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山野与成片农田慢慢映入视野,越往乡下走,楼房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平缓的丘陵,一畦一畦的农田在眼前铺展开。
行道树换了模样,不再是规整统一的绿化苗木,大片果林接连出现。沿途不时能看见骑着三轮车、小电驴或者摩托车赶路的村民。小路蜿蜒穿过村落,稻田、水塘错落分布。
车子缓缓停在老宅门前,已经是傍晚。
“来福,到家了。”
孟杨把来福抱出来,从背包翻出钥匙打开院门。
四个小时的车程,一人一狗都累坏了。
小家伙一下地,立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旺盛生机,长途奔波带来的萎靡一扫而空,迈着小短腿在大门前来回跑动。
脑海里响起来福惊喜的声音:“孟杨,这里的土地生机好浓郁,你感受到了吗?在这里呼吸浑身都好舒服!”
孟杨深呼吸,晚风裹挟着草木和隐隐约约的花香涌入胸腔,“确实好舒服,这就是人家常说的负氧离子含量高吧。”
来福回到他脚边蹲下,仰起毛茸茸的脑袋认真解释:
“有点关系。空气中充足的负氧离子,只是土地生机向外散逸出来的一种表现。我们在这样生机充沛的地方开垦、播种,作物扎根吸纳地气慢慢生长,就能凝聚出生机精粹。我把精粹转化之后输送给你,就能逐步修复受损的神经元……”
“哎,后生,不要随便把车子停在人家大门口哦。”
孟杨转头望去,远处站着一位阿婆,穿着碎花雪纺上衣、黑色棉麻长裤,花白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编菜篮,这是刚从菜园回来。
这位是陈阿婆,房子是他家右边那户,两家相距不过一两百米。
天色慢慢暗下来,陈阿婆看不清孟杨的模样,只远远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自然而然误会了。
“你是不是到高楼坝那边钓鱼的?”好多外来钓鱼的,图省事,车子随便往人家院前一停,主人进出都不方便。
“陈阿婆,我不是过来钓鱼的。这是我家,我是孟杨,孟建军的儿子,您还记得我吗?”
听见名字,陈阿婆明显一愣,凑近来仔细端详他的脸,
“哎哟!原来是杨杨啊!阿婆当然记得,这天快黑了,阿婆眼神不好,没认出来你。好孩子,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听老三说,你在大城市工作了?这次打算回来住多久?”
孟杨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到这里,此刻精神已经很疲惫了。说话间右腿骤然涌上一阵沉重酸胀,无力感袭来,他下意识侧身倚靠在面包车车门上。
“打算留在村里,以后不出去打工了。先把院子收拾收拾,种种地。”
“种地好啊,现在肯踏实在家种地的年轻人不多了……”
蹲在脚边的来福敏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一缕淡淡的暖意,从他们连接的共生纽带,传递到孟杨全身,腿上的沉重感立刻得到缓解。可输送完这股生机,小家伙晃了晃脑袋,身子一歪,直接趴在地上蔫了下去。
孟杨心头一紧,顾不上耳边陈阿婆絮叨的声音,连忙弯腰把它抱进怀里。
脑海响起来福虚弱的声音:“孟杨,刚刚我调动了一点刚收集到的生机给你……可能要睡几天才能恢复能量。”
“来福,不要透支自己,太冒险了,只是短暂难受而已,我还能扛得住。”
“我不想看着你难受……”来福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彻底陷入沉睡,不再传出动静。
“哎呦,小狗睡着啦?”陈阿婆注意到他抱起昏睡的来福,“大老远回来,你肯定也累了,你们家这院子荒了好些年头,不清理可住不得人。”
“对,得慢慢清……”
她热心地从口袋掏出手机,“你等着,阿婆找人帮你清理清理,你们年轻人可不会这些。要是不小心被毒蛇或者什么野物跳出来咬上一口,可不是说着玩的……”
不等孟杨推辞,她已经拨出电话,铃声率先响起来,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喂?陈阿婆?”村长孟磊洪亮的嗓门在电话那头传过来,离着几步远的孟杨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三,跟你说个事,孟建军家的儿子杨杨回来了!他们家院子荒了好几年,那野草长得老高,里头乱糟糟的指不定藏着蛇虫,他一个小孩儿哪清理得过来。你看着喊上几个后生,赶紧过来搭把手,不然今晚没法住!”
“杨杨回来了?行,我晓得了。我马上联系两个人,等下带家伙过去。”
“阿婆,不用麻烦三叔……”
“傻孩子,这活你可做不来,”陈阿婆打断他,上前探头往院子里看,啧啧几声,“你看看这野草,长那么高,得用割草机。一会儿老三他们来了,你就先跟阿婆回家吃饭,歇歇脚。吃完饭回来,老三他们保管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啊!听话!”
孟杨怀里还抱着昏睡的来福,口中推拒着:“阿婆,不用不用,太打搅您了……”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啥……”
正说着话,就听到远处摩托车声突突突的传过来,不到一分钟,村长孟磊便带着堂弟孟超扛着割草机、柴油,开摩托车到了。身后还跟着一辆三轮车,开车的是村民周庆丰,上面坐着几个妇人,都是这几家关系好的婶婶们。
长乐村是移民村,总共才三十一户,村民全都是早年从各个交通不便的深山里头搬迁出来的,因此不少人家同姓,却没有血缘关系。
政府在这里修了路,并且统一修建了几排一层半的带小院子楼房,分给这些迁来落户的人家。落户后,还按人口分配了田地。
村长孟磊在家排行第三,村里老一辈顺口叫他老三,年轻小辈则称呼三叔。
“三叔、四叔、周叔。”长辈们都到家门口了,孟杨连忙打招呼,又朝着三轮车里的婶婶们扬声问好:“三婶、四婶、秀梅婶婶。”
“哎,”孟磊快步走上前,语气热络:“杨杨,几年没见,怎么看着瘦了这么多。打算长期留在村里吗?”
“嗯,三叔,打算回来长住。”
“回来好,家里山清水秀风景好、空气又清新,吃的也绿色健康。”孟磊目光转向荒草丛生的院子,“你家这院子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了,等着啊,叔马上帮你割草,堂屋里就让你三婶她们几个进去打扫。”
三婶拿着抹布,笑着应道:“晓得啦!屋里交给我们,保管擦得亮堂堂。”
“三叔,不用麻烦,我……”
秀梅婶婶转头看向孟杨,拿着拖把扫把:“杨杨你别往屋里凑,扫灰尘土大。”
“不是,秀梅婶婶,你们不……”
四婶跟着说:“没错,杨杨你跟着阿婆回家吃饭去,我们几个干活麻利,很快就能收拾完。”
一旁的四叔跟着搭腔:“就是,别跟我们见外。”
孟杨根本插不上嘴,长辈们拿着工具呼啦一下进屋忙活了。
他茫然又无助的跟在后头进门,又被走在最后的四婶推出来,说干起活来灰尘大,不让进去。
“阿婆?”孟杨不明白怎么大家都这么热情。
陈阿婆笑眯眯的看着他,解释道:
“当年子涛他们几个小子贪玩,偷偷跑到高楼坝玩水,差点被淹死,多亏你爸去那边干活,路过把他们救上来,不然这几个番薯仔怕是活不了。这份恩情大家一直记着。如今你回乡落脚,他们都来搭把手是应当的。”
原来是这样!那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过?
陈阿婆继续絮叨着:“那时候你还小,不记事。刚迁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熟,你爸热心肠,给村里好多人家都帮过忙呢。人长得又俊,听说还是大学生!若不是出意外,这村长肯定就是你爸……嗐~跟你小孩子说这些干啥,都老黄历了,走,跟阿婆回家吃饭去。”
老话说的好,行善积德,惠及后人,今天孟杨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他连声推拒:“不用了,不麻烦阿婆,我去给叔叔婶婶们买点饮料喝。”
“这点小事好办,阿婆给肥仔打个电话叫他送来就是了。”肥仔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人只是有些胖,村里人就叫人家肥仔。
话都说到这份上,孟杨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谢谢阿婆。”
“老太婆,怎么去菜园掐把青菜要这么久?等菜下锅呢。”
二人转头看去,一位身上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往这边走,是陈阿婆的老伴廖跃进阿公。
“廖阿公。”
“哎,杨杨回来啦,好孩子。”
“急什么,杨杨刚到家。这院子荒得厉害呢,老三正领着大伙帮他清理。老头子你先把菜拿回去煮,我拔了点蒜苗,你切点腊肉一起炒了,一会儿我带杨杨回家吃饭,快回去吧……”
“行,那你们忙完了快点回来,别把孩子饿着了。”
……
院子里一群人已经忙活起来。
男人们开着割草机,机器的突突声此起彼伏。疯长到膝盖的野草全被割倒,草屑四处飞扬,淡淡的青草腥气在庭院漫开,又被集中收拢成堆铲上三轮车运出去。
一楼堂屋和厨房里,三位婶婶擦完了门窗、灶台、桌椅,顺带把二楼露台、楼梯、扶手之类的都清扫干净,秀梅婶婶最后把地扫了,又拖了两遍。
周庆丰帮着孟杨一起把行李搬到楼上的房间,陈阿婆拎来半桶水在给他擦床、衣柜和书桌。孟杨打开行李箱翻出一铺空调被,放到擦干净的书桌上,小心翼翼把昏睡的来福放上去。
孟磊细心,帮忙检查了一遍燃气灶和热水器。
等到院落和屋内大致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孟杨拿着陈阿婆给的电话,跟小卖部订了几箱啤酒饮料、饼干和糖之类的,统统放进三轮车给叔叔婶婶们。
孟磊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他从摩托车储物箱翻出几包粉末,这是他前段时间去农资店买的驱蛇驱虫药。
“杨杨,屋头闲置久了,容易招蛇、蜈蚣。”他一边说,一边沿着院墙墙根、屋角、门缝四周撒上药粉,连院子边角、杂物房也没有落下。
“这是在农资店买的驱虫药,你以后时不时得买点回来,特别是下雨过后,雨水把药粉都冲走了就得再洒点。今晚暂时就先这样,起码安全能保障。剩下零碎的,你之后有空慢慢打理。”
“对了,农资店在镇上正街尽头,靠近中学那边。”
“好,我记着了,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