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杨最近一个月总觉得累。
手指也不太听使唤，敲键盘的时候小拇指偶尔会敲空，把A打成Q。他上网查了一下，网上说可能是颈椎的问题，颈椎歪了压迫到神经就会导致手麻，不听使唤。他买了膏药贴后颈，贴了三天，没用。
不仅手部的问题没解决，腿部那种不受控制感也越来越频繁，总是感觉使不上力。
他把这些都归结于最近加班太多、没时间运动、或者吃外卖吃虚了。等到十号发了工资，他先调休了两天假，想着好好歇一歇就缓过来了。
结果歇了两天，更累了。
这天早上他洗漱的时候，突然发现右手有点握不住牙刷，指尖发软，使不上劲儿。他心头咯噔一下，试着反复屈伸手指，依旧使不上劲。只好换左手，艰难刷完牙。
抬眼望向镜面，镜子里的青年消瘦苍白，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呆看了几秒钟，回忆起最近断断续续的肢体乏力感，孟杨不再自欺欺人。翻出手机请了假，在三甲医院挂了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号。
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孟杨坐在最边上，试着把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发现手指变得僵硬，不受控制了。
坐诊的医生姓雷，约五十来岁，头发半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
“小帅哥，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最近特别容易累，没什么力气。”孟杨把手伸出来，“手也不太好使，早上刷牙都握不住牙刷，腿也好重，感觉……不受控制。”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左右吧，可能还不止，之前没太在意。”
雷医生点点头，示意孟杨躺上诊疗床接受查体。
先是双臂交替向上伸展，试着抬手够向床头；随后双腿伸直，轮流直腿抬高，保持膝盖不要弯曲，再反复勾脚、绷脚，对比两侧肌力。
之后指导他完成跟膝胫试验：一侧足跟抬起，轻点对侧膝盖，再沿着胫骨前缘缓缓下滑至脚踝，反复两三次。孟杨操作的时候明显发觉，右腿能够抬起来的高度，比左腿矮上一截。
最后雷医生拿出一根钝头棉签，分别轻划脚底外侧，检查病理反射。
一系列查体结束，雷医生示意他起身重新坐下，从抽屉取出叩诊锤，依次叩击手肘、膝盖、脚踝各处肌腱，查验生理反射。敲到右脚跟腱时，肌肉收缩的反应明显慢于左侧。
把叩诊锤放回去，雷医生看着他说：“我先给你开检查单，先做肌电图、神经传导检测，再加颈椎和头部核磁共振。等所有报告出来，如果结果存在疑点，你可能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做系统性的排查。”
（因为ALS属于排他性诊断！没有单一检查能够直接确诊，一般都是把所有会模仿ALS的疾病全部排除，最后才能确诊。）
“会是什么病？”孟杨问。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雷医生低头在电脑上开检查单，“先去把检查做了，等结果出来才知道。你目前表现出来的这些体征，肌肉力量下降、腱反射不对称异常、还有神经传导受损的征象，相似的病症有好几个，得做全面检查才能逐一排除。”
孟杨觉得心头有点堵得慌，没再多问。他拿着检查单去交费，肌电图六百二，核磁共振两项加起来一千八，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刷了差不多两千。
做肌电图的年轻医生示意他躺上检查床，在他右臂皮肤消毒后，涂上一层冰凉的耦合剂，先贴上体表电极，完成无创神经传导检测。接着持针刺入皮肉。这针头不同于抽血的细针，更长、质地偏硬，扎进肌肉后还能继续向深处推进。针尖在肌组织里微调方向的瞬间，整条胳膊像是从内部猛地被拉扯，酸麻感瞬间蔓延开来，孟杨不自觉绷紧了小腿。
医生一边微调针位，盯着屏幕跳动的波形，问道：“感觉发酸是吗？”
“嗯。”
“没事，这是正常反应，稍微忍一忍。”
换了三个位置扎完右臂，又扎左臂，然后是两条腿。整个做下来大概四十分钟，孟杨从床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坐在走廊里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去约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是第二天才做的。那个机器管道很窄，他躺进去的时候闭着眼，耳朵里塞了海绵塞，但那噪音依旧无孔不入，嗡、嗡、嗡，像有人拿电钻在他后脑勺一寸远的地方作业。他攥着手里的呼叫球熬完二十分钟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三甲医院是一号管三天，孟杨不用再预约挂号。他把报告单全部带去雷医生的诊室，雷医生一张张看完后说：“孟杨，我给你开住院单，今天先去办住院。你还是得做其他检查进一步排除，腰椎穿刺也得做，要采集脑脊液化验。”
孟杨又多请了几天假，这一住，便住了五天。
第一天抽了八管静脉血，做了肺功能。
第二天下午做了腰椎穿刺，他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后腰先推了一针局部麻药，随后穿刺针缓缓探入。算不上尖锐的疼痛，却有一种奇异的异物感，仿佛有东西在慢慢撑开脊椎骨之间的缝隙……穿刺结束后，他需要保持平躺六个小时，医生说这期间尽量不要抬头。孟杨睁着眼望向天花板，心乱如麻的熬完了漫长的时间。
第三、四天没有检查项目，就是等结果。护士每天早晚来量一次血压体温，给他测手部握力。孟杨的右手握力在慢慢往下掉，第一天还能捏到三十出头，第四天直接掉到了二十七。
同病房住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突发面瘫，半边脸面肌僵硬无法活动，正住院调理，每天都做针灸。大叔性子健谈，跟孟杨搭话：“帅哥，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大叔，我叫孟杨，今年二十三。”
“那年轻呢，我大孙子十三，刚上初中。”
孟杨不善和长辈闲谈，一时语塞，只能安静听着。
大叔紧接着又问：“你是哪里不舒服住进来的？”
“四肢无力，手脚有时候不听使唤。”
“嗨～你年纪轻轻的，放宽心，肯定没事。我跟你说，我四十多岁那会儿，修灯泡，一脚踩空摔下来把腰给摔伤了，当时老怕自己瘫了……”
“那真是凶险，您养了多久？”孟杨稍稍放松，顺着话头和大叔聊起来。
“可不是嘛！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当时可是养了大半年才能正常走路。这人啊，有啥都比不上有一副好身体。”大叔感慨一声，“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更要好好休息，别熬夜，凡事别往心里搁。”
他半边脸面部肌肉僵硬，说话有些含糊，“很多毛病都是心里憋出来的，遇事别先往最坏的地方想。病来了就安心治，人只要还能吃得下睡得着，肯定能好。毕竟能吃是福！我当初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整夜发愁睡不着。后来慢慢想开了，发愁改变不了任何事，不如放宽心态好好养。千万别先自己吓住自己。”
孟杨低声应道：“但愿吧。就是有时候看着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难免忍不住多想。”
……
第五天早上，雷医生来查房。例行检查完，他说：“孟杨，你收拾一下，今天可以出院了。办完手续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
雷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报告，把眼镜摘了放在旁边，露出一双有点浮肿的眼皮。
“雷医生。”孟杨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
“来了，坐。”
“你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肌电图显示四肢多发性神经源性损害，排除了颈椎压迫、免疫性疾病、感染……结合你的临床表现和病发速度，诊断是散发性肌萎缩侧索硬化。”雷医生停顿了几秒，说：“就是俗称的渐冻症。”
孟杨被这个诊断打懵了。
雷医生接着说：“这个病没有特效药。现阶段的治疗目标主要是延缓病程、维持生活质量。你才二十三岁，基础心肺功能很好，这是优势。我建议你进行规范康复训练，同时服用力如太，平均能延长几个月的生存时间。”
“我……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有进展快的，也有进展慢的。个体差异很大，这个不好下定论。”
……
孟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住院部大门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手里不知何时抱了一只小狗崽。
小家伙看起来刚断奶，饿得奄奄一息的蜷缩在他怀中。
他望着这小小的一团，喉间干涩，
“你也撑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