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下区十里,就是雾边。
灰雾像一堵没边的墙,横在城中间。末世第五年,它吞了半个城,退的时候不打招呼,进的时候也不打招呼。跑单的老人都懂:雾浓的时候别进,雾淡的时候快走,贴着雾边走的人,命最硬。
张建国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枯死的电线杆下头,熄了火。
他没急着走。先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地面是干的,没有车队碾过的震动,只有风。他直起身,又看了看天。雾边的天,常年灰,他看了五年,还是看不惯。末世前这时候,天该是蓝的,他骑着车在城里跑单,一天能跑四五十单,累,但踏实。
现在不累。现在是累都不敢喊累。喊累的人,下区留不住。
他蹲下来,从内袋摸出那片铁皮——出发前他又捡了一片,旧的留在配送站了。指甲划了几道,把出城后的路又过了一遍。
第一片丧尸窝,在老粮道口。那片窝子沿街有三家店,末世前是粮油店、杂货铺、修车行。丧尸爱在旧门脸里躲雨,一到阴天就出来,顺着街游荡。他末世前跑这条街,一天三趟,哪家门开朝哪边,哪个台阶缺一块角,他都记得。
第二片,在跨河桥。桥下有一窝,常年聚着,河里漂什么它们都去捞。桥是近路,河是死路,可桥面的护栏断了两截,窄处只够一辆车过。
他绕路。
绕路多走三里地,也不赌。
电动车骑不了,雾边的路越来越窄,他干脆把车锁进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里,卸下货箱背在身上。货箱不重,一箱东西,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掂不出是什么。他掂了掂,又晃了晃,里头没响动,像塞满了布,又像塞满了更沉的东西。
他蹲在铺子里,盯着那货箱看了两眼。
跑单的规矩,货不许拆。可他跑了二十年单,也明白一条:末世里的单子,货越神秘,水越深。他伸手,在胶带上摸了摸——胶带缠了三层,封口处压着个戳子,是上区药房的戳。
药房的东西,往隔离区送。
他收回手,没拆。货主不让他看,他就不看。看货是本事,可有些货,看了是要惹事的。
他背着货,贴着墙根走。
老粮道口到了。
雾这会儿是淡的,能见度二十来步。他听见风里夹着动静——是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没探头,先蹲下,从墙根的缝里看出去。
三只,沿街走过来,走得很慢。
丧尸听觉好,按路线游荡。它们走路没准头,但有一个死规律:沿着墙根走,走到路口就掉头,像上班一样准时。张建国看了一会儿,数着步子,等它们掉头的一刻。
他等的就是那个空档。
第一只掉头,第二只跟着,第三只慢了半拍。
就半拍。
他贴着墙根,弓着背,从它们身后横穿过去。脚步放得轻,落地先脚掌后脚跟,鞋是旧的,鞋底软,踩在碎砖上没声。
那半拍空档,刚好够他过去。
过去之后他没停,又走出三十步,才敢喘气。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只丧尸又顺着街往回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中一只个子矮,驼背,走路一瘸一拐——张建国认出来,那是老粮道口粮油店的老板,末世前他常去那买米,老板见他就笑,说小伙子跑得真快。
现在他穿着同一条围裙,在街上晃。
张建国把目光移开,没再看。二十年跑单,见过的人多,见过的丧尸更多。可有些脸,他认得出来,认得出来就得记着,记着就忘不掉。
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第一片窝子,过了。
他没歇,接着走。过了老粮道,是一段废弃的居民区,楼房塌了一半,剩下半截戳在雾里,窗户黑洞洞的。这地方他熟——末世前,他在这一片送过两年的餐,哪栋楼有电梯,哪栋楼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他门儿清。
可他没走楼里。
楼里的路近,可楼里没光,雾要是灌进去,丧尸躲在楼道里,贴着墙,等你路过。他宁可走街上,街上看得远。
他贴着居民区的围墙走。围墙是红砖的,长满爬墙虎,末世第五年了,爬墙虎还活着,绿得发黑。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墙根下,蹲着一只。
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张建国站住,屏住呼吸,看了它半分钟——它不动。
他慢慢后退,绕到路另一边,贴着墙根,压着步子过去。
走到跟前五步的时候,那只丧尸忽然动了。
不是醒了,是它本来就没睡。它抬起头,朝他的方向转过来,脖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张建国没等它站起来,转身就跑。
不是往回跑,是往斜前方跑——他记得这一片的结构,斜前方五十步,有一堵断墙,墙后头是个死胡同,可死胡同里有个垃圾道,能通到隔壁楼的楼道。
他跑过断墙,翻进去,钻进垃圾道。丧尸追到断墙边上,在墙根转了两圈,找不到他,慢慢晃走了。
张建国蹲在垃圾道里,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敢出来。
后背的汗,这会儿才凉下来。
他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枸杞水。水还是温的,保温杯旧,可保温杯就是保温杯,漆掉了大半,本事没掉。
第二片丧尸窝,他还没到,先让他撞上了一个零星的。
他重新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跨河桥还是绕。他拐进菜市场——废弃的菜市场,顶棚的铁皮被风掀了,露出天。里面潮气重,地上到处是烂掉的菜叶,干成一层黑壳。
他在菜市场里遇到两只,都是蹲着的,背对他,在啃什么。他没惊动,从另一边绕了。绕的时候,他看见地上那东西——是一只烂掉的旧鞋,鞋帮啃得只剩一半。
他没多看,走了。
出了菜市场,他放慢脚步,喝了口水,又蹲下来,把铁皮掏出来看。这一片的路他熟,可熟路也怕生变——末世第五年,城里的路每天都在变,昨天通的路,今天可能就塌了,或者被雾吞了。跑单的人,记性再好,也得天天重画。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那截钢管,又摸了摸那把短刀。刀是抢来的,钢管是白捡的,两样东西压在身上,心里踏实一点。
天开始暗。
雾起得比预想快。张建国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他心里算了一下:离计划里的落脚点还有四里地,按这速度,天黑前能到。
他加快了脚步,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砖,又变成土。雾边的地界就是这样,越往外,越没人管,路越破。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风,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借着一次弯腰系鞋带的工夫,往身后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雾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张建国直起身,把鞋带系紧,继续走。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雾边跑单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有过这感觉。是雾在做怪,是路在做怪,是你自己吓自己。
可他还是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把那处画着问号的死地,也过了一遍。
落脚点是一座废弃商场——末世前叫"城北百货",五层,末世第一年就空了。他末世前给那里送过外卖,记得里面的结构: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服装,三楼家电,四楼餐饮,五楼是电影院。
商场楼高,丧尸不爱往高处去。楼里有水(顶层水箱),有货架(能挡),运气好还能翻出点吃的。这是他画在地图上的第三个落脚点,前两个都在,这个还没试过。
他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雾浓得把路灯的轮廓都吞了。商场的大门半开着,玻璃碎了一地,风从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味。
张建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听。
风在楼里打转,卷起地上的纸屑,沙沙响。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楼里拖着步子走。
一下,两下。
他站了一会儿,把背上的货箱往上颠了颠,放轻脚步,侧着身,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缝很窄,他进去的时候,肩膀蹭过门框上的铁皮,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停了。
楼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黑暗深处,又响起了那种拖地的声音,这次,是往这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