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九叔脑子里又转了个弯。
"我自个儿也没喝过那洋玩意儿,张林山这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也不见得牢靠,万一到时候露了怯可咋整。"
他琢磨着,不如把文才捎上,好歹有个垫背的。
什么事都得备个两手,才不至于抓瞎。
想到这儿他干咳了一声,冲后头喊了一嗓子。
"文才啊,瞧你那样儿也挺不容易的,换身利索衣裳,跟为师去见见世面。别穿得邋里邋遢给为师丢人。"
文才耳朵一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了。
"得嘞师傅!您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边喊边往屋里窜,乐得舌头都打结了。
跑得太急没看路,一脚踩翻了墙根的锄头,那木头把子直直弹起来,差点磕中他的命根子。
张林山在旁边看得差点儿没绷住,这小子天生就是来逗闷子的,太绝了。
三个人没多大工夫就进了镇子,直奔镇中心那家洋人开的馆子。
一路上就没断过人打招呼。
"九叔,大早上好啊您!"
"早啊早啊。"
"嘿,这不是文才吗?几天没见,气色不错啊!"
"哟,张小哥!好些日子没见了,还是这么俊。"
九叔走在当间儿,耳边灌满了街坊邻里的招呼声,心里那点小虚荣被捧得舒坦极了。
张林山在任家镇的名头也不小,大小都知道九叔的三徒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少人家遇事儿都找过他。
所以论人望,张林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立住了。
"哈哈哈!任老爷今儿个约我谈事,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这三徒弟张林山要出师了,带他们去洋馆子长长见识。"
九叔见人就这么说,嗓门还挺大。
"哟,真快啊,张小哥都要出师了,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九叔你们可真有本事,连洋茶都喝得明白,咱们可羡慕不来。"
"那还用说,九叔多厉害呀!"
"要我说啊,九叔对徒弟那是真心好,我可听人讲了,洋馆子吃顿饭要好几个大洋呢。"
文才听着听着心里就发毛了,咽了口唾沫凑到九叔跟前。
"师傅,这玩意儿听着可不便宜,咱真去啊?"
九叔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可眼神扫到张林山身上,心思又定了下来。
三徒弟今儿个出师,带他开开眼也是应该的,大不了多花几个钱,不算啥。
张林山倒是一脸不在乎。
"师兄,洋人那套跟咱们吃饭差不离,别喊跑堂的就行,反正那玩意儿填不饱肚子。"
俩人听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接着往前走。
没多会儿就到了地方,门口装修得金晃晃的。
九叔脚下一顿,张林山立马看明白了,二话不说迈步先上了楼梯。
九叔在后头看得直点头,这徒弟就是省心。
再一瞅旁边的文才,一脸蒙蹬蹬的还想伸手把师傅往边上扒拉。
九叔那张脸唰一下就黑了。
要不是今儿个不好动手,竹笋炒肉早就招呼上了。
丢人啊,当师兄的到现在还是炼气末期的水平,练功也不上心,往后教他怎么放心得下。
没别的招儿,只能棍棒底下出孝子。
"几位先生,有预订吗?"
一个穿洋制服的服务生迎了出来,脖子上系着个小领结,冲着张林山笑模笑样地问。
"任老爷约的我们。"
"原来是任老爷的贵客,三位这边请。"
服务生笑呵呵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文才眼睛都看花了,这里头跑堂的衣裳比他过年穿的还好,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又咽了咽口水,压着嗓子问。
"师傅,咱在这儿吃一顿得多钱啊?看着也太阔气了。"
九叔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看你这点出息,多大点儿事。"
文才还想接话,不远处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迎过来了,嗓门洪亮。
"哎哟,九叔!可算把你盼来了!"
任老爷那头发油光水滑的,手指头上箍着个大金镏子,一身绸缎衣裳看着就值老鼻子钱了,往那一站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任老爷,好些日子没见了。"
九叔也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是……?"
任老爷一眼就注意到九叔边上的张林山了,好奇地打听。
张林山在老百姓堆里名头响,但他平时不怎么往富人圈里凑,任老爷还真不认识。
"这是我三徒弟张林山,今儿个出师,带他来见见场面。"
九叔一把拽过张林山。
"小林啊,这位是任老爷,任家镇的首富。"
"任老爷,幸会。"
张林山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头却在叹气。
这老头子钱再多也白搭,寿数没几天了,要是没人拉一把,过不了多长日子就得凉。
"哟,原来是九叔的高徒!失敬失敬,来来来快坐快坐。真没想到啊九叔,你这三徒弟长得这么精神,一表人才啊,后生可畏。"
任老爷热情地张罗着让人坐下。
"任老爷您抬举了,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林山回得彬彬有礼。
看这小子这么懂规矩,任老爷心里更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