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为了回击一直抢我资源的对头晏辞,我盯着屏幕上他得奖的新闻,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情话发给他的小号。
“老公早安,老公贴贴。”
“老公的喉结好性感,想咬。”
在剧组聚餐的包间里,晏辞放下酒杯,指骨敲击着桌面。
“有个私生饭天天给我发乱七八糟的消息,我已经交由警方处理了。”
“他们说今晚就能锁定对方的实名认证。”
我的手指脱力,筷子从指缝间滑落砸在瓷碗边沿发出脆响,我缩回手借口去洗手间,靠在隔间的门板上把那个小号注销。
第二天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拍戏。
今天拍的是《长明》里的第一场重头戏。
戏里晏辞饰演的当朝权臣裴政奉旨将我饰演的前朝质子萧昀幽禁。
大雪纷飞的庭院里裴政穿着一身暗红蟒袍,用带血的剑柄挑起萧昀的下巴,逼迫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的质子仰视他。
裴政用鞋底碾过萧昀手背上的冻疮,垂下视线盯着对方发红的眼尾。
监视器前导演举着喇叭喊休息十分钟。
晏辞在场工走远后上前一步,单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推压在化妆间的门板上。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不进他眼底,他微微偏头贴近我的耳侧。
他张口咬住我喉结上最凸出的那块骨头,我疼得缩起肩膀,从牙缝里挤出半声短促的闷哼。
“不是想咬吗?”
“注销账号干什么,怕我顺着网线过去抓你?”
1
牙印留在喉结上,那块皮肉红了一片,半个小时都退不下去。
我用脊背紧贴着门板,晏辞松开卡住我手腕的手,退后半步按亮了化妆间的顶灯。
炽白的光线打下来,他从西裤口袋里抽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指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好衣袖的褶皱。
“晏老师。”
我喉咙发干,咽下一口唾沫。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他靠在洗手台的边缘,两根手指夹着手机点亮屏幕,看着上面的截图念出声。
“老公早安,老公贴贴,老公的喉结好性感,想咬。”
他每念一个字,我脚趾就往鞋底蜷缩一次,恨不得立刻在光洁的瓷砖上找条缝钻进去。
“那就是个玩笑。”
我说出这句话时嗓音在发抖。
“跟我开玩笑?”
他抬高下巴。
“胆子不小。”
“晏老师咱们戏里是对头,戏外两清不干扰,你放过我行不行?”
“两清不干扰?”
他拿着手机屏幕怼向我。
“你天天在我私信里喊老公,喊了四个月。”
我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四个月一百三十多条,他居然能一条条背出来当面念。
“账号今晚十二点前恢复。”
他用手指敲击着金属边框。
“原来那些话,一天都不能断。”
“凭什么?”
“凭截图在我手里。”
他把手机揣回西裤兜里。
“三百六十条一条不少,我发出去,你猜明天的头条写什么,十八线小生池砚骚扰顶流八个月人赃并获。”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双手握拳撑在门板上。
他转身去拉门把手,走出去之前偏头看我。
“我要什么,你发的那些话里都写着。”
门轴转动的声音消失,我一个人在化妆间站了十分钟。
喉结上的牙印还在作痛,那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刺激着我运转僵住的大脑。
他到底图什么。
图我这条咸鱼的流量,图看我焦头烂额,还是图看我出丑的乐趣。
在我们这部戏里,他演反派权臣,我演被他踩进泥里的质子。
导演说她要那种在烂泥里挣扎想咬人又被人踩住脖颈的感觉。
那是剧本开篇定下的基调。
质子萧昀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国破家亡成了新朝的阶下囚,将他踩在脚底的正是当年他父皇最轻视的伴读裴政。
戏中裴政纵容下人克扣萧昀的炭火,看他冻得在破庙里抱臂搓手,却又在别人想暗杀萧昀时单手卡住刺客的后颈扭断骨头。
“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取不走。”
戏里他脚底踩着我,戏外他在背后动手脚,我这些年丢的三个角色全是剧组接了他团队一通电话的结果。
我把属于他的双男主海报撕个粉碎,转头建了小号用发肉麻话的方式报复。
结果这口锅全反扣到我自己脑袋上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我连滚带爬打开网页把注销的号重新注册回来。
之前的记录全清空了,我只能重新输入。
我盯着跳动的光标,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后在键盘上敲出三个字。
“老公早安。”
点下发送按钮,屏幕跳出已读标识。
十秒后一个新账号向我发送好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是一团黑影,昵称两个字是枕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按下了通过键。
对方发来一个字。
“乖。”
我手腕一抖,手机磕在实木地板上弹起半寸。
2
第二天开机,我在片场见到了祁昼。
他带了自己的化妆团队,一进门就踢开剧组的椅子,指着顶灯撇嘴,投资方的人跟在他身后弯腰逢迎。
“池老师。”
他路过我身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我的脸。
“听说你最近总是翻剧本背不下来台词?”
“还行。”
我退后半步让开通道。
“别硬撑。”
他抬手拍打我的肩膀,动作大得出奇。
“你这种背景的能混进大剧组已经烧高香了,戏份少点就少点,早点回去休息。”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道谢。
他嗤笑出声,带着身后一串人走远了。
我还没理清他话里的意思,导演那边拿着喇叭喊全组集合。
“加一场戏。”
导演卷起剧本在桌上用力拍打。
“第六集权臣夜审质子本来只有三场,现在加到七场,池砚你的重头戏来了。”
我张着嘴立在原地。
祁昼刚才还上翘的嘴角立马放了下来,手里的咖啡纸杯被捏出深深的凹痕。
他这角色原本第六集才出场,风头全该聚焦在他身上。
“导演。”
祁昼跨前一步挡在镜头前。
“加戏是好意,池老师接得住吗,他上一部戏被全网嘲讽的片段现在还能搜到。”
“接不接得住摄像机录下来才知道。”
导演摆手赶人。
“散了散了各就各位。”
中午休息时间,我蹲在监视器旁边咬着笔杆背台词,一份剧本从左侧递进我的视线。
晏辞站在逆光处,阳光在边缘勾勒出一圈虚影。
“第六页,第二场。”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你的词没问题,问题在你一遇到对视就眨眼往旁边看,你越躲戏越假。”
我接过剧本。
翻到第六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铅笔字。
哪句该停顿,哪个眼神该看向谁,连我该在哪个节拍上抬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低头看向这新加的四场夜审戏剧本。
戏中老皇帝驾崩,朝野动荡,有人想拿质子萧昀祭旗,权臣裴政深夜提审萧昀实则是为了保全他。
地牢里裴政拿着烧红的烙铁,借着逼供的由头凑近,贴着萧昀的耳廓吐气。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无用的骨气,学会借力打力,看着我的眼睛,恨我,然后学我!”
晏辞在台词旁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大圈,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
戏里的裴政捏着萧昀的下巴逼他顺从,戏外的晏辞用红笔逼我直视镜头。
“晏老师对我这个小配角的戏份这么上心?”
我把剧本按在腿上。
“你演砸了,剧里跟我同框的画面就不能看。”
他转过身往外走。
“下午开工。”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踢打被子。
十二点整,那个叫枕边的账号准时弹出消息。
“今天怎么才发,老公等着呢。”
我盯着这行字,头皮发麻,后背贴着床单渗出一层薄汗。
这个号是新的,我的小号只有晏辞一个人看过,这个枕边要么是晏辞换的皮套,要么是不知道从哪闻着味找过来的闲杂人等。
不管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个火坑。
我决定试探一下。
我在输入框里敲字。
“其实我下周要去三亚给一个重要的人挑生日礼物。”
按下发送。
对面回复很快。
“哦,给谁?”
“保密。”
对面停顿了几秒才跳出气泡。
“行,那你早点睡,三亚最近有台风记得带伞。”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完蛋了。
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把我的行程摸得清清楚楚。
3
周四投资方来探班,剧组在酒楼摆了两桌。
我端着一杯橙汁缩在靠墙的角落。
对面坐着祁昼和他带来的人,一个叫白望舒的年轻男孩端着杯子站起来,逢人就弯腰鞠躬叫老师,嘴巴咧到耳根。
酒过三巡,投资方的陈总举着分酒器站起身。
“老魏啊。”
他冲制片人扬起下巴。
“我看白望舒这孩子条件不错,第六集那几场重头戏,要不给他换上试试,年轻人得多给机会嘛。”
我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收拢,骨节绷得发疼。
老魏搓着双手,腰背佝偻下去一点,嘴角咧开。
“陈总,剧本已经交上去了,临时换人流程走不通吧。”
“有什么走不通的。”
祁昼在旁边转动着桌面的转盘。
“池老师又不是非演这几场不可,他缺的是戏吗,他缺的是回家照照镜子。”
全桌人都跟着附和发笑。
我看向圆桌另一头。
晏辞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剥开虾壳抽出虾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剥好了,他直接把虾肉放进白望舒的碗里。
“望舒拍戏辛苦,补补脑子。”
满桌爆发哄笑声。
我把脊背挺直,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橙汁一口气灌进喉咙,拉开椅子站起来。
“各位慢慢聊,我回去背词了。”
背后传来祁昼响亮的夸赞声。
“看,人家多懂规矩。”
回到房间,我直挺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直熬到深夜十二点。
屏幕亮起光芒。
枕边发来一句。
“今天在饭桌上怎么不开口?”
我扯了一下嘴角,用力按压着键盘。
“开口干嘛,我今天被人当面踩进泥里,全剧组都在看笑话,我最恨的那个人坐旁边剥虾给别人吃。”
发送过去后,对面长久地没有动静。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屏幕上才跳出四个字。
“再撑三天。”
“撑三天有什么用,三天后我戏份就能保住不成,你到底是谁,晏辞派来看戏的?”
“看戏?”
屏幕闪烁。
“你对老公的误会很深。”
“你少来这套,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面的字蹦得干脆利落。
“你老公。”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胸口起伏了几下,反而笑出了声。
“行,老公是吧,三天后我要是戏份没了,我就把咱俩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全网打包发送,让大家看看影帝的马甲是怎么骗粉丝的。”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好。”
4
三天后,我接到通告单,在拍摄计划表前反反复复用手指划拉了三遍。
第六集的戏份一场都没删减。
不仅没删还加了一场雪地诀别戏,导演亲口指着监视器对我保证,这场戏拍得漂亮以后都能当做名片递出去。
白望舒的名字在通告单上被划得干干净净,只剩两个远景镜头。
祁昼在隔壁化妆间里砸碎了一个玻璃杯,玻璃碴撞击墙壁的声响穿过走廊传进我耳朵。
下午去外景片场时刚下过一场暴雨,场工推着造雪机在喷洒人造雪。
今天拍的就是新加的那场雪地诀别。
剧本里权臣裴政的野心终于败露,满朝文武跪在殿外群起而攻之。
裴政被打入天牢次日问斩,大雪封城之夜,已经被裴政暗中扶持掌握兵权的质子萧昀提着食盒去送他最后一程。
牢房里两人隔着粗壮的木栅栏。
萧昀伸手抓住栅栏边缘,手指抠出门板上的木刺。
“你一生算计,把天下人都当棋子,唯独漏算了自己的死期,你后悔吗?”
裴政坐在草堆上,看着牢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轻微扯动。
“殿下,这局棋微臣唯独没有算漏自己的命,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奉你为主,微臣要这江山长明,而你就是这江山。”
这场戏里裴政用满身污名和自己的命给萧昀铺垫。
我读剧本时揉搓着纸页边缘,胸口发闷。
裴政能笑着把带血的刀在手帕上擦净,又能在萧昀被风吹得咳嗽时,脱下大氅严严实实裹住对方的肩膀。
我抠着剧本边缘想找原因。
陈总是投资方,老魏是制片人,祁昼带着雄厚的资金进组,凭什么三天之内所有劣势全部翻盘。
下午转场的时候我去道具间领暖宝宝,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就听见未关严的门缝里漏出交谈声。
是祁昼的声音。
“陈总那边我已经摆平了,但这口气我怎么也顺不下去,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乱动我的盘子?”
另一个声音飘飘忽忽传出来,似乎有意贴着嗓子眼发音。
“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干净。”
“什么事?”
“晏辞那个小号的尾巴。”
我的脚尖停滞在半空,身体贴上冰凉的墙壁。
“平台内部我已经买通了关系,能导出完整的实名信息和所有的聊天记录。”
那声音继续说着。
“池砚这小子四个月发了三百多条,全是在打字喊老公,这种东西一旦爆出去,晏辞那张高不可攀的脸就算彻底废了。”
祁昼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绝了,先把他捧上天,再让他摔个粉身碎骨。”
“记住现在不准发。”
那声音叮嘱。
“等这剧播出热度最高的时候扔出去,到时候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代言片约全得黄,你顺便找人写几篇通稿,把池砚往死里踩,踩得越狠晏辞越倒霉。”
“行。”
祁昼在里面附和。
“不过哥,这池砚也太倒霉了点,被人当枪使完还要背锅。”
“倒霉?”
那人哼笑一声。
“他敢当着记者的面跟贺铭解约,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个下场。”
贺铭。
我前任老板。
那个三年前停我所有通告,扣留我所有片酬,把本该属于我的角色转手送人的家伙。
我扶着墙壁的手心渗出冷汗,顺着原路一步步后退,退到人多的空地上才弯下腰大口呼吸。
原来不是我运气好。
原来从头到尾我建小号发的那些废话,早就被别人当成了棋子。
晏辞知道小号背后的人是我,他不说破,他默许我天天发,直到发够三百多条。
他这是在钓鱼。
拿我这条小鱼做饵,去拉扯贺铭那条大鱼。
5
收工之后我没卸妆,裹着厚外套径直去了晏辞的房车前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进。
他坐在折叠小桌前翻剧本,抬头看我一眼,手指夹着笔没有放下。
“想通了?”
“祁昼和贺铭的人手里捏着我小号的完整记录。”
我大步走进去关上车门。
“他们买通了平台内部的人准备等剧播完就全部放出去,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在头条上挂三天三夜。”
他并没有摔剧本发作,只是动作轻柔地合上纸页把笔夹在中间。
“我知道。”
“你知道?”
“半年前我就知道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平台那个能调记录的内部人员,是我特意放进去引诱贺铭上钩的。”
我站在车厢中央,头皮一跳一跳地疼。
“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块鱼肉是吧。”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早知道小号是我,你一声不吭,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发够三百多条,好让贺铭觉得这是把锋利的刀,好让他亲自把手伸进来抓刀刃。”
“对。”
“晏辞我是个大活人,不是你棋盘上随时能扔的木头棋子。”
那一刻我看着剧本里的裴政重现在眼前。
戏中裴政明知道刺客要在秋猎时刺杀萧昀,却只坐在高台上把玩酒杯,看着萧昀身中两箭倒在血泊中只为了等幕后主使露面。
萧昀咬着木棍拔出毒箭时死死盯着裴政质问他。
“在你眼里我的命是不是用来换你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现在我站在这里,跟那个中了箭的萧昀重合。
“你是活生生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小桌子走到我面前,两人距离拉近到只剩半米。
“所以贺铭派人调记录的时候,我交代下去只给他们看一半,有你发的垃圾话,没有我的回复,他们手里拿着的那把刀其实是一半的断刃。”
我举在半空的手臂僵住。
“他们以为掐住了你的脖子,实际上抓到的是我扔在地上的破衣服。”
他抬手按下我的胳膊。
“他们发微博的那天,就是贺铭违规操作暴露证据的那天,伸过手就会留下洗不掉的指纹。”
“那最后火烧起来用不用我陪葬?”
“不用。”
他盯着我的眼睛。
“这次,你站到我后面看着就行。”
我盯住他的鼻梁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半年前就开始织网。
我在输入框里敲下的每一句废话,那三百多条信息,全是他网里的丝线。
我转身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池砚。”
他在我身后喊出我的名字。
“那三百多条信息,我没当废纸看。”
我没有回头,抓着门把手直接跳了下去。
6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周五早上我刚睁眼,热搜第一的红字就挂在屏幕顶端。
不是祁昼放出去的小号记录。
是一组偷拍的照片。
画面里我和一个陌生女人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挨在一块,桌上摆着一排昂贵的洋酒,配文全是大号黑体字。
池砚夜会富婆陪酒换取角色,私生活混乱。
照片角度找得刁钻,几乎快要贴到对方脸上。
可我上一次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三年前,被贺铭的保镖强行按在沙发上不准走。
那年我合约在他手里,不去就面临天价违约金,数字大得能把我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照片底下的评论区数字已经突破了十万。
“就这副德行还能演皇子,这是去演太监吧。”
“我说怎么加戏了原来是傍上金主了。”
“晏辞跟着倒大霉,跟这种人在同一个剧组。”
早上九点,两个品牌方的解约函直接送到剧组统筹桌上。
十点,老魏把我叫进杂物间推过来一瓶矿泉水,手心不停地搓大腿。
“池老师,要不你的戏份先往后放放,回去避避风头?”
“老魏这照片是拼凑的。”
“我心里清楚可键盘侠不听我说啊。”
他叹着气直摇头。
“池老师我也就是个打工的制片人,顶不住上头的压力。”
我走出杂物间,在漏风的走廊上靠着柱子站了很久,摸出手机给我妈发微信。
“最近剧组赶进度没空打电话,你别信网上的东西。”
发完我回到酒店,打开电脑建立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敲退圈声明。
敲了两行字按删除键退回。
再敲两行再删掉。
时针走到十二点,枕边的消息准时跳出来。
“别写字。”
我看着屏幕上的黑体字,半个月积压的邪火终于冲破了喉咙。
“别写?”
我重重敲击键盘。
“照片满天飞品牌追着我要钱剧组要把我扫地出门,你让我当缩头乌龟?”
“你到底算老几每天晚上打字占便宜,除了装死还能干嘛?”
按完回车我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对面再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我抓起床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跑下楼,用力砸开晏辞的房门。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他背对着门坐在写字台前,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右侧放着一摞厚厚的打印纸。
我走过去几步,视线落在纸张的表面。
是我那个小号所有的聊天记录。
每一页空白处都用红笔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第一页右上角的批注时间,清晰地印着四个月前。
“你连打印纸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放出去邀功?”
“池砚你看看那个。”
他没有回头,伸手敲了敲旁边的电脑屏幕。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聊天软件界面。
右上角登录的账号头像是一团黑色墨迹旁边跟着昵称。
枕边。
我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吸不进半点空气。
“陪你聊天的。”
他转过转椅看着我。
“是我本人。”
7
“四个月前我私人手机接到那个小号的提醒音。”
晏辞伸手合上笔记本盖子。
“老公早安老公贴贴,我当时就让助理去查了实名认证,结果你名下挂着三家皮包公司,你一个住地下室的人哪来的钱开公司。”
他屈起手指敲击桌面。
“顺着公司法人的线索把贺铭三年前给你挖的坑全翻了出来。”
“你可以直接点黑名单。”
“我拉黑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转动两下。
“拉黑的第二天,你又换个号发来一条。”
“什么?”
“你说发个红包买糖吃,后面的份字你打成了分数的分。”
他用笔尖点了点桌面。
“七年前有个人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也把这个字写错了,连着打错同一个字甚至连偏旁都不改的人,我记到现在。”
我站在桌子前面,双脚像长在木地板上挪不动半寸。
七年前横店的夏天,台风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我因为走位失误被剧组扫地出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十块钱蹲在潮湿的巷子口啃放凉的包子。
巷子最里面有个人半靠着墙根,西服破了几个口子,嘴角往下滴着血,脚边倒着一把破伞伞骨弯折出奇怪的角度。
我认出那是刚在屏幕上露脸的新人,群演里传他被投资方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我把塑料袋里剩的半个包子扔进他怀里,又把那把破伞捡起来撑开塞进他手里。
“伞骨断了就用手捏着,这破地方,连老天爷都只挑软柿子捏。”
他靠在墙上没接伞,仰起头看我,血水混着雨水流进领口。
我嫌雨太大,强行掰开他的手指把伞柄塞进去,转身跑进雨幕。
第二天我换了别的组扛沙袋,这事早被挤出了脑海。
戏中裴政还是个小跟班时,被宫人打断了腿扔在御花园的雪地里,年幼的萧昀经过,将手里的半块暖手炉丢进他的衣襟里。
萧昀转眼就忘,裴政却在心底刻了划痕。
所以他即使杀红了眼,也要在朝堂上替那个扔手炉的人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眼前的晏辞跟剧本里的裴政重叠。
“那把伞。”
晏辞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行李箱前蹲下,从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根长条的黑色布袋解开系带。
一把洗得发白的破伞。
断掉的伞骨被拆掉重接,外面缠绕着细密的红铜丝,铜丝边缘已经氧化变色。
“我找路边修伞的大爷修的。”
他把伞撑开一角给我看。
“大爷问我这伞值几块钱补了又修,我说千金不换。”
“地摊上三块钱的便宜货。”
我清了一下发痒的嗓子。
“对。”
他把伞收紧放回袋子里。
“所以我查清楚之后就陪着你演戏,贺铭的人盯那条线盯得很紧,我如果直接封号他转头就能换个办法弄你,我只能用这个假身份每天在里面跟你周旋。”
“那你红了之后怎么不来剧组找我?”
“我找过。”
他重新站起来。
“你刚在贺铭的合同上签字,我托副导演给你递了一部双男主的剧本指名让你演,过了三天贺铭发通告说我抢了你的角色。”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传闻是这么来的?”
“那部戏我推了没接。”
他看着我。
“我只要给你送剧本,贺铭就在背后停你的通告把你按进水里快淹死了,你只能去接他的烂剧。”
他呼出一口长气。
“后来我看明白了,我越是在你面前晃你沉得越快。”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了三年戏。”
“对。”
“晏辞。”
我闭上眼皮再睁开。
“你手段真高。”
“高不高不知道。”
他看着我。
“这次,我不站着看了。”
8
周六凌晨两点,祁昼雇的水军把小号记录顶上了热门。
我半夜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惊醒,打开屏幕热搜前五条词条里挂着三个我的名字。
事情发展完全没有按照预定路线走。
网上流传的版本只有我单方面发出的半截话。
“老公早安”“想咬”“贴贴”,断章取义,标题全是顶流遭遇私生饭围堵。
评论区全在问候我的祖宗十八代。
我快速敲字给晏辞发信息。
“他们提前放黑料了。”
他秒回。
“关机睡觉,太阳出来再说。”
早上八点,晏辞的工作室官微发布了一条置顶长文。
长文分成三段。
第一段贴出完整的聊天记录三百六十条,长长的一串截图拼接在一起,包含我发的每一条以及那个枕边账号的每一句回复。
所有的围观群众这才看清,那些话另一端都有个更加黏糊的声音在迎合。
第二段放出一张带红章的报警回执单截图。
我猛然记起杀青宴那晚他在桌上说过的话。
报警内容清晰写着,有犯罪团伙非法窃取公民通信记录并恶意篡改。
上面的时间戳显示比祁昼买热搜早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第三段只有一行字。
“聊天对象是我自己,私下网恋也是我自己,我自己给自己打字逗乐子碍着谁的眼了?”
这条长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平台服务器卡顿宕机。
我盘腿坐在床铺上逐字逐句看完,嘴唇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把自己的私人账号,自己的回复,甚至报警牵扯到自己的风险,全部摊开摆在聚光灯下。
这一刻那些原本瞄准我的脏水,全泼到了他自己裁剪合体的西装上。
剧组那场雪地诀别正式开拍。
晏辞套上单薄的囚服,手腕拖着沉重的铁链在雪地里拖行出两道深沟。
我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立在廊柱下,盯着他脚下的积雪一步步走向断头台。
监视器画面里风雪卷着他的衣角,裴政倒在泥水里,把打扫干净的朝堂双手捧给萧昀。
导演举起喇叭喊停,我双膝砸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大哭,完全站不起来。
上午十点三个国际品牌同时撤掉晏辞的巨幅海报。
中午一个重磅奖项的组委会官宣取消他的入围资格。
我的手机铃声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各路记者问我对这件事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无可奉告。
下午三点,晏辞发来定位。
“下楼,街角大排档吃肉。”
我回他信息。
“你那三个大牌代言打水漂了。”
“合同年底到期本来也不想续约,正好省了违约金。”
我在街角的摊位上找到他,他把鸭舌帽压在眉骨上,将一盘刚烤好的肉串推向我。
“他们把你骂成筛子了。”
我抓起一根竹签。
“让他们骂。”
他咬下一块肉用力咀嚼。
“这三个月贺铭给我买了多少水军公关部都做了明细表格,结账的时候连本带利让他吐出来。”
“晏辞。”
我放下竹签拿餐巾纸擦嘴。
“你绕这么大个圈子图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
“图把你捞出来。”
他抬头看我。
“这张网我补了七年。”
9
周一早上,我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要求解封账号。
我把三年前被雪藏的前因后果全部敲进记事本,从扣留演出费的单据到被保安押上车的地点时间,甚至贺铭放话不让圈内人接纳我的原话,一个标点不落地全写上去。
整理完我截图发给晏辞。
他看了一会儿,圈出最后结尾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怕’。”
他发来语音,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呼啸声。
“你现在不用怕了,写这种东西要是先露了怯别人看热闹只会踩得更狠,删掉。”
我删掉结尾,点击发送。
两个小时后,以前剧组负责记账的马姐转发了这条博文。
“三年前的排班表我锁在柜子里,每天的出工记录全在这,我对质。”
傍晚时分老戏骨程叔特意录了一段视频。
“这后生当年在组里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被埋没是圈子的损失。”
到了半夜各大营销号开始跟风扒皮,几张剧组转账给贺铭私人账户的截图被贴得满网都是。
贺铭公司的名字跟债务纠纷词条一起冲上第一时,他的官博还在发新品发布会预告。
周三早晨,风向发生彻底偏转。
有人扒出祁昼进组前,贺铭曾多次在私人会所与剧组资方喝茶,并签署了金额高达四千万的注资协议。
祁昼在《长明》里的戏份被制片方连夜发长文宣告换人。
我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上准备补个回笼觉。
周五晚上,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是祁昼发来的私信照片。
凌晨时分晏辞从我住的单元楼里走出来,帽子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照片底下配着黑色的字体。
“二十四小时内你们两个自己挑一个发退圈声明,不然我找营销号发通稿让网友看看什么是借着拍戏搞真潜规则。”
我把手机屏幕递到晏辞眼前。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扫了一眼拿毛巾擦掉手上的水渍。
“他这偷拍技术太烂了。”
他把毛巾扔在台面上。
“角度太低把我拍成五短身材。”
“火烧眉毛了你还在看构图。”
“池砚。”
他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
“这回方向盘给你,你来选条路走。”
我盯着他的下巴,这个人扛下了原本砸向我的所有石头,把自己的前途放在赌桌上当筹码。
我伸手点在屏幕上的照片中央。
“既然要发。”
我站起身直视他。
“那就发个高清大图,别用这种马赛克画质糊弄人。”
他看着我嘴角咧开,发出一串短促的笑声。
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露出整排牙齿。
“发图这种活。”
他掏出手机。
“让我亲自来按发送键。”
10
周六上午九点,晏辞的工作室发了一条最新动态。
九宫格图片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是那把接好骨架的雨伞,铜丝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安静地躺在阳台的藤椅上。
第二到第八张全是旧物,泛黄的票据,边缘卷起的包子包装袋,还有那张写着错别字的信纸。
第九张是一张高清合影。
没有打光板,没有后期调色,我们两人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他的左手搭在我的右肩右手举着那把缠着红铜丝的旧伞。
文字说明只有简短的三行。
“七年前下大雨有个群演往我手里塞了把伞,说老天爷也会挑软柿子捏。”
“七年过去,那个群演名字叫池砚。”
“戏里的情分搬到戏外,以后的每一场戏都算数。”
动态发出不到一个小时,转发量突破三百万大关。
两人戏外发糖的词条登顶热搜,评论区被满屏的感叹号占据,网友纷纷刷屏说七年老伞终究见到了太阳。
当天下午,财经新闻报道贺铭名下公司资金链断裂遭多家合作商起诉。
祁昼在小号雇水军骂同行的支付记录被黑客贴在广场上,解约信像雪花一样塞满了他的邮箱。
周日中午,祁昼的所有社交账号显示因违规被永久禁言。
周一早晨,贺铭被踢出董事会,成了老赖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剧组杀青的那天,大厅里摆了三桌丰盛的宴席。
老魏端着酒杯每个桌子转着敬酒,走到我这桌时眼皮周围泛着红晕。
“池老师。”
他举高杯子。
“雪地那场送行戏我在剪辑室看了不下三十遍。”
导演从旁边探出身子拍我后背。
“那段没白拍,全都保留进了正片里,池砚下个本子男主的位置我给你占着。”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场,天空下起淅沥小雨。
我站在饭店屋檐下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一截金属伞柄伸过来,撑开的伞面挡在我的头顶。
红铜丝绑扎的接口在雨水里分外显眼。
“跟上。”
晏辞跨出台阶。
“送你回酒店。”
我快步钻进伞底,伞面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我们的肩膀挤在一起布料来回摩擦。
“晏辞。”
我看着地上的水坑。
“嗯。”
“当年我给你的那半个凉包子,你扔了没?”
“没扔。”
他偏转雨伞挡住飘过来的雨丝。
“实在饿急了,坐在巷子里啃得干干净净。”
11
剧集在视频网站上线的第一天,点击量曲线直接冲破了图表上限。
我在牢房里抠木刺的那个特写被剪辑手做成各种短片,全网播放量破了两亿。
最后一集播出时,滚动弹幕厚得遮住了所有画面。
剧集最后一幕,萧昀穿着冕服踏上汉白玉台阶坐在龙椅上,大殿内百官叩拜。
皇帝坐在宽大的座位上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最前方左侧空着的石阶上。
那里曾是裴政每天站立的地方。
萧昀没有念台词,只是闭上眼皮,眼角挤出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弹幕全在刷皇帝拥有了天下却把递给他皇冠的人留在了断头台上。
但我知道镜头外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年底颁奖典礼入围名单公布,我的名字挂在最佳男配候选框里。
颁奖那天晚上,我穿着赞助商提供的西服坐在内场第三排。
晏辞就坐在我右手边,他今年提名了最佳男主。
接过沉甸甸的金属奖杯时,我在话筒前站立了许久。
“感谢剧组所有人。”
我双手握紧话筒杆。
“除此之外还要感谢一个人,七年前他在雨天捡了我一把破伞,七年后他拉着我在风雨里走了一路把这七年的时间全都补给了我。”
台下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震耳的掌声。
导播将镜头推向观众席。
晏辞放下交叠的双腿,双手用力拍击掌心,目光锁定台上的位置。
走下台阶后几名记者扛着摄像机堵住过道,抢先把话筒怼到我下巴前。
“池老师,很多网友托我问你,你之前申请的那个专用小号以后还会更新发贴吗?”
我拿过对方手里的话筒直视镜头。
“老公早安。”
周围的人全都笑出声来。
大屏幕切到晏辞的特写,他站起身,举起手里的另一座奖杯向台上遥遥致意。
那晚颁奖礼结束,他在后台化妆间将两座奖杯并排放在桌子上,拍下一张照片上传网络附上两个字。
“贴贴。”
回到公寓,玄关墙壁的金属挂钩上并排挂着两把伞。
一把断骨重接一把崭新黑亮。
旧伞是那把修过的,新伞是他后买的,他立过规矩旧伞只准挂在墙上当摆设。
我推开房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正闪着光。
晏辞系着浅色围裙从厨房端着汤碗走出来。
“换鞋洗手。”
“好。”
“手机里有新信息提醒。”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枕边的头像旁边亮着红点。
二十三点整。
“老公晚安。”
我转头看向餐厅。
他把汤碗搁在餐垫上伸手解下围裙。
“晏辞。”
“说。”
“明天早上醒了轮到我来打字。”
他绕过餐桌大步走过来,低头用牙齿磕在我喉结凸起的那块软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