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粉笔的员工往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线外那几粒黑土,蹲到一半又站起来,把路障往里面拖了些。塑料底座擦过水泥,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这边先别靠近。”
说完,他拿着粉笔快步回了大厅。
陆闲没有再往前走。棚门已经被路障挡住,他沿停车位之间的空隙返回房车,刚走到车旁,便听见有人在喊。
“又是等!从昨晚等到现在,你们到底问出什么没有?”
发水的桌子旁,一个男人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正跟蓝工装员工争执。陆闲认出他是刚才准备开车出去的人。另一名司机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耳朵。
员工的嘴唇有些干,解释时声音已经哑了。
“后面的路刚有人去看过,全被黑土堵住了。你们去了也过不去。”
“他开那么大一辆房车,当然过不去。我那车才多宽?”
男人抬手指了一下陆闲这边。
员工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另一名司机放下手机,跟了过去。
“家里老人一个电话都打不通。你让我怎么等?”
他拉开车门,重重坐进去。
一辆白色轿车先亮起尾灯。车后站着几个人,司机按住喇叭不松手,等他们往旁边让开,便倒出车位。后面的黑色越野车也发动了,紧贴着跟上。
员工追到驾驶位旁,拍了拍车窗。
“前面那段路很窄,你们——”
白车的车窗没有降下。司机转动方向盘,从倒下的景观树旁绕过去,开进后门外的支路。黑色越野车驶过时,后轮碾过一块碎砖,咔的一声。
有人往前跑了几步,看着车尾消失在仓库后面。
“真走了。”
“说不定小车能绕过去。”
蓝工装员工站在后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转身。他经过桌边时,有人拉住他,问水什么时候再发。
陆闲回到车内坐下,没有发动房车。
隔着挡风玻璃,后门还能看见一小段。几个人站在那儿没走,其中一个不断低头看手机。再过一阵,他们搬了两张塑料凳过去,坐着等。
陆闲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等他再睁开时,太阳已经照到方向盘上。停车场里没有汽车驶动的声音,前面的旅客挤在大厅檐下,把原先摆桌子的地方堵住了。
他下车锁好门,走过去时,正听见一个女人问:“那两辆车回来没有?”
“还没。”
“出去多久了?”
“挺久了,上午就走了。”
桌后换了个戴眼镜的员工,正把面包从纸箱里拿出来。每人领到的东西不多,有人接过水便拧开,面包却装进了衣兜。旁边的小孩想再拿一袋,被母亲拉住手,带离了桌子。
临近午后,后门那两张凳子空了。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起来,说还在尝试联系外面,请大家暂时留在服务区。台阶上一个男人抬头听着,听完低声骂了句脏话,把手里的空水瓶捏扁了。
桌后的员工没有抬头,继续把面包递给下一人。
队伍里有个女人领完东西,回到停在檐下的车旁,将面包掰开,先递了一块给孩子。孩子问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再等等,自己却一直望着后门。丈夫喊她上车,她没动,等孩子又问了一遍,才弯腰把人抱进去。
白车离开前停过的位置很快被另一辆车占了。车主倒了几次,仍嫌离外沿太近,又往中间挪,直到旁边的人拍着车门提醒他快碰到了。
坐过凳子的男人回到台阶边,别人问起,他摇了摇头。
“没看见车。”
有人说他们也许从别的地方出去了。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朝他看,随后便有人问,有没有办法打电话问问。
男人翻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一次。
电话仍然没有信号。
一个女人抱着胳膊,望向后门:“会不会跟昨晚那些人一样……”
她身边的人碰了碰她,女人没再说下去。
陆闲在台阶外侧停住。地上散着拆开的面包袋,风从停车场吹过来,袋子滚到一只鞋边。鞋的主人没有理会,仍低着头,反复点开同一条没发出去的语音。
大厅门口贴着新写的纸,提醒不要单独往黑土附近走。有人站在纸前看,伸手拨开挡住字迹的胶带,看完又回到人群里。
“我觉得是某些特殊组织的实验引发的事。”
说话的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
“你们想,正常的草木能长成这样?还有那种吃人的根,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什么实验?”旁边有人问。
“军方的吧。可能哪个地方漏了东西,顺着地下水流过来。”
提着布袋的女人转过头:“这附近有基地?”
“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这种地方,地图上未必给你标。”
坐在他旁边的人朝森林看了一眼。
“昨晚我就在前面,收费站和高架桥都不见了,原来的地方全是树。实验泄漏能弄成这样吗?”
灰夹克男人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谁能确定不会呢,大家也清楚现在的科技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更何况是不对我们公开的技术,那肯定更难以想象的厉害了。”
几个人都没有再接这句话。
树冠高高压在服务区前方,低处的雾到了中午也没散。停车场里还能照到太阳,原先收费棚的位置却始终阴着,几截露出的护栏悬在根间,离地有一段距离。
“我倒觉得像外星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行李箱上,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这些草和树,根本就没见过。会不会是它们带来的?”
“可我也没看见天上有飞船啊。”
“不知道啊。也不一定非得下来个人,先把东西送过来不就行了。”
灰夹克男人皱了皱眉,没反驳。
旁边有人低声说,自己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讲辐射能让生物变异。提布袋的女人听见辐射,往领口摸了摸,问是不是得找点东西把口鼻遮住。
“我也只是猜。”那人赶紧补了一句。
女人把已经拿出来的围巾攥在手里,最后还是搭在了脖子上。
陆闲听着,想起了那枚蓝白色结晶。
裂隙碎核。
他当时问过“裂隙”是什么意思,没有得到回答。如今再听这些说法,也对不上。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套已经摘了,掌心没有留下痕迹。
人群里又有人提起网上那些末日预言,说自己前些天刷到过,时间好像差不多。旁人要他翻出来,他划了几下手机,页面一直停在加载中,只好把手机收回去。
几个人渐渐说累了。
灰夹克男人找人借了火,把那支烟点上。提布袋的女人嫌烟味重,往边上挪开。坐行李箱的年轻人一直看着远处的树,忽然说:“植物都变了,人会不会也变?”
“变成什么?”
“力气变大,或者能放电什么的。电影小说里不是经常有吗。”
“你还真想有啊?”
“总比现在好。手机都快没电了。”
旁边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又停住。
陆闲把目光从手上移开。
“这边有人遇到过吗?”他问,“突然多了点什么本事那种。”
几个人看向他。
年轻人摇头:“没听说。我就是这么一想。”
“我看过一个视频。”灰夹克男人说,“有个人被压在车底下,旁边那人直接把车抬起来了。好像说急起来就会这样。”
陆闲顺着问:“你说的那个视频,是这次出事以后拍的吗?”
“不是,早就有了。我去年就刷到过。”
“哦。”
他没有再问。
男人把手机拿出来,似乎想找,点开以后才记起没有信号,又放回口袋。其他人说起自己看过的类似视频,有搬动重物的,也有车祸里爬出来毫发无伤的。
陆闲听了一会儿,全是以前的事,没有一个发生在这里。
年轻人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随后把手插进口袋。
“我昨晚搬东西弄到腰,现在还疼。”
灰夹克男人让他去大厅里坐,台阶边风大。年轻人没动,只往行李箱后面靠了一点。
一个戴眼镜的员工抱着空纸箱出来,人群立刻围上去。
“有消息了吗?”
“电话还是打不通?”
员工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有人又问那两辆车,他仍说没有回来。
问话的人慢慢散开,陆闲留在旁边,等员工把纸箱摞到墙根才开口。
“刚才他们在聊,说植物变了,人可能也会跟着变。你们有听谁提过这方面的事吗?”
员工扶了扶眼镜。
“你说身体不舒服?”
“不是,比如力气突然变大,或者拥有特殊的能力,也就是小说里常说的——异能。”
“没听谁说过。”员工把箱盖压平,“倒是有几个人一晚上没睡,头疼得厉害,刚来问有没有药。”
陆闲点了点头。
员工看了他一眼:“有人跟你说自己会?”
“没有,就是刚才一起聊到的。”
“如果真有人有这种能力,麻烦让他来跟我们说一声。”
“好。”
员工又被一名老人叫住。陆闲没有跟过去,顺着大厅外沿走了一段。
侧门附近也围着人。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被拿了下来,几个人想从里面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能接手机的读卡器。车主攥着那张存储卡,问过陆闲,又去问旁边的人。
陆闲只说自己没有,他也确实没有。
他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谈昨晚看见的光和突然消失的道路。有人说自己没赶上,醒来就成了这样;有人一直在车里,连玻璃什么时候裂的都说不清。
没有谁提到过眼前的文字,也没有谁拿出过突然出现的东西。
陆闲慢慢松开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最初看见文明具现时,他猜测是他在特殊情景下觉醒的异能,别人可能也会有,只是异能不一样。只是各自忙着逃命,没来得及发现,或是还不想说。
现在听了一圈,人人都在谈外面的变化。说到人能有什么本事,他们的神情和谈论电影时差不多,真有人接话,也只是以前看过的传闻。
原来只有他得到了。
这个念头让陆闲有些高兴。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在意。以前看别人走运,心里偶尔也会酸一下,过一会儿就算了。这次事情落到了自己身上,那点得意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他站在墙边,脸上没有变化。
旁边有人问他是不是在排队,陆闲摇了摇头,往外让开,随后沿着停车位走回房车。
车门锁扣合上,他将帘子拉好,坐到床边。
文明具现的文字随着他的念头出现。
【文明具现】
【当前权限:模块级】
【储能:499/500】
他看了一会儿。
资料夹还放在桌角,换下来的旧胶条装在袋子里。新车窗挡住了风,帘子垂在窗边,一动不动。
陆闲收起界面,脱下鞋,把腿放到床上。上午握方向盘太久,肩膀有些酸,他往后挪了挪,用卷起的毯子垫住后背。
外面又响起问话声,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
陆闲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旁边。他闭上眼,脑中还想着刚才那些人的回答,一时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