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归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拽住了张秀芬的身子,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一样的疼。她蜷缩在又硬又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薄被子,额头上烫得吓人。
屋外没有关门,婆婆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扎进她快要涣散的耳朵里。
“秀芬这身子是不行咯,嫁过来这么多年,就生下丫丫一个丫头片子,到现在肚子再也没动静。咱们老林家就林强这一根独苗,断了香火,这可怎么向地下的祖宗交代啊。”
紧接着响起的,是丈夫林强沉闷的叹气声。
“妈,我知道了。我再跟秀芬说说。”
就是这句话。
张秀芬浑浊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冰凉的泪水。
一辈子啊,她这辈子勤勤恳恳,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一样不是她冲在前头。饭菜她做,衣服她洗,屋子她收拾,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可到头来,就因为没能生出一个带把的小子,婆家的闲话就从来没有断过。婆婆天天在林强耳边嚼舌根,一遍一遍念叨断后、没脸面。耳根子软的林强,久而久之,看她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了。
无休止的争吵,一次又一次的委屈,长年累月憋在心里,郁郁成疾,最后拖垮了身子。
她快要死了。
最放不下的,就是才七岁的丫丫。
小小的丫丫,性格怯生生的,平日里不敢大声说话,但凡家里吵架,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面偷偷抹眼泪。往后没有她护着,丫丫在这个重男轻女的老林家,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胸口猛地一窒,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秀芬?张秀芬!你发什么呆?我妈跟你说话呢!”
粗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张秀芬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个激灵,一下子坐直身子。
刺鼻的煤球烟火味扑面而来,熟悉又遥远。她茫然地抬起手,手掌上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但是皮肤并没有枯瘦蜡黄,身上也没有病痛带来的沉重虚弱感。
她慌忙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旧挂历。
大红底色的挂历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年份——1998。
1998年!
张秀芬的心脏“咚咚咚”疯狂跳动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不是已经病死了吗?怎么会回到这里?
她再看向炕沿边坐着的老太太,正是她的婆婆。婆婆皱着眉头,一张脸上满是不悦,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生常谈的那番话。
“秀芬,不是当婆婆的为难你。咱们这镇上谁家不是儿女双全?隔壁老王家儿媳妇,接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走路腰杆都挺得笔直。咱们家呢,就丫丫一个女孩子。往后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别人一问起孙子,我们老林家都抬不起头。”
婆婆一边说,一边时不时瞥一眼站在地上的林强。
林强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色难看。这些日子,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他看向张秀芬,声音沉了下来。
“秀芬,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们好好聊聊。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再生一个。”
若是放在上辈子,听到这番话,张秀芬早就红了眼眶,委屈地争辩,然后两个人大吵一架,最后冷战好几天。
可是现在,刚刚从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张秀芬,心里只剩下一片寒凉。
她抬眼,直直迎上林强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生男生女又不在我身上,到现在肚子没动静,那能全都怪我吗?”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强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一向温顺忍让的张秀芬,竟然敢这样顶撞他。
片刻之后,一股火气猛地冲上林强的头顶。他瞪大了眼睛,嗓门一下子拔高:“不怪你怪谁?咱们结婚这么多年,就生了丫丫!别人家媳妇怎么就能生出儿子?”
“生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张秀芬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淡淡扫过激动的林强,又看了一眼一脸不满的婆婆,“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偷过懒?地里插秧,家里做饭,丫丫也是我一手带大。我没有对不起老林家。”
婆婆见张秀芬不肯服软,立刻就炸了,往炕沿上一拍大腿:“哎呀,你看看你这个媳妇!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敢顶嘴!林强,你看看她!”
争吵声惊动了里屋。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丫丫攥着门框,怯生生地露出半张小脸,乌黑的大眼睛里面藏着害怕。她身上穿着一件略微宽大的碎花上衣,是亲戚家孩子穿过送过来的旧衣服。
“妈妈……”丫丫小声唤了一声。
张秀芬听到女儿软糯的声音,心里一软,刚刚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她不再继续跟婆婆争辩,只是安静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强还在气头上,见张秀芬不再开口,只当她是理亏,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院子里面,蹲在门槛边上闷头抽烟。
婆婆又数落了几句,见张秀芬始终不接话,觉得没趣,嘴里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喧闹渐渐褪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张秀芬慢慢走到院子里,蹲下身,伸手轻轻抱住扑过来的丫丫。小小的身子软软的,乖乖靠在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上辈子,她就是困在这段婚姻里面,困在婆家无休止的念叨与争吵里面,耗光了精气神,最后早早撒手人寰,丢下丫丫孤零零一个人。
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能重蹈覆辙。
既然林强心里执念想要一个儿子,婆家永远不会接纳只有丫丫的现状,那这段婚姻早晚是走不下去的。与其日复一日地争吵内耗,拖垮自己,委屈丫丫,不如早早做打算。
她有一手好厨艺,做饭的味道十里八乡都有人夸赞。她完全可以带着丫丫离开这里,找一个铺面,开一间小小的家常菜馆。辛苦是辛苦一点,但是不用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不用再无休止地争吵。她可以安安稳稳陪着丫丫长大,看着女儿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丫丫抬起脑袋,小肉手轻轻摸着张秀芬的脸颊,小声问道:“妈妈,你是不是难过呀?”
张秀芬摇了摇头,抬手理顺丫丫有点凌乱的刘海,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妈妈不难过。丫丫,以后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夕阳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小院之中。张秀芬抬眼望向远方,心里已经悄悄规划起往后的路。
这一世,她不为丈夫而活,不为婆家的香火执念而活。只为怀里这个小小的丫头,为她自己,好好活一次。
第二章寒夜争执
那一晚,张秀芬是搂着丫丫睡的。
小小的人窝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小脸蛋贴在她胳膊上,暖乎乎的。张秀芬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耳边是隔壁屋里林强翻来覆去的动静。他大概也没睡着,床板时不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早就哭累了,蒙着被子委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不就是没生出儿子吗?
可现在,她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反而淡了。
剩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清醒。
她轻轻摸了摸丫丫柔软的头发,指尖蹭过女儿细细的脖颈。上辈子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她走了以后,丫丫在那个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婆婆嫌她是丫头片子,林强耳根子软,将来要是再娶个后妈,丫丫指不定要受多少罪。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天刚蒙蒙亮,张秀芬就起了床。
灶房里冷冰冰的,煤球炉灭了。她蹲下来,熟练地引火、添煤,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脸膛发红。她淘了两把米,坐上锅,又从咸菜缸里摸出一块萝卜,咔嚓咔嚓切成细丝,浇上一点香油拌匀。
丫丫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小拖鞋踢踢踏踏的。
"妈妈。"
"醒啦?"张秀芬回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去洗把脸,今天给你煮个鸡蛋。"
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乖乖地跑去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踮着脚胡乱抹了两把脸。
林强也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气息。他往桌前一坐,也不看张秀芬,抓起窝头就啃。
张秀芬把咸菜丝往他面前推了推,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谁也不吭声。丫丫夹在中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这要是搁上辈子,张秀芬心里早就堵得慌了——不过吵了一架吗?他至于甩这么久脸子?可现在她无所谓了。
他甩他的脸,过她的日子。
吃完早饭,林强推上自行车要去镇上工地干活。走到院门口,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蹬上车子走了。
张秀芬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消失不见。
她收回目光,蹲下来给丫丫系好红领巾。
"丫丫,妈今天去镇上一趟,你自己去上学行不行?"
丫丫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妈妈要去哪里呀?"
"去看看铺面。"张秀芬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声音很轻,"妈以后想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丫丫似懂非懂,但听到"好吃的"三个字,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镇上的清晨已经热闹起来了。
九十年代末的乡镇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平房,供销社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味飘出半条街。骑三轮车的、挑担子的、赶大集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秀芬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她心里有一笔账。
这些年她偷偷攒了一点钱,都是平时林强给她的菜钱里一点一点抠下来的,加上过年娘家妈塞给她的,拢共也就三百来块。开个小饭馆,房租、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煤球米面,哪一样都要钱。
她得找个最便宜、人流又不差的地方。
沿着主街走到头,她在一间破旧的平房前停住了脚。
这间门面不大,十来个平方,门板歪歪扭扭的,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门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此房出租"。
张秀芬踮起脚往里面瞅了瞅。屋子虽然旧,但胜在位置好——紧挨着镇中学的路口,上下学的时候学生多,旁边就是一家供销社,来往的工人、赶集的农民都不少。
"大姐,你看房子啊?"
旁边摆摊修鞋的老头抬头瞅了她一眼。
"嗯,"张秀芬点点头,"这房子是谁的?一个月多少钱?"
"房主是老周头,住后面巷子里。"老头放下手里的锥子,伸出三根手指头,"月租三十,押一付三。以前是个卖杂货的,干不下去走了。"
三十块一个月。
张秀芬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押一付三就是一百二,加上简单收拾、买锅灶桌椅,三百块钱紧巴巴的,勉强够。
她谢过老头,沿着巷子找到了老周头家。
老周头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花生。一听说是要租房子开饭馆,他抬眼打量了张秀芬半天。
"你一个人?"
"嗯,带着个闺女。"
老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摇摇头:"开饭馆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一个女人家,又带个孩子……"
"周叔,您就说租不租吧。"张秀芬语气平静,"房租我一分不少您,按月交。"
老周头看她态度坚决,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行吧。不过先说好了,屋里的东西你自己收拾,坏了的门窗你自己修。房租一个月三十,水电另算。"
"成。"
张秀芬当场交了五十块钱定金,约好后天来签合同搬东西。
走出老周头家的院子,九月的日头已经升得高了,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张秀芬站在巷子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情就这么定了。
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忐忑,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上辈子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林强做牛做马,为婆婆忍气吞声,为丫丫操碎了心。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她张秀芬自己说了算的。
这一次,她要自己拿主意。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张秀芬刚进院门,就听见婆婆的大嗓门从屋里传出来。
"……我跟你说强子,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昨天那是什么态度?还敢顶嘴?这种女人要是不好好收拾,以后还得上房揭瓦!"
张秀芬脚步顿了一下。
她推开屋门,婆婆正坐在炕沿上,手里剥着一把花生,唾沫星子横飞。林强坐在小板凳上,闷头抽烟,脸色阴沉。
看见张秀芬进来,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又冷哼一声。
"哟,还知道回来?一上午不着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干啥了呢。"
搁以前,张秀芬肯定要解释一句"去镇上买点东西"。可今天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到灶房,开始洗手做饭。
婆婆见她不接茬,更来气了,凑到林强耳边压着声音嘀咕:"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强子,这种女人就是欠管教。你就该硬气一点,不给她钱花,看她还嘴硬什么!"
林强磕了磕烟袋锅子,脸色越发难看。
张秀芬在灶房里听得一清二楚,手里切菜的刀却一点没停。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下锅"刺啦"一声,葱花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压根不在乎。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等她搬出去了,这些话就再也钻不到她耳朵里了。
中午林强吃完就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婆婆又坐了一会儿,见张秀芬始终不冷不热的,讨了个没趣,也嘟嘟囔囔地走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张秀芬收拾完碗筷,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这是她出嫁时的陪嫁,里面藏着她全部的私房钱。她打开锁,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
毛票、块票、几张大团结,零零散散摞在一起。
她一张一张地数。
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张秀芬把钱重新包好,攥在手里,心里默默盘算:房租一百二,剩下两百出头。买个煤球炉大概十五,锅碗瓢盆、案板菜刀加起来三十,桌椅板凳得去二手市场淘一淘,米面油盐首批进货五十……杂七杂八算下来,手头还能剩个几十块当流动资金。
紧是紧了点,但能起步。
她把钱重新塞回箱子底,锁好,推回床底下。
正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丫丫清脆的声音。
"妈妈!妈妈我回来啦!"
张秀芬快步走出去,丫丫背着小书包,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进她怀里。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好看!"
"真的?"张秀芬蹲下来,眼里漾开笑意,"我们丫丫真棒。"
丫丫仰着小脸,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妈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王阿姨跟我妈说……不对,跟我奶奶说,说你跟爸爸吵架了。"
张秀芬的心轻轻一沉。
镇上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两家吵架,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她揉了揉丫丫的头,语气很平稳:"大人的事情,丫丫别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知道吗?"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露出那个甜甜的笑:"嗯!"
张秀芬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闲言碎语泛起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等她的小饭馆开起来,等她和丫丫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些嚼舌根的人,自然就闭上嘴了。
傍晚林强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更差。
他大概是在外面听见了什么闲话,一进门就把工装往椅背上一摔,沉着脸问:"你今天去哪了?"
张秀芬正在盛饭,头也没抬:"去镇上转了转。"
"转了转?"林强冷笑一声,"全村都在传,说你张秀芬跟我吵架之后就跑出去不知道干啥了。你到底去见谁了?"
张秀芬盛饭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堂屋当中、满脸警惕的男人。
这就是她上辈子爱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的男人。他不算坏,可他耳根子软,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出去一趟,他第一反应不是问她累不累,而是怀疑她去见了谁。
张秀芬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关于"夫妻情分"的念头,也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得像一潭静水。
"林强,我去镇上,是去看房子。"
"看房子?"林强一愣,"看什么房子?"
"门面房。"张秀芬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开个小饭馆。"
林强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开饭馆?"他上下打量着张秀芬,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张秀芬你没病吧?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开饭馆?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说我们老林家?"
张秀芬没接他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林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告诉你张秀芬,你别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开什么饭馆,你想都别想!"
张秀芬转过身,继续去灶房端菜,背影笔直。
她没有跟他吵。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需要他同意了。
第三章摊牌提离婚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林强揣着一肚子火气出门上工,临走前还狠狠摔了一下院门。“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院子里的小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跑。
张秀芬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昨晚争吵过后,林强撂下狠话,让她趁早打消开饭馆的念头。换做前世,她夜里肯定要偷偷抹眼泪,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可重生一回,她早就看透了,拦着她的哪里是怕她辛苦,骨子里还是觉得女人就该守在家里操持家务,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再加上婆婆一直在耳边吹风,一旦她真的开店赚钱,往后就更不好拿捏她了。
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烧着热水,白色水汽缓缓升腾。张秀芬揉着面,手臂一下一下用力,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变得光滑紧实。她打算蒸几个白面馒头,丫丫最喜欢吃她蒸的馒头,又软又甜。
“妈妈,我来帮你烧火!”
丫丫蹬着小布鞋跑过来,小小的身子蹲到灶膛边,伸手拿起干柴火往里面添。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小姑娘圆圆的脸蛋。
“小心别烫到手。”张秀芬侧过头叮嘱一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我知道啦。”丫丫仰起脸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等饭馆开起来,我帮妈妈摘菜,擦桌子,我什么都会干!”
张秀芬的心猛地一暖,手上揉面的力道轻了几分。
她弯腰,用手背轻轻擦了擦丫丫鼻尖沾到的一点黑灰:“好,到时候咱们丫丫就是店里的小帮工。”
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话,小院里难得有片刻温馨。只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多久,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婆尖利的说话声。
“秀芬!秀芬你出来!”
张秀芬手上动作一顿,心里已经猜到几分。想来是林强到了工地,越想越气,中午抽空回了一趟婆家,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了婆婆。
她把面团盖上湿布,擦干净手上的面粉,走出灶房。
婆婆挎着一个布篮子,大步跨进院子,眉头拧成一团,一看见张秀芬就开始数落:“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天强子回来跟我说,你打算租门面开饭馆?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伺候来往客人,旁人背地里指不定要说出多少难听话,咱们老林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张秀芬神色平静:“妈,我凭手艺做饭挣钱,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
“还敢顶嘴!”婆婆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拔高不少,“好好在家过日子不好吗?抓紧时间调养身子,再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事!丫丫再好,终究是丫头片子,将来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人。咱们老林家不能断了根!”
又是这套说辞。
上辈子,这样的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她还会委屈争辩,后来吵得多了,只觉得心口憋闷难受,日积月累落下病根。如今再听见,心里只剩下麻木。
“生男生女又不在我身上,到现在肚子没动静,不能全都怪我。”张秀芬缓缓开口,依旧是这句话,“丫丫也是老林家的孩子,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我想开饭馆,也是想多挣点钱,让家里日子宽裕一些。”
“我看你就是心思野了!”婆婆气得一拍大腿,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丫丫,眼神软了一瞬,很快又硬下心肠,“丫丫,你劝劝你妈妈,别瞎折腾了好不好?”
丫丫下意识往张秀芬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我想跟妈妈在一起。”
婆婆见连孙女都不站在自己这边,火气更大,索性坐到院子里的石头墩子上,拔高嗓门哭诉起来。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扒着院墙探头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快看,老林家又吵架了。”
“还不是因为生孙子那点事。”
“听说秀芬打算去镇上开馆子,胆子真大。”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张秀芬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窘迫。她挺直脊背,没有辩解,也没有继续争执。她明白,婆婆已经被重男轻女的想法牢牢困住,再多道理也听不进去。
闹了半个多小时,婆婆说得口干舌燥,见张秀芬始终态度坚定,知道今天劝不动,狠狠跺了跺脚,丢下几句狠话转身走了。
“你迟早要后悔!”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看热闹的邻居也慢慢散开。
丫丫走到张秀芬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秀芬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伸手捋顺丫丫有点散乱的辫子:“不是丫丫不好,是大人心里有自己的执念。丫丫只管好好读书,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脸埋进她怀里。
下午,张秀芬照常收拾家里,心里已经做好打算。婆婆上门大闹,说明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顺,与其一直拉扯消耗,不如干脆把话说开。
傍晚,天边染成橘红色,林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工地回来。他身上沾满灰尘,脸上带着一层阴沉,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板凳被婆婆挪得歪歪扭扭,不用问也知道他妈白天来过。
他把工具往墙角一扔,径直走到张秀芬面前。
“我妈来过了?”
“嗯。”张秀芬一边擦着灶台,一边淡淡应声。
“我跟你说张秀芬,开店的事情你趁早打消念头。”林强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命令的味道,“好好在家,调养身体再生一个儿子,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折腾?”
张秀芬停下手里抹布,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他。
“林强,咱们谈谈吧。”
林强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闷声道:“谈什么?”
“离婚。”
两个字轻轻飘出来,林强猛地睁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张秀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赌气的样子,“你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可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如愿。妈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咱们三天两头就吵架,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两个人都累,丫丫也跟着担惊受怕。不如分开吧。”
林强愣了片刻,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猛地站起身:“张秀芬!你就是为了开那个饭馆,要跟我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说得太重,张秀芬眉头微微一蹙,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她以为夫妻一场,他多多少少该懂她的委屈,可在他眼里,她想离开这个压抑的家,只能是因为别的缘由。
“我没有别的人。”张秀芬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坦然,“只是不想继续在无休止的争吵里面耗着自己。丫丫归我,我带着她生活。家里的东西我不多拿,只带走我自己的陪嫁。”
“我不同意!”林强胸口剧烈起伏,大声拒绝,“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传出去别人要戳我脊梁骨!你别拿离婚吓唬我,我不吃这一套!”
他认定张秀芬只是闹脾气,故意说出离婚逼他妥协,过两天想通了自然就会收回这话。说完,林强不再继续聊,转身走到院子里闷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张秀芬没有再继续争辩。
她知道,想让林强立刻接受并不现实。她不用争吵,只需要慢慢把这件事落地。
夜里,丫丫已经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白天奶奶上门吵闹,小姑娘心里也不安稳。张秀芬坐在煤油灯旁,借着昏黄灯光,一点点清点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菜谱,还有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包积蓄。
她轻轻翻开那本泛黄的菜谱,上面是她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师傅学做菜,一笔一笔记下的配方。红烧鸡块、鱼香肉丝、清炒时蔬……一道道家常菜,都是她最拿手的。
只要有这双手,她和丫丫就饿不着。
窗外月色静静洒落在小院,张秀芬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里格外安定。
这条路注定辛苦,可再也不用听无休止的闲话,不用因为生不出男孩而日日自责。往后的日子,她只为自己,只为丫丫。
第四章挣脱旧家门
张秀芬提离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不到半天工夫,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带着林强的姐姐林芳杀上了门。
林芳比林强大五岁,嫁在邻村,性格泼辣,嗓门比婆婆还大。一进院门,她叉着腰就开始嚷嚷:"张秀芬你给我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敢跟我们老林家提离婚!"
张秀芬正在灶房给丫丫热粥,听见动静,不慌不忙地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来。
院子里站了三个人。婆婆满脸怒容,林芳抱着胳膊斜眼瞅她,林强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林芳往前跨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秀芬,"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我看你是最近日子太舒服了,忘了自己姓什么!"
张秀芬靠在门框上,神色平静:"姐,这是我和林强之间的事。"
"什么你们之间的事!"林芳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嫁进我们老林家,生是老林家的人,死是老林家的鬼!离婚?传出去我们老林家的脸往哪搁?我告诉你张秀芬,今天你要么收回这话,要么——"
"要么怎样?"张秀芬抬眼看她。
林芳被她这平静的眼神看得一噎。她原以为张秀芬会像以前一样,被她骂两句就红了眼眶,没想到今天这女人镇定得像换了个人。
婆婆见女儿镇不住场子,立刻接过话头,往院子当中一站,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抢地。
"哎哟喂——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回来这么个白眼狼!辛辛苦苦把人娶进门,伺候吃伺候穿,现在翅膀硬了就要飞了!我不活了我——"
她这一嚎,邻居们又开始扒墙头了。
张秀芬站在原地,任由婆婆哭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她知道,这种时候你越解释,她们越来劲。
倒是里屋的丫丫被吵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跑出来,一看见奶奶和大姑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哇"地一声就哭了,迈着小短腿扑到张秀芬怀里。
"妈妈……妈妈我怕……"
张秀芬一把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眼看向院里的三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姐,你们要闹要骂,我都接着。但丫丫还小,你们当着孩子的面这样,不合适。"
婆婆被她这么一说,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开始嚎:"我可怜的孙女啊——跟着这么个妈,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妈!"张秀芬忽然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不像是发火,倒像是某种宣告。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秀芬把丫丫往怀里拢了拢,目光扫过婆婆、林芳,最后落在始终蹲在门槛上不吭声的林强身上。
"我把话说明白吧。"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这些年,我张秀芬自问没有对不起老林家的地方。地里的活我干,家里的活我扛,丫丫是我一手带大。可我得到了什么?天天被说生不出儿子,三天两头被骂,连我自己的男人都不站在我这边。"
林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第二,离婚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不想再耗下去了。"张秀芬的声音很稳,"林强想要儿子,我给不了。妈想要孙子,我也给不了。既然这样,不如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你——"林芳还想骂。
"姐,"张秀芬转头看她,"我叫你一声姐,是因为你是林强的姐姐。但今天这事儿,是我和林强两个人的决定。你要是来劝,我欢迎;你要是来骂,那就没必要了。"
林芳被她不卑不亢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个弟媳妇,以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这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婆婆见哭闹不管用,又换了一副面孔。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放缓了语气:"秀芬啊,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说话重了点。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强子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说散就散?你要是嫌妈烦,妈以后不来就是了。你要是想开饭馆,妈不拦着……"
张秀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套话术哄住了。婆婆说几句软话,林强再道个歉,她就心软了,继续忍。忍来忍去,把自己的命都忍没了。
"妈,晚了。"张秀芬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我累了。"
婆婆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林强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张秀芬面前,脸色铁青,压低声音:"你真要离?"
"真要离。"
"为了那个饭馆?"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丫丫。"张秀芬看着他,"林强,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镇上找司法所,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林强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
他忽然发现,张秀芬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依赖和委屈。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他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行。"林强咬了咬牙,"离就离!但丫丫是我们老林家的孩子,你别想带走!"
"丫丫必须跟我。"张秀芬毫不犹豫。
"那不行!"林强立刻反驳,"你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怎么生活?再说了,丫丫姓林!"
"丫丫姓林不姓林,她都是我生的。"张秀芬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你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妈又那个态度,把丫丫留在这个家,你觉得她能过得好?"
林强被问得一噎。
婆婆立刻又跳出来:"怎么过不好?我们老林家还能亏待了自己的亲孙女?张秀芬你就是想拿丫丫拿捏我们!"
张秀芬不再理她,只是看着林强:"孩子必须跟我。家里的房子、存款,我一分不要。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和丫丫的衣服。你要是同意,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林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又看了看张秀芬怀里睁着大眼睛、一脸害怕的丫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其实没想真的离婚。他就是觉得,张秀芬闹一闹,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可她现在这副样子,不像是在闹。
"……你真能养活丫丫?"他低声问。
"能。"张秀芬答得干脆。
"开饭馆哪有那么容易?"
"易不易,是我自己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林强抬手拦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神色。
"行。丫丫你带走。但你以后别后悔。"
张秀芬的心,轻轻地落了地。
第二天,九月十六号,天朗气清。
张秀芬和林强一起去了镇上的司法所。两个人都穿着最素净的衣服,一路无话。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他们带来的证明,又看了看两人。
"想好了?"
"想好了。"张秀芬说。
林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红色的印章盖下去,"咔"的一声轻响。
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本墨绿色的离婚证走出司法所大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张秀芬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这光照在身上,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暖。
林强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
"你也是。"
没有眼泪,没有争执。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画上了句号。
林强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镇口的人流里显得有些佝偻,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
张秀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老周头那里,签租房合同。
三天后,张秀芬带着丫丫搬进了那间小小的门面房。
屋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破旧。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砖头;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响;地上的青砖坑坑洼洼,角落里还结着蛛网。
丫丫站在屋子中央,背着小书包,好奇地东张西望。
"妈妈,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吗?"
"嗯。"张秀芬放下手里的包袱,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前面开店,后面隔出来一小块住人。"
她早就盘算好了。屋子虽然小,但是后头有一个小隔间,原先的杂货铺堆货用的。她找老周头借了一块旧布帘子,把前面和后面隔开,后面就是她们母女的小窝。
"那我睡哪里呀?"丫丫问。
"你睡后面那个小隔间。妈给你铺一张小床,晒得软软的。"
丫丫咧开嘴笑了:"好!我要自己睡!我长大了!"
张秀芬看着女儿天真的笑脸,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她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屋子。
擦窗户、扫墙角、铲地上的陈年污垢、把掉下来的墙皮用旧报纸糊上。丫丫也不闲着,拿了一块小抹布,学着妈妈的样子,踮着脚擦桌腿、擦板凳。
母女俩从早上一直忙到太阳偏西。
屋子里慢慢有了样子。虽然简陋,但是干净、明亮。张秀芬又去二手市场淘了三张掉了漆的方桌、六条长板凳,一个二手煤球炉,锅碗瓢盆凑了满满一竹筐。
晚上,母女俩坐在干净的地板上,分吃一个白面馒头。
丫丫嚼着馒头,忽然问:"妈妈,爸爸以后会来看我们吗?"
张秀芬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也许会吧。"她轻声说,"但丫丫要记住,不管爸爸来不来,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张秀芬怀里。
窗外,镇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
张秀芬抱着女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安静而踏实。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媳妇、谁的女儿。她只是张秀芬,是丫丫的妈妈。
她的小饭馆,明天就要开张了。
第五章小店开张迎客
天刚蒙蒙亮,张秀芬就醒了。
小小的铺面里还浸着凌晨的凉意,帘子另一边传来丫丫均匀的呼吸声。张秀芬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响动吵醒熟睡的孩子。她走到前面的小店,拉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清晨带着露水的风一下子涌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今天,饭馆正式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红纸,简简单单,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招牌都还没来得及做。张秀芬打算先踏踏实实做菜,等生意稳定了,再找人写个牌匾。她拎着水桶走到门口,把门前青砖地面仔仔细细冲刷一遍,又拿扫帚扫干净边角的碎渣。
灶台已经提前收拾妥当,煤球炉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从竹筐里拿出前一天从菜市场挑回来的新鲜蔬菜,青椒、土豆、大白菜,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作响,肥瘦分开,切得厚薄均匀。
“妈妈……”
身后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丫丫揉着眼睛,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小脚丫踩在凉丝丝的青砖上,连忙踮了踮脚尖。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张秀芬侧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丫丫走到她身边,仰着小脸:“我听见妈妈干活的声音,就醒啦。今天开店,我要帮妈妈干活!”
张秀芬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丫丫的脸蛋:“好,那丫丫先去洗脸刷牙,等会儿帮妈妈摘青菜好不好?”
“没问题!”丫丫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跑到水桶边,自己舀起凉水洗脸。
母女俩分工忙活起来。张秀芬专心切肉备料,腌制五花肉,调配调味酱汁。丫丫搬了个小小的矮板凳坐在一旁,小手捏着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摘掉发黄破损的部分,还细心地把菜根上的泥土搓干净。偶尔有菜叶碎渣落在地上,丫丫就拿起小笤帚,一点一点扫到角落的簸箕里。
“丫丫慢一点,别割到手。”张秀芬抽空回头叮嘱。
“知道啦妈妈!”丫丫头也不抬,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太阳慢慢升高,镇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扭头打量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小门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张秀芬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上辈子她守着家里的灶台做饭,家里人吃得香,可那只是做给一家人吃。如今开门做生意,要招待四面八方来的客人,人家能不能喜欢她的手艺,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攥了攥手里的抹布,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踏踏实实干下去。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很少有人停下脚步进店。一上午过去了,小店安安静静,一个客人都没有。
张秀芬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备好的食材,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丫丫放下手里的青菜,歪着头看妈妈,似乎察觉到妈妈情绪低落。她放下小笤帚,迈着小短腿跑到店门口,扒着门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路上来往的路人,鼓起小小的勇气开口呼喊。
“叔叔阿姨,大婶大伯,进来吃饭呀!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的!”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软糯,飘在热闹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听见这甜甜的招呼声,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小小的身影。
一个骑着三轮车拉货的大叔忍不住停下车子,笑着看向丫丫:“小姑娘,店里都有啥菜呀?”
丫丫眼睛一亮,回头大声喊:“妈妈!有人来啦!”
张秀芬连忙迎上前,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大哥,快里面坐。家常小炒,荤素都有,价格实惠。”
第一位客人就这样进了门。
张秀芬手脚麻利,按照客人的要求炒了一份青椒肉丝,又焖了一碗米饭。热油下锅,滋啦一声,肉香混着青椒的鲜气瞬间飘满整间小店。大叔坐在板凳上,闻着香味,忍不住点头。
菜端上桌,大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味道不错!咸淡刚刚好,肉也嫩!”
张秀芬听到夸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大半。
大叔吃完饭,爽快地付了钱,临走前还冲门口的丫丫笑了笑:“小姑娘真懂事,好好帮你妈妈干活!”
“谢谢叔叔!叔叔慢走!”丫丫乖巧地挥手道别。
有了第一位客人,慢慢就有第二位、第三位。大多是镇上干活的工人,还有赶集赶路的乡亲。大家本来只是被丫丫甜甜的招呼吸引进来,吃完之后,都夸张秀芬做菜地道。
到了中午饭点,店里三张方桌居然坐满了大半。
张秀芬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颠锅、盛菜、算账,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丫丫也一刻不闲着,客人落座就主动递上筷子,吃完之后麻利地撤下碗筷,拿抹布认认真真擦拭桌面,把板凳摆放整齐。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引来不少客人的夸赞。
“秀芬啊,你家丫丫可真勤快,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一位大婶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道。
张秀芬回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女儿,眼底满是温柔:“这孩子懂事,愿意搭把手。”
丫丫听见夸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高高翘着,擦桌子的动作更加卖力。
忙到午后,客人才渐渐散去。张秀芬靠在灶台边,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今天的收入。除去食材本钱,居然还剩下不少。她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纸币,心里又酸又甜。
她终于靠着自己的手艺,赚到了第一笔钱。
丫丫端来一碗凉水,递到张秀芬面前:“妈妈,喝水,你累不累呀?”
“不累,有丫丫帮忙,妈妈一点都不累。”张秀芬接过水,喝了一口,浑身的疲惫仿佛消散了不少。
母女俩简单吃了一口午饭,稍微休息片刻,又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
傍晚时分,又迎来一波客流。不少中午来过的客人,晚上又折返回来,还带上了工友朋友。小店里面热热闹闹,饭菜的香气飘出很远。
就在张秀芬忙着翻炒锅里的土豆烧肉的时候,店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林强。
他骑着自行车路过这里,无意间瞥见这间小店,脚步顿住,推着车子站在街边,隔着人群望向店里。他看见灶台前忙碌的张秀芬,又看见端着盘子来回跑动的丫丫。
丫丫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张秀芬手上颠锅的动作微微一顿,余光瞥见门外的男人,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继续专注地翻炒锅里的菜。
林强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迈步走进店里。他看着店里热气腾腾的景象,看着母女二人忙忙碌碌却脸上带着笑意,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跨上自行车,默默离开了。
这一幕张秀芬看在眼里,却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她的世界,灶台、烟火、身边的丫丫,就是全部。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张秀芬关上店门,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丫丫趴在桌子上,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张秀芬收拾好灶台,简单擦了擦地面,把丫丫抱到后面隔间的小床上。她坐在床边,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又翻了翻记账的小本子。
第一天开张,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丫丫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低声自语:“丫丫,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夜色沉沉,小小的饭馆安安静静,积蓄着属于她们母女的温暖与希望。
第六章红火引人心动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张秀芬的家常菜馆,生意渐渐稳了下来。镇上不少人都记住了这家小店,记住了味道扎实的家常菜,还有门口那个总是甜甜招呼客人的小姑娘。
每天天不亮,张秀芬就要起床去菜市场挑选新鲜食材。为了省几分钱,她总是早早过去,跟菜农好好商量价格,挑品相最好的青菜、肥瘦合适的猪肉。买回来之后,母女俩就一起忙活。丫丫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店里,放下书包就搬上小板凳,坐在角落摘菜。小小的手指飞快地择掉老叶子,偶尔碰到小虫,也只是轻轻抖落,并不害怕。
“丫丫,今天学校里面学了什么?”张秀芬一边切萝卜,一边轻声问道。
丫丫手上动作不停,仰起头认认真真回答:“学了新的生字,老师表扬我写字工整,还给我盖了小红花!”说着,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跑到书包旁边,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片,上面盖着一朵红色的小花印章。
张秀芬停下菜刀,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咱们丫丫真棒,继续好好学。”
得到妈妈的夸奖,丫丫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又坐回去继续摘菜,干起活来更加起劲。
等到饭点一到,店里客人陆续上门。丫丫就主动迎上去,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叔叔阿姨快坐,妈妈今天炖了香喷喷的红烧肉!”
很多客人就是冲着这份热闹的烟火气来的。不少熟客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口味,隔三差五就过来吃上一顿。还有不少路过的外地人,被丫丫清脆的吆喝声吸引,进店尝过之后,也成了回头客。
生意红火,辛苦自然也是成倍的。张秀芬每天站在灶台前面,长时间颠锅翻炒,胳膊常常又酸又胀,到了晚上,肩膀疼得抬都抬不起来。手上偶尔会被油星烫出小小的水泡,她只是简单抹点清凉药膏,第二天照旧生火做饭。
夜里等丫丫睡着之后,她还会坐在灯下算账,清点一天的收入支出。除去房租、煤球、米面蔬菜的本钱,每天都能剩下一笔积蓄。钱不多,一分一厘,都是她站在灶台前,一滴一滴汗水挣来的。每数一次钱,她心里就更加踏实一分。
这天下午,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张秀芬正坐在门口择菜,远远看见几个本村的妇女结伴逛街路过小店。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偷偷朝着这边打量,压低声音议论。
“你看,那就是老林家前媳妇张秀芬,开饭馆生意还挺好。”
“真是没想到,离了婚日子反倒红火了。听说每天客人不断,能挣不少钱。”
“就是可惜了,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不过话说回来,老林婆婆天天念叨孙子,换谁也熬不住。”
细碎的闲话随风飘过来。
换做从前,张秀芬听见旁人这样议论,免不了心里难受,会反复琢磨别人是不是在笑话自己。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垂着眼帘,继续手里择菜的动作,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道那头。
是林强的姐姐林芳。
林芳远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店里的景象,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张秀芬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她,没有主动开口。
林芳走到门口,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没有了上次上门争吵时的泼辣,语气放软了不少:“秀芬。”
“姐。”张秀芬淡淡应了一声。
林芳往店里瞟了一眼,看见角落里正在认真擦板凳的丫丫,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真把店开起来了,生意看着还不错。”
“勉强糊口,养活我和丫丫。”张秀芬手上不停。
“家里……家里现在乱糟糟的。”林芳犹豫着开口,“自从你走之后,家里没人做饭,衣服没人洗。强子每天上工回来,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妈还是天天唉声叹气,总念叨当初不该逼你逼得那么紧。”
张秀芬捏着青菜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以前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全部都是她一手操持。她一走,林强和婆婆哪里还能过上以前那种舒服日子。
“日子都是自己选的。”张秀芬缓缓说道。
林芳往前一步,小声劝道:“秀芬,你看强子现在过得实在可怜。一日夫妻百日恩,要不……你回去吧。只要你愿意回去,我妈保证不再天天念叨生孙子的事情。你们一家人团圆,不比你一个人辛苦开店强?”
话音落下,正在擦板凳的丫丫停下动作,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看向这边。
张秀芬看向丫丫,对着女儿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转头看向林芳,语气平稳而坚定:“姐,不可能了。当初不是一件两件小事闹到离婚,是长年累月的闲话,没完没了的争执,一点一点耗光了所有感情。就算我回去,根源还在,早晚还是会重复从前的日子。我不想再走老路,也不想让丫丫再生活在争吵里面。”
林芳听完,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还想说几句,可看着张秀芬坚决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我就是过来捎句话。你好好保重,丫丫也好好的。”林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林芳走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丫丫放下抹布,走到张秀芬身边,小声问道:“妈妈,我们还要回爸爸那边的家吗?”
张秀芬放下手里的青菜,伸手抱住丫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回去啦,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以后咱们母女两个守着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丫丫靠在妈妈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店里迎来一波晚饭高峰。张秀芬忙得满头大汗,颠锅、调味、装盘,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端上桌。丫丫来回帮忙端碗收碟,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点都不喊累。
忙到夜色深沉,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母女俩才开始收拾店面。丫丫拿着小拖把,一下一下认真拖擦地面,小小的身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收拾妥当之后,张秀芬锁好店门,回到隔间。她拿出记账本,一笔一笔核算今日收入。看着本子上不断上涨的数字,疲惫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摸了摸丫丫的小脑袋:“丫丫,再过一段时间,妈妈攒够钱,就给你买一件新裙子。”
丫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开心地扑进她怀里:“太好了!谢谢妈妈!”
小小的隔间里面,煤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母女俩的笑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小店里。
而另一边,老林家的院子里一片冷清。
林强下班回到家中,院子里杂草没人清理,屋里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他随便啃了一个冷馒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一圈圈升腾消散,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路过饭馆看见的画面——张秀芬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神色从容,丫丫蹦蹦跳跳忙前忙后,母女俩脸上都带着笑容。
那样的笑容,在他们一起生活的七年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心口一阵发酸,浓浓的悔意慢慢涌了上来。
第七章前夫上门求复合
林强第一次正式踏进这间小饭馆,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的雨下得不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街上行人稀少。张秀芬正坐在灶台边择菜,听见门帘被掀开,抬头一看,林强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打湿了大半,头发耷拉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两人目光相撞,都愣了一下。
"……进来吧。"张秀芬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林强局促地走进来,把滴水的自行车靠在墙根,在靠窗的一张方桌前坐下。他环顾四周,店面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得多,三张方桌擦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角落里堆着一摞洗干净的碗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的味道,可闻着让人心里暖。
"吃点什么?"张秀芬问。
"随便。"林强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吃什么。"
张秀芬没再多问,转身进了灶房。她下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
林强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熟悉的、暖到胃里的味道。他以前每天下班回家,推门就能闻到这个味儿。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挑三拣四,嫌菜咸了、饭硬了。可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小的饭馆里,吃着这碗面,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的味道都重新尝一遍。
张秀芬没管他,自顾自地继续择菜。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丫丫探出头来。她看见林强,眼睛眨了眨,小声喊:"爸爸。"
林强放下筷子,朝女儿伸出手:"丫丫,过来。"
丫丫看了一眼妈妈,见张秀芬没有反对,才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林强一把将女儿抱到腿上,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丫丫长高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丫丫用力点头,"妈妈说我以后能长好高好高!"
林强扯了扯嘴角,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包水果糖。他剥了一颗塞进丫丫嘴里,丫丫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不甜?"
"甜!"
父女俩就这么在靠窗的桌子边坐着,外面雨声哗哗,店里暖黄的灯泡照着三个人的影子。张秀芬背对着他们,手里择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听着身后父女俩小声说话。
面吃完了。林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
"钱放这儿了。"
张秀芬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收。
"这碗面算我请的。"她说。
"那不行。"林强皱了皱眉,把钱往桌中间推了推,"生意归生意。"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张秀芬没有再坚持。
林强把丫丫从腿上放下来,站起身。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我走了。你……别太辛苦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一头扎进雨里。
张秀芬走到门口,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雨幕尽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桌上的碗碟。
丫丫含着糖,小声问:"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来吗?"
张秀芬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会吧。"她说。
从那以后,林强来得勤了。
有时候是中午,进来点一份炒饭,闷头吃完就走;有时候是傍晚,收工路过,站在门口远远看一眼丫丫,塞给女儿一点小零食就离开。他从不提复婚的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摆脸色,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张秀芬也不冷不热地接着。他来了,就给他炒个菜;他走了,她也不留。
熟客们渐渐发现了门道。
有一天,常来吃饭的老王头扒拉着米饭,压低声音问张秀芬:"秀芬啊,那个经常来的小伙子,是你前夫?"
张秀芬"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老王头叹了口气:"我看他那样子,是后悔了吧?以前不知道珍惜,现在看着你把店开起来了,又想回头。"
张秀芬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林强不是因为她开了饭馆、赚了钱才后悔的。他后悔的是,家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把他的生活打理得熨熨帖帖。他后悔的是,冷锅冷灶的日子过久了,才想起以前那碗热汤面的好。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些被婆婆念叨的日日夜夜,那些因为生不出儿子而摔门而去的背影,那些一个人抱着丫丫偷偷掉眼泪的深夜——不是他后悔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这天下午,林强又来了。
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他在老位置坐下,张秀芬给他端了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米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秀芬。"
"嗯?"
"我妈……前几天又住院了。"林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高血压,头晕。我一个人在家,连口热汤都不会做。"
张秀芬擦桌子的手没停。
"她怎么样了?"
"没事,住了几天院,回家了。"林强抬起头,看着张秀芬,"秀芬,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不该跟你吵,不该说那些伤你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咱们……重新来过,行不行?"
店里很安静。灶上的水壶呜呜地响,外面街上有人在吆喝卖豆腐。
张秀芬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强,"她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还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因为家里没个女人,你过不下去了?"
林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想说"都有",可看着张秀芬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骗不了她。
"……都有。"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妈那边,我以后慢慢劝。丫丫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秀芬,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张秀芬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强,"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在工地干活,我在家种地。有一次下大雨,你收工回来,浑身都湿透了。我给你烧了姜汤,你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一定对我好。"
林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记得。"他声音发颤。
"可后来呢?"张秀芬的语气没有波澜,"后来你妈天天在你耳边说,我生不出儿子,让你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一开始还替我说两句,后来慢慢地,你也不说话了。再后来,你也开始觉得,都是我的错。"
"秀芬……"
"我不怪你。"张秀芬轻轻摇了摇头,"你就是那样的人,耳根子软,没主见。可我不能再把自己和丫丫的一辈子,押在'你以后会改'这三个字上。"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
"我现在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是踏实。每天睁开眼,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闲话。丫丫在身边,小店在手里。这种日子,我过了三十多年才过上。"
林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他哑着嗓子,"可我就是……放不下。"
"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张秀芬转过身,看着他,"你才二十七岁,以后好好干活,再成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丫丫那边,你随时可以来看她,我不拦着。"
林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半天。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饭钱压在碗底下,走到门口。
"秀芬,"他背对着她,"你现在……比以前好看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张秀芬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帘子被风吹得晃了晃,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她走到灶边,揭开锅盖,里面是炖得软烂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丫丫从里屋跑出来,小鼻子嗅了嗅:"妈妈,好香呀!"
张秀芬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香吧?等会儿咱们丫丫多吃两块。"
"嗯!"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
林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秀芬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爱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第八章烟火伴余生(大结局)
秋风慢慢吹过小镇的时候,张秀芬的小饭馆已经开了两个多月。
街上的梧桐树叶子一点点染上浅黄,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在青砖路上。早晚的凉意重了,张秀芬早早添置了厚煤块,灶台里的火苗一天到晚烧得旺旺的,小小的店面永远氤氲着一层暖暖的白汽。
这天是周六,丫丫不用上学,一早就跟在张秀芬身后忙活。小姑娘身上穿着前阵子新买的碎花小外套,是张秀芬攒了好些天的收入特意挑的,布料柔软,丫丫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蹭上油污。
“妈妈,今天咱们中午准备什么菜呀?”丫丫拎着小竹篮,蹲在菜筐旁边翻拣大白菜,小眉头微微皱着,认真挑掉每一片发黄的菜叶。
“今天炖萝卜牛腩,再炒一盘青椒鸡蛋,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豆腐。”张秀芬一边磨刀,一边轻声回话,刀刃摩擦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丫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手更快了:“哇,太好了!牛腩香香的!等会儿客人来了,我来招呼!”
张秀芬侧过头看她,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最开始开店的时候,丫丫还有些怯生生,喊客人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偶尔被路人多看两眼,就赶紧躲到她身后。现在小姑娘大方多了,客人一掀开门帘,她就会仰着小脸甜甜问好,主动引导落座,递上筷子小碗,熟客总爱摸摸丫丫的脑袋,夸一句小姑娘懂事能干。
上午备菜的时光安安静静,只有菜刀咚咚切菜的声响,还有母女俩偶尔低声闲聊。
临近正午,镇上工地的工人、赶集路过的乡亲陆续走进店里,三张方桌很快坐满。油烟升腾,铁锅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青菜的鲜气漫满整间屋子。张秀芬站在灶台前,手腕稳稳地颠锅调味,动作利落娴熟,额角渗出细细一层薄汗,她随手用袖子一抹,继续装盘上菜。
丫丫来回穿梭在桌椅之间,端菜、收碗、擦桌子,小小的身影忙而不乱。遇到年纪大的老大爷,她还会贴心地把凳子往外拉一拉,提醒对方小心脚下。
“秀芬,你这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咯。”隔壁供销社的老陈吃完一碗米饭,放下筷子感慨,“谁能想到,当初一间破破烂烂的门面,被你打理成这么热闹的小店。”
张秀芬一边擦灶台,一边笑着应答:“都是大家照顾,口味合得来,才愿意过来坐坐。”
“哪里是口味合得来,是你人踏实,用料实在,每一份菜都舍得下料。”老陈掏出钱放在桌上,“下次我带我家老伴也过来尝尝。”
送走一波中午的客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店里终于清闲下来,母女俩才有功夫坐下来吃午饭。炖得软烂的牛腩盛在粗瓷大碗里,萝卜吸饱肉汁,入口绵软。丫丫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吃肉,腮帮子鼓鼓的。
“妈妈,牛腩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两块。”张秀芬把碗里的牛腩挑了几块放到丫丫碗中。
吃过午饭,丫丫搬来小板凳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滑动,遇到不会的生字,就扭过头喊一声妈妈。张秀芬收拾完碗筷,就坐到她身旁,耐心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教她书写。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又松弛。
偶尔有村里人路过,会停下脚步往里望一望。
不少人还记得当初张秀芬提出离婚的时候,村子里多少闲话蜚语,有人说她任性,有人断言她带着孩子根本撑不下去,早晚还要回去找林强。可两个多月过去,大家都看见了,母女俩的日子非但没有垮掉,反倒一天比一天鲜亮。
至于林强,自从上次坦白想要复婚被婉拒之后,就很少再来店里了。偶尔张秀芬会带着丫丫去镇上集市,远远能看见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两人对视一眼,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再没有多余交谈。
她并不怨恨林强了。
上辈子那些委屈、心酸、深夜偷偷流淌的泪水,重生之后奋力挣脱的压抑生活,到如今,都慢慢淡了。林强只是一个被原生家庭和陈旧观念困住的普通人,他懦弱、没有主见,不懂心疼妻子,可他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他们两个人,注定没办法继续走同一条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人生,不必互相捆绑,不必彼此消耗。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染成橘红色。一天的生意快要收尾,没有新客人进店。丫丫拿起小拖把,认认真真来回擦拭青砖地面,拖布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湿润干净的痕迹。
张秀芬坐在桌边,翻开记账的小本子,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
收入、食材本钱、房租、煤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除去所有开销,剩下的积蓄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截。她心里悄悄盘算,再过一阵子,攒够钱就找人做一块木质招牌,再添置一张小床,给丫丫把后面隔间布置得更舒服些。以后还可以添几道新菜品,慢慢把小店经营得更好。
“妈妈,地拖干净啦!”丫丫放下拖把,跑到桌边,探头看向账本,“我们是不是又攒下钱啦?”
“嗯,咱们丫丫辛苦了,功劳很大。”张秀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以后咱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吗?”丫丫仰着小脸认真询问。
张秀芬抬眼望向窗外。
落日铺洒在街道上,行人慢悠悠往家走,远处飘来几声吆喝。这间小小的饭馆不大,却容纳了她全部的希望。在这里,她不用看谁的脸色,不必因为生不出男孩日日自责,不用忍受无休止的争吵。她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女儿,每一天都过得踏实安稳。
“嗯,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张秀芬轻轻抱住丫丫,鼻尖蹭了蹭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以后妈妈好好开店,丫丫好好读书,咱们两个人,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丫丫伸出胳膊,紧紧搂住张秀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肩头。
晚风掀起门口的布帘,饭菜残留的香气缓缓飘荡。煤油灯被点亮,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小小的店面。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烟火人间,母女相伴,岁月缓缓向前。
过去的苦难已经留在身后,属于张秀芬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