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四人穿过贫民窟那条土巷，一脚踏进了常沙城的主街，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了不少，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店、药铺、茶楼、当铺，幌子旗招在午后的热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偶尔有一两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缓缓驶过，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渊放慢脚步，目光从街边的招牌上扫过去。
看着眼前的常沙城大街，顾渊心中忍不住感慨不已。
现如今的常沙城看起来倒是还挺繁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的，铺子也开得热闹，比他之前想象的那种兵荒马乱的场面可强多了。
只可惜繁华归繁华，可这世道，暗处的沟沟坎坎比明面上多得多。
小鬼子对常沙这块兵家必争之地虎视眈眈，城里头不知道布了多少暗桩。
而地下的那一套，更是被九门拿捏得死死的，从倒斗的到销赃的，从赌场到烟馆，但凡沾点黑灰的营生，都绕不开九门。
正想着，众人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半人高，白茫茫的蒸汽裹着肉香和面香往街上散。
“咕噜噜～”
“咕噜噜～”
顾渊眉头一挑，转头看向肚子饿的咕咕叫的大锤、石头、二熊三人。
只见三人此时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那蒸笼，喉结上下滚动。
顾渊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一脸无语道：“你们仨这什么动静？别告诉我你们还没吃饭。”
大锤摸着后脑勺，脸涨得有点红，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渊哥……咱们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对，昨儿晚上就没吃，今天早上起来也想着省一顿……
二熊在旁边猛点头，胖胖的脸上，肉一颤一颤的，肚子适时地又叫了一声，响得跟打鼓似的。
顾渊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我记得上次跟赛活猴他们下地倒斗，活干完了我不是一人给了你们几块大洋吗？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元，才多长时间，你们就花完了？”
大锤搓着手，讪讪一笑：“渊哥你也知道，咱们仨饭量大，一顿能吃寻常人两三顿的。”
“而且前几天巷子口那边来了几个逃荒的，拖家带口的，看着实在可怜，我跟大锤二熊商量了一下，就匀了点钱给他们买了点吃的。”
石头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道。
二熊在旁边使劲点头，“渊哥，你不知道那些人看着太惨了，小孩饿得直哭……咱们是真不忍心。”
顾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着面前这三人，原本他想说你们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死活做什么，可大锤三人原本就是要饭的，最懂底层人的苦难。
可仅靠这三人救济，又能救多少人呢？
说到底，还是怪这该死的世道。
顾渊叹了口气，转身朝包子铺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来四十个肉包子！”
“好嘞，稍等哈！”
听到他的话，老板动作麻利地掀开蒸笼盖，拿油纸包着包子递过来。
顾渊从腰间摸出一块大洋丢过去，老板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眯缝了眼，又找了几个铜板回来。
顾渊一扬下巴：“一人拿十个，赶紧的。”
大锤眼睛一亮，伸手就接过油纸包，也顾不上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石头和二熊也不客气，一人一包，埋头就啃。
顾渊自己也有些饿了，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别说，这个时期的肉包子馅真足，味道还挺好吃。
他一边嚼着一边往前走，三个小弟跟在后头，嘴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三只仓鼠。
走出几十步远，石头嘴巴总算腾出空来了，紧走两步追到顾渊旁边。
“渊哥，你还没说咱们要去哪儿出手东西呢，常沙城地下那一套，好东西想出手，基本绕不开九门的盘口。
别家铺子不敢收，收了也出不了手，回头还得被九门找上门来。”
顾渊咬了口包子，慢条斯理地嚼着，没有立刻回答。
大锤从后面凑上来，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听渊哥的！渊哥说去哪家咱就去哪家！”
二熊在旁边只顾埋头吃，没接话，但脑袋却是连连点头。
石头翻了个白眼，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大锤的腰，又转头看向顾渊：“渊哥，我是认真的，常沙九门，咱们总得挑一家靠谱的。你看啊……”
他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指头开始掰着数。
石头一脸严肃的说道：“这上三门里头，张大佛爷是布防官，那身份摆在那儿，咱们这小老百姓撞上去不是自找没趣嘛？
二爷听说这两年已经不怎么下地了，要么窝在梨园唱戏，要么回家陪夫人，就算去了恐怕也见不着人。
三爷半截李，那位爷的狠辣常沙城谁不知道？跟他打交道，咱们这小胳膊小腿的，骨头渣子都不带剩的。”
顾渊边吃边听，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对九门的门道倒是摸得清楚。
石头又继续道：“至于这平三门里头，四爷水煌那人是出了名的黑吃黑，咱们拎着好东西上门，搞不好货没了人还得搭进去。
五爷那人也是心狠手辣，听说他矿场里的工人，全是被他抓过去的，咱们去了搞不懂也得被他抓去挖矿。
至于六爷……听说是个西北来的刀客，自己都没啥钱，找他也是白找。
那就只剩下下三门了。
第七门的霍家，是女人当家，盘口最多，而且听说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八爷齐铁嘴，算卦一绝，盘口就一个，但常沙城口碑好得很，找他卜卦买东西，那还信，想让他出钱买东西，我看悬。
至于解家，听说生意做得最大，而且最讲诚信，什么货都能接。”
石头一口气说完，抬头看着顾渊，两只眼睛闪着光问道，“渊哥，你琢磨琢磨，咱们去哪家？我觉着解家最合适，诚信最好。”
大锤在旁边听完了，挠着后脑勺憨憨地表示，“我觉得石头说得挺有道理……”
顾渊没急着答话，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街面上。
他转头上下打量了石头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行啊你小子，对这九门的事门儿清啊？什么时候偷偷摸得这么清楚？”
石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渊哥你这说的，咱们在这常沙城混饭吃，总得知道头顶上那片天是谁罩着的吧？不知道深浅，哪天撞了南墙都不知道咋回事。”
顾渊点了点头，看来如今的九门还不是后来的完全体。
吴老狗这时候还在矿场里下苦力，陈皮阿四还只是二月红的徒弟。
要是他顾渊能在这节骨眼上取而代之，顶上其中一门的位置，那往后主动找上门来雇佣他的人，怕是得踏破门槛。
不说别的，一旦坐稳了九门之一的位置，再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他根本用不着担心会没人雇佣他摆平各种麻烦。
不说其他，之后的矿山墓和隔世楼那两桩麻烦事，那张大佛爷绝对会请他出马。
到那时候，消灾点还不是滚滚而来？
当然，九门对他来说只是个跳板，将来是继续挂着这个名头，还是另起炉灶单干，那得看形势。
而他现在想的，是要尽快在这常沙城里扎下根来。
石头见他半天不吱声，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渊哥？你到底想好去哪家了没？你倒是给句话啊。”
“去霍家！”
顾渊回过神，微微一笑道。
石头一愣：“啊～霍家？渊哥，九爷解家的生意做得最大啊，为啥不去解家？”
顾渊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说去霍家就去霍家，跟我走就是了。”
在他看来，霍家未来几经动荡，甚至随着霍三娘退位后，霍家那些姨娘竟然想要操控当家人做个傀儡。
现在去霍家露个脸，未来再与霍仙姑认识认识，说不得将来霍仙姑还得找他帮忙平事。
而且霍家女人当家，盘口里进进出出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玉如意和瓷碗往霍家一送，消息散得快，名头也传得快。
到时候不论是有人来找麻烦，还是有人想要雇佣他，那对他都没什么坏处。
当然了……
霍三娘这时候正是最风华有韵味的年纪，再过些年那位霍仙姑也要崭露头角了，他心中可是馋的很。
他上一世刷小说短剧的时候，对这几位可没少看同人。
如今真人就在这座城里，去霍家盘口转一圈，光是看看也不亏。
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跟石头他们说的。
顾渊冲三人一招手，把包袱往肩膀上甩了一下，“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就跟我走，别磨磨蹭蹭的。”
石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想再问，被大锤拽了一下袖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