第二天一早,林卷去剑阁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四个同门。
他走在长廊里,迎面来了一个抱剑的青年弟子,对方扫了他一眼就垂下目光,侧身让了让,从他旁边快步走了过去。没等林卷迈出第二步,又来了两个结伴的弟子,看到林卷的时候同时往两边让了让,贴墙根过去了。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同样的反应,要么加快步子擦身而过,要么干脆绕了段路。
林卷走到剑阁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他皱了皱眉,没想通,推门进了练功厅。
练功厅里只有剑阁阁主一个人。他站在北墙的柱子旁边,手里抱着一把漆黑的重剑。看到林卷进来,他把剑搁在了练功厅中央的剑架上:“今天用这个。”
林卷走过去拿剑。剑身入手比他的铁剑重了三倍不止,剑脊宽了两指,通体乌黑,剑柄缠着深灰色的麻绳。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拔剑出鞘,起手第一式,剑身带着风声划过空气,比他预想的沉,但接第二式的时候手腕已经适应了。第三式开始,剑尖的轨迹比昨天更稳。第四式、第五式……走完第一遍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剑阁阁主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走了三遍,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挺直,看不出异样。
但门外的长廊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剑阁的弟子,贴墙根站成一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中催醒的蜉蝣。其中一个人正在原地练刺,手里的剑往前一递一收,机械而专注。旁边一个人弯着腰站桩,腿已经开始抖了。后面还有几个在甩手臂、压腿、拉筋,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某种默契,像是在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同频共振,你来我往。
剑阁阁主走出去的时候,那排弟子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也没停。
“阁主……早。”
“早。”阁主扫了一眼这排人,又扫了一眼练功厅里的林卷。
“你们怎么来了?”
回话的弟子喘着气说:“不知道……我在宿舍睡觉……突然想练剑……就来了。”旁边一个在站桩的弟子接话:“我也是……感觉有人在我耳边催……”
阁主沉默了一瞬,转回练功厅。林卷正在走第四遍,他练剑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平稳、均匀、节奏不变,像人对着节拍器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
阁主站在门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也在往上抬。他压下去,三息后又抬起来了一点。他这次没有惊讶,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卷的背影。
“你练的时候,”阁主问,“有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
林卷收剑:“没注意。我练剑的时候不看外面。”
“你以后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注意你练剑的时候,方圆二十丈内有多少人。”
林卷愣了一下。他放下剑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长廊里那排弟子还在原地动,有的人动作已经变形了,还在咬牙撑着。
他回头看向阁主:“……是我带动的?”
“应该是。”
“那我换个地方练?”
“不用换。”阁主说,“你换个时间练。等人都到齐了再练。”
“到齐了?”
“他们既然被带出来了,就得练完再回去。”阁主看着那排弟子,“半途放下反而伤筋骨。你接着练,别停。”
林卷重新握起重剑,转身回了练功厅。重剑破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沉更稳。门外的弟子们吸气的声音也跟着变深了一截。
苏眷今天没来得及去药园。他刚出院子就被堵在了半路上。
堵他的人是药园长。药园长站在小道正中间,双手抱胸,脚边摆着三包种子、两棵矮树苗和一把带泥的灵锄,脸色又红又白。
“你昨晚睡着之后,赤焰芝跑了。”
苏眷站在三步外:“……跑了?”
“从药园东头跑到了西头,”药园长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长串告状文,“跑了四十丈,整株连着根须一起跑的。我追了它半炷香才堵住。”
苏眷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没去药园。”
“我知道你没来。”药园长弯下腰拍了拍鞋面上的土,“但你的灵根……它可能顺着空气去的。风是往药园方向吹的。灵芝可能闻到了你灵根留在风里的味道,然后以为自己该往那边走。”
“那我以后睡前能不能把灵根关掉?”
“你昨晚是睡着的。”药园长看着他,“你睡着的时候灵根还在转。你自己都关不掉它。”
苏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里那包种子从昨天开始就没凉过,一直是温的,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小块烤热的石头。
“那我怎么办?”
药园长从脚边捡起那两棵矮树苗:“你跟我来,我教你一个办法。”
药园长的办法很简单——给苏眷划一片固定的区域,让他每天在里面躺够两个时辰。只要他规律地释放灵力,灵药的躁动就不会扩散到整座园子。
苏眷被安排到了园子最东角的一片空地上,周围一圈埋了十二根低阶定位桩。定位桩是粗制的,但能让灵力外溢的方向固定在一定范围之内,不至于让整座园子的草木都顺着风跑。
他躺下不到一炷香,定位桩范围之内的矮草叶尖全部朝向他的方向弯了过去,整齐得像有人用剃刀修过边。范围之外的灵药也都平静着,像是被无形边界挡住了一样,不再出现根须自发前行的景象。
药园长站在远处看着这个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藏经阁的动静来得晚一些。
顾倦一早就被藏经阁长老领到了三楼。今天长老准备了一摞更高阶的残卷——阵法图、灵纹谱、符文拓片,全是缺页少字的。他把这些在矮桌上摊开,然后自己退到书架后面,隔着缝隙看。
顾倦坐到了长榻上,拿起最上面一卷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了。他躺了下来,侧身对着窗,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侧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
藏经阁长老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那摞残卷的方向看。第一息没动静。第二息没动静。第三息的时候,顾倦搭在榻沿的右手动了动,指尖泛出那道银色光晕,细得像蛛丝,悬浮在桌面上空,然后分成三缕,分别探向三卷不同的残卷。一缕填阵图、一缕补灵纹、一缕续符文,三缕银光互不干扰,各司其职。
藏经阁长老在书架后面站着,嘴微微张开。
银色光晕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慢慢暗了下去。三卷残卷上缺失的部分已经补全,文字和图案跟她记忆中的原貌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卷翻了翻,补上的字迹跟原卷的笔迹完全一致,看不出先后之分。
顾倦的呼吸没断,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继续睡。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小片暖洋洋的光斑。
傍晚,三个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各自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林卷说:“我今天练剑的时候,带动了十几个同门。剑阁阁主说以后等人都到了再练。”
苏眷说:“药园长给我圈了一块地。他说我的灵根睡觉的时候还在转,会顺着风跑。”
顾倦说:“我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那些残卷都补完了。”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是王小胖留下的食盒和那壶热水。暮光从西边的山头斜照下来,在院子里拉出三道长短不同的影子。院子那棵枣树上的两颗青果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表皮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意。
“我们三个,”林卷把凉了的水倒掉,又续了半碗,端起来,“是不是得商量一下怎么相处?”
苏眷半眯着眼望向他:“怎么商量?”
林卷想了想:“我练剑的时候会带动周围的人。你的灵根会顺着风跑。他睡着的时候会补东西。我们三个住在一个院子里,晚上各自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互相影响?”
三个人安静了一瞬。
苏眷先接话:“昨晚我睡着之后,植物想顺着风往剑阁跑,那个方向是背对你的。”他转头看向顾倦,“你呢?”
顾倦靠着桌腿,眼皮半垂:“……我不知道。我睡着之后从不看自己。”
“那你今晚看看。”
“睡着了怎么看?”
苏眷想了一下,说:“你把梦里看到的画下来。明早给我们看。”
“我不会画画。”顾倦说完顿了一下,“但我可以试着写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在暮色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晚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枣树叶片吹得哗啦响。那两颗半青半红的果子在枝头上晃了晃,像是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