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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6 02:33:14

第1章:捡到两个灭世小祖宗,我强行当妈

神魔禁地,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

我师父说,禁地里面关着的东西,比天还老,比地还久,比这世间所有的传说加起来都更古老。我问她里面关着什么,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她那为什么要守,她说因为从她师父的师父那辈就在守了,一代传一代,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八十一代。

八十一代。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这个数字挺唬人,但日子过起来其实很单调。

我叫阿九,神魔禁地第八十一代守门人。说是守门人,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每天早起巡山,看看禁地边界有没有松动,捡捡柴,摘摘野果,顺手料理几只不长眼的凶兽。禁地周围凶兽多得很,洪荒异种遍地跑,随便拎一只出去都能在外界掀翻一个宗门,搁我这儿就是日常加餐。

我住在一个天然的石洞里,石洞不深,但宽敞。靠墙一张石床,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洞口架着一口石锅,那是我师父留下的,锅底被火烧得乌黑,煮出来的东西却格外香。石桌石凳是我自己凿的,凿得歪歪扭扭,但坐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师父走的那天,就坐在石洞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夕阳落下去,然后眼睛就再也没睁开。我把她埋在禁地最高的那座山头,坟头朝着日出的方向,因为她说她这辈子最想看的就是东边尽头的样子,可惜守了一辈子也没走出去过。

我替她守。接着守,一直守。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从石床上爬起来,照例拎着柴刀上山。禁地的早晨雾气重,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看啥都模模糊糊的。我顺着山路往上走,脚下踩着湿滑的苔藓,耳边是各种鸟叫兽吼,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反正能叫出声的都是打不过我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我忽然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血腥味。

这味道在禁地不稀罕,凶兽捕食,弱肉强食,天天都有。但这股血味不一样。我闻得出来,这不是野兽的血。我在这山上守了这么多年,兽血人血分得清清楚楚。这味道,是人血。而且量不小,不止一个人。

我顺着味道拨开灌木丛,走了大概百来步,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看见了两个团子。

说团子,是因为他们看上去真的小。两个小人儿蜷缩在树根底下,一个白衣,一个黑衣,都跟五六岁的小孩似的。身上全是血,白衣那个白衣服已经染成了红衣服,黑衣那个黑衣服看不出颜色,但底下的泥地都被洇湿了一大片。我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也就剩一口气了。

白衣那个小孩,脸长得粉雕玉琢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样子像个瓷娃娃。嘴唇紧抿着,就算昏死过去了,眉头都还皱成一团,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置气。他怀里死死攥着一截断掉的玉笏,玉笏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断了的地方还隐隐泛着金光。黑衣那个小孩脸型偏瘦,五官更深一些,鼻梁很高,下巴尖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手里捏着一块碎成两半的骨牌,骨牌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我叹了口气,把两个小孩一手一个拎起来。轻得很,跟拎两只小鸡崽似的。带回石洞,我打来清水,把两人的伤口清理了一遍,又薅了几把禁地里的草药捣碎了敷上。这草叫回春草,禁地里到处都是,对外面的人来说是宝贝,在我这儿就是日常用药。两人的伤很重,外伤倒还好,主要是内伤,经脉断了好几处,气血逆乱,像是被什么极其霸道的力量给震碎的。我喂他们各吃了一颗续命丹,是师父留给我的,用一颗少一颗,但眼下总不能看着两个小孩死在我面前。

守了大半天,白衣崽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是淡金色的,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石壁,然后猛地转过来盯着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弹,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小脸一白,但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此为何处?”

我坐在石凳上削木头,头也不抬:“神魔禁地。我捡了你。”

“神魔禁地?”白衣崽的瞳孔又是一缩,“不可能!神魔禁地早已……”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的伤,脸上的表情从威严变成惊骇再变成强行镇定,“吾乃仙庭之主,苍生共主,你救吾有功,吾可赐你一场造化——”

“噗。”我没忍住笑出声。

白衣崽的脸涨得通红:“你笑什么!”

“我笑你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还仙庭之主,还苍生共主。”我把削好的木头往旁边一扔,“你今年几岁了?”

“吾……”白衣崽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手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吾……为何……如此幼小?”

这时候黑衣崽也醒了。

跟白衣崽完全不同,黑衣崽醒来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睛睁开就是一道暗红色的光,迅速扫过整个石洞,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狼,明明虚弱得连坐都坐不起来,眼神却凶得很,浑身上下都是戒备。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沙哑,但那股子蛮横劲儿已经透出来了,“本座为何在此?”

“神魔禁地。我捡的你们。”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黑衣崽眯起眼睛:“神魔禁地?那个传说中的神魔禁地?不可能,禁地之门早已在万年前碎裂……”

“万年前?”我挑了挑眉,“你们到底从哪来的?”

黑衣崽不说话了,他也看到了自己变小的身体。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仙庭那群废物,果然靠不住。本座落到如此境地,那个伪君子倒是跟我一样惨。”他看向白衣崽,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白衣崽怒视他:“魔头!你果然没死!”

“你都死绝了,本座也死不了。”

“你!”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走到石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互相瞪眼的小崽子,“既然都醒了,说说吧,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

白衣崽把目光从黑衣崽身上收回来,勉强端出一副矜持的姿态,小胸脯挺了挺:“吾乃仙庭之主,尊号羽珑仙尊。”

“羽珑?”我咂了咂嘴,“什么破名字,拗口得很。叫你龙儿得了。”

白衣崽——不对,是羽珑——脸上的矜持瞬间裂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叫吾什么?”

“龙儿。”我重复了一遍,“好听又好记。”

“荒谬!吾乃堂堂仙祖,怎可叫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如此……幼稚!”羽珑的脸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淡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羞愤,“吾之尊号历经万年,仙庭万民朝拜,你竟敢——”

“龙儿。”我打断他,笑吟吟地叫了一声。

羽珑气得浑身发抖,小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但他刚醒,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只能干瞪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转头看向黑衣崽:“你呢?”

黑衣崽靠在石壁上,暗红色的眼睛一直在我和羽珑之间转来转去,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听到我问话,他挑了挑眉,语气散漫但带着骨子里的桀骜:“墨玉。魔界之主,万魔共尊。”

“墨玉?”我歪了歪头,“墨鱼?这名字好,比龙儿还顺口。”

黑衣崽——墨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角抽了抽,暗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墨鱼啊。”我理所当然地说,“你叫墨玉,小名就叫墨鱼,多可爱。”

“本座不叫墨鱼!”墨玉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撑着没倒下去,一张苍白的小脸气得发青,“本座乃魔祖!万魔之尊!麾下百万魔军!你竟敢叫本座……叫本座一条鱼?!”

“墨鱼也是鱼里最凶的那种。”我认真地说,“肉多,有嚼劲。”

“你——”

“墨鱼。”我喊了一声。

墨玉气得浑身发抖,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屈辱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一个凡人,叫他魔祖墨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牵动内伤,一口黑血咳了出来,溅在衣襟上,黑衣服看不出颜色,但血腥味浓得刺鼻。

我走过去,拿布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行了行了,开个玩笑,叫墨玉就叫墨玉。不过小名还是墨鱼,好记。”

墨玉咬着牙,别过脸去不看我,耳朵尖红透了。

羽珑在旁边忽然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淡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墨玉恶狠狠地瞪过去:“闭嘴!仙庭的伪君子!”

“墨鱼。”羽珑叫了一声,又忍不住笑,“确实比本座的龙儿好听不到哪去。”

“你!”

我拍了拍手:“好了,两个小屁孩,名字的事就这么定了。龙儿,墨鱼。”

“吾不叫龙儿!”羽珑条件反射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了。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龙儿就龙儿”。

墨玉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句:“……随便你。”

我满意地笑了。走到洞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蹲下来在上面刻字。一刀一刀,刻得很慢。羽珑和墨玉都好奇地看过来,但碍着面子没人开口问。

刻完了,我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龙儿,墨鱼。

我把木牌挂在石洞口,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行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是禁地的人了。我阿九养你们。”

羽珑和墨玉看着那块木牌,一个淡金眼睛一个暗红眼睛,两双眼睛里的神情出奇地一致——又屈辱又无奈,又生气又忍不住想笑。

然后洞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两只烛龙,每一只都有十丈高,鳞片漆黑如铁,眼睛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正朝山洞围过来。它们闻到了血味,凶兽对血味的敏感度比什么都强。

羽珑脸色煞白,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墨玉咬着牙,双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内伤太重,刚撑起来就摔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山洞。两只烛龙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嘶吼着扑过来。

我随手一挥。两巴掌。

两只烛龙的脑袋直接炸开,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山摇地动,血喷出来像下了场雨。我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两个崽齐刷刷地缩在石壁边,抱成一团,羽珑抱着墨玉的胳膊,墨玉搂着羽珑的腰,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目瞪口呆。

“还走吗?”我问。

两个崽齐刷刷摇头。羽珑抱得更紧了,墨玉也没推开他。

我把烛龙肉切了,架起石锅,又随手拔了几根“杂草”扔进去煮。这些杂草在外面叫混沌青莲、九转还魂草、幽冥紫芝,在我这儿就是调味用的配菜。汤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出来,浓得化不开。

羽珑的鼻子动了动,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他咽了咽口水,凑过来小小抿了一口,然后手猛地抖起来,碗差点掉地上:“这、这是烛龙肉?真正的洪荒烛龙?不可能……这东西上古就绝迹了……”

墨玉也喝了一口,整个人僵住:“混沌青莲?你拿混沌青莲当配菜?外界早就灭绝了!连仙庭都没留一株!”

两人齐齐抬头看我,眼神像见了鬼。

我敲了敲碗:“叫妈,不然明天没得吃。”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锅里翻腾的神兽肉和灭绝神药,沉默了很久。羽珑的耳朵尖红透了,他死死攥着碗,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叫这一声妈比让他死还难。墨玉把脸别到一边,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手指攥着碗沿攥得发白。

最后羽珑憋红了脸,声若蚊蝇:“……妈。”

墨玉把脸埋进碗里,闷声道:“妈。”

我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两个崽的头顶。羽珑的头发软软的,像丝绸。墨玉的头发有点硬,扎手。两人被我摸头的时候都僵了一下,羽珑耳尖更红了,墨玉的耳朵也红了,只是被头发遮着看不太清楚。

“乖,多喝点,喝完伤就好了。龙儿,墨鱼,多吃肉。”

羽珑和墨玉同时抬起头瞪我,两双眼睛一对上,又同时别开脸。

石洞里弥漫着肉汤的香气,烛火噼啪响了两声。洞外暮色沉沉,禁地的晚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凶兽的嚎叫和草木的清香。两个小崽子埋头喝汤,喝着喝着,羽珑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墨玉也偷偷挪了半寸。

我假装没看见,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心里忽然觉得,这石洞好像没以前那么空了。

那天夜里,两个崽睡在石床上,我睡在旁边的干草堆里。半夜的时候听见羽珑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苍生……撑住……”,墨玉在梦里磨牙,含含糊糊地喊“杀……都杀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们那边掖了掖。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两个小崽子的脸上。羽珑眉头紧皱,墨玉嘴角下撇,两人都睡得不安稳。我盯着头顶的石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她说,阿九啊,守门人守的不只是门,还有门里面的人。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石洞口那块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龙儿”和“墨鱼”两个名字并排刻着,歪歪扭扭的,丑得很。但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这块木牌大概会挂很久很久。

禁地外面,月光下的山林安安静静。禁地里面,一大两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这座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神魔禁地,今晚多了两个小崽子。它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这两个小崽子以后会把外面的天都捅破。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先睡觉。

第2章:禁地养崽,顿顿洪荒神兽

养崽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忙。

以前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巡山。现在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两个崽还在不在。

白衣崽羽珑睡相很规矩,跟个小大人似的,笔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身侧,要不是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那睡姿简直像躺在棺材里的仙祖遗蜕。黑衣崽墨玉睡相极差,夜里能从床头滚到床尾,有一回差点滚到地上,被我一把捞回来。我把他往回推了推,他翻了个身,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了。

我盯着被抱住的胳膊看了半天,没抽出来。

养伤的头几天,两个崽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窝在石洞里。我每天出去巡山打猎,回来熬药煮汤。羽珑闲不住,非要帮我整理草药。他坐在石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回春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上古回春草,药力比外界普通货色强百倍,仙庭药典里记载早已绝迹,你这里竟然漫山遍野都是……这株是九转还魂草,根茎有九节,每一节蕴含一道生机,外界一颗值一座仙城……这株是幽冥紫芝,魔界千年才出一朵,你拿来当蘑菇煮汤?”

他把一株紫色灵芝举到我面前,淡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四个字。

我正蹲在石锅前生火,头也不抬:“蘑菇?那玩意儿炖汤挺鲜的,就是不太经煮,下锅就化。”

“不太经煮……”羽珑的声音在发抖,“幽冥紫芝入汤即化,药力融于汤中,一滴汤能活死人肉白骨……你居然嫌它不经煮?”

“不然呢?上次炖久了一点,整锅汤都变紫了,看着怪吓人的。”

羽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把紫芝恭恭敬敬放回药筐里,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拿着金饭碗讨饭的疯子。

墨玉对草药没兴趣,他盯上了我那把柴刀。

柴刀是师父传下来的,黑黝黝的,刀口钝得很,砍柴都得使大劲,劈一根胳膊粗的树枝得砍七八下。但墨玉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指甲在刀面上弹了弹,凑近听声音,忽然眯起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这把刀……”他的声音低下来,少了平时那股蛮横劲儿,多了几分郑重,“材质是混沌玄铁?”

“啥?”我正在给羽珑分拣草药,没太听清。

“混沌玄铁。”墨玉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块铁,比仙庭的仙金、魔界的魔银加起来都金贵。上古神兵榜排名前三的兵器,全是混沌玄铁铸的。你拿它……砍柴?”

“不然呢?砍人?”我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柴刀抽走,随手往地上一扔,刀背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把刀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砍柴挺好用的,就是有点沉。”

墨玉盯着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柴刀,眼角抽了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走过去把柴刀捡起来,恭恭敬敬放回石洞角落的刀架上。放好之后还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似乎确认它没有因为被当成砍柴刀而蒙羞。

两个崽的伤好得很快。

一来是禁地的灵药确实顶用,漫山遍野的回春草、九转还魂草,随便薅一把捣碎了敷上去,伤口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二来是烛龙肉和混沌青莲的效果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吃一顿顶外界百日苦修。三来是这俩小崽子的体质本身就变态得很。

羽珑的经脉断了七处,换了普通人早死透了,他第三天就能下地走,第五天就能跑。他恢复的方式很文雅,每天清晨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打坐,周身仙光流转,金光灿灿的,经脉在仙光中一条一条地接续,像绣娘在绣一幅精细的锦缎。我有时候坐在旁边剥莲子看他打坐,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睫毛会轻轻颤一下,耳尖悄悄泛红,但面上还端着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一动不动。

墨玉更夸张,他恢复的方式是睡觉,每天睡足十个时辰,醒来之后伤势自动愈合。我仔细观察过,发现他睡觉的时候浑身都在冒黑气,那黑气在自动修复他的经脉,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暗处缝缝补补。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偶尔会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一回我给他盖被子,他忽然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听,好像是“别走”。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又慢慢松开了,翻个身继续睡。

羽珑在一旁看见了,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魔头就是事多”。但我注意到他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伤好了一些之后,两个崽就坐不住了。

“妈,我们今天去打猎吧。”羽珑站在洞口,仰着头看我,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的伤其实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还会喘,但小孩性子藏不住,在洞里憋了这么多天,浑身不自在。

“你们伤还没好利索。”我头也不抬地剥莲子。筐里的莲子已经堆成小山了,以前一筐够吃三天,现在两个崽在,一顿就没了。墨玉吃莲子不吐芯,羽珑吃莲子非要把芯一根一根挑出来,两人为了谁碗里的莲子多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吾的仙力已经恢复了三成。”羽珑挺了挺小胸脯,仙光在周身闪了闪,“打一只普通的凶兽不在话下。”

墨玉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嘴角一撇:“三成?我恢复了两成,一只饕餮幼崽绰绰有余。”

“魔头,你先追上我再说。”

“谁追谁还不一定。”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较劲的火花。然后齐刷刷转头看我,异口同声:“妈,让我们去。”

我叹了口气,把莲子扔进筐里:“行,去。正好今天我也想加餐。打不到猎物,晚上就喝西北风。”

两个崽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羽珑跑的时候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白衣飘飘,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从背后看像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在草丛里蹦跶。墨玉跑得野,撒丫子就跑,黑衣服被风兜起来,像只小黑鹰贴着地面掠过去,跑着跑着还回头冲羽珑喊了一句:“仙庭的伪君子,来追我啊!”

“魔头!你跑什么!打猎又不是赛跑!”

“你管我!”

我跟在后面慢慢走,手里还拎着剥了一半的莲子。禁地的后山有一片开阔的谷地,凶兽最多。我打算远远看着,让两个崽吃点苦头,知道天高地厚也好。

白衣崽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一只饕餮幼崽正在溪边喝水,立刻站定,双脚微微分开,双手结印,嘴里念了一长串我听不懂的咒语。他念咒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眉眼低垂,淡金色的仙光从指尖漫出来,越聚越浓,周身金光大盛,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仙法·破天式!”

金光轰在饕餮幼崽身上,炸开一片绚烂的光雨,光雨落了一地,照得整条溪都亮了。然后饕餮幼崽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毛都没掉一根。

饕餮幼崽:?

羽珑:?!

羽珑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到困惑到难以置信,前后不过一息。他又捏了个仙诀,双手猛地往前一推,金光比刚才更盛,轰鸣声震得溪水倒流,然后——饕餮幼崽甩了甩尾巴,往前迈了一步。

羽珑再轰。饕餮幼崽不耐烦了,猛地扑过来,张开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浪掀得羽珑往后倒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白衣服上全是泥。

“妈——救命——!”羽珑爬起来就跑,跑得比刚才还快,小短腿倒腾得只剩残影。

墨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暗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指着羽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仙祖就这?仙祖就这水平?你仙庭的仙法是不是专门给人挠痒痒的?”

他笑到一半,饕餮幼崽转头看向他。墨玉笑容僵住,暗红色的瞳孔一缩,抬手打出一片黑雾。魔气翻涌,化出无数狰狞的鬼面,张牙舞爪地朝饕餮幼崽扑去。饕餮幼崽被黑雾裹住,顿了一下,然后尾巴一甩,黑雾碎成渣。饕餮幼崽追着墨玉满山跑,墨玉边跑边骂:“你仙祖的仙术是假的吧!怎么它越打越精神!”

“你不是魔祖吗!你的魔气呢!”

“被它吃了!这东西能吃魔气!”

两只崽被一只饕餮幼崽追得鬼哭狼嚎,满山遍野地跑。羽珑跑到我身后躲着,揪着我的衣角不撒手,探出半个脑袋看。墨玉绕着我转圈跑,跑了一圈又一圈,饕餮幼崽跟着绕了一圈又一圈,追着追着转晕了,四条腿打了个趔趄。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饕餮幼崽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尾巴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比追他们的时候跑得还快,溪水被它踩得水花四溅,转眼就钻进了山林深处。

两个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羽珑的白衣服上全是泥,袖口还撕了一道口子。墨玉的黑衣服上全是草屑,头发里插了两根枯枝。两人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刚才什么也没做啊?”羽珑喘着气问,淡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看了它一眼。”我说。

“看一眼它就跑了?!”墨玉翻了个身坐起来,暗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惊疑。

我走到那只饕餮幼崽刚才站的地方。旁边一棵老树上盘着一条巨蟒,蟒身有水桶粗,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正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抬起,猩红的蛇信一伸一缩。我顺手一巴掌拍在蟒头上,巨蟒当场毙命,蛇身从树上滑落,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

然后我拎起蟒尾,往肩上一甩,回头看着两个崽:“走吧,晚上炖蛇羹。”

两个崽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路上,羽珑小声问墨玉:“她刚才那一巴掌……你看清了吗?”

墨玉沉默了一下:“没有。”

“我也没看清。”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羽珑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句:“她到底是什么人……”

墨玉没接话,但他盯着我肩上那条巨蟒看了很久。那条蟒少说活了上万年,鳞片硬得能挡仙器,在我手里跟条死蛇没什么区别。他的嘴唇抿了抿,暗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某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晚上喝蛇羹的时候,两个崽又为“妈更疼谁”吵起来了。

羽珑抱着我的左胳膊,小脸贴在上面,淡金色的眼睛仰起来看我:“妈,我比这魔头乖,我帮你整理草药,他只会睡懒觉。”

“你帮我整理草药,越帮越乱。”墨玉拽着我的右胳膊,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妈,我比这伪君子诚实,他白天偷看你剥莲子还想帮你剥,装模作样。”

“你!”

“你什么你。”

“你白天睡觉流口水,把枕头都洇湿了!”

“你打坐的时候偷偷睁眼看妈,别以为我没发现!”

“我没有!”

“你就有!”

我一人敲了一下脑袋:“再吵明天没肉吃。”

两人立刻闭嘴,低头喝汤。但我注意到,羽珑喝汤的时候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嫩的蛇肉,墨玉偷偷把碗里的蛇胆挑出来放到我碗边。蛇胆明目,我夜里巡山眼神不太好,这事我只随口提过一次。当时两个崽都在旁边,一个假装在看别处,一个假装在打瞌睡。

我假装没看见,把蛇肉吃了,把蛇胆收了。

夜里,两个崽以为我睡了,偷偷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他们缩在石床角落里,用被子蒙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两只小老鼠在开秘密会议。

羽珑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白天用仙术窥探过她。”

“你疯了?”墨玉也压低声音,“万一被她发现——”

“她没发现。”羽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只看到一片虚无。比天道更深,更黑,更古老。那种感觉,就像你在看一个比世界本身还老的存在。我的仙术只能触到边缘,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那种感觉……我在仙庭最古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开天辟地之前,天地未分,混沌未开,万物处于一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状态。她的深处就是那种状态。”

墨玉沉默了很久。被子底下传来他翻身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摸了那个护符。”

“什么护符?”

“她给我们俩一人做了一个。说是保平安用的。我摸到里面沉睡着的力量了。”墨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那股力量能斩天道。我见过天道的力量,在魔界最深处跟天道残留的意识打过照面。但这护符里的力量比天道更纯粹,更古老,像是……像是天道的老祖宗。”

两人又沉默了。

被子底下窸窸窣窣了一阵,大概是换了个姿势。然后羽珑小声说:“我不走了。”

墨玉点头:“我也不走。”

“这个妈,必须认。”

“嗯。”

“魔头。”

“干嘛。”

“你今晚睡过去一点,你挤到我了。”

“你睡相才差,昨天半夜抱着我的胳膊喊妈,你知不知道?”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还流口水了。”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人压着声音扭打起来,从石床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被子被他们蹬到了地上,枕头也飞了一个。我翻了个身,把他们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住,两人立刻僵住,一动不动。

“睡觉。再闹明天真没肉吃。”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慢慢放松下来。羽珑把脸贴在我胳膊上,睫毛刷着我的皮肤,痒痒的。墨玉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节发白。

第二天我打猎回来,发现黑衣崽把之前偷偷藏的兽骨玩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那些兽骨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全是他们打猎时偷偷捡回来的。墨玉用魔气在每一根兽骨上刻了花纹,有的是云纹,有的是雷纹,有的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看不懂的图案。摆在一起还挺好看,像某种古老的阵法。

白衣崽在石壁上刻了歪歪扭扭三个字——

“妈最好。”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煮汤。汤里多放了两块肉。

那天的汤特别香。两个崽抢着喝,羽珑说“仙庭规矩食不言”,墨玉说“魔界强者多吃多占”,抢着抢着又滚成一团。羽珑的筷子被墨玉抢了,墨玉的碗被羽珑端走了,两人从石凳上滚到地上,从地上滚到石床边,兽骨玩具撒了一地。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石洞好像变小了。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像汤锅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得人眼眶有点热。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烫得鼻尖冒了汗。

禁地的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挂在洞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石壁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石洞口那块刻着“龙儿墨鱼”的木牌上,照在满地乱滚的两个小崽子和满地的兽骨玩具上。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月亮好看。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羽珑说梦话。这回他喊的不是苍生,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墨玉在梦里磨牙,磨着磨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羽珑的后背,嘟囔了一句什么。羽珑没醒,手往后一伸,摸到墨玉的胳膊,两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人发现抱在一起,同时弹开,同时瞪对方,同时开口:“你昨晚是不是抱我了?”

“是你抱我!”

“你放屁!”

“你才放屁!”

我端着三碗汤走过来,往石桌上一放:“吃饭。”

两人立刻闭嘴,乖乖坐好,端起碗。羽珑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我,淡金色的眼睛认真极了:“妈,今天的汤比昨天好喝。”

墨玉也喝了一口,点头:“确实好喝。”

“那当然。”我坐下来,也端起碗,“今天多放了一块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对方的碗,再看了看我的碗。然后羽珑把他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墨玉把他碗里最大的一块肉也夹到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再看看两个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埋头喝汤的样子,汤碗挡住了他们的脸,但挡不住红透的耳朵尖。

我低头喝汤,把肉吃了。

那天禁地的阳光特别好,暖洋洋地照进石洞,把整个洞子照得亮堂堂的。石壁上“妈最好”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石洞口“龙儿墨鱼”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个崽在洞口抢一根兽骨玩具,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

她说,阿九啊,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孤独,是习惯了孤独。

我当时问她那怎么办。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我想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第3章:伤好就滚,别耽误妈过日子

养了快一个月,两个崽的伤彻底好了。

羽珑恢复了仙力,每天清早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打坐,周身仙光缭绕,金光灿灿的,方圆十丈的草木都跟着沾光,一夜之间抽了新芽。他打坐的时候面容沉静,睫毛低垂,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敛,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仙祖的气派,像个琉璃做的娃娃端坐在石头上。但只要一开口,就打回原形。

这天早上,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到我面前,仰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妈,吾要回仙庭了。”

我正在劈柴,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哦。”

“仙庭不可一日无主。”羽珑的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反悔,“吾离开这些时日,仙庭怕是已经乱作一团。仙官们争权夺利,各殿互相倾轧,吾若不回去,苍生便要受苦。待吾回去重整旗鼓,封你作仙庭圣母,享万世香火,赐你仙籍,让你与天地同寿——”

“哦。”我又劈了一根柴。

羽珑的小嘴闭上了。他站在我面前,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斧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妈,你今天劈的柴够多了。”

“不多。你俩走了,我一个人烧不了多少。”

羽珑的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墨玉从石洞里慢悠悠走出来,靠在洞口,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冷笑。他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苍白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白是白,但透着健康的光泽。暗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黑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这一个月长高了一些,衣服就显得短了。

“就你那破仙庭?”墨玉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回去也是给别人收尸。你那帮仙官,背着你把仙庭库房都快搬空了。妈,跟我回魔界,我封你当万魔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有什么。”

羽珑怒视他:“魔头,你想把妈拉入魔道?”

“总比你那个虚伪仙庭好。”墨玉从洞口走过来,站到羽珑旁边,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白衣一个黑衣,一个淡金眼睛一个暗红瞳孔,一个绷着脸一个挂着冷笑,“你仙庭里那些仙官,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回去还得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何苦呢?”

“那是吾的责任!”

“责任?”墨玉的眼神忽然冷下来,嘴角的冷笑也收了,“苍生值得你守吗?当年你仙庭鼎盛的时候,苍生可曾感激过你半分?你为他们受伤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羽珑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墨玉,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但强撑着不肯示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你根本不懂。守护苍生是吾生来的使命,是吾选择的道。苍生或许不感激,或许会遗忘,但吾不能不守。”

墨玉沉默了一下,别过脸去:“随便你。”

我在旁边劈柴,听着两个崽吵架,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头裂开的脆响在石洞里回荡。其实我心里清楚,墨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仙庭也好,魔界也好,这些天的闲聊里我听了个大概。羽珑是仙庭之主,麾下有三十六殿仙官,七十二路仙将,统领三千世界。但他受伤跌落禁地这些时日,仙庭群龙无首,内部早就暗流涌动。墨玉是魔界之主,麾下有九幽十八狱,百万魔军,但他不在了,那些魔将也未必安分。

两个小孩,一个张口苍生,一个闭口魔界,其实说白了就是两个在外面撑了很久的人,撑累了,回了家,就再也不想走了。

“够了。”我放下斧头,走过去,一手拎一个,“伤好了就滚,别耽误妈过日子。”

两个崽被我拎着后领往外走。羽珑蹬着腿:“妈!放吾下来!吾自己会走!”

墨玉也蹬腿:“妈!我好歹是魔祖!给我留点面子!”

我不理,拎到禁地边界,往外面一扔。

两个崽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羽珑的白衣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地的时候站得笔直。墨玉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像只小黑豹子,然后慢慢站起来。

禁地边界外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往下走就是外界的群山。天很高,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叠嶂,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这条路我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走出去过。师父说守门人不能离开禁地,离开了,禁地的封印就会松动。但送两个崽出去,送到边界,还是可以的。

羽珑站在禁地外面,回头看我。淡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绷着,但眼眶已经红了。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晨光里,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发红的鼻尖。明明是个五六岁小孩的样子,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和不舍。

墨玉站在旁边,别着脸不看我,但耳朵尖红透了,肩膀微微发颤。他的黑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我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暗红色的瞳孔斜过来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妈,你真不要我们了?”羽珑的声音发颤,尾音往上挑,像把钩子。

“妈,我们走了你会想我们的。”墨玉的声音闷闷的,脸还是别着,但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了。

我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不想。清净。赶紧走,别回头。”

两个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羽珑走了十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我。墨玉走了七八步就停下来,也回头看我。两人站在山路上,一个白衣一个黑衣,像两个小小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嵌在漫山遍野的绿色里。

“走啊!”我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两人这才慢慢转身,越走越远。羽珑的步子小,走得慢,墨玉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禁地边界那块大石头旁边,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这次真的走了。白色的身影和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进山坳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吹得眼眶发干。禁地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兽吼。石洞口的木牌在风里晃了晃,上面的“龙儿墨鱼”四个字若隐若现。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神魔禁地。禁地还是那个禁地,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可好像一下子空旷了很多,空旷得有些刺眼。我骂了一句“两个小兔崽子”,大步走回石洞。

第一天,我煮了一锅烛龙肉汤。

下意识盛了三碗,端到石桌上一看,对面两个石凳空荡荡的。石桌上摆着羽珑之前用来盛药泥的石碗,旁边还放着他刻了一半的木头小鸟。那只小鸟刻了一半就搁下了,翅膀只刻了一边,另一半还是块木头疙瘩。他说刻完要送给我,让我挂在洞口,说仙庭有专门挂风铃的习惯,风吹铃响,邪祟不侵。我说禁地没邪祟,他说“那就当装饰”。

墨玉的兽骨玩具还整整齐齐摆在石床边上,排成一排,按大小个儿排的,从最小的兽牙到最大的兽骨,像一排小小的士兵。他走之前特意摆了一遍,摆得比任何时候都整齐。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两个空石凳,骂了一句“两个小兔崽子”,然后把多出来的两碗全喝了。撑得半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们喝汤的样子。羽珑喝汤要先把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一遍,把混沌青莲挑出来先吃了,再吃烛龙肉。墨玉喝汤跟倒水似的,咕咚咕咚两口就没了,然后眼巴巴看着锅里,等我给他再盛一碗。

那天夜里,我躺在石床上,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荡荡的,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攥着我衣角的小手,没有说梦话的嘟囔声。石洞很大,大到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夜风。石洞很小,小到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打猎路过他们养伤时睡过的那个小石洞。

那个石洞在后山半腰,是他们第一天来禁地养伤的地方。后来伤好了才搬到我住的大石洞。石洞里还整整齐齐摆着墨玉藏的兽骨玩具——他最开始藏的那些,后来搬到石床上排好了,但这里还留了几根他舍不得拿走的。石壁上羽珑刻的那三个字还清清楚楚,歪歪扭扭的,“妈最好”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石屑掉了一地。旁边还有墨玉刻的,歪歪扭扭两个字,“妈也”。他刻了一半就停了,大概是想刻“妈也好”,但“好”字刻了一半,不知道什么原因搁下了。

我站在洞口看了很久,想起羽珑刻字的时候够不着石壁,是墨玉蹲下来让他踩着自己肩膀,两人一边刻一边吵。羽珑说“你蹲稳点”,墨玉说“你别抖”,吵着吵着就滚到一起,字也刻歪了,墨玉的肩膀上被羽珑踩了一脚泥。

我一脚把石洞踹塌了。石壁轰隆一声砸下来,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什么破字,丑死了。”

转身走的时候,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块。我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这破风,吹得人眼睛疼”,然后大步走回大石洞,一路没回头。

第三天,我坐在禁地门口剥混沌青莲的莲子。

筐里的莲子已经堆成小山了。以前两个崽在的时候,一筐莲子还不够他们抢。羽珑说“仙庭规矩食不言”,墨玉说“魔界强者多吃多占”,抢着抢着就滚成一团,莲子撒一地。羽珑剥莲子要挑芯,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摆成一排,像一排小月亮。墨玉剥莲子不挑芯,连芯一起嚼,说苦的好吃。两人抢到最后,羽珑把墨玉碗里的莲子都倒到自己碗里,说“你连芯吃浪费了,芯给我妈泡茶”,墨玉又把羽珑碗里的莲子都倒回来,说“你挑个莲子磨磨唧唧的,我替妈剥”。

现在没人抢了。莲子剥了一整筐,一颗都不想吃。我拿起一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寡淡无味,莲芯的苦从舌尖漫上来,苦得直皱眉。

“以前怎么觉得这玩意儿甜呢。”我把莲子扔回筐里。

筐里的莲子堆得满满的,一颗没少。

第四天,夜里山风呜呜地响。

那风刮得邪乎,从后山绕过来,穿过石洞,声音像小孩在哭。我猛地从石床上坐起来冲出去,光着脚站在洞口,以为是哪个崽又在哭鼻子喊妈。月光洒了一地,漫山遍野空空荡荡,只有草叶上的露水反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风从林间穿过,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我站在风里吹了很久,风吹得头发乱飞,吹得眼眶发干。禁地的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每一条路我都走过,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哪里空了一块。

我从怀里掏出两个护符。一个白一个黑,是我在他们走之前连夜做的。护符很简单,一块木牌,上面刻了道纹,灌了一丝我的气息进去。就一丝,够用了。白色的那块刻了个“珑”字,黑色的那块刻了个“玉”字。本来想刻全名,但木牌太小,只能刻一个字。

我握着两块护符,感应到里面气息平稳,两个崽都还活着,才慢慢把护符塞回怀里。转身回石洞的时候,脚底踩到一颗石子,硌得生疼。我低头看了一眼,石子旁边有一根黑色的头发,细软短的,是墨玉的。再走两步,又看到一根白色的,是羽珑的。他们的头发掉得满石洞都是,以前我天天嫌弃,扫了一遍又一遍。现在看着这两根头发,我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揣进了怀里。

第五天,我对自己说,明天,就明天,下山偷偷看一眼。

就一眼。确认那两个小兔崽子没被人欺负,我就回来。我甚至想好了理由,就说上山采药顺路,绝不是特意去看他们的。绝对不是。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念到自己都信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着羽珑的仙庭是不是真的乱作一团了,他那个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说,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又想着墨玉的魔界是不是真的有人不服他,他那个脾气,一点就炸,万一又跟人打起来,伤还没好利索呢。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羽珑在仙庭被一群仙官围着逼宫,一会儿是墨玉在魔界被一群魔将堵在殿里,想着想着就躺不住了,坐起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干粮、药草、护符、柴刀,一样不落。

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还没出门。

胸口两个护符,同时滚烫。

那种烫法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震碎的,从里到外炸开,烫得我胸口发疼。我低头一看,两个护符在我眼前裂开,碎成两半,从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木牌上的道纹暗淡下去,我那一丝气息被强行斩断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这意味着护符的主人受到了足以致命的攻击。

我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天穹之上传来我熟悉的哭声,撕心裂肺——

“妈——!”

那声音是羽珑的,带着哭腔,带着绝望,穿透了天穹,穿透了禁地的屏障,直直刺进我的耳朵里。那声音我听了快两个月,他受了委屈的时候这么哭,打碎碗的时候这么哭,被墨玉欺负了也这么哭,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这一次的哭声里全是真正的恐惧,是小孩在最害怕的时候喊出的那一声。

紧接着是墨玉的声音,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就一个字,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猛地抬头。

天边裂开一道血色缝隙,从东到西,横贯整个苍穹。仙光魔气交织溃散,像两团被打碎的云,金色的仙光和暗红的魔气混在一起,被血色的裂缝吞噬。透过那道缝隙,我看到两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被异族锁链贯穿肩胛,高高吊在祭坛之上。仙庭大军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魔界部众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羽珑的仙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淡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灭。墨玉的魔气几乎消散殆尽,暗红色的光芒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两人被锁链吊在空中,小小的身体在血光中摇摇晃晃,像两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异族的旗帜插满了天外战场,黑压压的大军遮天蔽日。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护符。白色的那块上,“珑”字断成了两截。黑色的那块上,“玉”字裂了一道缝。木牌上还有我刻的字,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刻的时候两个崽还在旁边抢着看。羽珑说“妈你给我刻的是什么”,墨玉说“妈你别给他刻先给我刻”。

我把碎掉的护符攥在手心里,碎木扎进肉里,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麻木,才慢慢松开。

“五天。”我缓缓站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给老娘五天清净都不行。”

我踏出禁地。

整座神魔禁地轰然震动。山岳颤抖,万兽伏地哀鸣,草木齐齐朝着我的方向弯下腰去。禁地边界那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屏障,在我踏出去的瞬间,碎成漫天光点,像一场倒着下的雪。石洞口那块刻着“龙儿墨鱼”的木牌在震动中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挂住了。

我一步一步往天边走,脚下踩过的虚空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禁地的气息跟着我一起涌出去,漫过群山,漫过云层,漫过天穹,压在每一个异族的心头。

“动我儿子,你们想怎么死?”

第4章:护符碎,老娘下山救子

天外战场。

这是世界之外的一片虚空,没有天地之分,上下左右都是混沌的暗色,远处有星辰在无声地旋转。那些星辰很大,有的泛着蓝,有的泛着红,有的已经死了,只剩一具冰冷的石壳漂浮在虚空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气息。只有血,到处都是血,在虚空中凝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无声地飘浮着。

仙魔联军残部退守最后一道防线。说是防线,其实就是一块碎裂的大陆残片,横亘在虚空之中,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旌旗倒伏,仙光和魔气交织着闪烁,像垂死的萤火。仙庭的白玉战旗被踩在泥里,上面的仙纹已经暗淡。魔界的黑铁旌旗折断了旗杆,倒在血泊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仙兵的银甲碎片、魔将的黑铁护腕、断裂的仙剑、碎裂的魔刀,散落一地。

活着的人不到三成。仙庭三十六殿仙官折了大半,七十二路仙将只剩下十几路。魔界九幽十八狱的狱主死了七个,百万魔军只剩不到十万。他们挤在那块碎裂的大陆上,背靠背站着,仙光和魔气交织在一起,勉强撑起一道薄薄的防护罩。防护罩外面,异族大军遮天蔽日。

那些异族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螳螂,浑身覆着漆黑的甲壳,四只猩红的眼睛在头颅上转动,前肢是两把巨大的刀足,泛着寒光。有的像长了翅膀的蜥蜴,鳞片下面渗出黑色的黏液,翅膀展开有十丈宽,嘴里喷着腥臭的毒雾。有的像一团蠕动着的黑色烂泥,没有固定形状,从烂泥里伸出无数触手,每根触手末端都长着一只猩红的眼睛。它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片猩红的星海,把整块大陆残片团团围住。

统领高坐在祭坛之上。

祭坛是异族用仙魔两族的尸骨垒成的,底下一层压着仙庭的银甲仙兵,中间一层压着魔界的黑甲魔将,最上面一层是仙官和狱主的尸骨。成千上万的尸骨堆在一起,骨头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暗红的血渗进每一道骨缝,又被异族用邪法凝固,砌成一座阴森森的祭坛。祭坛顶上竖着两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异族的符文,暗红色的光在符文间流动。

仙祖和魔祖被锁链贯穿肩胛,吊在石柱上。

那锁链是异族始祖的遗骸打造的,比仙金魔银还硬,上面附着的邪气侵入骨髓,不断侵蚀仙力和魔气。锁链从肩胛穿过去,又从后背穿出来,两端牢牢锁在石柱上。血顺着锁链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祭坛上,被符文吸收,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分。

仙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干涸的血变成暗褐色,新鲜的血还在往外渗,一层叠着一层。他的仙力枯竭,淡金色的瞳孔暗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但他依然死死抬着头,瞪着异族统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肩胛骨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每次呼吸都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魔祖的黑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里衣。暗红色的瞳孔涣散,焦距对不准,血从嘴角不停往下滴,滴在祭坛上,又一道符文亮起来。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骨头断了不止一处。但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看向异族统领的眼神里全是轻蔑。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笑,笑得异族统领浑身不自在。

异族统领长得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螳螂。浑身覆着漆黑的甲壳,甲壳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四只猩红的眼睛在头颅上转动,两只在前,两只在后,视野覆盖四面八方。前肢是两把巨大的刀足,比仙庭的斩仙台还长,刀刃上泛着幽绿色的毒光,上面沾满了仙魔两族的血,有些血还没干。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尖笑,笑声像用指甲刮铁片。

“仙祖?魔祖?”异族统领抬起一只刀足,挑起仙祖的下巴,刀尖刺进皮肤,一溜血珠沿着刀锋滑下来,“苍生共主?万魔之尊?就这?你那个什么仙庭,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你的苍生呢?你的仙官呢?你的七十二路仙将呢?全死了。全他妈死了。”

仙祖浑身是血,仙力枯竭,但仍死死瞪着他:“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异族统领哈哈大笑,四只眼睛同时眯起来,口器里喷出腥臭的热气,“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那个难兄难弟。你们仙魔两族打了几万年,打到天崩地裂,打到生灵涂炭,结果呢?被我一个异族打得满地找牙。你们守的那什么世界,在我眼里就是个蛋壳,一敲就碎。”

魔祖在旁边咳出一口黑血,冷笑:“你也就趁人之危。趁我跟这伪君子内斗,趁仙魔两界元气大伤,搞偷袭。真有种,等我们伤好了再打。”

“偷袭?”异族统领转头看向他,四只眼睛同时收缩,“你管这叫偷袭?你们仙魔两族打了几万年,元气早就耗尽了。我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你以为我傻?等你们恢复过来再打?我这叫,兵不厌诈。”

他一脚踩在魔祖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魔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嘴角的血涌得更凶了。

“不许……踩我弟弟!”仙祖嘶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魔祖咬着牙:“谁是你弟弟!我比你大!”

“你个头比我矮。”

“你仙力比我弱!”

两人死到临头还在拌嘴,但声音都在发抖。仙祖的眼眶红了,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魔祖被踩在脚下的样子,里面的光像碎了的琉璃。魔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湿透了,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

异族统领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刀足从魔祖胸口移开,又挑上仙祖的下巴:“啧啧,感情真好。听说你们在什么禁地里认了个妈?一个仙祖,一个魔祖,认一个凡人当妈?你们俩是不是被打傻了?”

仙祖的瞳孔猛地一缩,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会来的……”

“妈?”异族统领哈哈大笑,四只眼睛笑出了眼泪,“你妈在哪?你妈要是能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凡人能拿我怎么样。我百万大军在这,我始祖之力在身,别说你妈,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他刀足高高举起,对准仙祖的胸口:“行,先杀一个。你选谁先死?”

仙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魔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锁链绷紧了,伤口被扯开,血涌出来,但他不管,拼命往仙祖那边靠,想把仙祖挡在身后。

“先杀我。”魔祖说。

“你闭嘴!”仙祖睁开眼,怒视他,“我是哥哥,我先!”

“你他妈就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算个屁哥哥!”

“一炷香也是早!”

异族统领的刀足停在空中,四只眼睛转来转去,像看戏一样看着两人。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行,都不选是吧?那我帮你们选——”

就在这时,天穹裂了。

一道裂缝从正中撕开,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扯烂。裂缝那头是无尽的虚无,比黑夜更黑,比深渊更深,比世间所有传说的尽头都更遥远。一股气息从裂缝里漫出来,轻飘飘的,像三月里的风,像煮汤时灶台飘出的热气。但那股气息漫过天外战场的瞬间,所有异族同时僵住了。

距离裂缝最近的数千异族士兵,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七窍流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异族统领的刀足停在空中,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他看到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那只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平时煮汤剥莲子的手。手指上没有茧,掌心没有纹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只手。但那只手伸出来的瞬间,整个天外战场的虚空开始龟裂,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冰面,裂纹从那只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异族统领瞳孔骤缩。他活了几万年,从宇宙的夹缝中诞生,吞噬了无数世界,从没见过这种气息。比天道更重,比深渊更深,比他在宇宙最深处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

然后他看到那只手轻轻往下一按。

十万异族先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灰飞烟灭。那一片区域的虚空直接被打成了真空,连尸骨都没留下,只有一缕缕黑烟飘散。虚空中的星辰停止了旋转,异族大军的黑甲上结了一层霜,连异族统领的刀足都僵在空中。

裂缝彻底撕开,我从里面走出来。

脚踩虚空,一步一步,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禁地的气息跟着我一起涌出来,万兽伏地的哀鸣声穿透了天外战场,压在每一个异族心头。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上还沾着剥莲子留下的汁水。跟三个月前在禁地里捡到那两个崽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仙祖和魔祖同时喊出声,声音里全是委屈。

那两声“妈”穿透了整个天外战场。仙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两个月来所有的害怕、绝望、委屈,像是小孩在最害怕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大人。魔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一声“妈”里全是拼命撑到现在的最后一点力气,撑不住了,终于不用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吊在祭坛上的两个小人儿。浑身是伤,肩胛被锁链贯穿,小脸惨白,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仙祖的淡金色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魔祖的暗红色眼睛死死盯着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自己往下掉了。

“谁打的?”我声音很轻。

但整个天外战场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虚空中的星辰停止了旋转,异族大军的黑甲上结了一层厚霜,连异族统领的刀足都僵住了。远处那些活着的仙兵魔将齐齐抬头,看着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全是难以置信。

异族统领回过神来。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比天道更重,比深渊更深,比他在宇宙最深处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但他不信。他吞噬过无数世界,灭过无数种族,连仙魔两族都被他打得溃不成军。他不信这世间还有人能凌驾于他之上。

他集结全军之力,汇聚十万异族大军的血煞之气,化作一只遮天巨手朝我拍来。那只巨手比一座大陆还大,上面覆满了猩红的血纹,每一道血纹都是一条异族的性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压得虚空都在塌陷。

我看都没看。

随手一挥。

巨手碎成齑粉,余波扫过异族大军阵线,从中间劈开一道万丈深渊。数万异族坠入虚空,连渣都不剩,血煞之气倒卷回去,反噬到异族统领身上。他的黑甲寸寸碎裂,四只眼睛同时流出血泪,口器里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从祭坛上被掀飞出去,砸在异族大军里,砸倒一片。

全场死寂。

仙魔联军残部目瞪口呆,那些活着的仙兵魔将全部跪了下去。异族大军腿都软了,黑压压的一片,有的当场跪了下去,有的转身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我走到祭坛前。两根手指一弹,锁链寸寸碎裂。两个崽落进我怀里,仙祖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脖子。魔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声抽泣,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我一手搂一个,拍着他们的后背。

“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仙祖哭得直打嗝。

“谁欺负你们了?一个一个说。”我拍了拍两人的后背。

魔祖从我肩窝里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又亮起来了,鼻头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但那股子蛮横劲儿又回来了:“妈,那个大螳螂踩我!踩我胸口!还骂我们是野种!”

仙祖跟着告状,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他还挑我下巴!说仙庭连他一根指头都挡不住!”

“还有呢?”

“他还说要先杀一个!”两人异口同声。

我转头看向异族统领。他瘫坐在祭坛废墟上,四只眼睛快瞪出来了,黑甲碎了大半,浑身发抖,血从口器里往外冒,暗红色的,在虚空中凝成一颗一颗珠子。

就在这时,怀里一沉。

两个“萌娃”的身体在血光中拉长、变化。仙祖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变成了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青年,眉眼清冷如月,长发如瀑,周身仙光流转,虽然伤痕累累,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仙祖气度,压得方圆百丈的仙兵仙将齐齐伏地跪拜。魔祖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变成了一个黑衣如墨、五官深邃的青年,瞳孔暗红如血,长发散落,魔气翻涌如潮,左臂还断着,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魔祖气势,让远处的魔界残部全部跪下,低头不敢直视。

两个绝世大帅哥一左一右跪在我面前,红着眼眶,齐声喊:“妈。”

异族统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骇来形容了。他的四只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口器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他看着仙祖和魔祖,又看着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仙魔两族最古老的传说里提到过一件事。那传说太老了,老到仙庭和魔界自己都只当成神话。传说在仙魔两族之前,在世界诞生之前,在宇宙成形之前,有一道门。门后面关着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但传说里提过一句,那道门的守门人,比开天辟地还早。

“你、你究竟是谁?!”异族统领的声音在发抖,四只眼睛同时收缩。

我看了他一眼。

“你祖宗。”

第5章:我儿子是仙祖魔祖,但还得跟我回家

异族统领不甘心。

他的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我,黑甲下面的身体在疯狂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口器里不断涌出血沫,暗红色的血在虚空中凝成珠子,一颗一颗漂浮着,映着他碎裂甲壳下面扭曲的面孔。他活了几万年,从宇宙的夹缝里爬出来,吞噬过成千上万个世界,毁灭过比仙魔两族更古老的文明。他见过星辰死去,见过星系湮灭,见过宇宙边缘的虚无。他从没怕过。

但现在他怕了。

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浸透了他每一寸甲壳。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面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墙,一堵立在宇宙尽头的墙,墙后面是无尽的虚无,比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更古老。

可他不想认输。

“始祖——!”他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声浪穿透了天外战场,传向宇宙深处,穿透了一层又一层虚空,“我献祭百万族人!我献祭我自己!求始祖降临——!”

他的身体在血火中融化。祭坛上每一块仙魔尸骨都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烧得噼啪作响。百万异族大军的身体同时爆开,化作滚滚血雾,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血色光柱,直冲宇宙深处。那些异族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他们的身体炸成血雾的瞬间,魂魄也被抽走了,化作光柱的一部分。百万条命,说献祭就献祭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血色光柱穿透了天外战场,穿透了无数星辰,穿透了宇宙的边界,最终抵达了一个连光都到不了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宇宙之外,在世界之外,在一切之外,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永恒的黑暗。

天穹之上,一只巨眼睁开。

那只眼睛比太阳还大。不,比天外战场还大。不,比整个仙魔两界加起来都大。它的瞳孔中倒映着整个世界的生灭,从宇宙诞生到宇宙终结,从第一个生命的出现到最后一个生命的消亡,全部倒映在那只眼睛里,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所有曾经存在和将要存在的一切。异族始祖的气息碾压下来,仙魔联军残部当场昏死大半,连站着的都开始七窍流血。

仙祖白衣染血,脸色骤变。他一把将我往后推,力气大得惊人,仙光在掌心凝聚,但微弱得可怜:“妈,快走!这是异族始祖,上古之外的存在!你在禁地里无敌,但它不在禁地里!它的力量来自宇宙之外,来自虚无本身,你打不过——”

魔祖咬着牙站起来,左臂还断着,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但他不管。魔气燃烧到极致,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决绝,燃命之术已经发动,周身魔气由暗红转为鲜红,那是生命力在燃烧的颜色:“妈,带哥哥走!我断后!我魔界的燃命之术能撑一炷香,一炷香够你们跑了!”

“闭嘴!”仙祖回头吼他,“要走一起走!”

“你他妈别废话了!”魔祖瞪着他,眼眶通红,“你带妈走!你是仙祖,仙庭需要你重建,苍生需要你守护!我魔界本来就是强者为尊,我死了自然有人顶上!”

“我不走!”

“你——”

我伸手把两个儿子拨到身后。

“站后面去。”

“妈!”两人同时急了。

仙祖拽住我的胳膊,指节发白,淡金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妈,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比天道还老!它是宇宙诞生之前的虚空意志!它吃过无数世界,它连仙魔两界的法则都能吞噬!你打不过的!”

魔祖挡在我身前,魔气凝成一面巨盾,左臂断骨处血流如注,但他站得笔直:“妈,你带哥哥走,我求你了。我活了这么多年,魔界那些人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他们正好上位。但你不一样,你是守门人,你不能——”

“够了。”我把两人按到身后,力气不大,但他们动弹不得。

我抬头看着那只巨眼。

那只眼睛还在变大,瞳孔中的景象在加速流转,从宇宙诞生到宇宙终结,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只眼睛里。它看到了我。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第一次遇到了让自己困惑的东西。然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像是恐惧,像是愤怒,像是无数个宇宙生灭时积累的疯狂。

我想了想。

然后我抬起手。随手一击。

一道光芒从指尖射出。细细的,白白的,像煮汤时灶台里飘出来的一缕热气,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雾,像夜里点亮的一盏灯。没有任何惊人的气势,没有任何毁天灭地的波动,它就那么轻飘飘地飞出去,穿过异族始祖的巨眼,穿过它的本体,穿过天外战场,穿过整个世界之外。

光芒消失在天穹尽头,留下一条横贯天际的黑色裂缝,久久不散。裂缝两侧的虚空在崩塌,在重组,在以一种连天道都看不懂的方式湮灭又重生。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光,像被烧灼过的纸边。

异族始祖的巨眼碎了。碎成无数光点散落在宇宙各处,化作漫天流星。那些光点飞过之处,虚空在愈合,法则在重建,被异族吞噬的世界碎片在一点一点拼回来。异族始祖的核心意志被那道光芒碾成了粉末,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那只比太阳还大的眼睛,就这么没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像被水浇熄的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异族统领脸上最后的疯狂凝固了。他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一个头颅和半个胸腔,四只眼睛里的血泪已经流干了,口器张开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我,从惊骇到绝望到彻底崩溃,最后扑通一声跪了。

剩下的异族士兵全部跪伏在地,伏地不起。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黑色麦田。它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甲壳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投降!我们投降!大人饶命!”异族统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愿意献出所有!我愿意做牛做马!只求大人饶我一命!”

我低头看着跪成一片的异族,想了想:“行,饶你们一命。”

异族统领如蒙大赦,残破的身体趴在地上不停磕头,磕得虚空都在颤:“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但是,”我指了指世界之外那片无尽星辰,“你们以后就住那儿。世世代代,给我守着这片世界。外面有什么东西想进来,你们拦着。拦不住,我找你们算账。”

异族统领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狂喜和恐惧:“是是是!我们世代守护世界!绝不敢再犯!若有异心,天诛地灭!我以始祖残魂起誓,若有违背,叫我等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点点头,回头看向两个儿子。

两个大帅哥站在原地,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震撼,还有一点点——怕。

仙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白衣下面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我,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刚才抬手那一下的光,怎么也散不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肩膀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锁链,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了。

魔祖也在看我。暗红色的瞳孔比平时更深,里面的火焰在跳动。他左臂的断骨处还在流血,但他好像也忘了。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你妈。”我走过去,一手拎一个后领,“走了,回家。”

“哎哎哎妈!我现在是大人了!别拎后领!”仙祖挣扎,仙光乱闪,白衣飘得跟旗子似的。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被我拎着后领的样子滑稽极了。

“妈!我好歹是魔祖!给我留点面子!”魔祖也挣扎,魔气乱涌,但他左臂还断着,挣扎起来一歪一歪的。

我不管,一手一个,从天上拎回禁地。

脚下的虚空在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涟漪。我踏过的地方,虚空在愈合,法则在重建,被异族毁掉的世界碎片在一点一点拼回原位。天外战场上那些昏死过去的仙兵魔将慢慢醒过来,齐齐抬头看着天上那个拎着两个大帅哥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全是同一个样子。

异族大军跪在后面目送我远去,连头都不敢抬。异族统领趴在最前面,残破的身体缩成一团,四只眼睛死死闭着,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踏进禁地的那一刻,血脉压制发动。

两个大帅哥“嘭”地一声,又变回了五六岁的萌娃。

仙祖的白袍拖在地上,像披了条白床单,长长的下摆堆在脚边,走路都得提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手脚,又抬头看了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妈……这个压制能不能关掉?”

魔祖的黑甲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盔歪到一边,遮住了半边眼睛。他伸手把头盔扶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大截的腿,嘴角抽了抽:“妈,我好歹是魔祖,这副样子回去怎么见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们俩。一个白衣小娃娃,一个黑衣小娃娃,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鼻头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仙祖的淡金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魔祖的暗红瞳孔还在转,左臂已经不流血了,禁地的血脉压制把他的伤压住了,伤口在缓慢愈合。

“见什么人?你们以后就住这儿。”

“啊?”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仙庭魔界什么的,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就行了。平时就住禁地,跟我过日子。”

仙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仙庭不可一日无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不像之前强撑出来的仙祖威严,就是一个小孩真正开心的笑。淡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魔祖也想说什么魔界需要我,但看到仙祖笑了,他愣了愣,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透了,闷声说:“行吧。反正魔界那帮废物也不差我一天两天。”

我站起来,架起石锅,放烛龙肉、混沌青莲、九转还魂草,煮了一大锅汤。石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升上来,糊了满洞的香。我盛了三碗,往石桌上一放。

“叫妈。”

仙祖和魔祖乖乖坐下,端起碗,齐声喊:“妈。”

我满意地笑了,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小崽子抢肉吃。

仙祖说“仙庭规矩食不言”,筷子伸得比谁都快。魔祖说“魔界强者多吃多占”,直接把碗端到自己面前护着。仙祖抢了他的筷子,魔祖端走了他的碗,两人从石凳上滚到地上,从地上滚到石床边,兽骨玩具撒了一地,兽骨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喝了口汤,看着他们闹。

石洞外面,禁地的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挂在洞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石壁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妈最好。那三个字旁边,还有墨玉刻了一半的“妈也”,后面那个字他到底没刻完,就那么搁着。

我放下碗,走过去,拿起柴刀,在“妈也”后面补了一个字。一刀一刀,刻得很慢,石屑簌簌往下掉。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妈也好。”

石壁上并排两行字。上面一行歪歪扭扭,是羽珑刻的:妈最好。下面一行歪歪扭扭,是墨玉刻的:妈也好。两行字紧紧挨着,像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崽子。

我把柴刀放回刀架上。那把混沌玄铁铸的柴刀安安静静靠在墙角,刀口还是钝的,砍柴都得使大劲。

两个崽还在抢。羽珑的筷子被墨玉抢了,墨玉的碗被羽珑端走了,两人从地上滚到石床边,又从石床边滚到石洞口。羽珑的头磕在了石洞口那块木牌上,木牌晃了晃,“龙儿墨鱼”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都怪你!撞到我头了!”羽珑捂着脑袋。

“是你自己滚过去的!”墨玉嘴上不饶人,手却伸过去摸了摸羽珑的后脑勺,“没出血,死不了。”

“你才死不了!”

“我当然死不了。我是魔祖。”

“你是墨鱼。”

“你叫龙儿。”

两人同时闭嘴,同时瞪对方,同时转头看我。我端着碗走过来,往石桌上一坐:“汤要凉了,赶紧喝。喝完睡觉。明天早起,带你们去打猎。最近后山来了一只新的饕餮,个头挺大,你们俩要是能把它打趴下,晚上加餐。”

羽珑的淡金眼睛亮了:“真的?”

墨玉的暗红瞳孔也亮了:“就一只饕餮?”

“就一只。”

两人对视一眼,之前的“你死我活”瞬间变成了“同仇敌忾”。羽珑攥着小拳头:“明天让这魔头看看,什么叫仙祖的实力。”墨玉冷哼一声:“明天让这伪君子开开眼,什么叫魔祖的威风。”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渐渐深了。两个崽喝完汤,乖乖爬上石床。羽珑睡里面,墨玉睡外面,两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乱七八糟。羽珑的胳膊搭在墨玉身上,墨玉的腿压在羽珑腿上,两人睡相都不怎么样,但谁也没推开谁。

我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禁地的夜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兽吼一声接着一声,林间的萤火虫飞来飞去,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石洞口那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的字若隐若现。石壁上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我摸了摸怀里。两块护符已经碎了,但碎片我还收着。碎木扎过的掌心已经愈合了,只剩两道浅浅的印子。我从怀里把碎片拿出来,在月光下拼了拼。白色的“珑”字和黑色的“玉”字拼在一起,裂痕交错,但笔画还认得出来。

我把碎片收回去,贴身放着。

身后传来羽珑含含糊糊的梦话:“妈……明天打饕餮……”然后是墨玉磨牙的声音,磨了两下,嘟囔了一句“打到了给我吃”。

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两个小崽子脸上,羽珑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墨玉的嘴角也翘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往他们身上掖了掖。羽珑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摸了两下,摸到我的手,攥住了。墨玉也翻了个身,脸埋进羽珑的后背,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坐在石床边,没抽手。

禁地的月亮慢慢移过洞口那棵歪脖子树,从东边移到西边。石锅里的汤还温着,柴刀的刀架上落了一层薄灰。石壁上的字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座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神魔禁地,今天多了两个小崽子。

不,是三个。

我阿九,守门人,第八十一代。从今天起,石洞里多两张嘴,石床上多两个小崽子,石壁上多两行字。日子大概会比以前忙很多,吵很多,累很多。

但好像也挺好的。

我低头看着两个崽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她说,阿九啊,守门人守的不只是门,还有门里面的人。门里面的人,就是你的家人。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轻轻抽出手,走到洞口,把那块刻着“龙儿墨鱼”的木牌扶正。木牌挂得很牢,风吹不动。然后我回到石床边,躺在两个崽旁边,闭上眼睛。

羽珑在梦里又喊了一声妈。墨玉又磨了磨牙。我翻了个身,把两人搂进怀里。

禁地的夜很安静,月亮很圆,风很轻。

日子还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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