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开局一把qbz192,鬼子以为我有一个团
我带着一把qbz192,穿越到了抗战时期。
第一天,我就掀了鬼子的刑场。到了第三天,县城里已经贴满了通缉我的告示。
告示上说,我带着一个团,携有大批先进武器。
那会儿,我正坐在破庙门口,和十几个老乡分着半锅稀粥。
后来,有人送粮,有人送钱,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大,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
直到许青禾把一份名单扔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救过的每一个人,还有他们转移的时间和去处。
纸角盖着日军的印。
替他们领路的,正是给我送粮的那位大善人。
1
赖德顺挥起鞭子的时候,我正从废墟里爬出来。
鼻腔里全是焦煳味,耳朵嗡嗡响。我以为自己还在那场海外撤离行动里,下意识去摸枪。
qbz192还在。背包还在。
通讯器却没电了。
隔着一堵断墙,我看见晒谷场上跪着二十来个人,旁边站着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太阳照在刺刀上,晃得人眼睛疼。
一个穿黑绸长衫的男人揪住老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一百多人的粮,你一个人吃了?”
老人嘴角还带着伤,却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子胃口好。”
有人低声哭。一个半大孩子挣扎着要过去,被妇人死死抱住。
黑绸长衫拍了拍老人的脸,转身便向旁边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
我趴在墙后,几乎忘了呼吸。
那身军装,那些刺刀,还有老百姓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都离我近得过分。没有摄影机,没有工作人员,断墙下还躺着一具烧焦的牛尸。
军官拔出手枪,抵住老人的后脑。
我举起了枪。
第一发子弹打出去,军官便仰面栽倒。紧接着,几个来不及反应的日军倒在谷场边,剩下的人慌忙寻找遮挡。子弹打在墙上,土块扑簌簌落了我一领口。
“趴下!都趴下!”
我吼得嗓子发疼。
人群里,一个瘸腿汉子忽然扑过去,割开老人手上的绳子,又踹开晒谷场旁边的篱笆。
“这边走!抱着孩子,别站起来!”
混乱中,黑绸长衫钻进骡车底下,连滚带爬地逃了。
我没追。
最后一个妇人走不动,我拽住她的胳膊,跟着瘸腿汉子退进村后的沟里。身后的枪声追了很远,渐渐被山石挡住。
直到钻进一处废弃炭窑,我才有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瘸腿汉子瞧了我一眼,递来半瓢水。
“头一回见他们这么杀人?”
我没有回答。
老人靠在窑壁上,嘴唇一直在哆嗦。他把破棉帽捡回来,拍掉灰,扣在头上,朝我拱手。
“小兄弟,你贵姓?”
“陈野。”
“我叫孙老栓。”老人又指了指那个孩子,“这是我孙子,叫石头。”
我问这是哪里。
“青山县。”
我又问是谁在打仗。
窑里安静下来。
瘸腿汉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这救命恩人,脑袋让炮震坏了么?”
那天夜里,我终于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我退伍后去海外做安保,见过武装冲突,也以为自己知道战争是什么。可身后那个妇人给孩子喂水时,仍把碗沿擦了又擦,唯恐残缺的豁口割破孩子的嘴。
她的丈夫,就死在我醒来的那间屋子里。
我摸出身上剩下的弹药,摆在膝头。
这些东西用完,我该带他们往哪里走?
凌晨,背包里轻轻响了一声。
我猛地低头。
原本空了的位置,多出了弹药和一包急救用品。最里层有一块发亮的小屏,浮出几行字。
“每日补足配套弹药九十发。”
“每日补足基础急救物资一份。”
“余量计入上限。”
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又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疼。
窑外,石头蹲在地上,用树枝挖草根。他一见我出来,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我娘说,别让你看见。怕你以为我们吃得多,要走。”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拉出来。
泥里混着一点血。
“你们平时也吃这个?”
“有粮的时候不吃。”
他说得很认真。
我把背包重新背好,拎起枪。
“去叫你娘。今天咱们找个能生火的地方。”
2
瘸腿汉子叫吴长庚,当过兵,腿上留过弹片。
我们搬进山坳里一座破庙,他主动留下来帮忙。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计划骂得一文不值。
“你知道哪条路通镇上?谁家能敲门?保甲长住哪儿?”
我没说话。
“一张嘴就要下山找粮,仗着枪好,准备把自己也交代进去?”
我说我当过兵。
“当过兵就更该知道,你这身衣服,比大姑娘头上的红盖头还扎眼。”
他扔来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战术背心,老老实实换了。
事实证明,老吴骂得有道理。
第一次下山,我看见一家铺子门前挂着白布,以为人家在办丧事,打算过去讨碗水。老吴一把拖住我,绕了半里路才停。
“这地方有盯梢的。那块布的位置,昨儿还不在那。”
傍晚,我们远远看见伪军从那家铺子里出来,押着两个双手被捆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把最后一块饼分给老吴。
“以后这些事,你说了算。”
他接过饼,没再挖苦我。
第三天,一张告示被送进了山。
老吴展开纸,念到一半,忽然笑得咳嗽起来。
“陈野,所属不明,率部千余,持新式连发武器……”
我正给锅添水,差点把瓢掉进去。
“千余?”
“赖德顺报的。听说他回去就喊,山后还有主力,至少一个团。”
老吴抖着那张纸。
“要不你把藏起来的人叫出来?咱这庙该扩建了。”
石头蹲在旁边数人头,数了两遍,皱起眉。
“算上灶王爷,也不够啊。”
破庙里第一次响起了笑声。
我把告示折好,揣进兜里。
上面悬赏我的命,足足五百块大洋。
那天我们的晚饭,每人只有半碗粥。
许青禾就是在这个时候找来的。
她背着药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见面先看伤员,忙完才问我:“哪个队伍的?”
我只能说,和原来的队伍失散了。
她看了看那把枪,没有追问来路,转而把我几次救人的经过问得很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地下交通员。
经过联络和查证,我们这支十来人的小队与山里的游击队接上了关系。不能上阵的百姓,陆续有了妥当去处;愿意留下的人,也不再跟着我漫无目的地乱撞。
老吴负责带人,许青禾负责联络,我负责训练和战斗。
第一次领到缴获的旧手枪,一个叫大顺的后生便将它揣进怀里,连睡觉都舍不得放到一边。
“有了这个,以后谁也别想从我家牵走牛!”
我拍了拍他的肩。
“先站好岗,别一打盹就开始打呼噜。”
3
赖德顺要过四十大寿了。
这消息是孙老栓带回来的。老人把一张红帖子铺到桌上,手背上青筋突起。
“每户两斗寿粮。交不起,抓人抵。”
赖德顺大概觉得,自己在刑场丢了脸,得从百姓身上加倍找回来。
老吴拿起帖子看了一眼。
“四十岁,活得够让人恶心了。”
我问清镇上的情况,把行动报上去,得到配合后,带着队伍下了山。
寿宴那天,赖家门口挂着红灯笼。
百姓背来的粮袋堆在院角,厨房冒着热气。几个被抓来做工的妇人缩着肩膀进进出出,连桌上的肉都不敢看。
赖德顺坐在正席,身边围着几个端酒的伪军。
“什么新式武器?我见得多了。那天是怕伤着乡亲,才放他一马!”
有人附和:“队长仁义。”
外头突然响起喊声。
“送寿礼的!”
赖德顺抬起头,看见我走进院门,笑容僵在脸上。
我把包袱丢到席面上。
一顶破棉帽滚出来,压翻了酒盅。
“孙老栓让我问问,你胃口怎么样?”
赖德顺的手慢慢往桌下缩。
“陈……陈队长,误会。”
旁边一个伪军突然举枪。
我抢先开火,寿宴顿时炸了锅。老吴带人冲进侧院,把被关的人放出来,原本围在赖德顺身边的人四散奔逃。
我刚绕过翻倒的桌子,一个妇人忽然扑到面前。
她被赖德顺拽住衣领,硬推过来挡枪。等我扶住她,赖德顺已经钻进后院。
大顺骂了一声,要追。
“先救人!”我喊住他。
院里还有伤员,关粮食的屋子也没打开,远处已经能听到增援的动静。
那天我们带走了被抓的百姓和粮食,也缴到一批枪。赖德顺丢下半桌寿宴,又捡回一条命。
回到山里,我以为大家会高兴。
可粮袋打开,人群反而静了。
一个妇人伸出手,摸着袋口一块蓝布补丁,突然蹲下哭起来。
“这袋子,是我和我男人一块儿缝的。”
她丈夫被抓去做工,已经半年没回来。
孙老栓把自己的棉帽拿回去,戴好,然后朝队伍里的年轻人招手。
“愣着干啥?找秤,找本子,谁家的还谁家!”
粮食一袋袋过秤。
轮到一个寡妇,她背起粮袋,走了两步,又抓了一把米放到我们锅里。
第二个人也这么做。
我起身去拦,孙老栓挡住我。
“这是乡亲们愿意给的。你要记账,就都记着。”
那晚,大顺喝完第二碗粥,捧着空碗笑了半天。
“队长,我都忘了肚子装满是啥滋味了。”
4
郑怀安来时,带了两辆骡车。
一车粮,一车棉衣。他四十来岁,穿长衫,戴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袖口干净得找不出一点泥。
“郑某还有些家底,不能眼看你们受苦。”
晒谷场出事后,他也给几户人家送过米。当地好些老人都愿意替他说话,说郑家是积善人家。
我们按规矩查了他送来的东西,也核过他的身份。当时能问到的人,都只知道他替穷人说过话。
郑怀安不要收条,许青禾仍一笔一笔写,交到他手上。
他笑着接了,顺势打听获救百姓的情况。
“里头有些是我庄上的佃户。知道他们安顿在哪儿,我也好给家里报个平安。”
许青禾只说都已妥善安置。
他也不生气,转头和老吴聊年景。
接下来半个月,郑怀安陆续送来几条消息。
我们核实后行动,救出一批修路的劳工,又截回两车被搜刮的粮食。他提供的路程和人数,几乎没有出错。
队伍从十几个人,添到三十多人。
大顺成了骨干,已经能带着新人把一件事办得妥当。老吴的吼声从早响到晚,连梦里都在骂人站歪了。
我那把qbz192,也被传得越来越神。
有人说它不用装子弹,有人说我兜里揣着雷公的印,指哪儿哪儿就响。
一次赶路,大顺替我背包,掂了掂,纳闷道:“队长,你这包里怎么总有东西?”
“保命的。”
他立刻把背包搂紧。
“那我替你看好了。”
连着几场顺仗,我开始觉得,这地方的局面也许真能靠我们一点点打出来。
许青禾却将几份记录摊到了桌上。
“你看,几处地方的重要物资,都在咱们去之前运走了。留下的够咱们拿,也够咱们高兴。”
我仔细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你怀疑郑怀安?”
“暂时没有证据。我已经请人查他。接下来的消息,要格外小心。”
那天下午,郑怀安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没有笑。
“县城里在调兵,黑田要搜山。几个村留不得人了!”
敌军集结的消息,我们也从别处得到了证实。郑怀安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山里的柳沟村。
“我在那里有间旧庄子,已经备好粮。需要转移的乡亲,可以去歇脚。”
许青禾当即说:“人分开走,不集中。柳沟只能做临时落脚点,路线和时间等通知。”
郑怀安连连点头。
他出门时,衣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伸手扶住他。
“郑先生,别急,我们会安排。”
他抓着我的手,掌心湿得厉害。
“好,好。乡亲们,可全指望陈队长了。”
5
第二天上午,许青禾从外面跑回来,连药箱都丢在了门口。
她把几页纸拍到桌上。
“郑家账房逃出来了,已经有人去接他的家人。这些是他冒死带出的东西。”
我只看了第一张,后背便凉了。
孙老栓,孙石头,李秀兰。
一排排名字,旁边标着家里几口人、谁参加过游击队、谁给我们送过粮。
后面的纸上,列着柳沟村和明日的日期。
最后,是郑怀安收到的命令副本。
“他一直在替日军点人头。”许青禾声音发紧,“那些粮,就是用来让人跟他走的。”
我抓起枪:“通知各村,所有转移暂停,等联络员重新安排!”
有人冲出去传信。
几乎同一时间,石头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鞋掉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
“陈哥,我爷让我来问,为什么先走?”
“谁让先走的?”
“郑先生的人。他们说,你们在前头接应,晚了就出不去了。我爷觉得不对,我也不放心,就抄小路回来问。”
我脑袋里嗡的一下。
郑怀安连约定的日期都没等。
他拿着我的名义,已经开始收网了。
我们赶到柳沟附近时,第一声炮响从山那边传来。
大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把领口扯开,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先把人接出来!”
柳沟村口全是人。
有人赶着牲口,有人背着粮袋。炮弹落在村外,牲口受惊,把本就挤成一团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上捡洒掉的小米。
我把她拉起来,她却死死抓住破口的袋子。
“过冬的,过冬的……”
“我给您找!先起来!”
大顺把老人背上,朝已经赶来的接应人员跑去。老吴在喊人,许青禾站在路边,挨个问还有谁没出来。
我的枪响起来,山坡上的敌人立刻加紧了射击。
他们认得这声音。
以前,他们听见它就慌。这一次,他们盼着它响。
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我整个人摔进土里。爬起来时,左肩疼得抬不动,半边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大顺拖着条腿爬过来,嘴一张一合。
我看见他怀里护着个孩子。
他把孩子塞给我,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向村口,意思再明白不过。
让我走。
我拽住他的领子往后拖。他疼得额头冒汗,还在用另一只手推我。
老吴冲过来,一边一个,把我们往断墙后面拽。
“都给老子省点劲!”
他也受了伤,裤腿湿了一片,骂人的声音却一点没小。
我们好不容易退到接应处,我把急救包全翻出来,许青禾接过去,转头就喊人烧水、找干净布。
“陈野,你肩膀也在流血。”
“先看大顺。”
我低头检查弹药,只剩六发。
天还没黑,离下一次补给远得很。
我攥紧空着的那只手,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背包替我打不完这场仗。
外面又有人喊。
“还有一个!屋里还有一个!”
孙老栓从烟里跌出来,背上伏着那个捡米的老妇人。老人被大顺背走后,一时无人看住,竟又折回去找粮袋。
我和两个队员赶过去接人。
孙老栓一脚踩空,膝盖撞在石头上,仍没松手。他咬着牙骂背上的人:“米长腿跑不了,你倒是会跑!”
枪声从侧面的山坡响起来。
我正要举枪,身旁有人喊:“自己人!”
游击队的接应到了。
后面的路上,几个村的乡亲推着车、抬着门板赶来。有人认识我们,有人只听说过赖家的粮是我们拿回来的。
石头他娘抱着一床被子,摸索着盖到大顺身上。
我认得那床被子。
在炭窑的第一夜,她自己冻得蜷在墙角,一点点把被边塞进孩子的脖颈。
天黑时,我们终于撤到了安全地方。
三名队员没有回来。
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名单,点完一遍又点一遍。大顺躺在门板上,还在问另一个伤员有没有跟上。
老吴把名单从我手里抽走。
“已经核过了。”
我抬头看他:“是我让郑怀安有了机会。他借我的名字,把人带过去……”
“这笔账你得记着。”老吴坐下来,疼得吸了口气,“现在先去看活着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一旁,蹲在水沟边干呕了很久。
许青禾过来替我包扎。
“账房说,他看见了自己妹夫的名字。郑怀安告诉他,人死干净,田契才好改。他这才知道,平时替东家记的都是些什么账。”
我握着那六发子弹,没有说话。
5
第二天,背包里的弹药重新补齐了。
我把枪擦干净,去见游击队的周队长。
他听完经过,既没夸我,也没让我急着去报仇。伤员要安置,失散的人要找,暴露的联络点必须更换。
我们忙了整整五天。
每天都有人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一个包袱,或者一个走散的人。许青禾在纸上勾掉一个名字,屋里就会有人松一口气。
第五天傍晚,大顺醒了,张嘴就问:“赖德顺那寿辰,还过不过?”
我怔了怔,笑出了声,笑到肩膀疼。
“等你好了,咱们找他问问去。”
他也想笑,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以后跑不快了咋办?”
“老吴跑得也不快。”
门外立刻传来一句:“放屁!”
大顺终于笑了。
也是那天,山下传回消息,郑怀安正在“替”柳沟的百姓收拾家产。
他向外说陈野已经战死,活下来的人可以去郑家领救济。领救济之前,先在一张纸上按手印,写明房屋田地暂由郑家代管。
许青禾把其中一张纸拿给我。
“背面还有字。”
所谓代管,写到背面就成了偿债抵押。领走一袋粮,连祖屋也得押进去。
我看着那行小字,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许青禾说:“他最近一直在往城外搬东西。账房失踪了,他也怕黑田查起来。”
我们商量后,通过一条能传到郑家耳朵里的渠道,放出了消息:黑田怀疑他私留钱粮,要拿他顶这次行动失利的责任。
与此同时,城里确实有人奉命催他交账。
那天夜里,郑怀安带着两个大箱子出了城。
我们在路上拦住他时,他还掀开车帘,客客气气地问是哪一位长官。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车里。
郑怀安的脸一点点白了。
“陈……陈队长?你还活着?”
“惦记着来谢谢你的粮。”
他扑通跪下,眼镜摔在地上。
“我是被逼的!日本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答应,一家人都得死!”
老吴挑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层衣裳,下面放着银元、首饰和厚厚的田契。许青禾抽出账簿,在灯下翻到一页。
“每引出一个游击队员,赏多少;查出一户送粮的,赏多少。郑先生,连他们家养几只鸡,你都记了。”
他趴在地上,仍想往我脚边爬。
“我能帮你们!县里我熟,我还有钱!”
我后退一步。
“起来。有人等着认你。”
天亮后,几位受害的乡亲被请来辨认物品和契据。
郑怀安抬头看见孙老栓,竟又喊起来:“老孙,我给过你粮!你替我说句话!”
孙老栓从包袱里扯出一条布袋,平铺在他面前。
袋口一块蓝布补丁。
“王家媳妇认出来了。他们两口子一块儿缝的。”
老人把袋子翻过来,露出里面洗不净的黑字。
“你把抢来的东西换个地方给我们,就要我们记你一辈子?”
郑怀安盯着那个袋子,嘴终于合上了。
人被带走时,一个妇人追了两步,没打他,只举着刚领回来的银镯问:“这东西,也是日本人逼你拿的?”
郑怀安弓着背,再没敢回头。
6
郑家的账簿里,还有黑田下一次清剿的物资安排。
他打算把失掉的脸面找回来。
周队长将消息送了出去。接下来的行动,几支队伍共同配合,我们负责的事情反而比以前更少、更明确。
出发前,老吴问我:“这次还想一个人包圆?”
我抬了抬包扎着的肩膀。
“包不了。”
他满意地点头,把一份名单塞给我。
都是新补充进来的人。
有个年轻人姓王,问起家在哪里,正是那只蓝补丁粮袋的主人家。他父亲被抓去做工,母亲靠东拼西凑,才把他拉扯到今天。
“我娘说,枪是大家凑出来的,让我别糟蹋。”
他用袖子把枪托擦了擦,站得很直。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把背带理顺。
后来的几次行动,黑田一直在找我。
他知道了我的名字,也知道那种枪声意味着什么。只要得到我现身的消息,便急着调动人手。
可他的人赶到时,运粮的差事耽误了,押送劳工的队伍乱了,几个原本互不照应的地方接连出了问题。
这些事情,有些是我参与的,有些直到回来才知道。
一回收队,许青禾递给我一张新告示。
我的赏钱又加了两百块大洋。
老吴看了半天,咂嘴:“还是穷的时候好。现在带你出门,跟押镖似的。”
我指着告示:“底下还有你。”
“多少?”
“五十。”
老吴沉默片刻,把告示折起来。
“下回见着赖德顺,我非问问他,这是看不起谁。”
我笑着笑着,目光落在庙外。
操场上,大顺拄着拐杖,正教新来的队员整理装备。他嗓门跟老吴越来越像,年轻人被骂了也不恼,站好之后,还偷看他手里的那根拐。
山路上又上来几个人,肩上挑着粮。
已经不用许青禾一个个解释我们是谁了。
他们进门先找秤,再问最近伤员够不够吃。
我的队伍,终于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把事情办下去。
7
入冬前,联合行动开始了。
我们的任务,是配合攻入县城,救出关押的人员,把集中在城里的粮食和药品运出来。拿到东西便撤,时间十分紧。
天还没亮,山下已经响起枪声。
我随队进入城里时,街上雾气很重。店铺关着门,有人从门缝看见我们,惊得往后退,随后又把门推开一点。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突然从屋里出来,往我怀里塞了个纸包。
“热的。”
我刚想掏钱,他已经关上门,插好了门闩。
老吴看了我一眼。
“揣着,回来再算。”
我们按安排向关押劳工的院子推进。里面的人听见枪声,挤在窗边,直到有人喊出自己儿子的名字,才敢相信救兵真来了。
那个姓王的新队员猛地停下。
门打开,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男人被扶出来,脸上胡须乱糟糟的,眼睛却死死看着他。
“爹?”
年轻人只叫了一声,便咬住嘴唇。
“先带老人走。”我推了推他。
他用力点头,扶过父亲的胳膊,手一直在抖。
我们继续向前。黑田带着残余人员退到一处院落,还在等援兵。外面的战斗已经切断了他与几处驻点的联系,越来越多的伪军放下了枪。
院门附近有人举着白布出来,结结巴巴传话。
黑田要见拿新式枪的陈野。
我没有走出去。
“让他缴械。”
传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额头都是汗。
紧接着,院内突然响起枪声。白布掉到地上,那人连滚带爬扑到墙边。
黑田根本没打算投降。
他要借这个空当冲出来。
老吴把人拉进墙后,另一侧的队员们已经还击。我端起qbz192,肩上的旧伤像被硬生生扯开,枪声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从院内冲出,倒在门前。后面的人被堵住,仍在喊叫。
烟散开一点,我看见一个拎着军刀的军官站在台阶上,正举着手枪,朝自己后退的部下怒吼。
我认出那张贴在情报上的脸。
黑田。
他也看见了我手里的枪,枪口立刻转了过来。
我扣下扳机。
黑田身子一震,撞在门柱上,军刀脱手落地。
院里的抵抗终于停了。
我垂下枪口,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老吴从旁边过来,往院里看了一眼。
“走吧,还得接人。”
我点头,转身时,忽然想起怀里的烧饼。
已经凉了。
7
赖德顺是在粮仓门口被抓住的。
他换了粗布衣裳,头上裹着脏毛巾,扛起一袋粮就往运粮的乡亲中间钻。
那天石头跟着母亲来帮忙,一抬头,正好和他对上眼。
孩子脸上的笑没了。
赖德顺放下粮袋,伸手摸向怀里。
石头他娘立刻把孩子拽到身后,喊了一声:“就是他!”
老吴先一步扑过去,把赖德顺按在粮袋上。随身的钱包和一把短枪一同掉在地上。
我赶到时,赖德顺正喊冤。
“我就是个搬粮的!抓错了!”
我捡起地上的钱包。
里面除了钱,还有两张悬赏告示。
我一张,老吴一张。
老吴蹲下来,把自己的那张展开,递到他面前。
“五十?”
赖德顺盯着他,喉咙里咯咯响。
“长官,价不是我定的。”
“那一个团,也是别人替你数的?”
赖德顺彻底软了,扑在地上磕头,说自己给日本人办事只是混口饭吃。
孙老栓正好跟着运粮队进来。老人听见声音,停下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赖德顺认出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孙老栓扶正那顶破棉帽,蹲下身。
“你吃肉,我们吃草根,这也叫混口饭吃?”
赖德顺张着嘴,没说出话。
人被押走后,孙老栓扶着粮袋站起来,手抖了好一阵。
石头搀住他:“爷,他以后还来吗?”
“来不了咱们村了。”
老人说完,转身又去找扁担。
县城没有久留的条件。到了约定时间,获救人员和大部分物资已经离城,我们也准备撤离。
许青禾从敌人的办公室里取出一摞文件,后来整理时,专门念过一段给我听。
黑田在行动前写道,陈野部火力来源不明,组织规模应予重新估计。
更早的一页,他用红笔圈住赖德顺最初的报告,在“一团”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老吴听完,笑得差点扯开伤口。
“这回让他数,他倒数不明白了。”
【尾声】
撤离的路上,我们经过最初那座村子。
烧塌的屋子还没修好,晒谷场倒清理了出来。乡亲们支起锅,将运出来的一部分粮食煮成粥,给赶路的人盛上。
我站在场边,找到当初自己趴过的那堵断墙。
墙上留着弹孔。
孙老栓坐在锅旁,看见我,把碗举起来。
“陈队长,吃饭了没有?”
我摸了摸怀里的烧饼,走过去坐下。
“有饼,还缺碗粥。”
老人接过饼,撕了一小块泡进碗里,咬着慢慢嚼。
石头端来一碗粥,放到我手边。他看看枪,又看看我,几次想开口。
“想问什么?”
“陈哥,等我长大,能跟你们走吗?”
“先把字认全。”
他立刻挺直腰:“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青禾姐姐教的。”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认真写了三个字。
孙石头。
最后一笔有些歪,他用脚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我端着那碗粥,忽然想起许青禾递给我的名单。那上面的三个字写得漂亮,后面跟着人数、住处,还有一道准备把他带去送死的命令。
现在,他蹲在太阳底下,嫌自己的字写得不好。
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烫得眼眶都热了。
后来,我们打过更多的仗,队伍换过驻地,也添了许多新面孔。老吴当上了连长,大顺的腿落下毛病,留在后方帮忙带人;许青禾仍旧背着那个药箱,里面的布袋补了又补。
那把qbz192跟了我很久,枪身磨掉了漆,背带也换过好几回。
我始终没有回去。
有时睡醒,我还会下意识摸通讯器,摸到的却是粗布褂子的盘扣。屋外有人喊集合,炊事员拿勺子敲锅沿,我便把那个遥远的念头暂时放下,起身出门。
终于有一天,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了驻地。
老吴举着报纸,念到一半就停了。旁边有人催他,他摆摆手,把纸塞给许青禾,自己蹲在墙角抽烟。
烟没点着,他划断了好几根火柴。
我走过去替他挡风,看见他把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院子里欢呼起来,有人跑着去通知隔壁村。石头已经长成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刚领到自己的枪,站在人群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晚上,他来找我,替我收拾擦枪的布。
“队长,他们说,你当初一个人就敢打一个团。”
我抬头看他:“谁说的?”
“都这么说。还说你一到青山县,就准备把鬼子的老巢端了。”
我想了想,笑起来。
“没有。”
“那你当时想啥?”
院外,孙老栓的声音远远传来,喊石头去端粥。他这些年老了不少,嗓门倒还和从前一样。
我把枪放好,接过石头递来的布,慢慢擦去手上的油。
“我当时就想,先把你爷救下来。”
“后来呢?”
“后来,你蹲在炭窑外头,挖草根。”
他愣了愣。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往院门外走。
“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