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主人撕毁后,他带回来一幅新画。
墨色淋漓,烟云流转,意境清寂幽远。
他日日守着新画,静坐画室,朝夕相对。
只是他从未察觉,那画中人的眉眼轮廓,
正一日日褪去原本的清雅,细细描摹出我的模样。
我是一缕残魂未散的画灵。
百年前,我原身画作遭火焚殆尽,
是一位游方画师于心不忍,以半生修为救下我飘散的灵识,助我苟存世间。
他逼我立下沉重血誓:此后百年千载,
我需世代庇佑沈家子孙,每一代沈家人,皆可向我求三笔丹青。
规矩唯二:不违天理正道,不逆生死轮回。
如今现世的沈然,是沈家第三十代后人。
沈家前代子孙,所求无非俗物。
有人求金玉满堂、良田千顷,有人求仕途坦荡、
平步青云,皆贪尘世浮华,庸碌一生。
唯独沈然不同。他握着我残存的半方残墨,眉眼温柔,
不求富贵功名,只求我落笔,为他画一幅早已殒命的白月光。
我抬笔蘸墨,落纸生烟。这是他的第一愿。
沈然素来厌弃四书五经、官场桎梏,平生唯痴丹青笔墨,心性纯粹,却也藏着满腔野心。
画中人落成三月,他日日驻足画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画中人的衣摆,
轻声叹息:“若不是沈家资产冻结,我大可开间画馆,凭一手丹青名扬天下。”
我无声替他篡改账本,挪移银两,为他铺平前路。
画馆开张那日,沈然眼底盛着滚烫的欢喜,执起我的手,
眉眼温柔缱绻:“你看,这是我们的画馆。”
我抬眸望向鎏金黑底的牌匾,字字耀眼,句句荣光,
可这满堂繁华,从头到尾,都与我半分干系也无。
这是他的第二愿。
三愿落尽,我百年誓约便了,灵识散尽,化作飞灰,彻底解脱。
可我守了他三年,等来他游山玩水、逍遥度日,始终没能等来他的第三笔祈求。
他在外踏遍山河,揽尽风月,我便替他守着空寂画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变故起于一个寻常黄昏。
那日,他难得归馆,静静立于画案前,
为我细细研磨一砚松烟古墨。墨香清冽,漫满一室,温柔得近乎虚妄。
我心头微动,猝然抬手掀翻了整砚墨汁。
沈然猛然回神,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骤然跪地,嗓音带着慌乱的沙哑:
“娘子,今日画室客多繁杂,我一时昏了头,切勿怪我。”
我心知,让他失了神的,从不是繁杂访客,是那日昏倒在画馆门口的陌生少女。
那女子无依无凭,醒来便称忘却前尘,一身清白,口口声声要报答沈然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本是世间常情。
沈然慌忙摆手推脱,直言家中已有妻室,不敢辜负。
女子便敛了儿女情长,只求留在画馆做侍女,朝夕侍奉,以报恩情。
沈然应允,为她取名青黛,言此名可安魂魄、定流离。
又嫌读音拗口,日日亲昵唤她黛儿。
黛儿手脚勤快,性子温顺,且天生对丹青极为敏锐。
闲暇之时,沈然便耐下心来,细细指点她笔墨技法,二人朝夕相处,日渐亲昵。
那日我携了乳母亲手制的印泥寻他,刚踏入画室内室,
便撞见他抬手握住黛儿的手腕,手把手教她落笔。
听闻脚步声,沈然心神微乱,笔锋骤然失了力度,
墨尖重重戳在纸上,黛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伤到何处了?”沈然语气急切,眼底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黛儿轻轻摇头,只抬眸飞快瞥了我一眼,便垂首敛眉,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沈然抬眼望我,语气淡漠疏离,再无半分方才的温柔。
我将手中印泥递出:“乳母挂念你,托我送来。”
沈然看见熟悉的印泥,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语气却愈发冷淡:“往后这种小事,遣个书童送来便是,不必你亲自奔波。”
他指尖蘸着印泥,心神却全然不在案上,
目光频频望向门外黛儿离去的方向,藏不住的牵挂。
我淡淡开口:“你若是中意黛儿,收作侧室便可,无需这般藏藏掖掖。”
沈然骤然勃然大怒,抬手狠狠砸了案上印泥,
朱红泥渍溅满素纸,狼藉不堪。“我与黛儿唯有师徒情谊,你休要肆意玷污她清白!”
我低低笑了一声。他执意遮掩,我便无心点破。
可人心藏欲,终是藏不住的。三月后的一个雨夜,
暴雨倾盆,惊雷阵阵,沈然抱着气息奄奄的黛儿,狼狈跪在我面前,满身雨水泥泞。
烛火在风雨中微微颤动,昏黄光影映着他失神惨白的脸,破碎不堪。
“娘子,求你救她。”他嗓音嘶哑,带着极致的哀求。
我轻抬眼眸,慢条斯理开口:“救她,便是你的第三愿?”
沈然身形一僵,抱着黛儿的手臂微微松动。
怀中的黛儿气若游丝,无意识地轻轻呻吟一声。
他没有俯身去扶,没有低头去看,只僵在原地,犹豫不决。
我端起清茶,轻抿一口,静待他抉择。
我早已看清,黛儿唇色青紫,面色发黑,是中了画灵一族独有的焦墨毒。
此毒侵魂蚀骨,寻常汤药无医,世间凡药,尽数无解。
想来今日清晨,他借口入山采风,实则私带黛儿同往,终究是惹上了祸事。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道:“你画技精湛,心思缜密,想必早已试过百般法子,皆是无用。”
“我能救她。”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缓缓补道,“只看你愿不愿赌上最后一愿。”
此刻黛儿毒发愈烈,四肢不住抽搐,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沈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身形随着她的颤抖而晃动,滚烫的泪水砸在黛儿惨白的脸颊上,声声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别怪我,千万别怪我……”
他反复致歉,反复呢喃,可终究,舍不得那唯一的第三愿。
片刻后,黛儿彻底没了动静,四肢颓然垂落。
沈然缓缓松开手臂,眼底血色尽褪,只剩死寂。“不必劳烦娘子了。”
他如提线木偶般,身形踉跄,跌撞着走出画室,直直跪在漫天暴雨之中,仰天长啸,哭声凄厉悲怆,闻者动容。
我立在窗前,看着雨中崩溃的人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人世间的情爱,最是虚伪可笑。
他明明手握唯一的生机,明明可以许愿救人,
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自己的前程与退路。
我垂眸看向地上静静躺着的黛儿,
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一片寒凉。
沈家三十代子孙,人人凉薄,唯独沈然,最为心狠。
暴雨未歇,院中之人还在撕扯衣襟,痛哭癫狂,
最终双膝一软,重重栽倒在泥泞雨水里,昏死过去。
次日晌午,沈然方才苏醒。睁眼第一句,便是沙哑追问:“黛儿呢?”
我神色平静,不紧不慢作答:“处理了,化作笔墨尘烟,散了。”
他眼底骤然猩红,彻底失了理智,猛地扣住我的双肩,
力道刺骨,将我晃得头晕目眩。“你分明能救她!你为何冷眼旁观!”
我如实相告:“她中了焦墨毒,神魂俱灭,寻常法子本就无药可解。”
沈然浑身一震,颓然瘫坐床榻,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即便我用了第三愿,也救不回她?”
下一瞬,他骤然癫狂大笑,双拳狠狠捶打床板,
双目赤红,恨意滔天:“你是故意的!你诓我入局,
故意引我许愿,你就是想让黛儿带着恨意离世,想让我余生岁岁年年,困在无尽悔恨之中!”
焦墨毒确实无解,可我从未诓他。
若他当时肯许下第三愿,我便割下半片画心,以灵识养她神魂,续她性命。
我修百年画灵之道,最擅长的,便是修补残碎画心、重塑神魂。
只是他自己,亲手放弃了唯一的机会。
病愈之后,沈然为黛儿立了衣冠冢,特意将她的牌位迁入朝夕相伴的画室,
牌位上赫然刻着:爱妻黛儿之灵位。
他对着牌位低语,字字刻意,句句挑衅:“黛儿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他以为这般执念,便能伤我三分、气我几分。
可我早已无心无绪,半点波澜也无。
数日之后,他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走到我面前,
眉眼缱绻温柔,褪去了往日的癫狂冷厉。“娘子,前几日是为夫魔怔了,言语伤人,切勿介怀。”
他见我不动,故作姿态要去试茶温:“娘子可是嫌烫?我替你凉一凉。”
我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从我的指尖缓缓上移,掠过脖颈,最终与我四目相对,
眼底深情浓烈,宛若真心。“娘子,为夫还有第三愿。”
我眼底微亮,静待他开口。
他唇瓣轻张,语气温柔,字字寒凉:“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心底冷笑。
沈然始终活在我编织的幻梦里,一边沉溺温存,一边暗藏狠戾,
真当我是初化灵识、不谙世事的白纸画灵,任他哄骗拿捏。
百年光阴,我早已看透人心诡谲,除却当年被沈家先祖诓骗立誓,我从未栽过任何跟头。
我本是无血无肉的画灵,无根无魂,怎会孕育凡人血肉子嗣?
我心下暗忖,端起那盏安神茶,细细品饮。茶味温凉,藏着隐晦的算计。
一盏茶饮尽,沈然心神耗竭,沉沉昏睡过去。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轻轻吹入一口精纯灵气,布下漫天幻术。
半月之后,我当着沈然的面,故作干呕,眉眼蹙起,复刻人间妇人有孕之态。
沈然慌忙探上我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却难掩眼底极致的狂喜。“娘子,你有孕了!”
我百年旁观人间百态,早已谙熟凡尘俗事。
抬手抚着心口,
借着幻术逼出阵阵呕意,指尖掐出几滴浑浊残墨,伪装孕期不适。
皆是画灵微不足道的小把戏,足以瞒过凡人眼眸。
沈然望着我难受的模样,下意识捂住口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转瞬便化作心疼温存。“早知娘子这般受罪,为夫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我冷眼旁观他虚伪表演,懒得虚与委蛇,依旧故作难耐。
沈然终究不忍多看,匆匆开口:“娘子好生歇息,为夫这就去为你寻安胎方子。”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端起清茶润喉,静静细数时日。
距离我解脱,只剩八个月。
自打我“有孕”,沈然收敛了往日的散漫,日日守在我身侧。
哪怕画馆事务繁忙,也必定准时归家,陪我用晚膳,扮演着温柔夫君的模样。
只是每隔几日,他便会借故前往城外灵泉寺,
美其名曰为我与腹中孩儿上香祈福,实则另有图谋。
我腹中假象日渐隆起,八月期满,我顺势“临盆”。
漫天幻术铺开,遮住所有稳婆眼眸,无人看破分毫。
无人知晓,我腹中从无孩儿,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静待沈家报应落地。
百年前的旧事,历历在目,分毫未敢忘。
当年救下我的画师名沈堰,是沈家初代先祖。
我感念他救命之恩,懵懂之下应下报恩之约,却不知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囚笼。
朝夕相处,沈堰生得一副温雅皮囊,我初入凡尘,情窦初开,终究动了心。
画案之上,笔墨生情,意乱情迷之时,
沈堰将我按于宣纸之上,一遍遍低声追问,语气偏执强势:“阿画,你可爱我?可愿将一切尽数予我?可认我为夫、为天,此生唯我是从,任我允取允求?”
我彼时灵台迷乱,魂体因他的触碰滚烫灼热,
彻底乱了心智,连连应声:“我愿,我愿……”
天边惊雷阵阵,电光撕裂长空,天道应声落誓。
沈堰便是在这方寸画案前,亲手撕碎我的原身画纸,
抽我灵根,锁我魂识,逼我立下永世血誓:岁岁年年,护佑沈家子孙,世代不休。
后来我才知晓,沈堰所在的村落,世代惯做此等阴私算计。
昔年偷织女羽衣,困仙神于凡尘,迫其生儿育女、永世臣服,卑劣手段,代代相传。
裂纸抽魂之痛,蚀骨焚心,纵然时隔百年,依旧清晰刻骨,分毫未减。
天道向来不公,凡人许诺可随口戏言、转身即忘,
可我等灵物立誓,便要矢志不渝,永世恪守,稍有违背,便是天雷淬体,魂飞魄散。
那日看见黛儿腹中骨肉,我便知晓,我的机会来了。
我要亲手养出沈家第一代,也是唯一一代,彻底与沈家离心、反噬宗族的子嗣。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人间连年旱灾洪涝,天灾不断,城郊村落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混在逃难的流民之中,步履蹒跚挤入凉州城门,最终直直倒在沈然的画馆门前。
“救我……”
昏睡前,我朝着画馆深处,朝着沈然的方向,轻声呼救。
院内的沈然闻声冲出,僵在原地,手中紧握的墨笔怦然落地,墨汁溅染青石,浑然不觉。
他怎能不动容。
此刻我脸上眉眼口鼻,尽数复刻了黛儿的模样,分毫不差。
悠悠转醒之时,沈然正紧紧攥着我的手腕,目光沉沉,凝在我脸上,久久不移。
“可好些了?”他嗓音微哑,藏着失态的慌乱。
察觉自身逾矩,他仓促松开手,收敛心神。
我弱声开口,眉眼低垂,温顺谦卑:“小女子怜娘,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黛……?”沈然眸色震颤,脱口而出,满是难以置信。
我抬眸,眼含浅怯,轻声解释:“劝君怜取眼前人。小女子名怜娘,正是这个怜字。”
沈然本就对黛儿心存执念,三分情根深种。加之我刻意温顺逢迎,
百般贴合他心中所想,他终究彻底沉沦。
青天白日,清雅肃穆的画馆内室,笔墨生香,却藏着缠绵缱绻,声声喘息,碎尽斯文。
我静静看着身侧沉溺欢愉、眉眼动情的沈然,心底一片寒凉。
当年他与黛儿,大抵也是这般模样,温存假意,转瞬便可舍弃。
云雨停歇,我成了沈然身边最亲近的人。转身之际,我瞥见画馆后院角落,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孩童。
他双臂环抱双膝,死死蜷缩在墙角,纤细的脚踝被粗重铁链紧锁,铁环深陷皮肉,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酷暑盛夏,燥热难耐,他身上却层层叠叠裹着厚重棉袄、数件里衣,密不透风,整张脸憋得通红,满身热疹。
沈然分明是有意折磨,极尽苛待。
画馆雇工端着两个冷硬馒头扔在他脚边,语气刻薄凶悍:
“贱种,快点吃!一会学徒还要过来试笔,别挡着路!”
孩童垂眸望着地面,轻声长叹,语气全然不像十岁稚童,
满是寒凉怨怼:“可惜我娘,听说生下我便死了,我连恨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头微震。
果然是沈家血脉,代代相传,骨子里的自私凉薄,刻入骨髓,与生俱来。
下一瞬,孩童骤然抬眸,漆黑眼眸亮得惊人,盛满与年龄不符的杀意与野心:“那我便让我爹消失。”
“我要这座人人称颂的画馆。”
“我要让世人敬仰的沈画师,变成我。”
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下:“如你所愿。”
抬眸望天,星子隐匿云层,晚风寂静,万物无声。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没过几日,凉州城中突发疫病。
灾祸从郊外流民村骤然爆发,一夜蔓延全城,来势汹汹,
百姓死伤无数,人心惶惶。
沈然终日奔波救治,忙得脚不沾地,连后院被囚禁的孩童早已不见踪影,
都未曾察觉分毫。
我终日伴他身侧,一同照料病患,温婉得体,人人称颂。
沈然翻遍古籍典册,穷尽毕生所学,依旧寻不到半点根治疫病的法子,日渐焦灼憔悴。
我端着汤药走近,语气温柔体贴:“
夫君,疫病凶险,你且饮下汤药预防,保重身子。”
沈然从堆积如山的画卷中抬眸,眼底满是疲惫:
“我无妨,倒是你连日操劳,更该好好休养。”
他伸手接过茶碗,堪堪举到鼻前,却敏锐嗅到茶汤表面浮着一缕极淡的墨丝,
绝非寻常预防汤药。
“夫君心思敏锐,果真厉害。”我浅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陈旧斑驳的旧画轴,
缓缓展开,“昔年有游方道人路过乡野,饿晕在我家门下,家父善心相救,
道人便赠了这卷画轴报恩。家父乃是村夫,不识其中玄机,我知夫君画技卓绝、博览群书,
定能参透其中奥妙。”
我娓娓编造过往,沈然已然彻底被画轴吸引,目光死死钉在卷面,神色愈发震惊。
“绝妙笔法!我竟从未想过这般用墨之道!”
“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丹青秘术!”
他激动不已,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眼底满是狂喜:“怜娘,这画轴中记载了平息疫病的独家墨方!有了此法,凉州百姓皆可得救!”
“届时我的画馆必将名扬天下,就连圣上,也会为之动容!”
我笑意温婉,句句顺水推舟:“那便恭喜夫君,得此机缘,济世扬名。”
我再次捧起茶碗:“夫君且饮尽汤药,安心救治世人,前程可期。”
沈然不疑有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携画轴匆匆赶往画馆,潜心研制墨方。
我望着空荡的茶碗,唇角弧度微凉,一切尽在掌控。
不出数日,肆虐凉州的疫病被彻底平息。
痊愈的百姓相互搀扶,络绎不绝赶往画馆叩谢恩情。
当地县官亲自登门,送来「丹青圣手」鎏金牌匾,一时风光无两。
沈然立于人群中央,接受万民称颂,意气风发。
我静静立在身侧,淡然旁观。
一位年迈老妇人挤开人群,将一枚温热的果子塞入我怀中,
笑容淳朴温暖:“你便是沈夫人吧?那日多亏你赐我汤药,我孙儿高热连夜褪去,保住了性命。这是自家树上结的果子,你切莫嫌弃。”
温热的果子贴在我冰凉的灵体上,暖意浅浅蔓延,是我百年未曾感受过的人间温度。
我咬下一口,清甜生津,暖意入喉。
人间烟火,温柔纯粹,确实值得流连。
抬眸望去,沈然正立于画馆高台,高声宣言,姿态坦荡,尽显仁心:
“诸位乡亲,我沈然开馆作画,本心便是以画济世。如今疫病横行,
贫苦百姓温饱尚且为难,何来余钱求画?自此今日,画馆作画分文不取,直至疫病彻底肃清,国泰民安。”
台下百姓欢声雷动,人人称颂沈然仁心大义。
此后半月,沈然日夜操劳,我日日伴其左右,奉茶递水,温柔体贴,
衬得他愈发温润贤德、盛名在外。
待疫病彻底肃清,风波落幕,诡异之事悄然滋生。
那日画馆收拾残局,学徒阿福抬眼望见沈然,恍惚失神,脱口而出:“夫人,您怎么还未回府歇息?”
沈然脸色骤然一沉,满心不悦:“看清楚,我是谁!”
阿福慌忙揉眼,满脸错愕:“对不住老爷,是小人眼花了!只是奇怪,老爷近来容貌,竟与夫人愈发相像了。”
返程途中,沿途熟人迎面问候,皆是短暂失神,片刻后才迟疑开口,尊称一声沈画师。沈府管家、守门小厮见他归来,也屡屡险些脱口唤他夫人。
沈然心底寒意丛生,匆匆赶回房中,取来铜镜细细端详。
镜中面容虚实交错,眉眼轮廓、神态气韵,竟真的与我越来越像。
“夫君,独自对着铜镜出神,可是何故?”我缓步走入房中,立在他身后。
铜镜倒映出我二人面容,重叠交错,难分你我。
沈然慌忙放下铜镜,眼底满是惊疑:“怜娘,我发觉自己容貌,竟与你日渐相似。”
我浅笑温柔,娓娓宽慰:“世人常言,夫妻情深,便生夫妻相。
越是恩爱相守,容貌气韵便愈发贴合,这是福气。
想来是夫君连日操劳,心神疲惫,才会多思多虑。”
沈然半信半疑,心神不宁。
我顺势端出早已备好的安神茶:“我特意为你煮了安神茶,饮下歇息片刻,养足精神便好了。”
沈然毫无防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夜半无人之时,一卷残破画轴悄然铺开,那孩子的身影自画中走出,眉眼戾气更甚从前。
“他怎么还不死?”他死死攥着拳,眼底杀意汹涌,
“他又把我锁起来,日日折辱我!你明明答应我,让他彻底消失!”
我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不能杀他。”
孩童骤然急躁,周身戾气暴涨,死死盯着我,语气狠戾:“你若食言,我便许愿让你死!我先毁你灵根,碎你画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我轻轻摇头,语声微凉:“你无需急躁,他正在一点点消失,
从容貌,到心神,到名望,尽数湮灭。”
一场疫病,让沈然名声大噪,响彻凉州,甚至惊动京城权贵。
无数达官贵人慕名而来,重金求画,画馆门庭若市,繁华鼎盛。
某日,京城使者策马而来,公公手持圣旨,当众宣读诏令:宫中贵人身患奇疾,特宣沈然入宫作画,以丹青续命。
沈然奉旨入京,一去七日。
归来之时,他双目空洞,眼下乌青浓重,浑身疲惫死寂,整日闭门不出,困守画室,拒不见人。
管家数次登门劝饭,皆被他暴怒驱赶,府中上下无人敢近。
“夫人,您快去劝劝老爷吧!这般不吃不喝,身子迟早垮掉!”管家焦急恳求。
我端着温热的安神茶,缓步走向画室。
尚未叩门,屋内便传出癫狂狂喜的笑声。
“哈哈哈!有救了!我沈然要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了!”
我唇角微扬,心底了然。
他终究是看见了画轴最后一页的隐秘妙方,
看见了那足以让他平步青云的契机。
我轻叩房门,温柔唤道:“夫君,该歇息了。”
次日清晨,沈然一改往日颓靡,神色温和,步履从容,
亲自去往荒废许久的画馆后院。
他亲手解开锁住孩童数年的铁链,命人为他沐浴更衣、
梳洗打理,又亲自俯身,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疤,温柔耐心,前所未有。
画馆学徒见状,纷纷私下议论,满心疑惑。
“师父今日怎的这般奇怪?竟对那个杂种和颜悦色?”
“想来是怕他身子太差,没法子给咱们试墨,耽误师父钻研新技法吧。”
一名深得沈然器重的学徒冷笑开口:“这野种本就污浊不堪,
如今收拾干净,正好拿来试墨,也算物尽其用。”
众人说说笑笑走入内室,恰好看见沈然正低头喂孩童服药,动作温柔细致。
学徒们愈发笃定猜想,上前拱手问道:“师父,可是研制出新墨方,要拿这孩童试墨?”
孩童闻言浑身一颤,吓得手足无措,慌忙蹲身抱头,瑟瑟发抖:“不要打我,我听话,再也不敢了!”
数年折辱虐待,早已让他刻入骨髓的恐惧。
沈然骤然面色铁青,重重将药碗搁在案上,厉声怒斥:“他是我沈然的亲生骨肉!是沈家少爷!从今往后,谁再敢唤他杂种、辱他半分,即刻逐出画馆,永不录用!”
一众学徒骤然噤声,惶恐低头,连忙告罪退下,心底满是惊疑不解。
此后数日,沈然日日亲自照料孩童饮食起居,悉心调养。原本瘦弱干瘪、满身伤痕的孩童,渐渐面色圆润、身形康健,一如寻常稚童。
深夜,画轴再次铺开,孩童立于卷上,神色复杂,褪去了往日的暴戾,多了几分迟疑懵懂。
“许愿,还能作废吗?”他低头轻声问我。
不等我回应,他便自顾自开口:“我爹如今对我很好。他说从前苛待我,皆是因我生母心生芥蒂,如今已然释怀,日后会好好待我,还会将整座画馆传予我。”
他语气轻快,眼底却藏着凉薄:“都怪我娘,幸好她死得早,不然活着,也只会惹人厌烦。”
我淡淡开口:“这,便是你的第二愿。”
孩童懵懂点头,满心天真:“第二愿便第二愿,我还能许无数个愿,不碍事。”
他终究不知,沈家每代子孙,仅有三愿,耗尽便无,再无重来之机。
京城贵人久病不愈,日渐焦躁,传旨的使者一波接一波,频频催促沈然入京。
三日后,沈然收拾行装,决意带孩童一同上京。
他望着身旁焕然一新的孩童,语重心长,满是期许:“此次入宫,我带你在贵人面前露脸,得皇室赏识,往后你便是前程似锦,再无苦楚。”
孩童满心欢喜,用力点头,拍着胸脯许诺:“孩儿定不负爹爹厚望!”
我再次见到这孩子时,是在京城一座荒芜破败的废弃宫院。
他静静躺在冰冷地砖上,身形干瘪枯瘦,比从前被铁链囚禁、日日受虐之时,还要凄惨百倍,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他骗了我……”他气息微弱,字字带血,艰难开口。
“入宫作画是假……拿我做画引,才是真。”
“他说我是画灵血脉,半人半灵,精血可调世间百色,是救治贵人的唯一灵药。”
“他们活生生……抽干了我的血。”
“他对我温柔照料、悉心调养,从来不是悔改……只是为了养壮我的身子,榨干我的精血。”
我心底无波无澜,静静听他诉说。
沈然所得的救命妙方,正是画轴最后一页的隐秘记载:画灵与凡人诞下的子嗣,半灵半俗,精血可调百色、活枯骨、愈顽疾,可救权贵疑难杂症。
药方字字真切,可用与否,全在沈然一念良心。
可惜,他从无良心。
孩童眼底生机尽数消散,极致的恨意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气息,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我要许愿……我要沈然……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我俯身,轻轻为他阖上不甘的眼眸,语声轻柔,却带着万世寒凉:“如你所愿。”
那场惊动皇城的顽疾,终究是痊愈了。
世人皆赞沈然丹青通神,妙手回春。无人知晓,所谓顽疾,不过是后宫贵人为争圣宠、固权势,刻意伪装的一场戏。
龙颜大悦,圣上破格赏赐沈然良田千亩、金银万两,御笔亲题匾额,快马送回凉州画馆。
沈然接下圣旨,立于皇城之下,眼底毫无半分愧疚懊悔,只剩满心贪念与遗憾,轻声自语:“早知这半灵精血这般好用,当初便该多留存一些,以备后患。”
他归心似箭,连夜策马奔回凉州。
可踏入画馆的那一刻,他彻底僵住。
圣上御赐的「丹青圣手」匾额,早已高高悬挂在画馆正门,熠熠生辉。
沈然手指颤抖,目眦欲裂,厉声怒喝:“是谁!朕赐的匾额,我尚未归馆,谁敢擅自悬挂!”
掌柜匆匆上前,满脸疑惑:“老爷,这是您临行前特意嘱咐小人悬挂的,夫人也全程知晓,何来擅自一说?”
“夫人?”沈然勃然大怒,反手狠狠甩了掌柜一记耳光,力道凛冽,“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沈然,是你们的老爷!”
掌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气又惧,高声辩驳:“老夫活过半百,从未看走眼!你分明是沈夫人,怎的这般颠倒黑白、无理取闹!”
门口喧闹引来无数街坊邻里围观。
掌柜指着沈然,对着众人高声喊道:“诸位快看!这是不是咱们沈画师的夫人?!”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议论纷纷。
“是啊,这分明是怜娘夫人!”
“只是夫人今日怎穿了老爷的衣衫?莫不是得了癔症?”
沈然彻底崩溃,当场嘶吼怒骂,斥众人皆是失心疯、睁眼瞎。
有人递来一面铜镜,让他自行看清容貌。
沈然颤抖着接过铜镜,镜面映照出的,赫然是一张温婉女子的眉眼,是我,是怜娘,是他日日相伴的模样。
他瞳孔骤缩,疯魔一般狠狠砸烂铜镜,抬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凶狠。
“是梦!我一定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
脸颊被打得红肿不堪,可满地镜面碎片里,倒映的依旧是那张属于我的容颜,分毫未改。
人群寂静之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画馆,眉眼俊朗,身姿挺拔,赫然是沈然原本的模样。
真正的沈然,立于光影之中,眉眼清冷,俯瞰着狼狈癫狂的他。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脸!夺了我的身份!”假沈然疯扑上前,想要撕扯对方。
周围学徒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拦住,厉声呵斥。
“你们反了!都反了!我才是沈然!我要将你们尽数逐出画馆!”他嘶吼咆哮,语无伦次。
无人动容,一棍落下,精准敲在他后颈,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他被五花大绑在铺着红绸的床榻上,红绸缠缚,喜气浓烈,却衬得场景诡异阴森。
我立在床前,静静看着他。
他挣扎无果,眼底满是死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当年那场大火,根本烧不死你,对不对?”
他自嘲苦笑,满是悔恨:“我真蠢,竟信了灵泉道士的鬼话,信什么画灵产子、灵力枯竭、最是虚弱。原来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难怪世间会有两张这般相似的脸,难怪你步步为营,隐忍数年。”
他定定望着我,眼底终于看透所有真相:“你恨透了我们沈家,从百年前便开始了,对不对?”
“沈家每代子孙,年少显贵,风光无限,最终尽数不得善终。原来不是宿命,是你!是你亲手操控!”
“你明知每笔愿望皆有代价,明知贪念终会反噬,却从不点破,任由我们沈家一代代踏入深渊,自取灭亡!”
“求仕途者,锋芒太露,最终官场构陷、身败名裂;求富贵者,奢靡无度,最终家财散尽、潦倒终生。你尽数知晓,却冷眼旁观!”
我静静听着,缓缓点头,真心赞叹:“沈然,你确实聪慧通透,比你前代二十九位先祖,都要清醒明白。”
他骤然桀桀狂笑,眼底满是疯狂与不甘:
“可你灭不了沈家!我不会死!我只要活着,便能绵延子嗣,代代相传,让你永生永世,做我们沈家的奴仆!”
我垂眸轻笑,善意提点:“你原本,是有一个儿子的。”
沈然眼底戾气暴涨,冷声嗤笑,极尽刻薄:
“儿子?你说的是那个你生下的贱种?!我日日折辱,铁链锁身,酷暑逼穿棉袄,寒冬不给暖意,最后亲手送他去死!他十岁便被我抽干精血,尽数消亡!你早就知晓一切,你比我更狠!为了报复沈家,连自己的亲子都能利用、能舍弃!”
他肆意诉说自己的狠戾恶行,妄图激怒我,逼我愧疚悔恨。
可他忘了,我是画灵,心似宣纸凉墨,无喜无悲,无痛无憾,早已断绝凡尘七情六欲。
我轻声开口,字字诛心:“沈然,你终究是看错了。”
“我是画灵,无根无骨,无血肉无胎息,从来无法孕育凡胎子嗣。”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他是你与黛儿,亲生的骨肉。”
一句话,彻底击碎沈然所有的癫狂与傲慢。
他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挣扎摇头,声线颤抖破碎:“不可能!你骗我!黛儿死了,孩子根本没能出世!你和当年一样,依旧在诓我!”
“我何须骗你。”我端起清茶,浅抿一口,淡然看他崩溃失态。
他骤然仰头狂笑,眼底血泪欲出:“你想让我愧疚自尽?你想让我痛不欲生?我告诉你,不可能!黛儿我都能舍弃,一个无名野种,我何曾放在心上!我沈然,绝不会认输,绝不会赴死!”
我俯身凑近他耳畔,语声轻柔,却带着彻骨寒意:“你是不会死。”
“可你忘了,你那孩子,临死前许下的最后一愿。”
“他说,要让你,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话音落地,房门被轻轻推开。
数名浓妆艳抹的女子缓步走入,为首一人抬手细细端详沈然的眉眼,笑意玩味:“这男生女相,眉眼精致,身段玲珑,可是千载难逢的上好品相,绝佳佳品。”
沈然目眦欲裂,厉声怒骂:“无耻贱婢!放开我!这是何处!你们敢动我分毫!”
我收了手中银两,转身缓步退出房门,隔绝了他所有的嘶吼与绝望。
不老不死,无休无歇,既然他这般惜命,那便永世沉沦风月,做供人取乐的伶倌,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数日之后,盛极一时的凉州沈氏画馆骤然结业,轰动全城。
坊间流言四起:沈画师独子入京遇害,惨遭山贼劫杀;沈夫人罹患癔症,疯癫出走,下落不明。沈画师悲痛欲绝,变卖所有家业,远走天涯,游历四方。
接手沈家所有产业的,是一位眉眼温婉的女子,城中人皆称她殷娘子。
我将画馆旧牌匾摘下,换作「济生画馆」三字。依旧赠画施墨、以画济世,却再也无半分沈家凉薄气息。
晚风穿堂,墨香浮动,一道虚影自画卷中缓缓凝形。
那是伴我百年的画皮灵,身形缥缈,眉目清隽,神魂寄于古画之中,随我修行百年,不离不弃。
他悬浮于我身侧,轻声发问:“人间凡尘,这般纷扰纠葛,就这般值得你流连?”
我望着长街烟火,街边阿婆叫卖着刚出炉的热烧饼,烟火温热,岁岁如常。
我轻吸一口人间暖雾,淡淡开口:“人间有暖,我灵体畏寒,贪恋这点温存罢了。”
画皮灵眉眼微动,语气疑惑:“可你素来清冷,从不爱沾染凡尘俗世。”
我指尖轻点他的画皮虚影,轻声打断:“闭嘴。”
他悻悻敛了神色,片刻后又忍不住开口''那你怎么还救了黛儿母子,他们看着也不像好人。」
我看向街道一角,换了脸面和记忆的两母子沿街卖着新鲜采摘的莲蓬。
「行行行,我不管你这,那我的恩,你准备怎么报?小爷为了你,伤了凡人,整整十八道天雷啊,劈得小爷我里焦外嫩。」
报恩这个词,我现在一听到就一阵恶寒。
「你不是咬错了人?」
「是,我是打算咬沈然,但不是错有错着嘛。」
我摸着小蛇的脑袋:「好,那等你修炼化形,我让你当殷府的管家。」
小蛇扭着身体抗议:「不行,我要当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