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下雪。
我盯着门口那块铁皮,看雪落上去,化掉,再落上去。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她推出了门。
第二件,我把门闩上。
第三件,我拧开了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这是我们这儿的老规矩——动手之前,先把水打开。水声盖住哭声,邻居就听不见。
我小时候,我妈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坐在炕沿上,等。
我那年三十五岁。我早就知道她哪一天会来。
我只是不知道,她会来得那么年轻。
一、七岁那年,门是被踹开的
我七岁那年,住在城东的棚户区。
一片平房,屋顶压着砖,冬天结冰,春天化水。我们家在最里头,门口停着一辆没人要的三轮车。
我妈不白天出门。
她出门都在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要装睡,因为我要是醒着,她就会盯着我看很久。
她脸上缠着布。
不是围巾。是一条一条剪开的白布,从下巴一直缠到耳朵,只留一双眼睛。夏天也缠。布上有一点黄印子,洗不掉的那种。
那片棚户区的人都躲着她。有人叫她"那个蒙脸的女人",有人叫她"疯子"。小孩看见她就跑。
我那时候以为,缠布是因为她怕冷。
后来我知道,是因为她在烂。
——
她打我。
她打得很讲究:不打脸,只打背、打腿、打手心。因为脸不能让人看见。
她动手之前,会先拧开水龙头。水一响,我就知道今天轮到我了。
我从来不哭。哭了要挨两遍。
有一次她打我打到一半,水停了。她愣住了,去拧水龙头,水管冻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她没打完。她把棍子放下,坐在炕上,看了我很久。
她说:"以后水管冻住,你就跑。"
我说:跑哪儿去。
她说:"随便。别让人听见。"
——
她给我做过一次饭。
手擀面,一碗,面里有一根头发。我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自己没吃。
我问她: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不饿。"
——这三个字我听了七年。
我七岁以前没上过学。她说,上学要户口,我们没有户口。
我说:那我们为什么没有户口。
她说:"户口这个东西,是给有来处的人的。"
我说:我们的来处在哪儿。
她就不说话了。她开始数钱。
她数钱要数两遍。一张一张,摊在炕上,摊成一小片扇子。数完了,又重新收起来,数第二遍。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怕少。
后来我知道,她不是怕少。她是在数日子。
——
我问过她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你叫我妈就行。"
我说:那别人叫你什么。
她说:"没人叫我。"
——
她那七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只有一次例外。
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那天夜里下大雪,她把我裹进一件军大衣里,背着我走了三里路,走到镇上的诊所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上有灯。她抬头看着那盏灯,一直看。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的呼吸,很粗,很烫。
后来她没进去。
她把我背回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里面是两片药,掰了半片给我吃。
第二天我退了烧。
我问她:你昨天为什么不进去。
她说:"进去了要登记。"
我说:登记怎么了。
她说:"登记了,就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
我七岁那年的那一夜,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敲。是踹。
那一脚很重,门框上的灰掉下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妈从炕上弹起来,比我看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她一把把我推进里屋,把门带上。
她在门外面喊了一声。
她喊的是:"数到一百。"
我蹲在墙角,开始数。
一。
二。
三。
我听见外面有东西倒了。是桌子。
我听见我妈说话,声音很低。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平,不快不慢。她说了一个字:"脏。"
我数到三十。
我数到三十七。
我停了。
我停了,是因为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把里屋的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开着灯,昏黄的那种。我妈躺在地上。她脸上那些布散了,散得到处都是。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块布,只留两只眼睛。
她正在把面罩往上推。
她在擦脸。
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脖子下面、耳朵后面,有一片一片的痕迹,黄的、硬的、结着痂。
和我妈身上的一样。
她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半个屋子,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把面罩拉了下去。
她说:"数到一百。别回头。"
——
我数完了一百。
她把我抱起来,走了很长的路。雪一直在下,落的都是我的后脖颈。
她把我放在一个门口。
那个门口有灯,很亮。门牌上有五个字:市福利院。
她把我放下,退开两步。
我坐在台阶上。我一句话都没问。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我本来可以问一句:你是谁。
二、编号 4027
福利院的登记表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蓝墨水会洇。
工作人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小满。
她问:姓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谁送你来的。
我说:一个女的,蒙着脸。
那女的当时就站在门外,没进来。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站着,一动没动,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棍子。
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记到现在。
她在"送养人"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匿名。
写完,她停了一下。
她又补了两个字:蒙面。
——
我进了福利院,编号 4027。
我在那儿待了九年。
那九年,我的档案上一直写着"估计出生:1989 年"。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哪天生的。我也没有任何随身的东西。那个人把我放在门口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件棉袄,一双手套,兜里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堆毛病。
我不爱说话。有人从背后走近我,我就会缩脖子。
我睡觉要蜷着,手放在脸旁边。
还有一件事:只要有人拧开水龙头洗手,我就会抖一下。
老师以为我是怕水。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
我说不是。
我说:那是打人的声音要来了。
医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看见了,写的是:受虐儿童,典型防御反应。
——
我在福利院的第九年,来了一辆车。
黑色的,停在大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他们很客气,给院长看了两张纸。
院长把我们几个大孩子叫到办公室。
那两个人一个一个地问。
问到我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坐下来,跟我平视。
他问我:你记得你小时候住在哪儿吗。
我说:城东,棚户区。
他问:记得门牌吗。
我说:不记得。门口停着一辆破三轮车。
他问:你记得你妈吗。
我说:记得。
他问:她叫什么。
我说:不知道。没人叫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小朋友,你想不想知道你是谁。
我说:想。
他说:"那你跟我走。我们那儿有一份卷宗,从 1996 年放到今天,十三年了,一直没人认领。"
三、无源者
2011 年,我二十二岁,第一次走进时线纠察局。
那地方在城郊,外面看是个废弃的仓库区,里面全是白色的墙和白色的灯。那些灯永远不关,人在里面没有影子。
他们给我做了一套检查。抽血,量骨龄,做脑图。
做完,那个年纪大的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姓周,别人都叫他老周。
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我说:因为我没有户口。
他说:"不是。因为没有户口的人多的是。"
他说:"我们找的是一种人。我们管这种人叫,无源者。"
他把一张白纸推给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他说:"时间是一张网。每个人在这张网上都有一个结。你出生那天,你的结就打在网上了——你的父母、你的出生地、你的出生记录,都是这个结的线。"
他又在纸的边上,画了一个孤零零的点。
他说:"你不在网上。我们查了三年,查不到你的出生记录。1989 年,全市的医院都没有你的登记。你的线是断的。"
我说:那又怎么样。
他说:"那就意味着,时空穿梭在你身上不咬人。"
——
我在局里训了两年。
我学的是什么?我学的是怎么在时间里走路,怎么不留下痕迹,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从别的时间来的。
局里的第一条规矩,我第一天就背下来了:
不得干预自己的时间线。
老周说,这条规矩是拿人命写出来的。
他说,以前有过一个人,回到过去,想去看看自己小时候住的房子。他就站在街对面看了十分钟。
他说,就那十分钟,那个人回来以后,右手就废了。
我说:为什么。
老周说:"因为他在那条街上,多站了十分钟。那十分钟本来不该有他。时间不收多余的人。"
——
我记得那是我入局的第一年冬天。
那天我值班,整理旧卷宗。
我翻到一宗 1996 年的案子。
我打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座平房,屋顶压着砖,门口停着一辆没人要的三轮车。
第二页是一张现场图。地上画着白线,白线里面有一个人形。
第三页是一张死者的照片。
她躺在地上,脸上缠着布。布散了,糊在脸上,看不清人。
翻到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
我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办公室的暖气管道响了一声,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一行写的是:
现场另发现女童一名,七岁,已安置于市福利院。
成年女性死者一名,面部重度毁损,无法辨认。身份不详。
我把那张死者照片重新翻回去看。
照片拍的是她的手。
她的右手小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绕着指根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缝过。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了看我自己的右手。
我小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
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道疤不是长在她手上的。
那是我的。它要再过十几年,才长出来。
四、1996,我回去,杀了我妈
我入局的第三年,接了一单任务。
表面上的任务:城东片区,1996 年秋季,有一次小型时间扰动,需要人去核查。挂个号,走个流程,回来写份报告。
我接了。
我接了,是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案子。
出发那天,老周把我叫住。他递给我一副手套。
他说:"戴上。"
我说:任务书上没写要戴手套。
他说:"我让你戴上。"
——
闸口在一个地下三层。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里面的光是白的,很冷,像医院的走廊。
我以为穿梭会疼。
其实一点都不疼。就是有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掉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底。
然后声音回来了。
风。
我睁开眼,站在一条土路上。
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压着砖。路边堆着煤,煤堆上盖着塑料布。二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像几块立着的纸。
我认识这条路。
这是我七岁以前住的地方。
——
我看了看时间。
1996 年 11 月 18 日,晚上九点四十。
我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下面,我停住了。
那扇门我认识。
门框上有一道豁口,是我五岁那年搬东西磕的。
我躲在电表箱后面。
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冷。雪没下,但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雪的腥味。
我在那儿站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
水声。
——
哗啦哗啦。
很响。那种水管里带着气的响。
我妈打我之前,会先把水龙头拧开。
那声音在我身上放了二十多年,我一听见就缩脖子。
我站在电表箱后面,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我听见皮带扣响。
一声。
再一声。
我听见一个孩子哭。哭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
我推门。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我踹开了。
——
屋里的灯是昏黄的。
我妈站在屋子中间。
她比我记忆里矮,比我记忆里瘦。
她脸上缠着布,白布,一圈一圈。
里屋的门关着。
她看见我,愣住了。
她盯着我脸上的面罩,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说话了。
她说:"你来得比我算的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
是一个人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
——
我走过去。
她没跑。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炕沿上。
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比我矮。她仰着头看我。
她的眼睛我认识。
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条很旧的布条,很软,边上磨得起毛。
然后我用力。
她的身体软下去。我扶住她,把她放平。
她脸上那些布散了,散了一地。
我把手收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她的指甲刚才划了我一下,划在右手小指上,划破了。
血渗出来,绕着指根走了一圈。
——
我推开了里屋的门。
门后蹲着一个孩子。
七岁。很瘦。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有一个补丁。
她捂着嘴,两只眼睛瞪着我。
我们看了三秒钟。
我认出了她。
我认出了她蹲着的姿势,认出了她把手放在脸旁边的样子,认出了她缩着脖子的角度。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福利院医生写在纸上的那一行字。
受虐儿童,典型防御反应。
我对她说:"数到一百。别回头。"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数。"
她开始数。
一。
二。
三。
我转身,往门口走。
我一边走一边听。
我数着她的声音。
——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声音停了。
我停了脚步。
我没回头。我知道她回头了。
因为我七岁那年,也是数到三十七,停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拦她。
我为什么没拦她?
因为七岁那年,也没有人拦我。
五、归零刑
我回来的时候,闸口外面站着四个人。
老周站在最前面。
他说:"你去了 1996 年 11 月 18 日。"
我说:我去了。
他说:"你杀了人。"
我说:我杀的是我自己的时间线。
他说:"你救了一个孩子。"
我说:我救的是我自己。
他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你亲手把一个环,闭上了。"
——
审我的时候,他们摆了一张图。
那是一张时间线图,画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上面有一条线,从头到尾,是我。线上标着很多个点。
老周拿红笔,在其中一个点上画了个圈。
他说:"这是 1996 年 11 月 18 日。"
他说:"你从后面回来,在这个点上,做了两件事:杀死了一个人,带走了一个人。"
他把红笔放下。
他说:"扰动本来是活的。时间这张网,本来在这个位置上有一个口子。因为你太特殊,你穿过去的时候,网不咬你,所以这个口子对你一直开着。"
他说:"可你今天做的事,把这个口子从两边都封上了。"
我说:那有什么不好。
他说:"从今天起,这个位置上的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包括你。"
——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是三天以后。
归零刑。
执行方式是:记忆清零,生理冻结。人还活着,只是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再往前走。
老周把判决书递给我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说:"你救的那个人,你知道她后来会怎么样吗。"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救。"
我说:因为她要是死了,就没有我了。
——
押送的那天,车在闸口停了四十秒。
故障。绿灯不亮。
车厢里只有我和老周。
他没动。他坐着,看着前面。
四十秒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门没锁。"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说,门没锁。"
我说:我要是不走呢。
他说:"那你明天早上会被带去做归零。做完,你就会变成一张白纸。你不记得那个孩子,不记得那个案子,也不记得我。"
他顿了一下。
他又说:"你走不走,你自己想。反正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我说:什么。
他说:"卷宗上写着你的死亡时间。"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1996 年 11 月 18 日。"
我看着他。
他说:"今天是 2017 年 3 月 6 日。"
他说:"你还有十九年。"
——
我下了车。
我走出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说:"你打算怎么活。"
我说:我先把自己藏起来。
六、1989 年的雪
瘸子是我的线人。
他在城西一个旧浴池的地下室,收人骨头,也收人时间。他有一条腿是假的,走路的时候,地上的雪会响两下。
我找他,要一台穿梭机。
他说:你要去哪年。
我说:1989。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他说:"那一年你才出生。"
我说:对。
他看了我很久。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箱子,里面是一台很旧的机器,外壳是灰的,按钮只剩三个。
他说:"这是最后一批老货。没有定位,没有回程,只能跳两次。跳完就废了。"
他问我:去哪儿。
我说:城北,二院,后门。
他说:"1989 年几月。"
我说:12 月 3 日。凌晨。
——
我落下来的时候,是雪。
很大的雪。北方的雪是干的,一片一片,落下来不化,往人脖子里钻。
二院的后门在一条小胡同里。院里有一栋三层的旧楼,二楼窗户上挂着"妇产科"的牌。
我从消防梯上去的。
楼道里没人。灯是声控的,我每走三步就要停一下,等灯灭,再走。
育婴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带玻璃格子的木门。
我推门进去。
——
屋里摆着两排婴儿床。
一共十一个孩子,睡得很熟。
我走到最里面那一排。
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布带。布带上写着床号,还有一栏——
母亲姓名。
那一栏是空的。
——
我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个人,像一团布。
她醒了。她睁着眼看我。
她没哭。
我抱着她,站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
暖气片一直在响。窗外的雪一直下。
我那时候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雪的夜里,有一个蒙着脸的人,把我抱起来,走了很长的路,把我放在一个门口。
我低头看怀里这个孩子。
我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对不起。别问我为什么。
然后我给她起了名字。
小满。
——
我在那家医院待到天快亮。
我没有急着走。
我在住院部二楼的档案室,撬了一个柜子。
我在找一份东西。
1989 年新生儿登记簿,12 月。
我把那一本翻到最后。
12 月 3 日。
那一页在。
那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人登记。是整页被撕掉了,只留下靠近装订线的一小截毛边。
我拿手电照那一小截毛边。
上面留着半个字。
是个"满"字。
七、城中村的七年
那七年,我们搬过十一次家。
一开始在东关,后来往西走,走到最偏的一片棚户区。房租一个月四十块,没有暖气,冬天水管冻到夜里。
我不办户口,不上学,不去医院。
我的钱全是现金。我身上从来不带超过三百块。我去澡堂子给人搓澡、去废品站过秤、去早市卸菜、给人看仓库。我干活不说话,别人叫我"老满",或者"满姐"。
后来办出入证,人家要写名字。
我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满红。
我告诉自己,这是随手编的。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不是随手编的。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叫什么。
——
小满两个月的时候,我给她断奶了。我用米汤喂她。她喝得很凶,脸憋得通红,也不哭。
一岁的时候,她会走了。
三岁的时候,她能说完整的句子。
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妈,我饿了。"
我当时正在洗菜。
我手一抖,把盆碰翻了。
我不习惯有人叫我妈。
我从来没应过。她叫我,我最多点一下头。
——
她四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
那天夜里风雪大,村里的诊所关门了。我抱着她走了三公里,走到镇上的医院门口。
我在门口站住了。
门上有灯。
我抬头看那盏灯,看了很久。
——我认得这盏灯。
很多年前,我妈也是这么抱着我,站在这个门口,抬头看这盏灯。
她也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小满抱回来了。我用雪水一遍一遍给她擦身子。
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我冷。"
我说:我知道。
——
她五岁那年,学会了在墙上写字。
我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满"字。
她问我这是什么字。
我说:是你的名字。
她说: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说:你叫我妈就行。
她说:那别人叫你什么。
我说:"没人叫我。"
——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愣住了。
我七岁那年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
我有一张布,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摘。
有一次她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把她的手打开了。
打得挺重,她手背上起了一道红痕。
她没哭。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站在那儿看我。
她说:"妈,你的脸疼不疼。"
——
她怕水声。
我洗菜的时候,她一定要我开最小的水流。水一大,她就要躲到门后头。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怕吵。
后来有一天,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地一响,她整个人跳了一下,缩起脖子。
——那是我自己的动作。
那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菜,看了她很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对。
她出生的时候,她妈已经不在了。
那这个"怕水声",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那天晚上没睡。
我坐在炕上,看着她睡觉。
她蜷着,手放在脸旁边。
她做梦,说梦话。
她说:"我不哭。"
我不哭。
这三个字,我在那间平房里,听我自己说了七年。
八、锚
纠察局从来没有放弃我。
他们没有派人来抓我。他们用的是"锚"。
老周跟我讲过锚。他说:时间是一张网,网眼很密,但网会记得谁从上面走过。
锚不会找人。
锚找的是"扰动"。
你在你的年份里活着,走路上班,吃饭睡觉,那不叫扰动。但是只要你做了一件"本来不该有的事"——救一个人,告一次状,报一次警,拦一辆要撞人的车——网就会在那个位置弹一下。
锚就知道:有人在那儿。
所以那七年,我什么也没做。
——
我不扶人。我不劝架。我看见有人在街上被打,我绕着走。
有一年冬天,胡同口一辆自行车撞了一个老头。老头躺在地上,血从耳朵里出来。围了一堆人。
我路过,看了一眼,走了。
小满那年三岁,趴在我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妈,那个爷爷。"
我说:别说话。
——
我这七年,唯一的一件扰动,是她。
我救了她。
我把她从医院里抱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从我把她抱起来的那一秒起,我就在网上亮着。
我能感觉到。
有时候夜里,我会突然醒过来,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这间屋子。
——
我身上开始烂。
不是病。病能治。
是"双身律"。
老周讲过:同一个时间线里,同一个生命体的两个版本,不能共存超过九十天。
超过九十天,时间就会在你身上打架。
你的过去和你的现在,会在同一具身体上争一个位置。
——
我和她,在一起住了七年。
她是我。我是她。
我们两个,隔了二十八年,住在同一间屋里。
所以我从手背开始烂。
一开始是小斑点,黄的。后来越来越大,硬了,结痂,脱皮,再长新的。
从手背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耳朵后面。
白天我用布缠着脸。冬天好办,别人以为我怕冷。
有一次,我在早市摊子前面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
我愣了一下。
那块玻璃不太平,人脸照出来有点变形。
我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里的那张脸。
我认得那张脸。
那不是我的脸。
那是我妈的脸。
那天晚上,我把脸上的布解开,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三十五岁了。
镜子里那个人,缠着布,烂着,眼睛很细,眼神很平。
我用了七年,才终于承认一件事:
我不是在躲纠察局。
我是在变成她。
九、我偷的,是我自己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一天知道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第一件事,是胎记。
小满左边肋下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
我也有。
她的位置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可我怎么知道我的在哪?
我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我低头看过。后来我自己洗澡,也低头看过。
第二件事,是睡姿。
她睡觉的时候蜷着,手放在脸旁边。
我睡觉的时候,也蜷着,手也放在脸旁边。
第三件事,是说梦话。
她梦里说:"我不哭。"
我在那间平房里,做梦的时候也说过这三个字。我妈听见了,她会笑。她笑着的时候,脸上那些布会动。
第四件事,是我自己给她留的一个记号。
——
她六岁那年冬天,在门口玩,摔了一跤。
右边的小指,磕在一块碎砖上,磕得很深。血止不住。
我把她抱进屋,用针和线给她缝了三针。我手抖得厉害,缝得歪。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炕上,握着她的手,看着那三针。
我见过那道疤。
在 1996 年那宗卷宗的第三张照片上,在一只已经死了的手上。
那道疤是歪的。
是我缝的。
——
我坐在炕上,坐了一整夜。
我怀里抱着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是我从医院偷来的。
她是我养的。
她是我。
而她将来会长到二十二岁,被一辆黑色的车接走。
她会长到二十八岁,回到 1996 年 11 月 18 日,推开那扇门,掐死一个脸上缠着布的女人。
然后她会走回来,抱起一个七岁的孩子,把她放在福利院的门口。
——
我哭了一整夜。
我哭的不是因为她是我的。
我哭的是因为,我这辈子最恨的那个人,那个把疤缝在我手上的人——
也是我。
十、扔掉她的一百种方法
我想过很多办法。
办法一,是把她放回医院。我抱着她去了一次二院,站在后门口,站了半小时,回来了。医院门口有监控,我进不去。
办法二,是把她送到外地。我买了一张长途车票,坐到隔壁市,她一路睡,睡醒了问我:妈,我们是去赶集吗。
办法三,是把她扔了。
我试过三次。
——
第一次,是早市。
那天人特别多。我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里走。走到卖鱼的那一片,声音最吵,我松了手。
我往反方向走。我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我走了大概两站地,在一家粮店门口坐下来。
我坐了两个小时。
我一直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就从头再数。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家了。
她在家门口坐着。
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出来,鞋上全是泥。
她看见我,站起来。
她说:"妈,你买菜买了这么久。"
我打了她一巴掌。
打得不重。她往后退了半步,没哭。
她说:"我不哭。"
——
第二次,是火车站。
我给她买了一个馒头,让她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我说:妈去给你买糖。
我上了车,坐到下一站。
我在那个站台上坐了三个小时。烟抽了半包。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她还在那排椅子上。
她睡着了,蜷着,手放在脸旁边。
她手里捏着我给她留的那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被她捏成了一团,捏得比原来小了一半,上面全是指甲印。
——
第三次,是福利院门口。
我把她带到城里,带到那个门口。
门牌上写着"市福利院"。门口的灯很亮。
我蹲下来,把她外套的扣子扣好,理了理她的头发。
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有人会来接你。
她看着我。
她说:"妈,你不进去吗。"
我说:我不进去。
我站起来,往前走。
我走得很快。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叫了一声。
她说:"妈。"
我没回头。
我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回头了。
她还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
她没说别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我不进去。"
——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走回来的。
她在我的背上,睡着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明天,我把她送回医院。或者干脆搬到更远的地方去。或者我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明天。
天亮了,我照样给她梳头,照样去早市卸菜。
——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扔不掉她。
是我不肯。
十一、我打她,是为了让她恨我
我打她,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
一开始是推,后来是打手心,再后来是拿笤帚抽背。
我不打脸。打脸会被人看见。
我动手之前,会把水龙头拧开。
——
我为什么打她。
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我怕她。
我怕她长到二十二岁,被一辆黑色的车接走。
我怕她长到二十八岁,回到 1996 年 11 月 18 日,推开那扇门。
我怕她最后变成一个坐在炕沿上、把脸上的布一圈一圈缠好、等着被人掐死的女人。
所以我打她。
我要她恨我。
我要她长大以后,宁可不要这条命,也不肯变成我。
我要她跑。跑得十一年不回家,跑到天边去,跑到谁都追不上。
如果她恨我,她就不会回来救我。
如果她不回来救我,那个环就断了。
——
我打得一次比一次狠。
她一次比一次黏我。
有一次我下手重了,她背上留了一道青。晚上她洗澡,水碰到背上就哭。我给她上药,她趴在我腿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你疼不疼。
她说不疼。
我说:你恨不恨我。
她说不恨。
我抬手又是一下。
她还是不恨。
——
那年冬天,我把她推到门外的雪里。
雪下得很大。她站在院子里,棉鞋陷进雪里,露着半截脚脖子。
我指着院门喊:你走啊!你走!你去找个有饭吃的家!
她看着我。
她没哭。
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走回来。
她走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她仰着脸说:"我不走。"
——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
我要把那个环拆开。
我不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本来就是环的一部分。
十二、1996 年 11 月 18 日
那一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把炉子生上,烧了一锅水。
小满那年七岁。
我给她洗了头。
那是我第一次给她洗头。以前都是她自己洗,洗不干净我也不管。
那天我打了一盆热水,让她蹲在盆边,我一勺一勺往她头上浇。我用了半块肥皂,搓出很多沫子。
她仰着头,闭着眼,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大概以为我要打她。
我没打。
我给她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梳。
梳到一半,梳子卡住了,我一使劲,扯下来几根头发。她疼得缩了一下。
我说:疼吗。
她说不疼。
——
中午,我给她煮了面。
手擀面,一碗。面里掉进去一根头发。
她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
她端着碗问我:妈,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不饿。"
——这三个字我说了七年。
——
下午,我把一件棉袄拿出来。
那件棉袄是我半年前从旧货市场买的,比她现在穿的大一号,我改了袖口。
我给她穿上。
我给她系扣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在她棉袄里兜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五个字:
数到一百。
我从炕上撕了一张旧报纸,用铅笔写。写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
写完我又划掉,重新写了一张。
第二张我只写了两句话:
数到一百。别回头。
——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她带到门口。
我把门打开,指着东边那条路。
我说:你往前走。
她看着我。
我说:往东走。走到底,会有人抱你。
她说:妈,你不去吗。
我说:我不去。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
她不动。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捏着衣角。
我说:你走不走。
她说:我不走。
——
我打了她。
那一巴掌我用了全力。
她摔在门槛上,半边脸立刻肿起来。她趴在地上,抬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但是没掉下来。
我说:走。
她不动。
我抄起门口的笤帚,抽她。
一下,两下,三下。
我打得不留手。我要她疼。我要她怕。我要她这辈子都记得今天,记得有一个女人,在她七岁的时候,把她打得半死,然后把她推出去。
我要她恨我。
我要她长到二十八岁,也不肯回来。
——
她跑了。
她跑出去大概十几步,又回头。
我抄起笤帚,做出要追的姿势。
她转身,跑了。
雪地上一行小脚印,很小,一个洞一个洞,往东边去了。
——
我把门关上。
我把门闩上。
我从里面插好。
然后我走到水池边。
我把水龙头拧开了。
——
水哗啦哗啦地响。
水声盖住哭声,邻居就听不见。
——我是故意的。
我要她听见水声。
我要她这辈子一听见水声,就想起今天,就想起她要跑。
我要这声音跟她一辈子。
——
水一直响。
我走回屋里,把脸上的布解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一圈一圈,从下巴缠到耳朵。
我在炕沿上坐下来。
我那年三十五岁。
我早知道她会在哪一天来。
我只是不知道,她会来得那么年轻。
十三、她摘下面罩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敲。是踹。
门框上掉下来一层灰,落在我的裤子上。
我抬起头。
——
她站在门口。
身上全是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块布,只留两只眼睛。
她在喘气。
喘得很厉害,像是一路跑来的。
她的手上戴着手套。右手手套的小指那里,磨破了一块。
她进门,把门带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说话了。
她说:"我数到三十七就回头了。"
——
我笑了。
我坐在炕沿上,脸上缠着布,我笑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是 1996 年。
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做的第二件事。
她数到三十七,回头了。
她做了。
——而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嘴里说出来,只说明一件事。
——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等你很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水怎么没关。"
我说:我忘了。
——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她抬手,把手套脱了。
她的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疤。绕着指根一圈,歪歪扭扭,缝过三针。
——
我伸出手,把她脸上的面罩,往上推了一点。
她没有躲。
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脖子下面、耳朵后面,有一片一片的痕迹。
黄的,硬的,结着痂。
——我认得那些痕迹。
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看见它们。
我又往上推了一点。
我看见了她的脸。
年轻。很年轻,比我现在年轻。但是那张脸我认识。那张脸,跟我在早市玻璃上看见的、跟我在卷宗照片上看见的、跟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同一张。
她也不再躲了。
她自己抬起手,把面罩整个摘了下来。
——
她看着我。
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
——
我这辈子,没有答应过这个字。
小满叫了我七年,我一次都没应过。
这一次,我答应了。
我说:"哎。"
——
我说完,看着她的眼睛。
我看见那不是仇人的眼睛。那不是执法者的眼睛。
那是一个被扔在雪地里,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的孩子。
她走回来了。
她用了二十八年走回来。
——
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根松掉的布条,重新缠好。
一圈。
一圈。
从下巴,缠到耳朵。
缠得很紧。
——
她做完她要做的事。
我感觉到那一下。不疼,很快,像一盏灯被拧灭了。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水声。
水龙头还开着。
它响了一夜。
十四、卷宗
2017 年。
时线纠察局,档案室,第三排,第十二柜。
编号 4027 · 时间线异常案(未结)
案发时间:1996 年 11 月 18 日 21:47
案发地点:城东区瓦窑街十七号
卷内三张照片:
一、现场。平房一间,屋顶压砖。屋内有白线一副。
二、死者。成年女性一名,面部重度毁损,无法辨认。右手小指指根处有陈旧性环状瘢痕。
三、女童。七岁,无名,已安置于市福利院。
附录一:送养人登记栏复印件。填写内容为"匿名",后有补记二字,"蒙面"。
附录二:市福利院 1989 年新生儿登记簿复印件(缺页)。12 月 3 日,整页缺失。残边存半个印刷字:"满"。
附录三:1996 年 11 月 18 日现场勘验记录。
勘验结论原文(第 4 页,第 2 段):
"现场未发现第三人进入痕迹。门窗自内闩闭,闩销完好。"
"死者与市福利院存档样本(编号 4027,女,1989 年生)经比对,为同一人。"
"注:比对样本取自两个不同年龄段。年龄差约为二十八年。"
"本案无嫌疑人。"
"综上,建议结案。"
——
卷宗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是后来补上去的。
批注只有四个字:
"不应存在。"
尾声 名字
很多年以后,福利院的旧档案被统一送去做数字化。
我在那批档案里,看到了那张登记表。
1996 年 11 月 20 日。
姓名:小满。
性别:女。
估计出生:1989 年。
送养人:匿名。
——就在"送养人"那一栏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过两个很小的字。
后来被橡皮擦过。擦得很干净。
但是纸被铅笔压过的那道沟,还在。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
灯光从纸的背面穿过来,那两个字的沟,清清楚楚。
小满。
——
我在纠察局的系统里,查过这个名字。
系统里跳出来两条记录。
第一条:编号 4027,女,1989 年生,无源者,档案状态:已归档。
第二条:编号 0000,无源者档案,姓名:不详,化名:小满。
——第二条,是我自己的。
出生日期一栏,空的。
父母一栏,空的。
出生地一栏,空的。
——
我看着那三栏空白,看了很久。
我这一生,走过一条很长的路。
我被人救过,也救过人。
我被人打过,也打过人。
我恨过一个人,恨到三十五年。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辈子恨过的那两个人,是一个人。
我也爱过一个人,爱到她恨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
小满这个名字,是我给她起的。
可她跟我说过一个说法,是她妈告诉她的。
她说,她妈给她起名字那天,天上在下雪。她推开窗,看见月亮圆了一半。
她妈说:没满。
那就叫小满吧。
——
可是她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句话。
我也从来没有跟小满讲过这句话。
这个名字没有源头。
它只是在这个环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