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酒店的老板娘满脸尸斑,一笑,嘴角便裂到了耳根。
她将入住簿推到我面前:“写下名字,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家店。”
我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三个字——
白无常。
第一章 这不是黄泉路
我叫沈渡。
职业,鬼差。
职位,白无常。
不是传说里那位谢必安。
那位是我领导。
准确地说,阴帅白无常谢必安是我们这一片勾魂司的直属上司,我则是地府正儿八经考进去的在编阴差。
考试考了三年。
笔试考阴律,面试考魂魄辨识,实操考拘魂锁使用规范。
第三年才上岸。
所以我一直很珍惜这份工作。
稳定。
体面。
不会失业。
唯一的问题就是——
死人从来不挑工作日。
而且这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横死的、暴毙的、死了不肯走的越来越多,勾魂司的指标也是一年比一年离谱。
上个月开例会,谢大人坐在最上面,看了一圈。
“今年拘魂完成率不错。”
底下一片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还有后半句。
果然。
“所以明年指标上调两成。”
那天散会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地府确实挺冷的。
冷得人心寒。
今天原本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我刚送完最后一名寿终正寝的老人。
魂魄完整,情绪稳定,家属也没闹出招魂还魂之类的幺蛾子。
整个流程顺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最重要的是——
本月指标,刚好达标。
不多。
不少。
一单不欠。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交完差,先把工作牌往桌上一扔,再去奈河边那家喝碗羊汤。
结果阴路塌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突然裂开的黑口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算工伤吗?
然后我就掉了进去。
……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一辆公交车最后一排。
车厢很旧。
顶灯忽明忽暗。
玻璃外不是街道,而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公交就在雾里缓慢前行。
发动机一下一下震着。
听久了,很像某种东西的心跳。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还混着尸气。
我没急着确认这是哪儿。
而是先摸了一下身上。
差牌还在。
勾魂索还在。
哭丧棒也在。
东西没丢,放心了。
至少不用写装备遗失情况说明和自我检讨。
“别动。”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
我偏过头。
坐我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瘦。
脸黑。
左边眉骨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出来的。
他没看我。
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刚上来的?”
我想了想。
“算是。”
男人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回答得有点奇怪。
不过这会儿显然没空细问。
“第一次碰见?”
“嗯。”
“那你命不好。”
我没反驳。
我也觉得今天运气不怎么样。
明明都下班了。
“记住,想活命就听我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很像人的东西。
它穿着老式公交制服。
脑袋低垂。
脖子细得不正常。
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长得几乎能绕过半圈。
第一排还缩着另一个穿公交制服的中年男人。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脸色惨白。
我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一眼驾驶位。
明白了。
真正的司机在下面。
开车的不是人。
车厢里除了我,还有六个活人。
两个下工的年轻姑娘。
一对夫妻。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
以及我旁边这个刀疤脸。
每个人都坐得很僵。
没人交谈。
也没人碰手机。
像生怕一点多余动静,就会惊醒车里什么东西。
“我姓周。”
旁边的人低声说。
“叫我老周。”
“去年坐过一次。”
我多看了他一眼。
“十二个人,上去十二个。”
老周顿了一下。
“下来三个。”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递给我。
《夜行异常交通避险须知》。
右下角盖着东城巡夜队的章。
只有几条。
【一、请勿主动与司机交谈。】
【二、车辆停站时,请先观察站台灯火。】
【三、有灯站台,为活人站。无灯站台,为死人站。活人不得在无灯站下车。】
【四、死人上车后,不可与其对视,不可回应其问话。】
【五、无论司机如何询问,不得告知目的地。】
我看完,抬了抬眉问道:“这东西谁发的?”
“巡夜队。”
“有用?”
男人抿了抿嘴。
“死人总结不出经验。”
“能印在这上面的,都是有人活着回来过。”
这句话说得倒很实在。
阴司也一样。
很多规矩看着啰嗦。
但能写进册子的,往往都是前人吃过亏。
我把纸还给他。
“怎么上的车?”
“正常上的。”
“我今天从西郊工区下班。”
老周说着,指了指前面几个乘客。
“他们也差不多。”
“这本来是七码线末班车,从西郊到东城灯区。”
“上车的时候车正常,司机也正常。”
他说到这里,下巴往第一排真正的公交司机方向抬了一下。
“过了旧桥,外面的镇祟灯突然全灭了。”
“再亮起来,就成这样了。”
我点点头。
也就是说。
不是这些人自己跑来撞鬼。
是这辆正常公交,在半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鬼域。
“这种事常见?”
“不算常见。”
老周顿了一下。
“但也不稀奇。”
“灯区外面的路,本来就不干净。”
“巡夜队能清小鬼,能守住几个主要街区。”
“真碰上这种成了气候的……”
他没往下说。
前排那个高中生忽然小声问:“周叔,我们还能回去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来。”
“别乱。”
“只要碰见亮灯的站,就有机会。”
高中生点点头。
手指却还在发抖。
我没说话。
只是靠回椅背,眼神微冷。
脑子里大致有了判断。
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
至少绝对不是我负责的辖区。
地府阴路没有这种东西。
也不可能允许鬼物劫持整辆活人公交,在阴路边上拉客。
真敢这么干,别说谢大人。
光是交通司那帮鬼差都能把它祖坟翻出来。
当然。
前提是它有祖坟。
正想着,公交忽然减速。
车厢所有人同时绷紧。
前方黑雾里,缓缓出现一个站台。
没有灯。
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立在路边。
老周声音一下沉了。
“低头。”
“死人站。”
几个人立刻低下头。
我没完全低。
只是把目光落在车窗下沿。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外面很安静。
过了两秒。
脚步声响起。
啪嗒。
啪嗒。
像有人赤脚踩在湿地上。
一道影子从前门上车。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车身微微往下一沉。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
第一个是个穿寿衣的老太太。
脸色灰白,脖子上留着很深的勒痕。
第二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半边脑袋凹了进去。
第三个没有脸。
整张面皮平平整整,只在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缝。
三只鬼。
都是正经死魂。
没入册。
没接引。
身上甚至还有滞留阳间太久后才会生出的浊气。
我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不少。
三只。
公交继续往前。
三个鬼就站在过道里。
寿衣老太太抓着扶手。
小男孩坐到了空座上。
那个没脸的则停在一个年轻姑娘身边。
它慢慢低下头。
几乎贴到她耳边。
“你看得见我吗?”
姑娘脸色一下白了。
死死低着头。
没出声。
没脸鬼又靠近一点。
“你看得见我吧?”
姑娘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仍然没答。
它盯了很久。
最终慢慢直起腰。
看来规则确实有效。
只要不回应,鬼也不能随便下手。
至少这几个不行。
公交继续前进。
十分钟后。
又停了一次。
还是没灯。
这回上来五个。
两个淹死的。
一个胸口插着刀。
还有一对像是死在火里的夫妻,身上一直往下掉焦黑碎屑。
我数了一遍。
八个。
不错。
老周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发现我的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鬼越多,脸色越难看。
我却有点精神了。
“你不怕?”
他压低声音。
“怕什么?”
“鬼啊。”
我看了看过道上越来越挤的亡魂。
“还行。”
老周盯着我两秒。
估计把我当成了受刺激过度。
没再说话。
第三次停车。
无灯。
又上来四只,但我只盯着最后一只,嘴角微微上扬,腰间的差牌烫的不行,似乎比我还激动。
红裙,双脚离地,满身的怨气。
上车时整个车厢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厉鬼,害过人的厉鬼,平时一百年都难遇到一个的厉鬼......好吧,不是遇不到,是厉鬼轮不到他收,消息一出就被抢完了。
前面的高中生吓得肩膀直抖。
老周额头也见了汗。
我看着那红裙女鬼,眼睛微微亮了一点,是真的亮了,阴阳眼告诉我这女鬼害过15个人。
普通亡魂如果只算接引。
这种沾了人命的。
拘押和接引可不是一回事。
这个一般另算,一个就够我一整年的业绩。
第四次停车。
没灯。
第五次。
还是没灯。
车上的活人越来越僵硬。
鬼却越来越多。
过道站满了。
座位也开始被占。
有人死于车祸。
有人溺水。
有人明显不是正常死亡。
还有一只吊死鬼,舌头垂到胸口,正站在年轻夫妻旁边缓慢晃荡。
我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终于没忍住,从袖里把差牌摸了出来。
虽然烫的发亮,但是联系不上阴司系统,叫不了支援,不过也正好,没人跟我抢。
想到这里,我心情更好了。
老周一直在偷偷观察我。
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你在数什么?”
“没什么。”
我把差牌收回去。
“职业习惯。”
他显然没听懂。
就在这时。
车再次减速。
这一次,远处亮起了一盏灯。
青白色。
在黑雾里很显眼。
老周眼睛骤然亮了。
“镇祟灯!”
车里几个活人也一下有了精神。
“活人站!”
“能下了!”
公交缓缓停靠。
站台就在灯下。
看上去很正常。
甚至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居民楼。
车门打开。
老周却没急。
他先往外看。
确认灯一直亮着,又确认站台附近没有异常。
这才起身。
“走。”
“都下车。”
几个人如蒙大赦。
高中生第一个想起身,又被老周按住。
“别抢。”
“一个一个来。”
我心里对他评价高了些。
有经验。
也肯管别人。
不是只顾自己活命。
可就在第一个年轻姑娘走到车门时。
驾驶位上的鬼司机忽然开口了。
“东城灯区。”
姑娘动作一僵。
老周脸色顿时变了。
“别应!”
鬼司机缓缓抬头。
“你们要去东城灯区,对吗?”
没人说话。
它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
年轻姑娘脸色煞白。
脚已经踩上站台。
只差一步就能下车。
鬼司机却忽然转动脑袋。
咔。
咔。
咔。
整颗头一点点转了一百八十度。
正面没有五官。
真正的脸,长在后脑上。
一张泡得发白的死人脸。
它咧开嘴。
“说一声是。”
“我就送你们回去。”
老周死死咬着牙。
车门外明明就是镇祟灯。
没有人敢动。
我也终于明白第五条规矩为什么最重要。
不是不能说目的地。
而是不能让这东西“确认”你要去哪。
一旦确认。
恐怕所谓终点,就不再由活人自己决定。
鬼司机见没人回应。
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为什么不说?”
车里的阴气开始变重。
车窗上慢慢浮出一只只手印。
原本安静站着的二十多只鬼,也同时抬起了头。
老周脸色惨白。
“别动。”
“别说话。”
“它急了。”
鬼司机忽然看向那个高中生。
“你要去哪?”
高中生死死闭嘴。
它又看向年轻夫妻。
“你们呢?”
还是没人答。
最后。
它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也许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太安静。
也许只是随机。
鬼司机的脖子里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它把头一点点拧过来,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没有五官。后脑勺上,一张泡烂的脸正对着我们。
它咧开嘴。
“你,要去哪?”
老周猛地看我,眼神像已经替我收尸。
我想了想:“回单位。”
鬼司机笑得更开了,嘴角几乎撕到耳后:“单位在哪?东城?西郊?还是……黄泉路?”
车厢一下静了。连那些站着的亡魂都不再晃。
“对。”我说,“黄泉路。你能送我去吗?”
它脸上的笑停住了。
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说,我要去黄泉路。”我又说了一遍,“你能送我去吗?”
它脸上的死人皮扭了一下。
下一瞬,整辆公交猛地一震。车窗外,无数惨白的手同时拍上玻璃。亡魂齐齐抬头,怨气从过道漫上来,冷得像水。
老周脸色惨白:“快坐下!”
我没坐。
我解下勾魂索。铁链落地。
哗啦。
满车厉鬼同时安静。
红衣女鬼僵住。吊死鬼慢慢把舌头收回嘴里。窗外那些手停在半空。
鬼司机死死盯着我:“你是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
只是把差牌从袖中翻出来,扣在掌心。
那东西亮了一下。青白色,冷得像从地底最深处捞上来的光。光不刺眼,但整个车厢里所有亡魂同时矮了一截,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肩。
车窗上的雾气瞬间散了。又瞬间结上。结出来的是霜。霜从玻璃四角往里爬,爬得极快,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我抬眼。
鬼司机的瞳孔缩了。
它看不见差牌上的字。但它能感觉到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比锁链重,比怨气冷,比它活过的年岁更长。
“拘生魂。”
我往前一步。脚落在车厢地板上,整个车厢跟着沉了一下。
“困死魄。”
又一步。过道两旁的亡魂像被无形的手推开,纷纷朝两边退。红衣女鬼退得慢了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勾魂索抬起。
“以阴路之名诱杀活人。”
锁链绷直,上面的符文一层层亮起来。青白色的光从铁环缝隙里渗出,像地底深处的火,不热,只冷。
鬼司机终于动了。它想逃。
可它动不了。它的身体被钉在驾驶位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东西,只能看着那道锁链越来越近。
“罪三。”
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发动机最后的轰鸣。整辆车在这一刻彻底熄了火。连阴风都停了。所有亡魂同时低头,像刑堂下面跪着的犯人
锁链绷直。
“当拘。”
锁环扣颈。我手腕一收,那道黑影像被硬生生从驾驶位里扯出来,砸在车厢中央。
鬼司机挣扎:“你是谁!”
我踩住它后背。
“地府勾魂司。”
“白无常。”
“沈渡。”
第二章 你的名字
二十五。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五。
差牌悬在掌心,原本灰暗的牌面上,此刻多出了二十五道细小的阴纹。
其中二十二道泛白。
代表待接引亡魂。
另外三道颜色更深。
一个是鬼司机。
另一个,是那辆已经成了鬼物的公交车。
还有那个红衣女鬼。
我看了半晌。
心情很好。
非常好。
今年的KPI不用担心了。
而且,这里还有更多。
我抬起头。
远处天空压着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阴气。
不是一处。
也不是两处。
一团又一团阴云盘踞在城市上空,远远望去,几乎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以我干白无常这些年的经验来看——
那底下绝对热闹。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啧。
看来不能吃独食了。
得想个办法联系阴司叫支援。
不然别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差牌都未必装得下。
前方,镇祟灯静静亮着。
公交已经停在站台旁。
几个乘客也没敢立刻下车。
直到我走过去,把车门彻底推开。
“到了。”
众人还是没动。
老周先看了看外面的灯。
又看了看我。
“真能下?”
“能。”
他这才起身。
第一个走出去。
脚踩上站台以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这才陆续跟上。
那个高中生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你不下吗?”
“我还有事。”
“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想了想,又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我摆摆手。
“回去吧。”
少年下了车。
老周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
“你……”
“真是白无常?”
我看了他一眼。
“差牌都给你看了,还能有假?”
老周张了张嘴。
显然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比如地府到底是什么样。
死人是不是都会去那里。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多鬼。
阴司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退了两步。
朝我拱了拱手。
姿势很生疏。
大概只在电视里见过。
我失笑。
“行了。”
“好好活着。”
“暂时还不归我管。”
老周动作一僵。
旁边那个高中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气氛终于松了点。
我关上车门。
回头看向驾驶位。
空的。
我屈指敲了一下差牌。
“出来。”
黑气一闪。
鬼司机凭空跌在驾驶座上。
它刚出现的时候还有点茫然。
等看清我。
脸立刻垮了。
“又、又干什么?”
“开车。”
鬼司机:“……”
“去哪?”
我想了想。
“鬼多的地方。”
它愣住。
“什么?”
“我说。”
我往椅背上一靠。
“带我去鬼多的地方。”
鬼司机没说话。
一双死人眼睛盯着我。
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皱眉。
“没听懂?”
“听懂了。”
“那开。”
它喉结滚动一下。
“你要去……鬼多的地方干什么?”
我看着它。
鬼司机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我多嘴。”
还挺识相。
我又把差牌往前一递。
黑气顺着车厢扩散。
几秒后。
原本已经开始腐烂变形的公交重新凝实。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轰鸣。
车灯亮起。
老周他们还没走远。
听见动静。
几个人一起回头。
鬼公交重新发动。
缓缓驶入黑暗。
老周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那辆曾经承载他恐惧的公交消失在街道尽头。
也看着那个自称白无常的年轻人渐渐远去。
他身旁的高中生小声问:
“周叔。”
“他说的地府……”
“真的存在吗?”
老周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他才望着远方那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喃喃出声。
“阴司……”
“地府……”
“那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他停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
“那这个世界……”
“是不是还有救?”
……
鬼公交驶出灯区。
两侧街道很快暗了下来。
镇祟灯越来越少。
最后彻底消失。
活人的气息也跟着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阴气。
这个世界和我原来的辖区确实不一样。
在我们那边。
活人死了以后,大部分魂魄都会被阴司接引。
少部分因为执念、横死之类的原因滞留下来,也会有当地阴差处理。
再难办一点的。
上报。
摇人。
实在不行还有城隍、阴帅。
总之,一层一层往上总有人管。
所以即使有厉鬼。
数量也不会夸张到这种程度。
但这里——
我看向窗外。
一座废弃商场门口,蹲着七八只鬼。
有缺胳膊的。
有没脑袋的。
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广告牌上,怀里抱着颗不知道谁的头,正在给它梳头。
再往前。
十字路口站着一队送葬的人。
纸人抬轿。
死人吹唢呐。
最前方一个戴孝帽的老头,脑袋已经烂了一半。
它们看见鬼公交,也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我慢慢坐直了。
刚开始我还一个个数。
七只。
九只。
十一只。
后来没数了。
太麻烦。
这还只是一条街。
我低头看了一眼差牌。
容量有限。
非常有限。
顿时有点愁。
早知道当年装备申领的时候,就不该嫌大型拘魂器沉。
年轻了。
还是年轻了。
“这附近都这样?”
我问。
鬼司机身体一抖。
“差、差不多。”
“没人管?”
它透过后视镜看我。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谁管?”
我没说话。
也对。
要是有人管。
这里也不会积成这样。
“前面到了。”
“哪里?”
“红衣酒店。”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道路尽头。
一栋七层建筑静静立在夜色里。
外墙暗红。
窗户却一扇比一扇黑。
楼顶悬着一块霓虹招牌。
灯管坏了不少。
“红衣酒店”四个字时亮时灭。
每亮一次。
墙上的红色就像更浓一些。
像刚刷上去的血。
酒店门前还铺着一条长长的红地毯。
我多看了两眼。
不是像血。
就是血。
已经干了大半。
踩上去应该有点黏。
“这里鬼多吗?”
我问。
鬼司机的声音明显发紧。
“很多。”
“具体点。”
“我没进去过。”
“为什么?”
“进去的鬼……”
它停顿一下。
“也不一定能出来。”
我眼睛一亮。
这地方有点东西。
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表情。
沉默了。
我突然发现。
这家伙现在好像比我更怕这座酒店。
下车后,庞大的公交化作滚滚黑气,被差牌整个吸了进去。
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我掂了掂差牌,走进大厅。
一股很重的熏香扑面而来。
不是香水。
更像死人下葬前,为了压住尸味点的香。
水晶灯蒙着厚灰。
暗红色墙纸一块块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后面,随着我经过,缓慢地起伏。
前台站着个女人。
红旗袍。
盘着头发。
皮肤白得过分。
乍看甚至有几分漂亮。
只是左边脸颊已经爬满青紫色尸斑。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嘴角慢慢裂开。
一直裂到耳根。
“住店?”
“嗯。”
“几个人?”
“一个。”
她笑意更深。
“那正好。”
“今晚还有空房。”
说着,她从柜台下面拖出一本厚厚的入住簿。
册子封皮发黑。
翻开时,纸页黏在一起,撕开以后发出很轻的“滋啦”声。
像皮肉分离。
她把一支钢笔推到我面前。
“登记一下。”
我接过笔。
笔杆冰凉。
刚握住,一缕阴气便顺着指腹缠了上来。
老板娘盯着我的手。
“名字写清楚一点。”
“这里认名字。”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写错了,可不好改。”
四周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动作。
一个个低着头。
只有眼珠缓缓转向这边。
我翻开入住簿。
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些已经被血泡得看不清。
有些名字后面,还按着黑红色的指印。
我看了两眼。
提笔。
写下三个字。
白无常。
第三章 这家店,我收了
钢笔落下最后一笔。
白无常。
三个字端端正正留在入住簿上。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
“白?”
她笑了。
嘴角本就裂得很开,这一笑,几乎要碰到耳根。
“客人姓白?”
“这个姓倒是不多见。”
我没解释。
她显然也不在意。
名字是什么不重要。
只要写进这本簿子里,就够了。
老板娘伸出一根惨白手指,在“白无常”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住店愉快。”
话音落下。
整本入住簿骤然一沉。
哗啦啦——
纸页无风自动。
大厅里的灯同时暗了下来。
一缕缕黑红色细线从纸缝中钻出,沿着柜台一路向前,像闻见血腥味的虫子,迅速爬上我的手腕。
一圈。
两圈。
很快缠满整条手臂。
我低头看了看。
阴契。
锁魂用的。
而且这东西应该已经用了很久。
线里混着不少人的魂气。
有活人。
也有鬼。
难怪这酒店能留住这么多“客人”。
老板娘撑着柜台,笑吟吟看我。
“第一次住我们店吧?”
“嗯。”
“那我跟你说说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住进来的客人,不能擅自退房。”
第二根。
“第二,没有房牌,不能离开自己的楼层。”
第三根。
“第三——”
她脸上的尸斑开始往脖子上爬。
“名字进了册子。”
“人就归酒店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缠在我手臂上的阴线骤然收紧。
大厅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同时醒了。
门口的服务员抬起头。
楼梯口的服务员也停下动作。
一双双惨白眼睛,全部看向我。
老板娘笑得更深。
“客人。”
“现在可以去房间了。”
我没动。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怎么?”
我伸手捏住腕上的一根阴线。
扯了扯。
挺结实。
“这东西就是靠名字锁魂?”
老板娘眯起眼。
“客人问题有点多。”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我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老板娘脸色微沉。
下一刻。
她猛地按住入住簿。
“跪下!”
轰!
整座酒店狠狠一震。
缠在我手上的所有阴线同时绷直。
地毯下,一只只苍白手掌破开布面,死死抓向我的脚腕。
墙纸鼓起大片人脸轮廓。
水晶灯里,一颗颗倒吊的人头慢慢睁眼。
大厅里响起层层叠叠的低语。
“留下……”
“留下……”
“留下……”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
眼珠已经彻底变成黑色。
“进了我的酒店。”
“活人走不了。”
“鬼——”
“也走不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阴线。
然后伸手。
轻轻一扯。
啪。
断了。
低语停了一瞬。
老板娘脸上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我又扯了一根。
啪。
再断。
她眼睛慢慢睁大。
“不可能。”
我没理她。
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阴契确实在生效。
能感觉到一股力量不断试图往魂魄深处钻。
只不过——
钻不进去。
不是这东西太弱。
而是它找错了地方。
寻常鬼魂无所凭依。
魂就是根本。
可阴神不同。
神职在身,魂魄自有法度。
想凭一纸野鬼炼出来的阴契锁住我……
多少有点不讲究。
老板娘显然不明白。
她死死盯着入住簿。
“为什么……”
“为什么锁不住你?”
纸页疯狂翻动。
册子上那三个字依旧清清楚楚。
没有褪色。
没有渗血。
更没有像其他名字一样,被黑线一点点吞进去。
白无常。
三个字安静得近乎刺眼。
老板娘猛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给我收!”
轰!
入住簿上积压多年的阴气全部爆开。
上百道黑线同时冲出。
整个大厅骤然暗下。
那些线不再只缠手腕。
而是直接扑向我的头顶、胸口、四肢。
像要把整个魂魄钉死在原地。
我终于抬眼。
“差不多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
我伸手握住勾魂索。
下一瞬。
一股与这座酒店完全不同的阴气,从我身上缓缓升起。
最开始很淡。
只是冷。
随后越来越重。
不是厉鬼那种腥臭、暴戾的阴冷。
而是一种沉静到了极点的寒意。
像夜半无人时的荒坟。
像古庙闭门后的香火余烬。
又像人死之后,无论愿不愿意,都终究要走的那条路。
大厅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那些抓着地毯的鬼手,一只只僵住。
水晶灯里的人头闭上了嘴。
就连不断蠕动的墙纸,也在这一刻彻底平静。
老板娘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第一次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
我身后。
一道巨大的白影缓缓浮现。
高冠。
白衣。
长袖垂落。
腰间锁链盘绕。
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那双俯视整座酒店的眼睛。
冷。
静。
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法相出现的一瞬间,整本入住簿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哀鸣。
像一只活物被按进了滚油。
纸页疯狂卷曲。
那些原本缠向我的阴线,竟齐齐断裂。
啪!
啪!
啪!
黑线一根接一根崩开。
最后全部缩回册子里。
老板娘彻底变了脸色。
她不认识眼前是什么。
正因如此,才更恐惧。
这个世界的鬼,知道厉鬼。
知道鬼王。
知道靠怨气、香火、血食堆出来的力量。
但它们从没见过神职。
更没见过一种力量,明明同样阴冷,却天然站在它们之上。
红衣服务员开始往后退。
楼梯上的几只鬼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臣服。
是魂魄承受不住那股威压。
老板娘死死盯着我身后的白色法相。
声音第一次发颤。
“这是什么……”
我抬起勾魂索。
铁链在地面拖过。
哗啦。
大厅里的鬼齐齐一抖。
我看着她。
“刚才不是问我做什么的吗?”
“现在告诉你。”
法相身后,白衣无风自动。
我向前一步。
“地府勾魂司。”
又一步。
“阴差。”
勾魂索缓缓抬起。
“白无常。”
老板娘还是听不懂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下一刻。
她就知道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
锁链破空。
轰!
最前方一只红衣服务员还没来得及逃,魂魄便被当场拘出。
差牌亮起。
一道阴纹浮现。
我没停。
继续向前。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整座酒店瞬间乱了。
刚才还围着我的鬼开始四散奔逃。
有的往楼上冲。
有的往墙里钻。
还有几个住店的厉鬼干脆撞碎窗户,想从外面逃。
我抬眼看了一圈。
“跑什么。”
哭丧棒轻轻敲地。
咚。
白无常法相也随之抬眼。
下一瞬。
无形阴威轰然压下。
整栋酒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往下按住。
墙里的鬼被直接震了出来。
窗外刚跳出去的厉鬼惨叫一声,又被硬生生压回大厅。
楼梯上的鬼更是成片跪倒。
我提着锁链往前走。
不快。
甚至称得上悠闲。
差牌却一次次亮起。
三十二。
三十五。
四十。
四十七。
……
我心里默数。
越数,心情越好。
酒店确实比公交值钱。
老周没骗我。
老板娘则已经彻底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她一路退。
一直退到柜台后面。
眼看大厅里的鬼越来越少,她猛地转身。
跑。
我抬手。
勾魂索擦着她耳边飞过。
轰!
锁链直接贯穿柜台,钉进后墙。
老板娘僵住。
我慢慢把锁链收回来。
“我让你走了吗?”
她没回头。
肩膀却开始发抖。
我看着她。
身后白无常法相依旧立着。
高冠几乎顶到酒店二层。
四周所有鬼气,在它面前都像被压矮了一截。
“以活人为食。”
“拘死魂为奴。”
“借阴契害命。”
我声音不高。
大厅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罪不少。”
老板娘猛地回头。
脸已经彻底烂了。
精致皮囊剥落。
露出一张肿胀青黑的死人脸。
“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
“凭什么?”
停顿一瞬。
“凭你害了人。”
勾魂索骤然收紧。
老板娘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整道魂魄被硬生生从那具腐烂尸身里拽了出来。
我抬手。
差牌一闪。
收。
八十。
大厅彻底安静。
我低头看了眼数字。
不错。
然后抬起头。
白无常法相缓缓散去。
方才那股几乎压得所有厉鬼喘不过气的阴威,也随之一点点消失。
酒店重新恢复死寂。
我绕过柜台。
准备继续清楼。
就在这时。
差牌里忽然传出老板娘的声音。
“等等!”
我停下。
“怎么?”
“你不能把酒店全收了!”
“为什么?”
她安静了两秒。
然后咬着牙说:
“因为这里是鬼市的门。”
我动作一顿。
“什么门?”
“鬼市入口。”
她声音明显不甘心。
“七楼经理室。”
“那里有一面镜子。”
“穿过去,就是鬼市。”
我沉默了一下。
“鬼多吗?”
差牌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老板娘才道:
“……多。”
我抬头。
“很多?”
“很多。”
“具体点。”
“我怎么知道具体多少!”
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鬼市!”
“附近几座鬼蜮的鬼都去那里!”
“红衣、凶鬼、鬼将,甚至还有鬼王的人!”
她越说。
我眼睛越亮。
说到最后。
老板娘自己都不说了。
差牌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低头看它。
“继续。”
“……”
“还有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
只是往七楼走。
一路顺便把剩下几个躲起来的鬼全部收干净。
等站到经理室门口时。
差牌上的阴纹已经密密麻麻。
我心情相当不错。
推门。
屋里没有桌椅。
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房间。
而是一条长街。
红灯笼从街头一路挂到尽头。
无数鬼影来来往往。
有卖人皮的。
有卖骨头的。
还有摊位上摆着一团团会哭的活人梦境。
仅仅隔着一面镜子。
那股阴气就浓得几乎凝成雾。
我站在镜前。
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
鬼公交那二十五个……
好像确实只能算开胃菜。
我低头看了一眼差牌。
又摸了摸牌面。
容量还剩不少。
但照这个规模。
估计不太够。
“啧。”
我抬头看着镜中长街。
“真得联系单位了。”
镜面微微荡开。
鬼市深处。
一盏又一盏红灯亮起。
像是某种无声的欢迎。
我收起差牌。
迈步向前。
身后。
红衣酒店最后一盏灯熄灭。
第四章 鬼市
镜子另一端,是一条街。
一条不属于活人的街。
我踏入其中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浓郁到近乎凝固的阴气。
红灯笼悬在两侧。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有卖纸人的,有卖阴木的,有卖残破法器的。
甚至还有摊位摆着一排透明的小瓶。
瓶子里装着淡金色的光点。
我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见他停下,立刻露出笑容。
“客人第一次来?”
“这是寿气。”
“活人十年寿命,凝成一缕,保存起来。”
老太太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
“买回去,能延命。”
我看着瓶中的光。
沉默了几秒。
“活人的?”
老太太笑容不变。
“当然。”
“鬼市嘛。”
“什么都有。”
我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
刚才在酒店,他看到的是恶鬼。
而这里……
更像一座城市。
有交易。
有规则。
有经营。
甚至有秩序。
这反而让他感觉更麻烦。
因为野鬼害人,收了就是。
但一群鬼建立起了自己的体系,事情就复杂了。
尤其是这种。
把害人的事,做成生意的地方。
前方忽然传来算盘声。
啪。
啪。
啪。
一个穿金色长袍的胖鬼坐在街中央。
它身后挂着一块牌子。
鬼市管理处。
胖鬼脸上堆着笑。
“客人。”
“第一次来鬼市?”
我停下。
“嗯。”
胖鬼站起来。
动作倒很像个生意人。
“那规矩应该还不知道。”
它拨了一下算盘。
“入市费。”
我看了一眼。
“多少?”
胖鬼笑了。
“看客人身份。”
“活人,交寿。”
“死人,交魂。”
“鬼物,交阴气。”
我眉头微动。
“如果不给?”
胖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那就不能进。”
“鬼市虽然欢迎客人。”
“但规矩不能坏。”
我看了它一会儿。
忽然问:
“你们这里,一直这样?”
胖鬼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拿活人的寿命交易。”
“拿亡魂作为货物。”
“这叫规矩?”
胖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些。
“客人。”
“这里不是阳间。”
“没人管你生前是谁。”
“死了以后,能活下来,靠的是本事。”
“弱者被吃。”
“强者制定规则。”
“这有什么问题?”
我沉默。
他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阴司。
亡魂确实会走向这个方向。
弱肉强食。
强者为王。
只是……
不代表这是对的。
我看向旁边那个寿气摊。
刚才那个老太太还在笑。
像卖的不是寿命。
只是普通商品。
他收回目光。
“入市费。”
胖鬼笑了。
“客人想通了?”
我摇头。
“不交。”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胖鬼脸上的笑消失。
“为什么?”
我看着它。
“因为不该交。”
三个字很简单。
胖鬼盯着他。
忽然笑了。
“有意思。”
“敢在鬼市说这种话的人。”
“很多年没见过了。”
它抬手。
啪。
算盘合上。
周围的声音瞬间停了。
刚才还在叫卖的鬼,一个个转头看过来。
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
“不给钱。”
胖鬼淡淡道。
“那就留下。”
话音落下。
街道两侧,一道道身影走出。
红衣。
黑影。
鬼气森森。
足足几十只。
我看了一眼。
没有动。
第一个冲上来的鬼,手臂化作一把漆黑骨刀。
“死!”
我抬手。
勾魂索飞出。
啪!
骨刀还没落下。
鬼已经被锁住。
它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茫然。
“你……”
我手腕一收。
“下一个。”
黑色锁链划过。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那些鬼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白影站在原地。
然后一个个同伴倒下。
被锁。
被拘。
被收。
差牌中的阴纹不断亮起。
胖鬼铁算盘终于变了脸色。
它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你不是普通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差牌。
“还行。”
“比酒店少一点。”
铁算盘:“……”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旁边一个被锁住的红衣鬼却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看过去。
那只鬼被锁链缠住,却一点不慌。
“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这里是鬼市!”
“等鬼王来了。”
“你一样要跪!”
旁边几只鬼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
“鬼王大人坐镇鬼市几百年!”
“你抓我们?”
“等大人出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了它们一眼。
没有生气。
只是淡淡开口。
“那就让鬼王来。”
声音落下。
整座鬼市,瞬间安静。
下一刻。
我的声音化作回音,在无数街道之间震荡。
“那就让鬼王来。”
“那就让鬼王来!”
“那就让鬼王来!!!”
红灯笼无风摇晃。
街边鬼摊同时熄灭。
无数藏在暗处的鬼物同时抬头。
下一秒。
它们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股气息明明也是鬼。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鬼物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来自魂魄深处的压迫,仿佛站在那里的是天敌一般。
但是鬼怎么可能有天敌呢?他们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就在这时。
另一道声音从鬼市深处传来。
“你想见我?”
声音低沉。
同样化作回音,在整座鬼市回荡。
轰!
刹那间。
鬼市阴气翻涌。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街道尽头。
身后,七名鬼将紧随其后。
所过之处,所有鬼物退避。
那道身影停下。
黑袍翻动。
目光落在我身上。
第五章 你到底是什么
“你是谁?”
鬼王的声音传遍鬼市。
我看着它。
“沈渡。”
“地府白无常。”
鬼王皱眉。
“白无常?”
它似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没听过。”
“正常。”
我收起勾魂索。
“你们这里,应该没人听过。”
鬼王盯着我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有意思。”
“敢一个人闯进鬼市,还敢抓我的人。”
“你胆子不小。”
我看了一眼四周。
“你的鬼。”
“管得不怎么样。”
鬼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下一刻。
一道声音从鬼群中传来。
“狂妄!”
七名鬼将同时踏出。
整座鬼市阴气翻涌。
鬼王抬手。
“退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七名鬼将停住。
它看着我。
“既然你觉得我的鬼市不怎么样。”
“那就让我看看。”
“你有什么资格。”
话音落下。
鬼市上空的阴气开始汇聚。
轰!
整条街道剧烈震动。
无数红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之中,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恶鬼。
青面獠牙。
双角如山。
身躯遮天。
无数怨魂缠绕在它身上,发出凄厉哀嚎。
鬼王站在法相之下。
声音低沉。
“在这里。”
“我就是规则。”
鬼群齐声低吼。
“王!”
“王!”
“王!”
我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东西。
难怪能占据鬼市这么多年。
鬼王盯着我。
“现在。”
“跪下。”
我沉默片刻。
“你们这里的鬼。”
“是不是都喜欢让别人跪?”
鬼王眼神一冷。
恶鬼法相猛然抬手。
轰!
巨大的鬼爪落下。
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与此同时。
七名鬼将同时出手。
黑色鬼气铺天盖地。
整座鬼市都被阴影笼罩。
我站在原地。
没有躲。
直到鬼爪落到头顶。
我才抬起手。
“够了。”
声音落下。
勾魂索自行飞起。
哗啦——
黑色锁链冲天而起。
缠住鬼爪。
轰!
两股力量碰撞。
整条街道瞬间崩裂。
鬼王眼神微变。
“挡住了?”
我手腕一沉。
锁链收紧。
巨大的鬼爪竟被硬生生拖偏。
鬼群骚动。
鬼王第一次认真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浓的阴气。
然后伸手。
解开了腰间差牌。
“看来。”
“得认真一点了。”
下一瞬。
整座鬼市安静。
一股截然不同的阴气,从我身后升起。
不是鬼气。
而是阴神之威。
白雾翻涌。
一道白色身影缓缓浮现。
高帽。
白衣。
长袖。
锁链缠绕。
白无常法相。
现!
轰!
巨大的白色虚影立于鬼市上空。
与那尊狰狞恶鬼遥遥相对。
一黑。
一白。
两道法相同时降临。
鬼王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
它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低声道:
“你……”
“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法相之下。
握住勾魂索。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白无常。”
下一刻。
两尊法相同时动了。
恶鬼咆哮。
阴风席卷。
白无常抬手。
锁链破空。
轰!!!
整个鬼市,震动。
恶鬼法相张开巨口,阴气如潮水般涌出。
白无常法相抬手,勾魂锁横贯长空。
一次碰撞。
整片街道崩裂。
鬼王站在恶鬼法相之下,冷冷看着我。
“你以为凭一尊法相,就能胜我?”
“这里是鬼市。”
“这里的阴气,都是我的。”
话音落下。
四周阴气疯狂汇聚。
那些被我拘住的鬼魂,身上的怨气不断被抽出,融入鬼王法相。
原本被锁住的鬼,也开始挣扎。
我看了一眼。
明白了。
这家伙不是在养鬼。
它是在养这片鬼域。
几百年的阴气积累,全被它掌控。
难怪敢自称鬼王。
我抬头,看向四周。
红灯。
鬼街。
无数亡魂。
这里的阴气,比我过去处理过的任何一处鬼域都要浓郁。
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借你一点东西。”
鬼王一愣。
“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下一刻。
白无常法相伸手。
整座鬼市的阴气开始倒卷。
不是鬼魂。
不是怨念。
只是那些年积累下来的阴气。
轰!
黑色阴潮冲天而起。
鬼王脸色骤变。
“你在做什么!”
我站在白雾之中。
“清理。”
“顺便借用一下。”
鬼王疯狂催动法相。
恶鬼虚影怒吼。
想阻止阴气流失。
但越是挣扎,越多阴气脱离掌控。
白无常法相越来越凝实。
原本模糊的白衣,逐渐清晰。
高帽之上。
原本空白的位置。
一点金光缓缓浮现。
一笔。
两笔。
四个字逐渐成形。
——一见生财。
鬼市所有鬼都安静了。
鬼王看着那四个字。
第一次露出惊惧。
“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回答。
只是觉得……
这次出差。
好像也不算坏。
真期待老黑那家伙见到这四个字时候的表情,脸会更黑吧。
我恶劣的想到。
下一刻。
白无常法相抬起手。
勾魂锁落下。
鬼王的恶鬼法相发出一声咆哮。
随后。
寸寸崩裂。
轰!
黑色阴气散开。
鬼王从半空跌落。
七名鬼将同时跪地。
整个鬼市。
再无一鬼敢动。
我收起勾魂索。
走到鬼王面前。
“现在。”
“能谈了吗?”
鬼王抬头看着我。
沉默许久。
第一次低下了头。
“你……”
“到底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差牌。
“刚才说过。”
“白无常。”
“白无常到底是什么......”
鬼王声音低沉。
“阴神。”
我看着它。
“负责引渡亡魂,拘拿恶鬼。”
鬼王怔住。
它看了一眼手中的鬼市。
又看了一眼满街被拘住的鬼物。
许久没有说话。
......
我没有继续解释。
它以后会慢慢明白。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差牌满了。
我坐在白无常法相之上,看着下方鬼市。
勾魂索铺开。
一道道锁链横跨长街。
大片鬼影被锁在原地。
但鬼市太大了。
收了一批。
还有一批。
这地方几百年积累的阴气,也没有浪费。
正好。
白无常法相需要阴气滋养。
而鬼市……
就是一块天然的极阴之地。
吸收这里的阴气,不仅能压制剩下的恶鬼,也能让我的神职提升加强与阴司的联系。
要是按照正常修炼,我想凝练出“一见生财”这几个字最起码得兢兢业业的工作几千年。
但是现在嘛,嘿嘿,特事特办,我这都是为了及早上报嘛。
我取出差牌,看着亮起的通讯录,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以我现在的实力加上这块极阴之地,已经能联系上阴司了。
......
另一边。
地府。
一个黑衣阴差刚结束今日的任务。
正准备去奈河桥边吃夜宵。
腰间差牌突然亮起。
他低头。
眉头一挑。
“沈渡?”
大晚上联系,肯定是加班,不知道又是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他接通。
“怎么?”
沈渡声音传来。
“老黑。”
“带上大型拘魂器。”
“把咱们组的弟兄们都叫上,能带多少拘魂器就带多少。”
顾淮沉默了一秒。
随后笑了。
“找到大活了?”
“嗯。”
“多大?”
沈渡看了一眼鬼市。
“一个鬼市。”
顾淮的笑声停了。
“等我。”
沈渡满意地点头。
“别声张。”
“懂。”
顾淮直接挂断。
旁边的小阴差凑过来。
“老大,什么事?”
顾淮收起差牌。
“加班。”
“啊?”
“不是。”
他笑了一下。
“发财。”
第六章 阴司
鬼门关缓缓开启。
阴风倒卷。
顾淮带着一队阴差踏出鬼门关的瞬间,整个人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了我身后的白无常法相上。
高帽。
白衣。
锁链。
还有那四个刚刚显化的金色大字。
一见生财。
顾淮的脸色一点点变黑。
本来就黑的脸,此刻更黑了。
“老白。”
他咬牙。
“你背着我偷偷进修?”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情很好。
落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不用羡慕,你也会有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情很好。
收起法相。
“怎么样?”
“还行吧。”
顾淮盯着我。
“还行?”
“你知道谢大人的法相才有这个程度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
“你也会有'天下太平'的。”
顾淮嘴角抽了一下。
“我谢谢你安慰。”
我让开身位。
“看看后面。”
顾淮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鬼市。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住。
身后的阴差们也陆续走出鬼门关。
原本还有说有笑。
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后。
声音逐渐消失。
整座鬼市。
无数鬼影。
漫天阴气。
被勾魂锁束缚的恶鬼。
以及远处仍未散去的鬼域。
一群阴差同时沉默。
片刻后。
顾淮喉结动了一下。
“沈渡。”
“你管这个叫鬼市?”
他指着前方。
声音都有些发干。
“这分明是个鬼国。”
旁边一个阴差忍不住低声道:
“这么多……”
“全是业绩?”
顾淮深吸一口气。
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一波下来……”
“我们组接下来一千年的指标是不是都不用愁了?”
我不屑的说道:
“一千年,小了,格局小了,老黑,你再看看这是哪儿?这里......可不是我们原来的辖区,甚至......不属于阴司的辖区。”
顾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天空之上。
没有阴路。
没有接引灯。
没有任何属于地府的痕迹。
只有一片无主的阴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喃喃。
“发财了……”
“发财了……”
身后的阴差们也逐渐反应过来。
看向鬼市的眼神。
越来越亮。
片刻后。
顾淮将已经空下来的差牌递给我。
我接过。
牌面上的阴纹已经全部暗淡。
里面的亡魂,已经被身后的阴差们分批接引。
鬼市上。
阴差来回穿梭。
拘魂。
登记。
押解。
忙得不可开交。
我看了一会儿。
收起笑容。
“老黑。”
顾淮看向我。
“嗯?”
我指了指头顶。
那片从鬼市出现后,始终没有散去的阴云。
“这地方,你怎么看?”
顾淮沉默了一下。
“麻烦。”
我点头。
“一个没有阴司管理的世界。”
“死者无处可去。”
“恶鬼占地为王。”
“而且……”
我看向远处。
“不是一个鬼市。”
“是整个世界。”
顾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种地方。
已经不是他们两个无常使能处理的案件。
但同样。
也不能等上面知道以后再回来。
因为等消息层层传递下来。
这里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
多少鬼成长。
“报告写好了?”
顾淮问。
我点头。
“早写好了。”
顾淮拿过报告。
扫了一眼。
没有废话。
取出黑无常差印。
按下。
一道黑色印记落下。
我也同时将自己的白无常印盖上。
黑白两印相合。
一道黑白交错的印记浮现在报告上。
无常印。
下一刻。
报告无火自燃。
化作一道阴光,穿过鬼门。
......
阴帅府。
无常殿。
两道身影同时睁眼。
一黑。
一白。
白衣者身后,一见生财若隐若现。
黑衣者身前,四字缓缓流转。
天下太平。
两人面前。
一道黑白阴光落下。
谢必安伸手接住。
范无救凑近看了一眼。
“无常印?”
谢必安眉头微皱。
“越过勾魂司。”
“直接送到我们这里。”
范无救沉默片刻。
“出事了。”
谢必安展开报告。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发现未知世界。】
【无阴司,无轮回。】
【恶鬼横行。】
【已确认存在大规模亡魂滞留。】
两人同时沉默。
许久。
谢必安才缓缓开口。
“沈渡……”
“这小子。”
“这是出差出了个什么地方?”
......
鬼市上空。
阴云翻涌。
一道阴光划破天际。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
所有鬼都抬起头。
它们第一次看见了鬼市之外的东西。
一道漆黑门户,缓缓在天空展开。
门后。
不是鬼气。
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阴路。
两侧引魂灯同时亮起。
一盏。
两盏。
万盏。
阴路尽头。
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无数身影从阴门之后走出。
黑衣。
白衣。
铁链。
差牌。
阴兵列阵。
整齐的脚步声落下。
整个鬼市,安静了。
最先走出的,是黑白无常。
黑白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顾淮站在一旁,忍不住挺直了腰。
因为来的不是普通阴差。
而是真正负责统御无常一脉的阴帅。
白无常谢必安。
黑无常范无救。
两人之后。
牛头马面押着锁链。
日夜游神巡视阴气。
判官手持生死簿,记录这片新发现的亡魂。
阴兵分列两侧。
封锁鬼域。
建立阴路。
一切有条不紊。
没有怒吼。
没有宣战。
只有一道道命令传下。
“异界阴司接管令。”
“即日起。”
“建立临时阴司。”
“清查亡魂。”
“拘拿恶鬼。”
“恢复轮回秩序。”
与此同时。
鬼市之外。
整个世界。
无数鬼域同时震动。
沉寂多年的古宅。
封闭的医院。
荒废的学校。
深山里的鬼村。
所有强大的鬼物同时抬头。
因为它们感觉到了。
一种来自死亡尽头的气息。
这一天。
这个世界所有鬼物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地府。
而在人类世界。
镇祟灯外。
巡夜队第一次发现。
那些曾经让他们恐惧的鬼。
正在逃。
不是因为新的鬼王出现。
而是因为……
真正管鬼的来了。
我站在鬼市中央。
看着眼前这一幕。
忽然觉得。
自己这趟班。
好像加得有点大。
第七章 新世界
终于下班了,那个被我意外发现的世界最终被命名为“无常界”,因为第一个发现那个世界的是一个白无常。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走在黄泉路上。
这一次是真的下班。
整个无常界的亡魂清查,足足持续了三个月。
勾魂司几乎全员加班。
鬼差轮班。
差牌换了一批又一批。
就连我这个已经被列入阴帅培养名单的储备干部,也没能逃过。
被谢大人一句:
“发现者负责到底。”
直接安排进了清查队。
至于最惨的……
我觉得应该是阴律司。
毕竟鬼抓完了。
总得审。
听说那帮判官现在的排班,已经排到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
每天睁眼。
都是新的卷宗。
我路过阴律司门口的时候,还看见一个判官抱着生死簿,眼神空洞地喃喃:
“还有多少……”
“怎么还有……”
所以。
当初没当法学生,没有去考阴律司。
果然是正确选择。
我心情愉悦地走过黄泉路。
“啧。”
“还是我们勾魂司好。”
“最多累一点。”
“哪像判官,天天批卷。”
说着说着。
我已经看见了远处的奈何桥。
桥边那家小摊还亮着灯。
热气腾腾的羊汤香味飘了过来。
我眼睛一亮。
“终于。”
“这碗羊汤,我等了三个月。”
我加快脚步。
然而。
就在我距离摊位还有不到十步的时候。
脚下一空。
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
我低头。
一道漆黑裂缝。
正在黄泉路上缓缓展开。
我:“……”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黄泉路。
下一秒。
整个人开始往下掉。
“不是?”
“又来?”
我一边下坠,一边怒吼。
“交通司!”
“你们阴路到底怎么修的!”
“等我回来——”
“我一定参你们一本!!!”
声音消失。
眼前一黑。
......
再落地时,四周尽是错叠的楼阁。
冰雾里,一个披着蝴蝶纹羽织的姑娘握紧了刀。
她对面的男人合起折扇,眼中刻着字。
上弦。
贰。
“又来了一个?”
他看着我,笑意渐深。
我没接话,只仔细看了看他。
有肉身。
魂也在。
倒是第一次见。
我抬手,将那姑娘往身后挡了半步。
“借过。”
“查个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