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大会上,郡主逼我验疤。 验出天煞印,封坊,夺贡差,逐出府城。
满堂人等着看我跪。
我没跪。
我挽起袖子,把手臂按进铜盆。
「看清楚了,这不是天煞印。」
「是十二岁那年走水,替我爹抢染方烫的。」
「你们说它是克亲的印,我说,它是我的功勋章。」
满堂死寂。 郡主急了,一盏滚茶泼向贡缎。 都以为我完了。 茶汤顺着缎面滚落,滴水不沾。
我捧起缎子,朝她福身:「多谢郡主,替我把货验了。」
郡主当场懵了。
1
跟裴照拌嘴的第三日,他拎着一件袍子,堵到我染坊门口。
大红的袍子,红得扎眼,红得喜庆,红得像个会走路的喜字。
「岑小满。」他把袍子往晾竿上一搭,一字一顿,「我统共五身青衫,一夜之间,全成了这般模样。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坊前浆洗的刘婶看得直咂舌,几个徒弟躲在染缸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拨着算盘算账,头也不抬。
「解释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好看?」他嗤笑一声,「明日书院大课,知府大人都来听。我穿这个上讲台?」
「穿啊。」我这才抬眼,冲他甜甜一笑,「多衬你。」
他盯着我看半晌,忽而叹气,便将袍子从竿上取下,慢条斯理地叠好。
「行。你不说,我说。」
「前日黄昏,你送鸾娘回绣楼,在角门外站了一盏茶。」他看着我,「你听见了。」
我拨算盘的手一抖。
那日我的确听见了。墙里头,他家那个随从压着嗓子回话——
「爷,郡主府又来人催,说请您务必过府一叙。」
而他说:「备马。」
就这两个字。
我站在角门外,手里还提着给鸾娘新染的杏子红,听墙里头马蹄声嗒嗒远去,心里那点热乎气,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好哇,裴明远。跟我立规矩,说书院不谈私事,人前不认得我;转头郡主府一请,马备得比谁都快呢。】
「听见了,又如何呢。」我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裴先生攀你的高枝去,我染我的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攀高枝?」他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什么,眼底那点笑意漫上来,「所以你连夜把我的衣裳全摁进缸里,染成这副鬼样子?」
「那是看得起你。」我梗着脖子,「换旁人,我缸都不让他挨。」
「岑小满。」他忽然敛了笑,正色看我,「郡主府上月放话,要征你染坊街这一片地,修别苑。」
我怔住了。
「头一户要拆的,就是半尺坊。」他一字一字,「我过府,是去替你把这事先摁下来。成与不成,我没把握,所以没敢告诉你,怕你睡不安稳。」
染缸里的水咕嘟响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摁下来了么?」
「摁下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顺带讹了郡主府三车上等的靛蓝,算是给岑掌柜压惊。」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眼圈一热,抄起搅棍就要捶他。
他侧身躲过,把叠好的大红袍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欸你干什么去?」
「回家。」他头也不回,「明日大课。」
「你还真穿这个去啊?!」
「为什么不穿?」他立在门口,夕阳把那片红照得晃眼,「岑掌柜亲手染的色,满城独一份。」
第二日,全府城都瞧见——明道书院的裴先生,穿着一身大红,从从容容登上讲台,把知府大人讲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问他这袍子哪儿做的。
他抚了抚袖子,答得云淡风轻:
「一位掌柜的手艺。她说,衬我。」
我坐在染坊里听春杏学舌,脸烧得比缸里的红还透。
【岑小满,你个没出息的。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你连夜染的五身衣裳,穿成了情话。】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口闯祸的染缸。
……剩下那几身,要不还是给他染回去吧。
2
第二日晌午,坊里正晾布,街对面忽起一阵喧哗,我放下木叉探头出去瞧。
一匹高头大马当街立住,马上跃下个少年郎,锦衣猎猎,背上斜挎着个长条包袱。
是顺风镖局的少镖头,秦朗。满城没人不认得他:十九岁的年纪就敢跑西域线的镖,一张脸晒成蜜色,笑起来两排白牙晃眼得很。
他一眼瞧见我,眼睛登时亮得吓人。
「小满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祖宗可算回城了啊。
秦朗三步并两步跨过来,解下包袱当街一抖,抖出一包红艳艳的东西来。
「西域带回来的红花,上等货色。我把龟兹的巴扎跑了个遍,就数这份色最正。小满姐坊里的红,往后拿我的红花染,保管比别家鲜亮三分。」
满街的人都伸长脖子看热闹,我干笑着应付:「多谢少镖头,回头按市价与你算账……」
「算什么账!」他一摆手,声如洪钟,「小满姐,我这趟跑镖,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你等我三年。」他一字一顿,「等我把顺风镖局的分号开进府城,攒够一百八十抬聘礼,便上门提亲!」
轰的一声,半条街都炸了锅:卖炊饼的停了吆喝,挑水的顿了担子,连茶楼二楼都探出七八个脑袋来瞧。
【这下好了,明日全府城都要晓得,半尺坊的岑掌柜被人当街求亲了啊。】
我脸上烧得慌,压低声音道:「秦朗,你小声些吧……」
「求亲又不是做贼,为何要小声!」
我正恨不得寻口染缸钻进去躲躲,一抬眼,便瞧见了街角那个人——青衫,布鞋,臂弯里挎着一摞书,不是裴照是谁。
他就立在街角,不远也不近,面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只静静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青衫一角消失在巷口,干脆得很。
【哎哟,完犊子了。】
我撇下满街看热闹的,撇下还在掰着指头算聘礼的秦朗,一口气追出去半条街。
说心里话,我跟他相识一载,最摸得准他这副脾气——越是不动声色,心里那本账就记得越细。
「裴照裴照,你听我讲——」
他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飘回来。
「岑掌柜忙你的罢,在下还要回书院授课。」
这一声「岑掌柜」,叫得比腊月里的北风还凉三分。
我一路追,他一路走,眼看追到了书院后门,他忽地站住,回身。
「小满姐方才不是挺威风的么。」他学秦朗的腔调,学得三分像七分酸,「一百八十抬聘礼呢,啧啧,在下两袖清风,可比不得。」
「你吃味了?」
「没有。」
「你就是吃味了。」
「在下端方持重,岂会同一个十九岁的娃娃计较。」他拂袖进门,临了又回头补一句,「晚膳不用等我。」
那还用说,肯定是等我哄了。
【裴明远啊裴明远,你这身端方持重的皮,也就糊弄糊弄外人。】
3
三日后是书院月课,向例对外开放,满城人都能去听,我本是不打算去的。
偏生鸾娘——就是裴照那位在女学念书的堂妹——前一日遣人来传话,说她落在坊里的一匹布,务必今日给她送到书院去。没法子,我提着布到了明伦堂,堂里堂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裴照端坐上讲,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讲的是《九章算术》,满屋子士子听得如痴如醉。
【家里同我斗气那个幼稚鬼,和台上这位端方先生,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我把布交给堂外伺候的小童,转身正要走,后领忽地被人一拽。
「小满姐?你也来听课啊!」
得,又是秦朗。这祖宗不知怎么也挤了进来,一身镖师短打,立在一群青衫士子中间,扎眼得很。
「我瞧不懂他们念的什么经,不过小满姐你在哪儿,哪儿就有意思。」他大喇喇挨着我蹲下。
「你小声些。」
「哦。」他倒是压低了声,可惜依旧中气十足,「小满姐,前日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一百八十抬若不够,两百抬总成吧?」
我正要伸手堵他的嘴,堂上忽然静了下来。一抬头,裴照不知何时停了讲,目光越过满堂士子,直直落在后廊我俩身上。
「后面那位锦衣郎君,瞧着面生,想必是远道而来求学的罢。」
满堂齐齐回头,秦朗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先生喊我?」
「正是。」裴照微微一笑,「听闻西域商路艰险,郎君既有胆走镖,胆识才学想必俱是上佳。来人,设案。」
我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案设妥当,笔墨摆齐,裴照立在台上,笑吟吟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课向例,新进者当堂挥毫,题字一幅,以飨同窗。郎君,请罢。」
满堂哄然叫好,秦朗脸上的笑却一点一点挂了不住。
他是镖头出身,一双手耍枪弄棒使得,提笔写字……嘿,我瞧他握笔那个架势,跟攥杀猪刀是一个路数。
一炷香烧完,纸上爬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还洇了好大一团,满堂哄笑成一片。
秦朗一张蜜色的脸涨成紫红,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有些心疼的,好歹是年年给我送红花的祖宗,总不好叫他当众下不来台。
我不知怎么就站了起来。
「先生这话讲岔了。」我走到堂前,福了一福,「人家秦少镖头的本事在马上,不在纸上。先生逼他挥毫,好比请先生上阵舞枪——各有各的营生,岂能以己之长量人之短?」
满堂一静。
裴照望着我,望了好一会儿,眼底那点笑意沉下去,复又浮上来。
「岑掌柜说得是,是在下失礼了。」他徐徐开口,「秦郎君,请回座罢。」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散了课,我在廊下等鸾娘来取布,几个相熟的绣娘围上来嗑闲话。
「小满,你家那位裴先生方才在堂上,眼睛可一直往你这边瞟呢。」
「瞟什么瞟,我俩清清白白的生意往来。」
「呸,生意往来他给你排五更的队买糖藕?满府城都传遍了!」
得,福寿楼的队,白排了,还排出一段风流话来了。
「胡说八道,他那个人,端方得很,从不知拈酸吃醋为何物。」我摆摆手。
「是吗?」
身后一道嗓音,凉凉的,熟得不能再熟。
「本夫从不吃醋。」
我僵着脖子回过头,裴照立在廊柱边,手里抱着他那摞书,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绣娘们哄地笑开,作鸟兽散。
我干笑:「先生何时来的……」
「从端方得很那一句起。」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岑小满,从不知、拈酸、吃醋、为何物?」
「我……」
「秦朗。」他点了点头,「年十九,顺风镖局少镖头,家中三进宅子,两间铺面,分号七处。父秦大山,母早亡,并无兄弟姐妹。今日辰时三刻进的城,骑的是蒙古马,包袱里除却红花,还有一匣子波斯香料。」
我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合不拢嘴。
「你你你,你查户口呢?」
「不敢当,在下端方得很,从不知拈酸吃醋为何物。」他拂袖转身。
你瞧那道背影,比面缸里的陈米粉还要酸上三分。
当夜他做了四菜一汤,糖醋鱼,酱爆鸡,酸溜白菜,外加一碟子话梅。
我捧着碗,越看越不对味:「裴明远,今夜这菜,怎么全是酸的?」
「有么。」他给我布菜,面不改色,「许是厨下醋坛子翻了罢。」
我:「……」
行行行,从不知拈酸吃醋为何物,我信你个鬼。
4
五日后,城东昭宁郡主的别苑办赏花雅集,苑里二十四架纱幔,全是半尺坊染的。
我去收工钱,顺道验最后一道色。
管事妈妈领我从角门进,穿花径,绕水榭,一路叮嘱:「今儿来的都是贵人,岑掌柜验完色就走,莫要乱瞧。」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就对了——水榭那头,丝竹声里,我一眼便瞧见个熟人。
青衫换作月白,布鞋换作云履,裴照坐在一群锦袍中间,清瘦孤直,倒比满园的牡丹还打眼。
【好哇,这就是他嘴里的「书院清谈」。】
我正想避一避,丝竹声忽地一停。
郡主起身,捧出一只紫檀匣子,当着满园宾客,径直走到裴照面前。
「久闻先生书法冠绝府城。」她声音又软又甜,「这方端溪老坑,是我特意从南边寻来的,先生可千万莫要推辞。」
满园子的目光唰地聚过去。
我躲在花架子后头,也跟着屏住气。
端溪老坑啊,一方砚抵得上我半间染坊,换我是他,我也……
「郡主美意,裴某不敢受。」
裴照起身,拱手,声音不大,满园却都听清了。
「在下笔墨纸砚,向来由一位掌柜的亲手置办。用顺手了,换一方,便写不成字。」
满园一静。
郡主脸上的笑凝了凝:「先生这话……可是已经成家了呢?」
「快则今年。」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在花架子后头听得心口直跳,手里那匹验色的纱,险些攥出水来。
郡主盯了他半晌,忽而转头,目光竟直直穿过花径,落在我藏身的方向。
「那位,可是半尺坊的岑掌柜?」她笑吟吟道,「纱幔染得极好,改日我府上的帐子,也劳烦掌柜的。」
我硬着头皮出来见礼。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右手背上停了一停,笑意更深:「掌柜的这双手,倒真是做活的手。」
我垂着眼答:「劳郡主夸奖,民女这双手,也就只配做活。」
那一瞬我说不清她是什么眼神,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她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方才听先生说,笔墨皆是家宅里人置办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般好福气?」
满园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裴照端着茶,没接话,也没看我,仿佛我这个方向空无一人。
可我就是看见了——他端茶的那只手,指节收得死白。
【岑小满,低头,验色,收工钱,走人。别给他惹事。】
我躬身告退,一路出了角门,走出半条街,心口还咚咚直跳。
当夜回家,裴照心情极好,非逼我给他量尺寸,说要穿我新染的那匹石青。
我起了坏心思,亲手替他试袍。
袍子是好袍子,人是更好看的人。烛火底下,他系好腰封立在那儿,肩是肩,腰是腰。
「如何?」他问。
「喜欢。」我看得眼直,「喜欢这料子,还有这腰封,还有这袖口滚的边……」
「嗯?」他挑眉,「只喜欢这些?」
我回过神,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把话补齐:「……还喜欢穿袍子的这个人,行了吧!」
他笑起来,伸手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好半天,闷闷来了一句。
「小满,今日雅集上那方砚,我若收了,你会如何?」
「你会收么?」
「不会。」
「那不就结了。」我往他怀里拱了拱,「裴明远,我信的从来不是你拒了谁,我信的是你这个人。」
他没接话,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么一句呢。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赠砚,赠的从来不是砚。
5
转眼到了花朝。
今年府城的花朝灯棚,二十四面灯纱全出自我手,行会公推我在灯棚下当众献技,现染一幅「百蝶穿花」。
这可是露大脸的事啊。我提前半月备料,连做梦都在背配方。
花朝那日,灯棚下人山人海。
我净手,调色,下绢,一气呵成。缸里的色滚了三滚,绢帛提起来的一瞬,百蝶栩栩如生,翅子上还带着深浅七层晕色,满场喝彩几乎掀翻灯棚。
刘公公当场抚掌:「好一双染布的手!今年的贡缎差事,半尺坊当是头一份!」
我正要谢场,人群里忽地挤出个人来。
秦朗一身新衣,抱着好大一团红山茶,三步两步跨上灯棚,当着全府城的面,把花往我怀里一塞。
「小满姐,花朝节讨个彩!」
满场轰然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我抱着那团山茶,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群往台上涌,也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两步,正撞在秦朗身侧,远远瞧着,倒像一对璧人并肩谢场。
起哄声更响了。
我一眼扫过台下,扫见裴照。
他立在灯影照不到的暗处,隔着一整片喧闹的人海看我,看不清表情。
按照我俩的约定,这种场合,我该装不认得他。
我定了定神,抱拳朝四方团团一揖,朗声道:「多谢秦少镖头的彩头!只是这花啊,我一个人受不起——」
我转身把山茶塞进台侧鸾娘她们那群女学弟子怀里。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们分了罢!」
满场哄笑,这事便算圆过去了。
我自觉得处置得滴水不漏,回家路上还颇有几分得意。
我们搭夜航船回城,一船月色。
裴照坐在船尾摇橹,摇得很慢,一言不发。
「今日献技,行会的公公们都说好。」我没话找话,「贡缎的差事,八九不离十了呢。」
「嗯。」
「秦朗那出,我也圆过去了,你没瞧见满场都夸我机灵?」
「瞧见了。」
橹声欸乃,他又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比江水还平。
「岑小满,今日你在灯棚上,谢了公公,谢了行会,谢了满府城的看客。」
「连那一群女学的娃娃,都分到了你的花。」
「独独漏了我。」
我愣住了。
「不是……不是你说的么,公私两清,人前不认得……」
「是我说的。」他打断我,橹停在手里,「可你方才在台上,一眼都不曾看我。」
「一眼都未曾。」
夜风从江面上来,吹得灯影乱晃。
我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是啊,约定是他提的,守约定的却是我,守得密不透风,守得他立在暗处,像个不相干的看客。
从前我只当他定这规矩是爱惜羽毛,今日才咂摸出另一层滋味——他立在人群里看我谢遍满府城,却不能站出来认领一句「这是我的人」。
这滋味,换我,我也堵得慌。
他背过身去继续摇橹,宽宽的肩,绷得笔直。
「裴照……」
「睡罢。」他把斗篷解下来丢给我,「江上风大。」
那一夜我抱着他的斗篷,听他摇了一路的橹。
斗篷是暖的,我心里却头一回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岑小满啊岑小满,你守的那个约定,到底是在护他呢,还是在委屈他?】
6
说起来,我跟裴照相识,也是在水上。
去年今日,我包了条货船去上游收靛蓝,回城那日遇上他搭船。
那时他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先生,立在船头,从头到脚,满身都是与这条破船格格不入的清贵。
船行到一半,他过来寻我,开口第一句差点没把我气笑。
「这位姑娘,烦请通传一声,在下求见你们掌柜的。」
我抱起胳膊打量他:「你求见掌柜的,做什么嘛?」
「染布。」他道,「听闻半尺坊有一道雨过天青,舍妹心心念念了小半年,在下想订一匹。」
「要多少?」
「三丈。」
「三丈雨过天青,工料加急,八十两。」我狮子大开口,眼皮都不眨。
那年月坊里周转艰难,我见着冤大头就忍不住磨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
反倒把我噎住。
「……你不还价?」
「舍妹喜欢,便值这个价。」他顿了顿,「只是姑娘还未通传,便替掌柜的定了价,可见是说得上话的。」
「那是。」我拍拍胸口,「本姑娘就是掌柜的。」
他愣了一愣。
随即就笑了,笑得肩膀直颤,半点没有方才的清贵模样。
「失敬失敬。」他朝我作了个揖,「原来岑掌柜这般年轻。」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
后来想想,我大约就是从那一笑开始栽的。
下船的时候,他还立在船头目送我,忽然扬声问:「岑掌柜,三日后在下在坊前取布,可使得?」
「使得。」我头也不回地挥手,「记得带足银子。」
身后又是一阵笑,笑得我耳根发烫,走出老远还在心里骂:笑什么笑,有钱了不起啊。
三日后来取布,他又捎来个纸包,神神秘秘塞给我。
里头是一包女儿家的头绳,红的绿的,足有十几个式样。
「舍妹在绣楼念书,内院我进不得。」他耳根微红,面上却端得一本正经,「劳烦岑掌柜顺路捎给她吧,银子照付。」
我拎着那包头绳,看他转身下船的背影,心想这人生得芝兰玉树,办的事怎么憨头憨脑啊。
他妹妹,就是鸾娘。
鸾娘见了那匹雨过天青,抱着不撒手,当天就缠着她兄长打听我,第二日便登了我的坊门,第三日便改口唤我姐姐,不出半月,恨不得把她兄长打包送到我染坊来。
「姐姐,你这手艺,搁宫里都使得!」
「姐姐,你这人怎么一点架子都没有!」
「姐姐,你觉得我兄长这个人如何?」
前头都答得,最后这句把我问住了。我斜她一眼:「小丫头片子,到底谁教你来的?」
她吐吐舌头,抱着一匹新染的杏子红跑了。
「嗐,我兄长看着冷,其实最是心软。」她咬着果子跟我咬耳朵,「他长这么大,就只给你一个人排过队买零嘴呢。」
一来二去,我同裴照,便真就凑到了一处。
在一起那日,也是在船上。
他把船摇到江心,跟我立规矩:「小满,书院是书院,私事是私事,我在人前从不谈私事。你我之事,可能先不声张?」
我想都没想便应了。
他是体面人,讲体面,我懂。商户女配教书先生,本就有人嚼舌根,不声张,是护着我,也是护着他。
那时我只当这是个约定。
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来——约定这东西,护着护着,就把人隔在人海外头了。
船到码头,我抱着他的斗篷下船,回头看他还立在船头。
月落在他肩上。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嗓子:「裴照!明日我给你带糖蒸酥酪!」
他愣了愣,弯起眼睛:「好。」
回家路上我想,什么约定不约定的。
我岑小满看上的男人,凭什么不能声张啊!
7
花朝过后第七日,芸娘红着眼眶撞进我坊里。
「小满,你快些去茶楼听听吧,满城都在传你的闲话啊!」
我正在打靛,头都没抬:「传我什么?」
「传你……传你攀附书院的裴先生,说你是商户女,成日往男人堆里扎,还说……」她咬着唇,半天说不出来,「还说你手上那道疤,是天煞印,克亲。他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我手里的搅棍当啷一声掉进缸里。
当天晌午,我揣上两个铜板,径直去了城里最大的茶楼。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醒木一拍。
「话说那染娘,生得一副好皮囊,偏生不安分,日日扮作正经营生,暗地里专挑那有功名在身的……」
满堂嗑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我便寻个末座坐下,要碗粗茶,从头听到尾。
好家伙,话本名叫《染娘记》,编得有鼻子有眼:说我爹娘早亡是我克的,说我手上的疤是命硬的印证,说我接近裴先生是图他的才名,好给染坊贴金。
编到后头更离谱,说我使了下作手段,才把堂堂教书先生迷得五迷三道。
台下还有人接茬:「听说那染娘手上带疤,是克亲的命格!」
「可不是嘛,谁家娶了她,倒八辈子血霉。」
「裴先生那样的人物,叫这么个女人缠上,可惜了喽。」
一段讲完,满堂喝彩,铜板雨点似的往台上砸。
我放下茶碗,站起身,扬声问了一句。
「先生这段《染娘记》,说的是哪家染坊啊?」
满堂唰地回头。
说书先生一愣:「姑娘是……」
「我就是开染坊的。」我一步步走到台前,「先生方才讲,染娘专挑有功名的下手——敢问先生,是亲眼瞧见,还是亲耳听闻?可有凭据?」
「这……话本嘛,道听途说,姑妄言之……」
「道听途说?」我笑了,「先生一张嘴,吃茶的钱是挣足了,我半尺坊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饭碗,往哪儿搁呢?」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笑。
「哟,正主儿来了。」
「急了急了,这是被说中了罢。」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当堂跟先生说嘴,没规没矩。」
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比瓜子皮还多。
我这才明白,这种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是看戏的地方。
我越辩,他们越起劲;我声音越大,他们越觉得我丑态毕露。
从茶楼出来,日头正毒,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街角有个盲眼的老说书人,抱一把三弦,慢悠悠拨了个调子。
「这位娘子,留步。」他冲着空气开口,「老朽也懂些染布的营生。雨过天青这色,要经七浸七晒,少一道都出不来。能把这色染出来的人,手上得是十年苦功。」
「苦功这东西,掺不了假。」
我鼻子一酸,朝他福了一福,快步走了。
回到坊里,行会的帖子已到。
寥寥一行字:贡缎差事,暂缓再议。
我捏着那张帖子,在染缸边坐了一整夜。
缸里的靛蓝沉沉浮浮,像我这些年起起落落的日子。我原想着,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却忘了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手艺不济。
是舌头。
8
流言这东西,野火一样,见风便长。
不出三日,半尺坊的门槛就快被人踩烂——不是来染布的,是来看「天煞染娘」的。
先是徒弟春杏红着眼睛来辞工,跪在我面前磕了个头,说她娘不让她跟我沾边。
我塞给她两个月的工钱,她捏着钱袋,哭得比我还凶。
接着是退单。
城东三家绣坊,遣伙计把染好的活计原样送回,却无半句整话。
李家定了半年的帐子,王家的门帘,连郡主府前儿才定下的十二架纱幔,也遣人抬回来,一字排开堆在门口,像十二座小小的坟。
管事妈妈连门都没进,隔着门槛丢下一句。
「郡主说了,府上用物,讲究个干净。」
干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靛蓝,右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蜿蜒到腕子。
十二岁那年染坊走水,我扑进去抢阿爹的染方,叫滚缸烫的。
那年我疼得满地打滚,阿爹抱着我,一遍一遍说,囡囡不哭,手上的疤好养,心里的胆别吓破了。
阿爹阿娘走后,我靠这双手把半尺坊撑到今日,一天懒都没偷过。
在旁人嘴里,这就成了克亲的天煞印。
裴照是前一日离城的,书院山长遣他去邻府会讲,来回三日。
我庆幸他不在。
这种烂泥坑,我自己蹚便行了,犯不着把他也拽下来。
【他那样的体面人,合该站在明伦堂上讲学,合该被人敬重,不该跟我一道,被人戳脊梁骨。】
当夜我关了坊门,写两封信。
一封给芸娘,坊里的事,托她照看,余下的存银分给伙计们遣散。
一封压在裴照的书箱底。
提笔的时候我踌躇很久,落笔只有寥寥两行——
「明远,城中气闷,我去姨母家桑园静些时日。勿寻。保重。」
「到此为止」四个字,我写了三遍,墨都洇透了,到底没敢落纸。
不是不敢,是不愿。
心里存了万分之一的念想:万一呢,万一他来寻我,看见我写了这四个字,该多难受。
我岑小满天不怕地不怕,独独舍不得他难受。
天不亮,我背个小包袱出了城。
出城的时候回望一眼,满城灯火将熄未熄。
我在心里跟这座城道别,也跟那盏总在书院廊下等我的灯笼道别。
岑小满,你是染缸里泡大的,多深的水你没蹚过。
这点子事,淹不死你。
就是不知道,心口这块地方,怎么就空落落的,比丢了染方还难受呢。
9
姨母的桑园在城外三十里,靠山,清净。
我到桑园的第二日就病倒了。
也不是大病,就是发热,昏睡,旧疤处一阵阵地抽痛,像有根针,顺着腕子往心里扎。
姨母守在床边,说我尽讲胡话,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喊裴照。
「造孽啊。」她一边给我换帕子一边骂,「好好的人,叫满城长舌妇折腾成这样。」
「姨母。」我烧得迷迷糊糊,还惦记着正事,「等回去,我就托人把坊子盘出去,往后在您这儿帮工,种桑养蚕,也饿不死……」
「说什么傻话呢!」姨母把帕子往盆里一摔,「半尺坊是你阿爹阿娘的命,也是你的命,盘出去?你舍得?」
我闭着眼,没答。
舍得不舍得,由不得我了。
第三日黄昏,热退了,我倚在床头喝粥,听见外头有动静。
「外头什么动静呢?」我问姨母。
「可算退热了啊,我的儿。」她红着眼眶把粥碗塞给我,「先喝了吧,喝完再说。」
不是脚步声。
是桑树枝子被拨开的沙沙声,一路响,一路近,急得很。
门帘一掀,那人立在门口,满身桑叶碎屑,靴子上全是泥,眼下乌青,不知几日没合眼。
裴照。
「你……」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我骨头生疼,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总算……总算寻到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城那夜看见我留的书,当场就疯了。渡口,染庄,乡下的桑行,他一处一处地问,一处一处地寻,马都跑乏了两匹。
姨母说,他进门时满脚是泥,开口头一句不是问别的,是问「她烧退了没有」;听说退了,这位先生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他就那么抱着我,好像一松手,我就会从桑园里凭空消失似的。
我闻到他身上有江风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狼狈的味道。
这个永远衣冠齐整的人,此刻像个疯子。
我挣了一挣,没挣动,索性由他抱着,哑着嗓子开口。
「裴照,你听我说。」
「你是个体面人。我是个染娘,如今满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你跟我绑在一处,连你也成了笑话。」
「书院要名声,你要前程。我回我的染缸,你走你的仕途,咱们……到此为止罢。」
我说得很慢,很稳,一个字都没哭。
他听完,松开我。
我心里最后那点火,噗地灭了。
【也是,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决断。】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放在我枕边。
红纸,金字。
一纸庚帖。
「你说完了?」他居高临下地看我,眼睛通红,「那换我说。」
「三日前我回城,瞧见你留的书。当日夜里,我回了一趟镇北王府。」
我愣住了。
镇北……王府?
「我跪在我父王面前,说我要娶一个染娘。」他一字一字,「我父王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跪了一夜,想清楚了。」
「岑小满,我叫裴照,裴是镇北王府的裴。隐瞒身份是我不对,这笔账,往后再同你算。」
「但今日我只问你一句——」
「庚帖在此。等我三日,三日后,全城面前,我给你一个交代。你等,还是不等?」
窗外桑树沙沙地响。
我看着枕边那纸红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得满手都是。
「等。」
我听见自己说。
「我等你啊。」
10
三日后,织染行会开大会,公断贡缎差事的归属。
地点在行会正堂,临江府叫得上名号的染坊、绣坊,全都到齐了。
我到的时候,满堂嗡嗡的议论声,在我跨进门槛的一瞬,齐齐低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黏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我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半尺坊的位子上,坐下。
主位上行会的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堂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昭宁郡主来了。
她今日盛装,环佩叮当,仆妇簇拥,姗姗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停,笑了。
「刘公公。」她慢悠悠开口,「贡缎是进宫的物件,给天家用的东西,头一条讲究干净吉利。可我听说,有的人手上有天煞印记,这样人染出来的布,公公们也敢往宫里送?」
满堂的目光,唰地又聚到我右手上。
「郡主此话怎讲?」刘公公皱眉。
「验一验不就知道了。」郡主端起茶盏,眼风都不给我一个,「请岑掌柜当众净一净手,叫大家伙儿都瞧瞧,那道传闻里的印记,是真还是假。」
这是要把我架在满堂人面前,扒光了验。
我坐着没动。
满堂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
芸娘缩在角落里,一方帕子快叫她绞碎了。
三息之后,我站了起来。
罢了。
我岑小满横行府城染行这些年,靠的是手艺,不是脸皮。今日他们要看的不是疤,是我敢不敢。
我走到堂中的铜盆前,当着满堂人的面,挽起袖子,把整条小臂浸进清水里。
水珠顺着腕子往下淌。
那道从虎口蜿蜒到肘弯的旧疤,清清楚楚晾在所有人眼前。
「都看清楚了。」我开口,声音不大,满堂却静得针落可闻。
「民女岑小满,商户出身,爹娘早亡。这道疤,是十二岁那年染坊走水,我抢我阿爹的染方,叫滚缸烫的。」
「半尺坊是我阿爹阿娘拿命攒下的,是我靠这双手,一匹布一匹布染到今日的。」
「你们说它是天煞印。」我抬起眼,一字一字,「我说,它是我的功勋章。」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堂口传来一阵靴声。
不急,不缓,一步是一步。
我回头。
来人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身后是两列带刀府兵,满身的清贵压都压不住,哪还有半分明伦堂上青衫先生的影子。
满堂呼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世子——」
我跪在人群里,仰头望那个被我染了五身青衫、为我跟郡主府周旋、还穿着大红去讲学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堂中,走到我面前。
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他身侧站定。
那只手很稳,掌心很热,跟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他转向满堂,声音清清楚楚。
「这位岑掌柜,是我裴照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要娶进门的夫人。」
「庚帖已换,聘书已下。她的手上有没有疤,她是什么出身,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染的布,供的是宫里的天家;她这个人,是我镇北王府明媒正娶的人。从今日起,谁再嚼她的舌根——」
他顿了顿,环视满堂。
「就是嚼我裴照的舌根。」
满堂鸦雀无声。
人群后头忽地挤出个娇小的身影,提着裙子一路小跑,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嫂嫂!」鸾娘嗓门脆亮,「我可算能当众喊你了啊!你应了我兄长吧!谁再敢编排我嫂嫂,先过我这一关!」
【等等,堂妹怎么会从王府亲兵后头钻出来……好哇,这兄妹俩,合起伙来瞒我瞒得好苦。】
紧接着,两个王府亲兵架着个人进来,往堂中一杵——正是秦朗。
这祖宗满脸通红,梗直了脖子喊:「是我!是我自作多情缠着小满姐!她从头到尾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聘礼是我瞎喊的,跟她半点干系没有!谁再造她的谣,先问问我顺风镖局的拳头!」
满堂哗然,风向肉眼可见地倒转。
郡主的脸,霎时白了。她霍然起身,几步抢到近前,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手一扬,一盏滚烫的茶,直直泼向案上那匹待验的贡缎——
「啊!」四下惊呼。
那可是我为贡差呈样的雨过天青。
茶水泼在缎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茶汤顺着缎面滚落,滴滴答答,坠在青砖上。
缎子,滴水不沾,颜色愈发清亮,像雨后的天。
满堂都炸了锅。
「防水!这缎子竟能防水!」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我捧起那匹缎子,转向郡主,笑吟吟福了一福。
「多谢郡主。您这一盏茶,替我把货验了。」
郡主死死看我,又看看我身侧的裴照,胸口起伏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照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望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本世子的夫人,往后还轮不到旁人,教她怎么做事。」
「郡主,好自为之。」
郡主踉跄着退了半步,满头珠翠乱颤,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裴照,你会后悔的。宗室不会认一个染娘,太后更不会。」
「那便不让他们认。」他答得干脆,「我认,就够了。」
郡主拂袖而去,环佩声一路响出堂口,像一串摔碎在地上的珠子。
那日的行会大会,贡缎三百匹的皇差,毫无悬念落回了半尺坊。
散场的时候,刘公公执我的手连声说吉利话,「大喜,大喜啊」,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看见满堂的人潮里,裴照站在那儿,玄袍金冠,望着我笑。
像很多年前渡船上,那个听我狮子大开口也不还价的年轻先生。
11
贡差落定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鸾娘拉着我咬了半天耳朵,说漏了嘴——说宫里有意给世子尚公主,说她皇兄这趟请命,是顶了天大的雷。
我嘴上骂她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已是世子了。世子娶染娘,太后那关,宗室那关,满朝文武的嘴……
我索性披衣起来,去晒布场收白日晾的绢。
月上中天,满场绢帛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片安静的湖。
墙头忽然翻进来一道黑影。
我抄起捣衣杵就抡了过去。
「哎——是我!」
黑影抱头躲开,月光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裴照。
「你有门不走,翻什么墙啊!」我举着捣衣杵,气不打一处来,「我险些把你当贼打!」
「敲门怕吵醒你嘛。」他掸了掸衣摆上的土,理直气壮,「又怕明日再来,你又胡思乱想一整夜呢。」
「我胡思乱想什么呢……」
「尚公主的事。」他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趁月光,在我眼前展开,「鸾娘嘴快,你便真打算自己一个人琢磨到天亮?」
是聘书。洒金的红纸,他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岑小满。」他望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吓人,「白日里在人前,那是给全城的交代。」
「眼下这个是给你的。」
「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嫁我,好不好?」
我举着捣衣杵,站在满场飘摇的绢帛中间,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哪有你这样的。」我吸吸鼻子骂他,「求亲不挑个正经地方,翻墙头,挨棍子,聘书皱成这样……」
「那你应不应?」
「问你话呢,发什么愣?」他见我不答,竟有些急了,凑近半步,「若嫌聘礼薄,单子还能再添;若嫌日子赶,往后挪也成;若是嫌我这个人——」
「裴明远。」我打断他。
「嗯?」
「行啦行啦,应你就是。」我破涕为笑,拿捣衣杵杵他胸口,「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他一把将我连人带杵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夜风拂过晒布场,满场绢帛哗啦啦地响,像谁在鼓掌呢。
……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从王府一路排到染坊街。
半城的人都出来看,当年茶楼里嗑过瓜子的人,挤在人堆里,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拜堂的时候,他隔了红盖头攥我的手,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入了洞房,掀了盖头,这位白日里端方持重的世子爷,头一句话就把我听笑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嗓子,一本正经:
「夫人,往后拌嘴归拌嘴,我那几身青衫,你就高抬贵手吧——」
「别再往缸里摁了。」
我忍着笑:「看心情罢。」
……
婚后第三日,我在染坊理账,他下值回来,一进门就直奔里屋。
片刻后,某人拎着件新做的直裰从里屋出来,脸色复杂。
「岑、小、满。」他咬牙切齿,「我前儿才做的衣裳,怎么又红了?」
我嘟起嘴:「谁教你昨夜惹我。」
「我何时惹你了?」
「你不给我留糖蒸酥酪。」
「……那是你睡前喊着牙疼,自己说戒了的!」
「我不管。」
他瞪我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慢条斯理把那件红直裰往身上一披。
「行啊。那为夫明日就穿这身去书院,就说——是夫人亲手染的。」
「你敢!」
满坊的伙计看着我们俩,一个追,一个逃,笑倒了一片。
【哎,随他们笑去罢。】
【这日子啊,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