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台风预警一遍一遍在所有人手机屏幕上刷新，尖锐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在深夜的办公区接连不断响起。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上触目惊心的文字，秀眉拧得更紧。她抬眼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的城市夜景已经不复往日璀璨。远处街区一部分路灯、楼宇灯光接二连三熄灭，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城市。呼啸的狂风拍打在玻璃幕墙之上，发出“轰隆隆”如同巨兽低吼一般的声响。
“十二级台风，等级这么高。”苏晚小声喃喃，下意识看向林辰，“这种情况，说不定公司会允许提前下班。”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朴素的期待。
遇到这种特级气象灾难，生命安全理应优先于工作。不少同事已经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互相讨论能不能申请提前离岗，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背包，做好随时离开写字楼的准备。
可就在大家抱着一丝希望的时候，部门总监的工作大群弹出一条置顶消息，鲜红字体，强制全体人员查看。
【通知：受项目节点约束，本部门全体员工今晚必须通宵加班完成项目收尾工作。台风预警不构成请假、早退理由，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私自离开按旷工处理，当月绩效全部扣除。请各位坚守岗位，共渡难关。】
消息下面紧跟着总监的头像，没有半分对员工人身安全的考量，字字句句，只有项目、绩效、加班。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收拾背包的同事，动作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愤懑，还有深深的无可奈何。
“疯了？外面十二级台风，居然不让走？”有人压低声音压抑着怒火吐槽。
“旷工扣全部绩效，这个惩罚太重了，谁也担不起。”
“房子还在家里，不知道窗户关没关好，可又不敢违抗公司的命令。”
怨声在人群之中低声蔓延，却没有一个人敢直接在大群里面反驳。这家公司在本地待遇尚可，大环境之下，丢掉一份工作的代价，足以压垮大多数普通人。
林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条冷冰冰的通知，心口又是一沉。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狂暴，落地窗的框架随着狂风的冲击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整块玻璃就要被外面的狂风撕碎。
“哐当！”
远处一间会议室没有关严的窗户被狂风狠狠撞击，金属窗框发出刺耳的碰撞巨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总监踩着皮鞋，快步从总监办公室走出来，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留下来加班的员工，高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都看到群里的通知了。项目是公司接下来重中之重，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就算外面台风再大，我们也必须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公司大楼是甲级写字楼，建筑标准足够抵御风暴，待在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这番话听上去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谓的安全只是借口，不过是不愿意项目进度受到天气的影响。
总监目光一转，直接锁定站在工位前的林辰，抬手指向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林辰，刚刚张昊拿过去的项目方案，里面还有几处风险漏洞没有完全闭环。整个项目的善后兜底就交给你。后续所有突发问题，全部由你来负责，如果明天这份方案交到高层手上出了任何纰漏，所有责任全部算在你的头上。”
赤裸裸的甩锅。
项目汇报的功劳被张昊拿走，可一旦方案出现半点差错，全部的风险和罪责，就要落到林辰一个人的肩膀。
林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抬起头直视总监：“领导，整套方案已经完整交付，风险评估模块我已经全部做完。张昊拿走完整文件，汇报是由他进行，出问题不该由我独自承担。”
“怎么跟我说话？”总监眉头一横，脸色冷了下来，“分配给你的任务，你就要承担对应的责任。让你兜底，就是让你全程跟进。难道项目出问题，你就想完全撇清干系？公司花钱雇你，不是让你在这里推诿责任。”
强权压人，道理根本讲不通。
职场之中，地位的差距摆在眼前，他一个底层员工，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同事默默低下头，没有人敢站出来帮林辰辩解。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李娜抱着文件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李娜在部门里面跟张昊走得极近，平时最喜欢跟着张昊一起挤兑林辰，此刻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林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边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啧啧，林辰，你就别跟领导犟了。”李娜撇了撇嘴，话语刻薄，“谁让你没背景没靠山呢？出来混，就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老实把活接下来，老老实实干活，总比在这里顶撞上司，最后落得被开除的下场要好。”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故意抬高，煽动意味十足：“你们说是不是？没有家世，性格又这么死脑筋，活该处处被拿捏。”
几句轻飘飘的话，把所有的问题全部归咎于林辰自身，仿佛被压榨、被甩锅，全部都是林辰自己的过错。
有几个人眼神闪烁，低下头装作忙碌，不敢和林辰对视，还有一两个人跟着附和几声，顺着李娜的话调侃两句。孤立的网，再一次笼罩住林辰。
苏晚站在不远处，听到李娜这番话，眉头紧紧皱起，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帮林辰说两句话。
林辰察觉到苏晚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过来。
现在上前帮自己说话，只会连苏晚一起拖下水。李娜心胸狭隘，记仇得很，要是得罪了她，后续会给苏晚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苏晚脚步顿住，眼底满是焦急与无奈，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总监见到没有人再公开反驳，满意地点点头，丢下一句“抓紧干活”，转身走回独立办公室。
狂风撞击大楼的动静越来越吓人，整栋高楼都传来轻微的摇晃感。窗外夜幕之下，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淌，模糊了外面城市的一切景象。
苏晚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走到林辰的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担忧：“我手上一部分次要的整理工作，我可以分过来帮你分担一些，你不要一个人全部硬扛。就算通宵，也要稍微歇一会儿，不要把身体熬垮。”
她明知道站出来帮忙会引来非议，依旧选择伸出援手。
林辰心中一暖，看向苏晚，低声回应：“多谢，但是你手上也有自己的任务，不要为了我，耽误你自己的工作，惹来麻烦。”
“没事，我能处理。”苏晚轻轻咬了咬嘴唇，“现在这种天气，谁也不知道外面会变成什么样，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实在撑不住，就稍微休息片刻。”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部门不少员工已经开始私下盘算退路。
公司嘴上说不许早退，可死亡的威胁摆在面前，不少人不愿意困在大楼里赌命。有人偷偷给物业发消息询问逃生通道，有人悄悄收拾背包，打算找借口溜掉。
李娜见到不少人动了心思，也惦记早点离开这座高危高楼，她看了一眼外面恐怖的风雨，又瞥了一眼被压下大量工作的林辰，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有些人，注定就是劳碌的命。”李娜丢下一句嘲讽，转头就去找张昊，两个人低声商量着怎么找借口，想办法偷偷离开写字楼。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写字楼内部，职场的恶意依旧在肆意蔓延。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狂暴的台风肆意蹂躏。
林辰坐回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文档，耳边是窗外如同野兽咆哮的风声，还有办公室里面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
五年职场，无尽的压榨，甩锅，抢功，孤立。
此刻灾难将至，可人性之中的自私与刻薄，没有半分收敛。
苏晚将一部分可以拆分的简单整理文档拷贝出来，分到自己电脑上，默默帮林辰分担压力。
窗外，狂风愈发暴戾，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在剧烈震颤，玻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