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山间漫起来了。鹤鸣峰的雾与别处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痕”,寻常修士吸一口便觉得文心动摇。但庄劫知道,这雾最浓、最险的地方并非山路,而是峰顶那片竹林。此刻他站在山路尽头,看着一个人从雾中走来。
来者约莫二十岁模样,一身青城“初”字辈弟子的打扮,领口上绣着“玉清”二字的云纹。他浑身是血,脚步踉跄,左手抱着右肩,右臂软软垂着。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污和泥浆混在一起,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师……师叔……”他的声音干裂得像风沙刮过瓦片。
庄劫认出他来了。玉清洞主玄谷子的关门弟子,初字辈中最得宠的小师弟,好像叫——吕田。
“进来说。”庄劫只说了三个字,没有伸手去扶。他转身往茅屋走,吕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茅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油是山上采的松脂,燃起来有一股松香。庄劫让吕田坐下,自己靠墙站着。
“谁伤的你?”
吕田抬起头。他长着一张本该很清秀的脸,此刻却苍白如纸。但最让庄劫在意的,是吕田胸口的伤。那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伤口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黑色,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有极细微的黑丝在肉里蠕动。
庄劫从未在一个初字辈弟子身上见过这样恶性的伤。
“我……”吕田喉咙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山门……有信……我在山门外……”
庄劫皱了皱眉。山门有信,怎会落到吕田身上?
“你慢慢说。”他语气不重,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冷静的力量。
吕田深呼一口气,眼睛里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三日前,他按例去山门值守,在石阶下发现了一封信。那信没有落款,但信封上贴着一张极旧的“静水止波”符。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庄劫启”。
“那信……我碰了一下。”吕田的声音渐渐变小,“然后我就……被跟上了。”
“被什么跟上?”
“我不知道。”吕田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就觉得……一直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跑,它跑。我停,它停。可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后来我……”他哽咽了一声,“我走到青城山下的剑南城,那东西忽然就动了。它像一团黑雾,从地底渗出来……它咬了我一口。”
庄劫听到这里,慢慢走到吕田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伸手去碰伤口,只是隔空凝视。道心微动,神识如丝,一缕缕地缠上那团黑色的伤口。他看到了,在伤口深处,有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算活物,但也不能说死物。它像是一段“经文”被打碎后重组而成,通体由反写的文字构成。那些文字扭曲、纠结,像一堆被绞碎了的蛇。庄劫只看了片刻,就觉得眼睛刺痛。
这是荒古侵蚀。
他这一辈子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百年前,师兄晏青川手中。那时师兄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块黑色的石头,托在掌心给他看,说:“阿劫,你看,这就是文网外的‘气’。”庄劫只看了一眼,就吐了。师兄把石头扔进了山涧。第二次是在青城山下的乱葬岗,一头被荒古之气污染的野狗体内。那狗已经死了三天,肚子还在动。师父用三张符才把它镇住。第三次,就是眼前。
“信呢?”庄劫忽然问。
吕田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汗水浸透,但没有被血染到。庄劫接过来,看到信封上那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是晏青川的字。笔画转折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熟悉到骨子里才认得出的习惯,写“劫”字最后一钩,始终会往上挑出一小撇。
师兄的字。
庄劫的手没有抖。他只是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怀里。
“信你带到了。”庄劫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山一趟。”
“师叔……你去哪?”
“拿药。你的伤不能拖。”庄劫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不管外面有什么,待在这屋里,不要点灯,不要开窗,不要动。”
吕田点了点头。他看着庄劫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废了一百年”的师叔,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很冷,很静,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庄劫没有走正路下山。他直接跃入了雾中。
鹤鸣峰侧面的悬崖是禁区,常年被“道痕之雾”笼罩。这种雾不伤肌骨,专噬神魂,修为不济的人走进去,轻则疯癫,重则魂魄消散。但庄劫的身影在雾中如履平地,脚点崖壁,衣袂翻飞,快得像一道青烟。
他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山脚。山下官道旁有一片药田,是外门弟子种的。庄劫对这里很熟,虽然百年来下山寥寥,但每隔几年都要来这里“借”些药草。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几味生肌止血的药,正欲起身,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官道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停了,几秒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字的?你是庄劫。”
庄劫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灰袍老者站在十步外。月光下,那张脸枯瘦如木,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见过赤松师兄。”庄劫微微颔首。
青城掌教赤松真人竟亲自来了。
赤松真人,本名陆沉舟,与庄劫同属“明”字辈。但他比庄劫早入门六十年,修为在“忘”境巅峰,是青城山明面上最强的三人之一。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须发花白,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若非腰间悬着那枚象征掌教身份的“青城玉令”,走在路上,就像一个普通的老道士。
“吕田在你那里?”赤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在我屋里。伤得很重。”
“我知道。”赤松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信,你看了吗?”
“还没。”
赤松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将一个药瓶塞进庄劫手里:“这是九转还元丹。只有三颗,省着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伤他的东西,还在山里。贫道来的时候,看到山门外的石阶上有一层黑霜。”
庄劫的手指攥紧了药瓶。
“你听着。”赤松说,“吕田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封信,本来应该直接送到你手上,但被外门的人拦了一下,才落到他头上。而追他的东西,是从信上渗出来的。”
“信上有禁制。”庄劫低声说。
“对。你师兄设置的禁制,被外力触动了。”赤松的目光像刀一样刺过来,“有人想抢那封信。而那个东西,只是探路石子。真正的追兵,还在后面。”
庄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半分酒意。
“师兄,山上山下,就交给你了。”
赤松真人点了点头:“你去吧。”
庄劫转身,身形没入黑暗中。片刻后,他从另一条路回到鹤鸣峰。他推开门,吕田还坐在那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照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
“没事了。”庄劫说。他给吕田服下一颗九转还元丹,又将伤药敷在伤口上。那黑色的侵蚀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庄劫知道,这伤比看上去严重得多。
“信……你还没看。”吕田忽然说。
庄劫走到屋外,借着月光拆开信封。手指刚触到信纸,指尖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面色不变,将信纸抽出。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画潦草,力透纸背:
“网破之日,道成之时。”
庄劫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信纸很旧,边角已经泛黄,墨迹却鲜亮得像刚刚写成。他闻到了一股海风的气味,咸腥而寒冷。
“师兄。”他低声呢喃,“你在海上,看到了什么?”
身后,吕田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庄劫转身,看到吕田的伤口处,黑色的纹路正在像活物一样蔓延,往心脏的方向爬去。
九转还元丹,也只能压制一时。
“该死。”庄劫咬了咬牙,快步走回屋内。他盘膝坐在吕田身后,左手按在他背心,道心一动,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渡入。他发现了一个更糟的情况:吕田的文心,已经被那个东西“咬”去了一块。就像一本书被撕掉了最关键的几页,剩下的部分正在自我崩坏。
“师叔……”吕田艰难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恐惧,“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替我想事情。”
庄劫的手一紧。
“不要想。”他说,“什么都不要想。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堵墙,把满山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吕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窗外,鹤鸣峰上的雾越来越浓。浓雾深处,有极细微的声音在响,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念诵一段没有字的经。
庄劫知道,从今夜开始,他百年的平静,彻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