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出门前摸了一下腰间最小的那枚铜铃。“勿”字旁边那道“归”字的头比昨夜又深了一线。她把手缩回来，背上药箱出了丹峰。
到法峰的时候，日头刚刚爬过主峰东侧的飞檐。
她怀里抱着十二瓶清心丹，药箱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法峰的石阶修得宽，两侧寒柏修剪齐整，无风也有一股肃静气。苏瓷在正殿门口把药瓶交给值守弟子时，那人正趴在案上抄经，抬头扫了她一眼，接过药瓶点了数，淡淡道了句“劳烦”。
苏瓷正要转身，那弟子忽然开口：“丹峰的？”
她点头。
值守弟子把药瓶拢进药柜，随手从案角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来。“主峰那边传的话，说这个月丹峰交的养脉草有几株不对。云长老压着没上报，让各峰先自查。”他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报，“你带回去给你们管事的看。”
苏瓷接过纸笺，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丹田里那根透明的光丝轻轻一颤。她没有打开看，把纸笺折好塞进袖袋，道了谢退出正殿。
出了法峰正殿，她站在寒柏树荫下把纸笺抽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只有三行字，列举了五株养脉草的编号和入库日期，落款是主峰执事房的印。五株。赵垣带去的枯草是几株？她不知道。但“养脉草”三个字让她想起赤焰芝根尖那缕暗灰色的灵气，还有师父今天早上搓手指时发白的指节。
她把纸笺折好收进袖袋的时候，指尖碰到落款处有一小团墨渍。形状模糊，像随手点上去的。她没在意，把纸笺塞了进去，调整了一下药箱背带，继续往阵峰方向走。石阶两侧的寒柏遮住了大半日头，树影落在她鞋尖前方，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阵峰在法峰后面两里，依着瀑布而建，栈道石面上常年溅着水汽。苏瓷上回在这儿摔过，这次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山壁，另一手按住药箱盖子。凝神散是粉末状的，抖散了不好交代。
阵峰弟子接药时递了她一块干帕子，她道了谢，站在阵峰门口朝对面望了一眼。器峰在稍矮的山头上，几道烟柱直往上冒，炉火的红光映着云雾，像晚霞铺错了时辰。
她正要抬脚往器峰走，身后有人叫住她。
“苏瓷。”
萧彻站在栈道拐角处的石灯旁。玄青常服，宽肩窄腰，逆着光几乎把半个山道都挡住了。左手握着佩剑“漱玉”，右手袖口卷了两折，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剑峰早课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青玉瓶上。
“去器峰？”他问。
苏瓷点头：“送完阵峰的凝神散，还有器峰的——”
“十二瓶清心丹，我替你送。”萧彻已经走过来，不由分说伸手把她怀里最上面那摞青瓶接过。指腹温热，无意间擦过苏瓷手背，苏瓷缩了一下。
“师兄，我自己——”
“那边炉子多，炭火气重，你被烫过两回。”萧彻把青玉瓶稳稳当当码进袖中储物囊，面不改色，“我顺路。”
苏瓷张了张嘴。剑峰在东，器峰在西，中间隔着整座天枢主峰。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师兄说顺路，那就是顺路。她垂下眼，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萧彻转身往器峰方向走了三步。他步子大，一步顶苏瓷两步。苏瓷赶紧抱紧剩下的药箱小跑跟上，鹅黄衫子的衣摆因为步子太快在风里扑簌簌地响。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见他宽阔的肩背把栈道上大半的晨光都遮了，只从肩缝间漏下几线暖色，照在她鞋尖前方一尺的地面上。
走到器峰山门外时，萧彻把药瓶递进执事弟子手里，报清数目，转身就要走。苏瓷站在槐树下等他，见他出来时袖口沾了一小片炉灰，下意识踮脚去拍。
萧彻微微侧身，让她拍着了。她的手指碰到他袖口内侧的一瞬，视野里亮了一下。
暗灰色的细尘。极细，极淡，附着在萧彻袖口内侧的布纹里，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器峰的炉灰。但她指尖离那层灰不到半寸，通灵之眼捕捉到了那缕暗灰色灵气的残韵，和赤焰芝根尖那团暗灰色种子一模一样。
苏瓷的手停了一拍。萧彻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事。”苏瓷把手收回来，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师兄你袖口沾了灰，我拍不掉。”
萧彻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随手掸了掸，没在意。“走吧，回丹峰。”
回程路上萧彻放缓了步子。苏瓷慢慢走在他身侧，两人隔着半臂距离。晨雾散尽了大半，阳光把栈道两侧的灵草照得油绿发亮。苏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转着那缕暗灰色细尘。萧彻的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不是器峰的炉灰。那是有人在接触他的时候沾上去的。谁？什么时候？
“药箱重不重？”萧彻问。
“不重。”
“手酸就——”
“真的不重。”苏瓷把背带往上颠了颠，朝他露出一个笑，左颊梨涡浅浅一现。萧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快到丹峰药园门口时，他停住步子，从袖中储物囊里取出那摞青玉瓶递还给她。器峰那部分已经送完了，剩下外务峰的伤药还在她背上背着。他伸手把她肩上歪了的背带正了正，指节不经意碰到她脖颈侧面，苏瓷微微一缩，他立刻收回手。
“外务峰那边山路陡，你走慢些。”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累了就先放一放，回头我让杂役弟子去取也不是不行。”
“嗯，知道的。”
萧彻转身下山。他的背影在栈道拐角处消失时，晨风从山坳间灌过来，吹得苏瓷袖口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玉瓶，瓶身被他的掌心捂得微温。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风吹得后颈发凉才转身进了药园。
药园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赤焰芝的叶片在晨光里慢慢卷着，凝露草的叶尖挂着新结的露珠。苏瓷蹲在畦垄边把纸笺从袖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五株养脉草的编号和入库日期。她拿出随身带的小炭笔，把编号抄在药园记录的竹简背面，然后站起来往丹房走。
师父不在。药案上那半卷丹方还摊着，她走时搁在案面上的赤焰芝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了一小撮根须掉落的碎土。苏瓷站在案前，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铜铃还挂着，七枚都在。少了什么？
她想了想，把最小的那枚解下来翻到内壁。“勿”字还在，灰扑扑的，和早上一样。她把铜铃穿回去，手指碰到第七枚的时候停了一下。裂痕还在，没有变化。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出了丹房，在药园里走了一圈。赤焰芝、凝露草、龙鳞草、地髓藤，每一垄都看了一遍。走到药园东角那片凝露草旁边时，她停住了。土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脚印，更像是有人蹲在这里，膝盖压出来的两个浅坑。坑边的凝露草被压弯了两株，还没完全直起来，叶尖朝外翻着。
有人来过。她走之前药园里没有人，她确定。师父在主峰，凌青霜回了剑峰，赵元今天轮休。她蹲下来，把手掌覆在那两个浅坑旁边的土壤上。通灵之眼亮起来。土壤底下的灵气走向和旁边不一样，有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药园任何一株灵草的残留气息，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面上方掠过时留下的尾迹。
那缕气息的颜色，暗灰。
苏瓷站起来，快步走回丹房，把药园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当晚她在石室里打坐。亥正时分，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灵力旋涡转得匀匀的，和昨天一样。她内视了一遍，旋涡边缘离她画的炭线差了一指宽。灵力又少了。但她此刻在意的不再是这一指宽的差距。她想起赵垣的枯草、法峰的纸笺、赤焰芝根尖的暗灰种子、萧彻袖口的细尘、药园里蹲过人的浅坑。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丹峰的灵草里掺了东西，而且这个人今天来过药园。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石壁上跳动的火晶灯影。
铜铃震了一下。
苏瓷低头。最小的那枚铜铃贴着她的胯骨，铜面微凉，和平时一样。但她翻到内壁，那个“勿”字旁边，多了一道更浅的划痕。一个笔画的下半截，像“归”字的底部。和早上铃底那道“归”字头是同一个字，两半正在合拢。
她盯着那两道划痕看了很久。第一枚铜铃刻的是“勿归源”。勿字已经完整，归字正在浮现，源字还没来。她想起师父早上说“第七声响了你就跑”时发抖的指尖，想起凌青霜说“铜铃的事别跟任何人讲”，想起那缕暗灰色的灵气和药园土面上那道被人蹲过的痕迹。
她把铜铃穿回绳上，系好。七个铜铃轻轻碰了一下，声音细碎。
她躺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铜铃。最小的那枚安安静静垂在最底下。内壁的“勿”字和“归”字的两半划痕在月光里泛着极暗的微光，像三只半阖的眼。
她合上眼。窗外，竹林方向的风穿过药园，凝露草的叶片沙沙响了一整夜。
远处主峰东侧偏殿第二层的灯，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苏瓷没有睁眼看那盏灯。但她知道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