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毛初来我家
一九七七年,山河沉静,岁月朴素。
我生活的这座铜矿,深深嵌在连绵起伏的群山褶皱之中。
四面青山环抱,林莽苍苍,山岭层叠起伏,常年云雾萦绕。整条矿区依山地而建,顺着山势铺开,厂房、矿道、宿舍楼、职工平房错落排布,山风终日穿谷而过,带着山林的清冽,也带着矿区独有的质朴烟火。
那是大山深处一座热闹、安稳、自成一方天地的工矿小城。
机器晨昏不息,矿车往来穿梭,一代代矿工扎根深山,寒来暑往,守着矿山,守着家常,也守着我们这一代人清贫却踏实的童年。
我家,就安在这片矿区里、中间靠下也算静谧的位置。
我们居住的是矿区统一修建的青砖职工平房,一排排整齐绵延。我家在靠山一栋平房的最把头一户,是整条房舍的末端。
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景致与喧嚣,各占一端。
屋前,是一趟平房,分别住着好多家邻居。邻里相依,鸡犬相闻。从我家院门走出,穿过前排平房的巷道,便是矿区宽阔的中心马路,马路的对面,就是矿区子弟中学和小学。
我家算是离学校非常近的一户人家了。
儿时的光阴里,我日日枕着学校的铃声度日。晨起晨读铃、课间休息铃、放学归巢铃,清亮悠长,穿透大路屋舍,清清楚楚落进我家院子里。无需看钟,铃声起落,便是我童年一日的晨昏作息。
屋后,便是巍峨连绵的大山。山林幽深,草木繁茂,春生新绿、夏覆浓荫、秋落枯叶、冬裹白雪。山风日夜从屋后漫来,清润安宁,护住这一方小院的岁岁年年。
而我家东侧,一墙之隔,便是矿上家属创建的镇办厂子~安瓶厂。
那是七十年代矿区特有的家属厂子,没有大型轰鸣机器,是地方为安顿矿工家属、补贴家用设立的手工副业厂房。厂里专门生产玻璃安瓶,就是用来装蜂王浆、药剂的细口小玻璃瓶。
白日里,隔壁厂房终日传来细碎清脆的玻璃轻响、女工们温柔的说笑声。母亲每日就在这厂里上班,烧玻璃管、拔丝、封底。手工理瓶、洗瓶、摆瓶、分拣安瓶。
我坐在自家院里,一墙之隔,听得见母亲和一众家属婶子的说话声、玻璃瓶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一边是大山静谷,一边是厂区烟火;一边是学堂铃声和朗朗读书声,一边是家属工坊细语。我的童年,就被这山、厂、校、院,稳稳圈在其中。
我家的小院宽敞方正,是把头户独有的宽敞地界。
彼时没有砖砌院墙,家家户户皆用深山砍回的荆条、杂枝,穿插垒起稀疏的篱笆帐子。枝桠纵横,缝隙通透,山风能穿,日光能落,鸡鸭可穿行。
院里一半是平整黑土空地,一半开垦成一方规整小菜地。母亲年年在里面种青菜、萝卜、西红柿、小葱,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菜地四季常青,生生不息。菜地边散养着十余只土鸡,整日在院里刨土觅食、踱步嬉戏,咯咯声声不绝,满院皆是暖暖的家常烟火。
就是在这样一座藏于深山、烟火安稳的铜矿小院里,阿毛走进了我的童年生活。
那年开春,矿区里一户远邻的人家,家里的孩子不知从何处抱回一只刚断奶的小黄狗。小狗通体嫩黄毛绒,眉眼憨厚,模样乖巧惹人疼。
可那户人家家中本有一条大狗,领地极严,容不下新来的小狗。家里粮食紧张,再多养一狗,更是负担。孩子舍不得丢弃,大人实在难留,一家人左右为难。
小狗主人的母亲,与我母亲同在安瓶厂做工,是朝夕相伴的工友、熟稔多年的邻里。
那日傍晚收工,夕阳落在矿区的红瓦屋顶上,山风微凉。母亲到邻居阿姨家串门,邻居阿姨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黄狗,对着母亲轻叹: “这小狗性子温顺,实在招人疼。我家养不了,扔了又可惜。你家院子大、有菜地、有空地,孩子刚上小学孤单,不如抱回去给你娃作伴,也算给这小东西寻个安稳归宿。”
母亲听着,心里软了。
当晚归家,她特意蹲在院里,认认真真问我:“娃,隔壁安瓶厂阿姨家有条小黄狗,乖巧得很,她家养不下,你想不想要?”
我当年七岁,刚入小学,心性纯粹,最是喜爱生灵相伴。一听能养一条属于自己的小狗,心底瞬间漾满欢喜,用力点头:“我要!我特别想要!”
那份朴素雀跃,是清贫年代里,最珍贵的小欢喜。
次日,母亲便去邻居家,小心翼翼将那只巴掌大的小黄狗抱回了小院。
初来的小狗,幼小懵懂,一身黄毛细软如绒,身子小小的,走路微微摇晃。它怯生生站在篱笆院里,望望青翠菜地,望望高墙外的安瓶厂房,听听远处学堂的铃声,再抬眼看看陌生的家人。
它不吵、不闹、不吠、不怯凶,只睁着一双黑亮纯净的眼睛,安静打量这个崭新的家。
我蹲在屋里的泥地上,久久看着它,满心珍惜。这是我童年,第一份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温暖陪伴。
年长许多的大姐,彼时已是人民教师,温文知礼。她看着院中温顺敦厚的小黄狗,温柔开口: “它毛茸茸、朴朴实实,安分听话,就叫阿毛吧。名字简单接地气,好养、安稳、福气绵长。”
一语落定,名字终生。
“阿毛”,从此落户我家,扎根在这座深山铜矿的小院里。
自此,每日清晨,后山风起,菜地生露;隔墙安瓶厂声响四起,远处学堂铃声悠悠。小小的阿毛,就在这片烟火与青山之间,伴着我,一天天茁壮成长,稳稳住进了我的整个七十年代、我的全部小学时光。
2 小院忠犬守家
A春风一场接着一场吹过深山铜矿。
屋后大山褪去残雪,漫山草木抽芽泛青,层层叠叠的绿,顺着山势铺满整条山谷。矿区的风不再寒凉,带着山野草木的温润,日日穿过荆条篱笆,吹进我家的小院。
阿毛,就在这一季季的春风里,飞快地长开了。
不过短短数月,当初巴掌大、走路摇晃的小奶狗,彻底褪去了稚气。一身黄毛越长越密着实油亮,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骨架渐渐舒展挺拔,胸膛宽厚,四肢结实有力,原本细细的尾巴,长成了粗壮紧实的金钱尾,习惯性高高卷在后背上,一走一晃,精神抖擞,模样周正又憨厚。
最漂亮的依旧是它天生的毛色:通体纯黄,胸口铺着一方整齐洁净的白毛,像精心缝制的白绒护心巾,四只爪子雪白无瑕,如同踩着四团软雪。黄身白襟白爪,落在泥土小院、翠绿菜地之间,干净利落,越看越喜人。
它性子自小温顺,长大之后,更是通人性、懂规矩,天生带着一股安分守己的灵性。
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家里没有专门的狗粮,阿毛的吃食全是家常烟火。母亲每日煮饭,总会单独留出一碗稀粥、剩饭,或是碾碎的玉米面窝头,偶尔有炖菜剩下的碎骨头,便是它最好的加餐。
阿毛从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安安静静趴在地上进食,从不争抢、从不焦躁。
它最懂分寸的地方,全落在我家那方小菜地上。
母亲日日精心打理菜地,春种小葱菠菜,夏长萝卜白菜,每一株菜苗都是家里一茬口里的吃食,金贵得很。院里自家的土鸡早已被训得规矩,极少乱刨菜地,可篱笆帐子枝条稀疏,根本挡不住隔壁院里的土鸡。
时常有外院的鸡,顺着篱笆缝隙钻进来,探头探脑,一进院就直奔菜地,爪子乱刨,啄食嫩菜芽,糟蹋母亲辛苦种出来的菜苗。
从前没有阿毛,母亲总要时常加密帐子,看着院子,驱赶闯进来的野鸡。
自从阿毛长大,小院便有了专属的守护者。
它仿佛天生分得清里外、辨得清亲疏。
若是陌生的鸡、外院的鸡钻进篱笆,踏进小院半步,阿毛立刻支起笔直的耳朵,缓缓起身。它不会狂吠乱咬,只是低低轻吠两声,迈着沉稳的步子缓步上前,气场安稳厚重。那些偷院的鸡瞬间慌神,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钻出篱笆,再也不敢轻易进来糟蹋菜地。
有阿毛守着,我家的菜地再也没有被外来鸡鸭糟蹋过,一畦畦菜苗长得郁郁葱葱,整整齐齐。
可对待自家养的土鸡,阿毛温柔得不像话。
院里的鸡早已和它熟稔至极,整日围着它打转。鸡群胆子越来越大,常常趁它进食,凑到食盆边探头啄食它的窝头碎屑。有时好几只鸡挤在它身边,抢得热火朝天,几乎把它的食盆团团围住。
阿毛从来不会生气,不会驱赶,更不会张口吓唬。
它只是懒懒趴在菜地边的泥地上,半眯着眼睛,任由鸡群争抢吃食。偶尔被挤得挪不开身,便轻轻往旁边挪一挪身子,依旧安安静静趴着,温顺包容,宽厚得让人心软。
一院鸡,一条狗,日日相伴,不争不闹,成了小院里最寻常也最温暖的风景。
白日里的小院,永远热闹安稳。
隔墙的安瓶厂机器轻响,玻璃碰撞的细碎声响、女工的说笑声绵绵不绝。远处矿区的机器轰鸣悠悠传来,穿插着子弟小学一阵阵清亮的铃声。屋后山风阵阵,林间鸟鸣清脆。
阿毛日日守在院里,守着菜地,守着篱笆小院的烟火。
我上学的日子,它早已摸清了我的作息。清晨我背着书包出门,它不吵不闹,默默跟在我身后,送出篱笆院门,看着我穿过巷道、走向大路,才慢悠悠折回院子,乖乖看家护院。
我上课的整段时光,阿毛就安安静静趴在菜地边、狗窝旁,晒着山间暖阳,静静守候。隔墙是母亲做工的声响,远处是学堂的读书声,它就守在这方寸小院里,安静等待我放学归来。
它不像别的野狗调皮捣蛋,从不乱刨院子,从不糟蹋菜苗,从不招惹邻里。整日安分守己,忠诚敦厚,把自己活成了这座深山小院里,最靠谱的一份安稳。
春日渐深,夏日将至。
深山铜矿的日子依旧清贫平淡,没有繁华玩乐,没有新奇物件。
可我有菜地青葱,有山风为伴,有日日不息的人间烟火,更有一条通体金黄、温顺忠诚的阿毛,稳稳守着我的童年小院,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3 相伴嬉游时光
A寒暑更迭,春去夏来,深山铜矿的日子不疾不徐,日日安稳。
小院的土鸡,一茬又一茬长大、出栏、换新。年头岁尾,鸡鸣声换了数轮,院里的雏鸡来了又长,旧鸡去了新鸡又生,几茬烟火轮转,唯独阿毛,稳稳守在院里,一日日彻底长成。
当初那只怯生生的小黄奶狗,终于蜕尽稚气,长成了最标准、最周正的北方原生黄毛田园犬,模样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分毫无二。
它身形挺拔敦实,骨架比例得当,四肢粗壮稳健,站在泥土院里稳稳当当,自带一股厚重安分的气场。一身金黄短毛被山里的风吹得层层透亮,油亮干净,不杂一丝乱色,阳光下像铺了一层温润的金绒。
双耳笔直挺立,时刻灵敏精神,不僵不凶,透着一股子聪慧通透。嘴巴短厚方正,面相憨厚忠良,不狡黠、不凶悍,一眼看去便是温顺顾家的模样。
最是标志性的模样,尽数长在了它的皮毛配色与尾型上:胸口一整块整齐雪白绒毛,干净利落,如同天然缝制的白绒围脖;四只脚掌雪白纯净,踏在泥土、青草、山道上,像踏着四朵干净的云。
身后那条粗壮厚实的大尾巴,永远紧紧盘卷成圆润规整的金钱尾,牢牢扣在后背。行走时微微晃动,站立时沉稳收紧,静时有静的端庄,动时有动的精神。
鸡过几茬,岁月换新,我的阿毛,终于完完整整、堂堂正正,长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模样。
它的性情,也随着身形一同成熟。
依旧宽厚包容,守院护菜,辨得清里外,分得清亲疏。外鸡扰院,它适度驱赶、不失分寸;家鸡近身,它万般包容、从不计较。它安静、沉稳、懂事,从来不给家里惹半点麻烦,是整个家属院人人夸赞的好狗。
我与阿毛的情谊,也在朝夕相伴里,一点点沉淀、生根、愈发深厚。
我依旧日日在对面矿区子弟小学读书。隔着一条大路,院里总能听见学校此起彼伏的铃声。
每到下午放学,夕阳铺满矿区的油渣路,暖光漫过一排排红砖平房。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打闹、追逐说笑,整条马路都是孩童的喧闹声。
人群里,阿毛永远一眼就能认出我。
多数时候,它会自己走出小院,穿过平房巷道,静静守在操场边角等我。我放下书包,不再急着回家,总要领着它在学校的操场上玩耍片刻。
七十年代的土操场,黄土铺地,跑道朴实粗糙,没有塑胶,没有设施,只有干净的晚风、西斜的落日、空旷的球场。
我跑,阿毛便跟着我跑,金黄的身影掠过尘土,卷尾轻扬,步伐稳健轻快。我停,它便立刻停住,乖乖蹲在我脚边,抬头望着我,黑亮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我的影子。
别的孩子围过来逗它、看它,它也不躁不凶,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我身旁,只听我的话,只随我的脚步。操场的晚风拂过我们一人一狗,落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简单、干净、无拘无束,是少年时光最自在的快乐。
玩够了操场,天色尚早,我便带着阿毛往后山走。
我家房后紧挨着连绵大山,山脚就是平缓的山坡小路,草木葱茏,山路清净。矿区的大人总叮嘱孩子不要走远,家门口的后山浅坡,便是我们童年最自由的天地。
我在前边走,阿毛紧紧跟在身后。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它时时护在我身侧,遇到陡一点的土坡,便驻足回头望我,生怕我摔倒。山里有风,有鸟鸣,有草木清香,远离家属院的人声、安瓶厂的轻响、矿区的机器低鸣,只有山河寂静,万物安然。
我漫无目的在山间闲逛,偶尔弯腰拨弄野草,偶尔静坐山石吹风。阿毛便静静趴在我脚边,耳朵松弛,尾巴轻轻搭在泥土上,陪着我看远山落日,看矿区炊烟袅袅升起。
山下,是成片的职工平房、烟火小院、袅袅炊烟,是人间朴素烟火;山上,是清风林海、落日余晖,是天地的辽阔与安宁。
一院烟火,一山清风,一人一狗。
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热闹的娱乐,没有多彩的童年消遣。
可我有阿毛。
鸡换几茬,岁月流转,小院草木枯荣,矿区晨昏往复。唯有我和阿毛的陪伴,纯粹、干净、始终如一。
它陪着我读书,陪着我嬉闹,陪着我守小院烟火,陪着我望大山落日。
年少最朴素的时光,最干净的温柔,全部藏在了这山、这院、这条忠良敦厚的黄狗身上。
4 盛夏长河,人与犬的清凉夏夜
深山铜矿的夏天,来得热烈又坦荡。
入了夏至,山里日头毒辣,白日里的太阳烤得红砖平房发烫,泥土滚烫,连屋后山林的风都带着一股燥热。矿区的机器轰鸣整日回荡在山谷,平房屋内闷热憋气,待不住人。
整个七十年代的矿区盛夏,最清凉、最治愈、最让人盼着的去处,只有一处——马当大河。
马当大河绕着矿区外侧缓缓流淌,远离尾矿坝,不染矿尘泥沙。整条河水清澈透亮,见底可见圆润的鹅卵石,两岸青草依依,河滩宽阔干净。夏日的河水凉而不寒,是我们矿区孩子天然的泳池,也是我和阿毛独有的避暑天地。
每到傍晚,夕阳西垂,暑气稍稍褪去。放学归家,写完作业,我最欢喜的事,就是带着阿毛去往马当大河玩水洗澡。
彼时的阿毛,早已完全长成一身周正模样。金黄油亮的被毛、白胸白爪、紧实的金钱大尾,走在河畔青草路上,身姿挺拔稳重,一路安安静静伴我同行。
从家属院去往河边的小路,安静清幽。路旁是成片的野草野花,远处矿区炊烟袅袅,山前的晚风徐徐吹拂,吹散一身燥热。我在前边走,阿毛紧随身后,不跑不闹,寸步不离,仿佛只要跟着我,去哪里都是安心。
抵达河滩,眼前流淌的河水,碧波清亮。落日余晖铺在水面,碎成一路金光,温柔得不像话。
年少的我不惧水冷,脱了衣裳,赤身跃进河里。河水裹着晚风漫过身子,白日积攒的燥热瞬间消散,通体清凉。
我在水里扑腾、游弋、嬉戏,全然自在快活。
而阿毛,就乖乖蹲坐在岸边的青草滩上,一动不动看着我。
它天生怕水。
许是山里长大的土狗习性,它敬畏深水,从不敢贸然下滩。只支着笔直的耳朵,目光紧紧锁着河中央的我,一刻不肯挪开,像一位默默值守的小卫士。
起初它只是试探,小心翼翼伸出前爪,轻轻碰一碰河面。凉水一浸,立刻飞快缩回,抬着头望着我,眼神懵懂又谨慎,模样憨厚可爱。
我在水里看着它,笑着朝它招手,一声声唤它:“阿毛,下来,不怕。”
它蹲在岸边,看着水里自由自在的我,犹豫、徘徊、试探。尾巴轻轻在草地上扫来扫去,心里想靠近,又带着本能的怯意。
迟疑良久,它终于鼓起勇气。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阿毛纵身一跃,稳稳落进浅河水里。
入水的瞬间,它一身蓬松金毛被清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利落精干。唯独胸口那一大片雪白绒毛,浸水之后愈发洁净耀眼,在金黄毛色映衬下,白得纯粹,亮得醒目。
它水性不算娴熟,谈不上灵巧游弋,却格外勇敢认真。粗壮的金钱大尾在水面用力摆动,稳稳托住身子,一圈一圈围着我游动。
河水清清,波光粼粼。
它时不时游到我身侧,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轻轻蹭一蹭我的胳膊、我的手背,温顺又黏人。不吵不闹,只用最温柔的方式,陪着我在盛夏的长河里纳凉嬉戏。
整条河滩,只有流水潺潺,风吹草叶沙沙,远处矿区隐约的机器低鸣,还有我和阿毛一人一犬的动静。
山河安静,岁月温柔。
玩至暮色渐浓,天边落日散尽余晖,我才恋恋不舍游回岸边。
一上岸,阿毛便立刻用力浑身一抖。
满身河水飞溅开来,水珠在暮色余光里闪闪发亮。一瞬间,它原本贴在身上的湿毛尽数蓬松炸开,重新变回那只毛发丰盈、金黄耀眼的黄狗。
它安静趴在青草滩上,微微眯着眼,细细舔舐湿漉漉的皮毛,一点点打理自己的毛发。
我坐在圆润干净的鹅卵石滩上,吹风、歇凉、看河水缓缓流淌。
远山含黛,晚风习习,长河落日,一人一狗。
那是七十年代最清贫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冷饮,没有花哨的娱乐。
可我有马当大河的清凉,有深山晚风的温柔,更有一只忠心耿耿、陪我戏水、陪我度夏的阿毛。
岁岁盛夏,年年长河。
那些燥热的夏日傍晚,那条清澈安静的大河,那只怕水却愿陪我下河的黄狗,成了我童年盛夏里,最清凉、最温柔、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5 初秋一战,良药暖心愈忠犬
时序入秋,深山铜矿的暑气慢慢褪去。
山风一改夏日的燥热,变得清凉干爽。后山林木由浓绿慢慢染出浅黄,秋风掠过矿区一排排红砖平房,掠过篱笆小院、青绿菜地,吹得满院安静舒朗。
这是七十年代最温柔的初秋,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阿毛早已长成壮年大狗,身形魁梧沉稳,品性温顺敦厚。平日里它从不挑事、从不寻衅,对待邻里的猫狗向来退让,安分守己,只守自家小院,护自家烟火。
可温顺从来不代表懦弱。
矿区邻居家养着一条体型庞大的土狗,性子凶悍霸道,素来横行街巷,时常欺凌小院里的猫狗。那日午后大人都在做工,安瓶厂的玻璃轻响悠悠作响,邻里孩童四散玩耍,院里清静。
不知因何起了争执,那条大狗突然冲进我家院边巷道,朝着阿毛猛扑上来。
阿毛向来礼让,可被逼至身前,也有护家护己的骨气。
两条大狗在初秋的院巷里狠狠缠斗在了一起。没有乱叫疯吼,只有沉闷的扑咬、冲撞、利爪蹬地的声响。阿毛身形周正,却不如对方凶悍蛮横,几番拉扯厮杀下来,终究吃了亏。
那场架打完,大狗扬长而去,阿毛独自默默走回自家小院。
它没有哀嚎,没有呜咽,只是默默蹲在篱笆边,安静垂着头。头皮被咬破一块,皮毛撕裂,露出鲜红的皮肉,秋风吹过伤口,看得人心头发紧、发酸。
彼时我还在小学上课,全然不知院里发生的这场争斗。
直到傍晚放学,我穿过马路、往家里跑,刚进巷道,就听邻里婶子告诉我:“你家阿毛下午跟大狗打架了,被咬受伤了,一直在院里趴着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书包都来不及放,大步冲进自家小院。
一眼看见阿毛。
它静静蹲在菜地旁的老地方,看见我回来,原本耷拉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眼神温顺又委屈,却依旧努力摇着后背的金钱大尾。
它明明受了伤,却从来不会主动向家里诉苦。
我快步蹲到它身前,轻声唤它:“阿毛。”
最让我一辈子难忘的,是它的灵性与懂事。
我还未伸手,它竟主动微微偏过头,把自己受伤的那一侧脑袋,轻轻凑到我的眼前,安安静静的,任由我看、任由我打量。
它不躲、不闪、不抗拒,像是知道我是它唯一能依靠、唯一能心疼它的人。
看着它头皮撕掉一块皮毛、红红的伤口裸露在外,我心里又酸又疼,鼻子瞬间发酸。它平日里那么干净威风、那么敦厚安稳,如今默默受了伤,还这般乖巧懂事,我的心疼一下子堵满了胸口。
母亲赶紧翻出家里常备的青霉素药粉。
那个年代,家里常备几样简单药物,治外伤、消炎全靠它,朴素却管用。
我小心翼翼按住阿毛的脑袋,轻轻吹开伤口边上的绒毛,一点点、细细地把药粉撒在破损的伤口上。我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叮嘱它,像叮嘱一个懂事的孩子:
“阿毛,不许挠,不许用爪子碰,碰了发炎好不了。”
它听得懂。
那一刻的阿毛,温顺得不像话。
全程一动不动,稳稳趴着,双耳轻轻垂落,脑袋乖乖任由我摆弄、上药、擦拭。哪怕药粉落在破口处带着刺痛,它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挣不扭,半点不乱动。
它就那样信我、依我、听我。
上完药,我坐在它身边,轻轻摸着它完好的皮毛,心里满是怜惜。
阿毛静静靠着我,温热的身子贴着我的腿,委屈却安然。它知道,小主人在护着它、在疼它。
矿区的土狗,天生皮实、命硬、耐得住痛,也扛得住伤。
往后几日,我日日给它换药,时时盯着它,不让它抓挠伤口。阿毛也牢牢记住我的叮嘱,自始至终,一次爪子都没碰过患处。
秋风日日吹过小院,菜地依旧青绿,后山依旧沉静。
不过短短时日,原本狰狞的伤口慢慢结痂、愈合、长新毛。
那场初秋的伤痛,仿佛只是一阵短暂的秋风。
阿毛依旧是那个敦厚、忠诚、稳重的大黄狗。身形依旧挺拔,毛色依旧油亮,金钱尾依旧精神,依旧日日守院、护菜、等我放学、陪我上山、伴我长河戏水。
只是我心里永远记下了这一刻:
我的阿毛,温顺却有骨气,受伤却从不撒泼,痛了只会默默忍,唯独对我,全然信任、全然乖巧。
初秋的风年年吹过铜矿小院,可那一年为我守家、忍痛不语、乖乖让我疗伤的阿毛,成了我心底最柔软、最心疼、最难忘的一道印记。
6 秋山拾趣,伴我寻野
秋风一日浓过一日。A
后山的林子褪去盛夏的浓绿,树叶渐渐染成金黄与赭红,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矿区的空气清冽干爽,风穿过一排排红砖平房,穿过荆条篱笆,吹得院里的枯黄轻轻摇曳。
阿毛的伤口早已长好,新长出来的细毛浅浅一层,藏在头顶厚密的黄毛底下,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那场争斗留下的痕迹。肩高近一米的中型身形,精干匀称,走起路时,背上的金钱尾一卷一摆,步伐稳健。经历过一次争斗,它性子沉静了许多,不再随意靠近陌生的大狗,可只要陪着我,依旧活泼轻快。
秋收前后,正是进山拾野货的好时候。矿区不少人家,闲暇时会上后山,捡榛子、采蘑菇,拾落在地上的山核桃。
每到周末,写完作业,我便想着往后山浅坡走一走,阿毛自然寸步不离跟着我。
出门时,我背上一只小小的布兜,穿过篱笆院门。隔墙安瓶厂的女工们还在做工,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远处小学偶尔传来零星铃声,混着秋风,温柔安静。
一踏上后山的土路,阿毛便放开步子,在前面慢慢探路。它不会跑远,总隔一段距离就停下,回头望望我,等我跟上再继续往前走。路边丛生着枯黄野草,偶尔有蚂蚱从草里蹦出来,阿毛会轻轻凑过去嗅一嗅,不扑不咬,只是好奇打量。
若是遇到陡峭一点的土坎,它便站在坎上,转头静静看着我,像是提醒我小心脚下。
我们专走熟悉的浅山,不敢往密林深处去。阳光穿过枝叶,碎碎点点洒在地面。我弯腰,在落叶堆里翻寻成熟掉落的野果,一颗一颗拣进布兜。阿毛就趴在一旁厚厚的落叶上,安安静静守候。
有时候我寻到一簇野蘑菇,蹲下身辨认。阿毛便凑过来,鼻子轻轻嗅几下,然后抬着头看我,仿佛也在一同分辨。
山间偶尔会窜出野松鼠,在树干间一闪而过。阿毛会支起耳朵盯着树顶,尾巴轻轻晃动,却不会追进密林。它记着分寸,以我为中心,守在我的近处。
累了,我就寻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休息。阿毛挨着我的脚边卧下,把头搁在前爪上,望向远处山谷。山下的矿区尽收眼底:一排排红砖平房,我家那一方小院,安瓶厂低矮的厂房,还有那条通往子弟小学的大路,静静铺在群山之间。炊烟一缕缕缓缓升起,混在淡淡的山雾里。
我伸手,顺着它金黄的脊背慢慢抚摸,指尖掠过头顶那块受过伤的地方。阿毛感受到我的触碰,耳朵微微放松,喉咙里发出很轻、柔和的呼噜声。
“阿毛,这片山,咱们常来。”我低声跟它说话,它抬眼看向我,黑亮的眼眸安安静静。
山野里没有旁人,只有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响,鸟鸣悠远。一人一狗,坐在秋日的山石之上,布兜里装着捡来的山货,时光慢悠悠,安静又踏实。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天色不早,我便站起身准备回家。阿毛立刻起身,抖落一身落叶尘土,跟在我的身后。
沿着山路下山,回到家门口。推开院大门,院里菜地的青菜在秋风里挺立。我把拾来的野果倒出来给母亲看,阿毛守在一旁,静静看着,尾巴轻轻摇晃。
秋日进山的这些时光,没有惊险,没有热闹,只有山野的清风、满地落叶,还有阿毛不离不弃的陪伴。
它陪我在河滩纳凉,陪我在操场奔跑,受过伤、熬过痛,如今又陪着我,在秋山之间,捡拾属于我们童年简单的欢喜。
7 寒雪封山,雪院守夜捕寒鼠
北风一阵紧过一阵,深山铜矿落了头场大雪。
一夜风雪过后,群山尽数裹上厚厚的白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封了后山的小路,往日进山拾榛子的山道,早已被积雪填平。矿区一排排红砖平房的屋顶,全都压着厚雪,荆条篱笆上挂满雪棱,寒风穿过枝条,呜呜作响。
院里菜地早已收拾干净,菜畦盖着一层白雪,安安静静。往日鸡群刨土的泥地,也铺了厚厚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阿毛肩高近一米,匀称结实的身子,一身金黄厚毛在寒冬里愈发蓬松厚实,抵御山里刺骨的寒风。头顶那块曾经被咬破的地方,新毛长齐,不仔细看,再也看不出受过伤。
白日里,它常在篱笆院内踏雪踱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状的爪印。冷了,便蜷在屋檐下铺着干草的狗窝里,晒短暂的冬日暖阳。
可到了夜里,便是阿毛值守小院的时候。
冬天一冷,野外无处藏身的老鼠便四处钻,纷纷往各家平房、柴房、仓屋里面躲。我家柴房堆着柴火,还有少量留存的粮食,最容易招来老鼠。
夜深人静,家属院渐渐沉寂。隔墙安瓶厂早已停工,不再有玻璃瓶碰撞的声响,远处矿区机器的轰鸣也淡了,只剩下山风呼啸,刮过屋后大山。一家人在屋里取暖歇息,阿毛独自守在院中。
它不睡整觉,时不时起身,在院子、柴房周边慢慢巡走。脚下积雪被踩得沙沙轻响。它的耳朵格外灵敏,哪怕老鼠在柴垛缝隙里极细微的窸窣响动,都逃不过它。
这一晚,夜深。
几只老鼠偷偷摸进柴房,顺着木柴缝隙钻洞,想寻一点散落的粮屑。
阿毛原本静卧在狗窝,耳朵猛地一竖,瞬间凝神。它放轻脚步,踩着积雪,悄无声息摸到柴房门口,金黄的身影隐在夜色与白雪之间。它不狂吠,只是压低身子,静静等候。
等老鼠探头出来的一瞬间,阿毛猛地一扑。
没有凶狠撕咬,只是用爪子稳稳按住。等老鼠不再挣扎,它便叼起,轻轻放到房门前的台阶下,然后退回原地继续值守,静静等待下一只。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推开屋门出来。
第一眼就会看到躺在院子里的老鼠。让人又好气又好笑。阿毛会立刻抬起脑袋,轻轻摇着尾巴,来到母亲面前请功。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也会给它言语上的鼓励
它不像猫那般嗜食鼠类,捕鼠,只是守住自家小院,不让鼠辈糟蹋柴草粮食。
冬日的白日格外短。上学时,寒风穿过大道,学校的铃声在清冷空气里传得格外悠远。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屋檐下看看阿毛。
大雪漫天的时候,它依旧坚持巡院。风雪打在它金黄的皮毛上,落上一层白雪,远远望去,黄白相映。它不肯躲进屋里,恪守着一条看家犬的本分,风雪再大,也守着这方篱笆小院。
母亲心疼它冷,往狗窝里添更多干燥的干草。我也常常省下一点玉米面窝头,拿出去喂它。阿毛吃的时候慢条斯理,吃完,又转头望向篱笆外寂静的家属巷道,留意着风吹草动。
大雪封山的漫长冬日,山野沉寂,万物蛰伏。
夜里山风呼啸,万籁俱寂。屋内是温暖灯火,屋外是白雪寒院。阿毛独自守在檐下,巡院、捕鼠,默默守护着我们一家,守着这深山铜矿小院里的灯火安宁。
漫漫寒冬,风雪不停。有阿毛在寒夜里值守,再寂静漫长的冬夜,心里也是踏实安稳的。
小院草木枯荣,群山岁岁落雪,阿毛,是我年少时光里最温暖的印记。(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