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灯管嗡嗡响，一半亮着，一半闪着微光，像垂死的萤火。沈知遥蹲在衣架前，手指沿着灰布长裙的褶皱慢慢滑，布料已经洗得发硬，边缘有几处线头松了，她没剪，也没换。裙摆沾着一点干掉的咖啡渍，是上周排练时打翻的，她记得，那天姜砚站在侧幕，没说话，只把纸巾递给了别人。
她没接。
周野推门进来，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迟钝的吱呀。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冷掉的便当压在最底下，饭盒盖子没盖严，汤汁渗出来，在袋角洇出一圈深色。他把袋子扔在她脚边，没看她。
“导演又问你什么时候试镜。”
她没动，指尖停在裙摆第三道褶皱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卸妆时没擦净的灰粉。
“他不该找我。”
周野嗤了一声，把烟盒掏出来，捏了捏，空的。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右脚那双旧帆布鞋，左脚鞋带断了，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绑着。他没换。
“那你找谁？找林棠给你发道歉声明？”
她站起来，没回话，转身去关灯。开关按下去，灯管闪了两下，彻底暗了。后台只剩一扇高窗透进月光，灰布裙子悬在衣架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悬在半空的绳子。
风从通风口漏进来，吹得衣架轻轻晃。吱——吱——
周野没走，靠在门框上，烟味还没散，混着旧木头和汗味。他盯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
他没掏。
沈知遥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拉开最下层，里面堆着几件旧戏服、一叠剧本、一盒褪色的发卡。她没翻，只是把柜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扣没卡严，留了道缝。
她转身往外走，没看周野。
他也没动。
直到她走到门口，才听见他低声说：“你真以为他找你，是因为你演得好？”
她停住。
“他找你，是因为他怕自己再也拍不出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她没回头。
“那你呢？”她问。
“我？”周野笑了下，声音哑，“我怕自己连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她推门出去。
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走过，灯亮了。身后，周野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发送的短信：你要是敢放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三秒后，锁了屏。
手机又震。
他低头，是条陌生号码的推送，标题是《你当年哭的那场，不是演的》。
他没点。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了后台。
灯，又灭了。
沈知遥没回宿舍。
她绕到剧场后巷，蹲在垃圾桶旁，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咽，含着，直到喉咙发涩才吞下去。她把瓶子扔进桶里，塑料瓶撞在铁皮上，叮当响。
她抬头，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灰烬》的宣传图，姜砚的名字印在最下面，字迹模糊了，但她的脸还在，是试妆时拍的，穿的就是那件灰布裙，眼神空得像没魂。
她盯着看了五秒，转身走开。
巷口有只猫，瘦得肋骨都凸出来，正扒拉垃圾桶里的饭盒。她站了会儿，从包里摸出个冷包子，放在地上。
猫没动。
她蹲下，轻轻说：“你比我胆子大。”
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叼起包子，钻进阴影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
这次是微信。
林棠：知遥，我刚看到你排练的视频，你瘦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公司现在有新项目，你愿意聊聊吗？
她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
地铁站口有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摊主是个老头，戴着手套，手背上有烫伤的疤。她买了一个，热的，烫手。
她边走边剥皮，红薯芯是金黄的，甜味很淡，像小时候母亲煮的那锅粥。
她咬了一口，没咽，含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红薯上，洇出一个小坑。
她没擦。
她继续走。
走到天桥下，手机又震。
她没看。
直到走到桥中央，风大了，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才掏出来，点开链接。
视频加载了三秒。
画面是三年前的直播现场，她被粉丝围在角落，哭得喘不上气，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对不起”。镜头晃得厉害，有人喊“别哭了”，有人骂“装什么可怜”。
然后，画面右下角，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探出头，压低声音说：“哭得再狠点。”
是林棠的助理。
视频继续。
镜头拉远，林棠站在后台阴影里，正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别让她活成受害者，她得是罪人。”
视频结束。
沈知遥站在天桥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红薯，皮没剥完，黏在指缝里。
她没哭。
她没动。
风从桥下吹上来，卷起几张传单，贴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见其中一张，印着金鸡奖的LOGO，旁边一行小字：最佳女主角提名，即将公布。
她把红薯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回走。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视频链接没关。
她没删。
她也没点收藏。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走了三步，又停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天桥尽头的路灯。
灯泡坏了，闪一下，灭一下。
像心跳。
她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手机又震。
这一次，是条加密邮件。
发件人：未知
内容：宋砚秋已确认观看你推荐的三场话剧录像。
她停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
地铁进站，轰隆声由远及近。
她没上车。
她转身，往剧场方向走。
夜风卷起她外套的衣角，露出内衬——那件灰布长裙的布料，被她剪了一小块，缝在了口袋里。
她没回头。
身后，地铁门关上，灯光熄灭。
天桥上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