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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6 07:38:18

我是个青楼女子。

本以为一辈子只能待在青楼,如囚雁般过完一生。

偶然救下的书生却说,待他考中进士做了官,就助我脱籍。

他考中了,也有了官职。

我在青楼等啊等啊,等到青丝生出华发。

等来我的脱籍文书。

和他已有妻室的消息。

我心灰意冷,怨了他半生。

可怨到最后,我才知晓——

当年,是他用一死,为我求得那纸脱籍文书。

再睁眼,我回到了青楼。

1

脂粉香腻气味萦绕鼻尖,我怔愣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花妈妈。

「蜀地的陈老爷一连等了你五天,皆被你以身子不爽搪塞过去。」

「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见上一面。」

她叉着腰,气色红润,年过三十仍风韵犹存。

与前世卧于病榻、形容枯槁的她无一分相像。

耳朵被猛地揪起,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让我找回重生的实感。

「你这小蹄子,这几年是好日子过够了,忘了当初老娘是怎么调教你的?!」

她冷嗤一声。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耍性子,老娘不介意再用回那些手段!」

我浑身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十五是青楼女子该梳笼的年岁。

花妈妈起初对我好言好语诱之,见我仍不愿,便把我关进黑洞洞的屋子。

她抄起竹片,发狠了地往我身上抽打。

屋子窄,不见光。

那竹片又宽又长。

我如鼠逃窜,撞翻桌子,踢倒凳子。

最终被凳子绊倒。

腰上的疼未及传遍全身,背上被竹片重重一拍,火辣辣的疼。

我被困于桌凳之中,只能任她施为。

她打得狠,身上的丝绸很快碎裂。

竹片糙面上细细长长的丝,一遍一遍筛着我的皮。

如针小刺深深扎进肉里。

花妈妈每一下抽打,每一道喝斥,都仿佛敲击我的骨头。

在那屋里待了三天。

我的皮裂了,肉松了。

骨头弯了下去。

许是眼下这具身子还年轻。

听到这些,身子下意识发颤。

花妈妈瞧见,笑意攀上眼角。

手劲儿也松了。

她摸着我发上金钗,声音柔得能滴水:「玉卿啊。」

「你如今也二十四了,还剩几年美貌?」

「不趁现在还有人捧你的场,攒些钱;或是让官老爷看上,助你脱籍,跟了做妾室。」

声音陡然抬高。

「却信那落魄举子的誓言?」

花妈妈的手从钗子滑向我的发髻。

她用力一提,我因吃痛而抬头。

对上她冒精光的眼。

「这里是青楼!」

「誓言能顶几个钱?能不能考上还不好说呢!

就算考上了,他还能看得上你?」

她手一松。

「别傻了。」

又睨了我一眼:「好好准备,晚上接客。」

走到门前,喊来红杏。

「把玉卿姑娘给我看好了!绝不许她偷溜出去见那书生!」

门重重关上。

2

若是前世的我,这会该扑床上,蒙着被子哭好一会。

我深吸口气,在妆台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容色仍盛。

摘下耳坠手镯,卸下脂粉环钗,梳了个寻常女子发髻。

又从床下暗格翻出一身布衣换上。

随后,我敲了三声桌子。

短暂沉寂后,门开了条缝。

红杏钻了进来。

「我要出去一趟,午时后归。」

她撇嘴,我拿出一支金钗给她。

红杏接过,眼珠子巴不得黏金钗上:「你走罢。」

我不禁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红杏却将目光挪到我脸上,撇嘴道:「你真奇怪。」

「放着能给你金银钱财的老爷不要,去倒贴一个穷书生。」

我反问:「你喜欢青楼的生活?」

她将目光放回金钗,小心摩挲着。

「当然喜欢。」

「不必挨饿受冻,外头被捧着的达官贵人,来这里捧我们。」

「这不好么?」

我眉毛一颤,看向红杏。

捧着金钗的手背残留从前受冻留下的冻疮印子,被鬓发遮住的额角,有因偷包子被追打而留下的疤痕。

我抿了抿唇。

逃出春风馆。

3

春风馆在巷中,一路过去,隔三差五的青楼。

走出小巷,脂粉味逐渐散去。

一路西行,蒸饼、点心的香味闯入鼻尖。

来到州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随意找了家店面坐下,喝一碗稀粥;到州桥西边的果子行挑了些金杏和红菱;随后扎进集市。

猪羊肉贩子才置好担子,担子上的肉呈暗红色,手指一摸,便蹭上些许油脂。

「老板。」我高声道,「来三两猪肉。」

老板边切肉边吆喝。

日头升起,人愈多起来。

集市不似那条小巷,脂粉酒香弥漫,令人昏昏。

各式早点、新鲜菜肉、水果和未散去的露水气味混杂,令人安心。

也没有丝竹管弦之音。

这里喧嚷、吵闹、拥挤。

可在这里。

我和他们一样。

是人。

脱下繁重衣饰,换上布衣,挎着篮子,我穿梭于街市。

身心如高飞的鸟雀自在。

从州桥下来,一路往南,走出朱雀门,再往东走。

我看见前边炊烟袅袅的排排房屋。

走至唯一没有炊烟升起的窄小院落前,开了门锁,推门而入。

院中有一棵歪歪斜斜的树,叶子落了一地。

走进屋子,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李正容因还在河畔读书。

初识李正容那会,他心情郁郁,又逢落水受凉。

好不容易能下榻,他到院子里走动。

远远望去,好似一副骨头套了层皮肉,轻轻一阵风便可刮走。

我劝他多出去走动,活动身子。

「你既下决心三年后再考,若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坚持得下来?」

「你现在的身子骨,还不如我呢。」

他一下子涨红了脸,看了我好几眼。

这还真不是我夸张。

早些年朝中为贺边境大捷设宴,那会儿我风头正盛,得机会入宫献艺。

我听闻陛下对战事极其上心,遂学了剑舞。

为更显气势,特地请教京中武馆的一位上过沙场的师傅,跟着他学了一个月挥剑。

果不其然,我在宫宴上惊艳四座。

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向陛下求个赏赐,助我脱籍。

谁料他见我才艺出众,将我纳入官籍。

我本是市妓,将来攒够银子,便可向老鸨赎身。

可一旦入了官籍,成了官妓,需得开封府尹点头,方可落籍。

想到这,我神色一黯。

李正容投来关怀的目光,我笑笑,摸了摸他的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说,「你还年轻,更得注意身子。」

这话,本是十五岁那年,我被花妈妈一顿毒打、带出暗室,龟公给我下药,让人强占我后,春风楼的一个年长女子劝我的。

她说,人活着,就有许多可能。

有许多达官贵人看中我,我可以趁此多攒些钱,待来日为自己赎身。

只可惜天意弄人。

因此对于李正容,我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我也就此与他熟络起来。

4

扫去灶上的灰,挽起袖子,我开始备菜。

前世,我怜李正容体弱,又因囊中羞涩,吃一顿饱一顿。

于是花五两银子请了个厨子,每天到他家做饭。

他起初还不愿接受我的好意。

我便两手卡住他的咯吱窝,将他整个人举起。

羞红脸的李正容这才答应好好吃饭,并保证将来做了官,助我脱籍,好好报答我。

我叹了口气。

我已有足足二十六年未见他面。

看着白烟自锅盖缝隙中升起,我的心也随之升高。

快些回来罢。

灶火渐熄。

我拿走锅盖,往粥里撒上菜叶碎。

待灶中最后燃烧的炭化成了灰,粥也煮好了。

才把粥端上桌,院外传来开门声。

我浑身一颤。

粥差点洒出来。

记忆里的脚步声愈近。

我却喉咙发紧,双脚似被灌了铅。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许师傅,你昨儿不是说贵夫人染疾,今日要在家照料么……」

说话声戛然而止。

「——沈姑娘!」

那声呼唤充满惊喜。

眼泪几欲涌出眼眶。

前世,无数次午夜梦回,我梦见他回京寻我,在房门前唤我「玉卿」。

声音也是如此惊喜。

可每当我想上前,看看他是不是瘦了黑了之时——

我总是惊醒。

还未等我转身,李正容先一步跑到我面前。

「沈姑娘……呀、你、你哭了?」

他脸一白,急得上手想为我拭泪。

「是不是春风楼有人欺负你?」

被他滚烫的掌心一刺激,眼泪如泉喷涌。

我拼命眨眼,想把泪憋回去。

这泪真不是时候。

从方才到现在。

我还未看清他的脸呢。

5

李正容见我哭得实在凶,往袖里一掏,掏出一条手帕。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缓缓展开帕子。

里面是一根玉簪。

没有光泽,玉身不莹润,打磨也粗糙。

我一怔,泪也不流了。

李正容红了耳根:「我暂时只能买这样的。」

「你放心,等我考中进士、攒够钱,就给你买一支更好的!」

玉簪似刀,划开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这根玉簪,是李正容帮采玉轩抄了十本账册换来边角料,又教碾玉作的王玉匠的儿子习字,得他指导,亲手打磨的。

前世,我收到玉簪后,将它置于小匣中,每日醒时打开匣子看一眼,睡前用丝帕仔细擦拭一遍。

他离京到外地赴任的日子里,我日复一日抚摸玉簪,望着门口,期盼他突然出现。

我等了很久,等到我年华逝去,容貌衰减,门前冷清。

三十岁那年,一个商贾突然出现在门前。

他带来了我的除籍文书。

他说他受李正容之托来寻我。

我抓着他的衣袖,任由文书飘落。

我只是问:「那他怎么不来寻我?」

商贾眸底闪过一丝不忍。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有妻子了?」

商贾偏过头。

良久,我捡起文书。

不论如何。

我终于能离开京城。

商贾姓孙名煜,妻子逝去三年。

我嫁了他,和他一同回家。

乘船行于水面上时,风浪骤急,船身摇晃剧烈。

「扑通」一声,怀中的匣子落入水中。

匣子静静沉底,水面须臾归于平静。

许多年后,我来到李正容的坟前。

得知他于我脱籍那年身死。

我后悔那时没有伸出手捞那只匣子。

以至于深夜梦中,我拼了命地伸手。

「——」

泪水不再模糊视线。

我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清俊儒雅,脸色有些苍白。

但他的脸是热的、是软的。

是真实的。

我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他。

如梦温暖。

6

片刻后,我放开李正容。

簪子不知何时被他插于我的发间。

他双眼明亮,红着脸抿唇笑道:「很好看。」

又马上补充:「等我考上了就来找你,我一定会给你买更好看的。」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坐下,为他盛粥。

他不顾烫地猛喝一大口,仰起脸冲我笑。

「很好吃。多谢沈姑……玉卿。」

我勾了勾嘴角,他继续低头喝粥。

嘴角瞬间垮下。

若你真的考上了……

这辈子,我也不想你为我脱籍而奔走了。

7

我陪着李正容看了会书便回到春风楼。

红杏早就备好热水。

沐浴过后,我走进卧房,熏香扑面。

我闻了闻头发,柴火饭菜气味淡了许多。

才穿上衣裙,花妈妈就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妆台前,笑着颔首。

又忽然蹙眉。

她走近,取下那支玉簪,换了根精美华丽的金钗插在我的发间。

「这才衬你。」

她勾唇:「你再准备准备,陈老爷不多时便到。」

我点头,她满意离去。

待梳妆毕,我看着桌上的玉簪。

寻出那方小匣,垫了三层帕子,才将玉簪放上。

晚些时候,陈勉果真来了。

听完曲子,他枕在我的膝上,一手撩过我的发丝,凑到鼻间一闻。

短暂的陶醉后,他目光迷离,懒懒开口:「玉卿。」

「你喜欢春风楼的生活吗?」

我心头一紧,脸上仍带笑:「有吃有穿,还有幸得见老爷,这不好么?」

陈勉乜了我一眼,笑了。

「我后日要回蜀地——此一去,不知余生可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暗自松了口气,刚想说几句客套话,陈勉突然抓住我的手。

「你可愿跟我回去?」

我一愣。

他接着道:「我家做药材生意,名下有铺子五间,有五进的宅子。」

「我家中妻子也是个宽厚的,还有几房姨娘,你若去了也有人陪着说话玩乐。」

迎着他的目光,我抽出手,起身拜谢。

随后拒绝。

他也不惊不恼:「你别浪费青春等那个书生了。」

我抬头,他慢悠悠道:「就算他真考上了又如何?

你怎知他不是那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人?」

我咬紧下唇,他继续道:「道貌岸然之徒……你应见得不少。」

「再说脱籍。」

陈勉冷笑。

「一个新科进士,吏部铨选后约莫被派去荆湖广南一带,任一个小小主簿。

他如何能搭上开封府尹的关系、助你脱籍?」

一阵沉默后。

我朝他轻轻一拜。

「多谢陈老爷提点。」

陈勉没再吭声。

须臾,他将我拽入怀中,咬着我的耳朵道:

「歇了罢。」

两日后,陈勉没来,托人送来一支玉簪。

花妈妈在一旁冷嘲热讽,说我不抓住这次机会。

我顺手将玉簪搁桌上:「他只是看我是个不错的玩意儿、想拿回去摆着罢了。」

我低声:「可我是人。」

花妈妈耳朵一向灵敏。

是以,她冷冷一笑。

「沈玉卿,我告诉你!」

「在这地儿,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贵人,所有人捧着你,把你捧成仙子,可以!

被踩在脚下、做个没脸皮的贱货,也可以!」

她眸中寒光一刹。

「唯独做不得人!」

8

即使陈勉离开,花妈妈依旧命人看着我。

几日后,我被请去朝中官员府宴上侑酒。

酒过三巡,有官员请我即兴作词一首。

我应下,重抱琵琶,思绪飘远。

花妈妈「唯独做不得人」的话如一记重锤,在我心上砸出一道坑。

我抬眼,便见眼前席上,珍馐美酒琳琅。

我忽地想起幼时。

家乡遭灾,饿殍遍野,爹娘死于流亡半途。

将要饿死之时,是一个中年男人给了我一块饼。

他说他膝下无子,既然救了我,便是上天的缘分,愿收我为义女,带我去京城。

我信了。

可到了京城,我被他带进春风楼。

待我将桌上的佳肴狼吞虎咽完,就被花妈妈告知。

我被那人卖了进来。

我也不是没想过,若我当初没有跟他走——

我约莫会死。

可现在这般人不人地活着,还算活着吗?

我深吸一口气。

迎上他们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实在作不出乐景乐情的词,只能作一首感伤夏日已去,蝉鸣渐息,紫薇木槿零落,一地残红;

夜幕寂寥,秋风萧索。凭栏望月,觉月色凄白的词。

作完,我虚行一礼。

席间一时寂静。

片刻后,在座官员无不称赞,还有几位文坛上颇负盛名的官员争相唱和。

此后几日,邀我的人多了起来。

好不容易歇息,花妈妈又赶我去陪同游湖。

我推脱身子不适,她却一笑:「你不是只愿接近读书人?」

「今日请你的,正是太学的学生!」

我无意与她争辩李正容与他人的区别。

但我身为官妓,应付太学生也是我的差事。

无奈之下,我只得前去。

来到岸边,花妈妈说的太学生郑宪携友等候。

见到我,他眸中闪过惊艳。

他拉着我上了船,往湖中心驶去。

一路上,几个年青人把酒言欢,赏景作诗,我在一旁弹奏雅乐。

及至湖中,天澄水澈。

郑宪看向我,目光灼灼。

「不知我等今日可有否有幸,得沈姑娘作诗一首?」

我随口道了首感慨天朗气清、水天一色、天地广阔;学子风华正茂,踌躇满志、只待来年金榜题名的诗。

众人拍手叫好,夸赞郑宪眼光不错,挑了我来陪同赏景。

郑宪微微一笑,深深打量我好几眼。

9

一连三日,我都随郑宪一行人冶游。

这天,我应邀前往游湖,到了岸边却发现只有郑宪一人。

我环顾四周:「是要等其他公子吗?」

他轻轻摇头,拉上我的手腕:「就我们俩。」

什么?

他拉我上舟,顺势抄起双桨。

我不死心地看向岸边,希望能看到其他人。

才转动目光,却怔住了。

岸边,李正容和一个书生手持书卷,似在交谈。

许是察觉到什么,他往我这边看了过来。

此时舟已驶离岸边一段距离,我仍能看到他眼底的欣喜。

他欲朝我招手。

舟突然停下。

郑宪过来,揽住我的肩:「湖面风大,先进舟中坐着罢。」

被带进去前。

岸边李正容的手举到一半。

10

今日郑宪的心情不是一般地好。

他划着舟,一路上得空和我聊几句诗词歌赋,古今历史。

临近黄昏时分,晚霞铺满天幕,金光溶进湖面。

水鸟触水即飞,双翼扇起道道金束。

郑宪与我对坐。

他神情真切,问我想不想脱籍。

我终于将目光放他身上。

郑宪扬眉:「我家中有长辈与开封府尹交好,可以修书一封,为你脱籍。」

我睫毛一颤,轻声问:「落籍后,我去往何处?」

郑宪抓住我的手:「你可以跟着我、到我府上!」

我心下了然。

郑宪还在滔滔不绝。

「你有如此才情,来年我中了进士赴外地为官,正好将你带上。

你的才貌,胜过家父养的家妓数倍。」

我目光沉静:「我若随你去了,还是得如前几日般,在一旁侑酒么?」

郑宪笑得理所当然:「这是自然。」

「届时让那些凡夫俗子看看,我得了怎样一位妙人!」

我挣脱他的手。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必为了我这等卑贱之人劳烦家中长辈。」

郑宪急了:「为何?!」

我垂眸不语。

半晌,他忽地笑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

后背猛然摔在硬木上,我因吃痛张嘴,两瓣冰凉的唇紧接着咬了下来。

舟身太小,我的手被郑宪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只得任他施为。

他一面在我的嘴唇上胡乱啃咬,另一只手摸上我的衣物。

衣物被褪去大半。

郑宪看着我的眼睛,咬牙切齿。

「你情愿被千人骑万人枕,也不愿跟我走?」

风钻入舟内,我不禁一哆嗦。

我不再看他,轻声道。

「你与他们…」

「并无不同。」

身上的动作一滞。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猛烈的攻势。

动作粗鲁,这几日的君子风范荡然无存。

我只觉自己仿佛置于狂风暴雨之下。

如一只浮萍,不断飘摇。

郑宪喘了口粗气,突然停下。

他哑着嗓音道:「你的手,抓住我的背。不然这舟摇摇晃晃的。」

我没动。

他咬牙继续。

暮色沉沉。

我回到岸上,凉风似绵密的针扎入皮肉、刺入骨头。

我浑身一颤,拢紧衣裳。

避开行人,绕进巷中。

险些撞一人身上。

「……沈姑娘?」

针忽然扎入心头。

连呼吸也止了。

我重重抬头。

对上李正容担忧的目光。

11

我呆呆看着他。

月光凄冷,为他镀上一层白霜。

「你莫不是在此地等了几个时辰?」

我说着,下意识伸手,想为他拂去冷霜。

碰到他的衣襟时,却一顿。

他没否认。

即,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目睹我上了舟、郑宪拉我入舟内……

还有在湖面上摇晃了不知多久的舟。

他知晓我是青楼女子。

和,他亲眼目睹我身为青楼女子的一切。

这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我嘴唇颤抖,欲缩回手。

李正容突然上前,把我抱入怀中。

奇怪的是。

他身上非常温暖。

那层白霜似化作涓涓细流,融入我的心头,留下暖意。

他的心跳如雷,在我耳边回响。

我忽觉鼻酸,遂把脑袋往他怀里挤了又挤。

李正容什么也没说,静静抱着我。

他的手紧紧环住我的后背,像堵城墙,抵挡凄寒秋风。

良久,我慢慢放开他。

李正容用皱巴巴的帕子轻柔擦着我的眼睛,语气坚定。

「来年我定能榜上有名,我定要助你脱籍。」

我本快止住泪,险些又流出来。

我没说「好」,只是撑起笑。

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炙热的掌心贴于脸颊。

滚烫的热意使我再次落泪。

我咧嘴笑:「你一定能考上的。」

李正容将我送到春风楼。

我回到房间,立马推开窗。

窗下,李正容朝我弯眉一笑,慢慢远去。

我从窗边滑落。

凛冽月光如霜刃闯入卧房,挥泻满地凄清。

本以为前世遗恨,今世或可圆满。

如今看来。

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12

我一夜未眠。

翌日天微亮,露重烟浓时,我溜出春风楼。

来到李正容家前。

按他平日习惯,此时应外出晨读去了。

我开门进院,发现房门虚掩。

进去一看,李正容竟趴桌上睡觉。

桌上蜡烛燃尽,一点灯芯落入蜡水中。

心猛地揪紧。

我抱了被子为他披上,却看到他头枕在翻开的书册上。

「沈姑娘……」

李正容喃喃:「我一定会考上,一定会助你脱籍……」

我手一颤,被子险些砸他身上。

老天爷啊。

我不住在内心祷告。

我想再贪心一点。

就一点。

我想陪他至明年科考放榜。

买了份粥回来,李正容睡得正香。

我为他掖好被子,把粥放进锅里,走到门前。

我回头,看了眼他的睡容。

轻轻关门。

再次相见,已是五天后。

我调理好心态,对李正容一如往常。

他比前世更加用功。

日月如梭。

穿过秋冬,于春景上纺织希望。

终于到了新科放榜的这天。

花妈妈见我一身布衣打扮,冷哼一声:「想去便去。」

「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是否真有本事。」

我扬起笑容。

「他本就有大本事。」

东华门前人山人海,禁军在维持秩序。

我伸长脖子。

前世,李正容是乙科第六。

现在,我直直往甲科看去——

状元、榜眼、探花……

李正容。

甲科第四!

13

我喜极而泣。

一旁的大娘打趣:「是夫君中榜了罢?」

我只是笑。

两柱香后,金吾卫开道,鼓乐响起。

新科进士们着绿袍红带,骑着马自东华门出来。

整座京城顿时沸腾。

状元居首,其次是榜眼、探花。

我看到李正容。

似有所感应,他亦朝我的方向看来。

目光交汇,他眼睛明亮,扬起嘴角,冲我一笑。

他头戴幞头,帽畔簪花。

花将他的面容衬得更加俊俏。

身旁有不少女子倒吸一口气。

我点点头,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我随着人潮涌向州桥。

全京城的人似乎都聚集于此。

前世,我在酒楼二楼的雅间内观进士游街。

今生,倒多出许多新体验。

见到他得偿所愿,我心中巨石落下。

我拐进一条小巷,打算绕路回春风楼。

行至半途,和李正容撞个正着。

「有人、有人在抓我。」

他呼吸急促,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了然,拉着他七拐八拐,躲进另一条巷中。

然而今日万人空巷,人皆聚集到街上,追兵搜寻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耳听着脚步声愈近,李正容的手更加用力。

我看了眼他因疾行而凌乱的发髻,当机立断。

我挽起长发,夺来李正容头顶幞头戴上。

李正容眼睛圆睁,还未反应及时便被我推至墙边。

我抽出他发上木簪,如墨青丝泼落。

正好将绿袍遮去大半。

揪住他的领口,我俯身下去。

脚步声在巷口停下时,我咬了下他的唇,示意他松口。

随后将人圈进怀中,冷眼看向巷口。

半晌,为首的丢下一句「不是这个」,往别处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松了口气。

「可以了,你——」

指尖传来滚烫感。

李正容整个人宛若煮熟的虾子,脸更是红得能滴血。

我帮他整理好衣袍,理好发髻,戴上幞头。

「新科进士。」

李正容看向我,下意识舔了舔唇。

我从他的肩头拿起那朵花,别回帽畔。

「该继续去期集所了。」

14

李正容逃得匆忙,忘了告诉我究竟是哪家捉婿如此强硬,令他这般惊惶。

好在晚些时分,我从来春风楼的客人嘴里听说,当朝宰执杨仪今日捉婿未成,还让人逃了。

宰执……

我重重叹一口气。

李正容的前程。

眼见比前世好许多。

若他真娶了杨仪之女,忘了我。

今生,他便不会早早死去了。

我碰了碰唇。

苦笑之后,我抱起琵琶,前往宴会。

放榜后,京城大大小小的宴席多了起来。

连着去了几日宴席,今日总算得了闲。

红杏坐在妆台前,任我为她上妆。

她眉眼长开了些,额角的疤痕被我点了朵桃花,一张脸愈加俏皮灵动。

她美滋滋对镜自赏,我走到窗前,长叹一声。

好想去见李正容。

可我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不能再贪心了么?

等他考中,我们就不再来往。

可……

即使如此,也得好好找到他,和他正式分道扬镳吧?

我心乱如麻,红杏突然道:「小春儿同我说,这几日春风楼外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想见你。」

我定了定神,语气如常:「我不是早说过,这几日想见我,必须经过花妈妈同意么?」

她点头,似漫不经心道:「所以小春儿回『沈姑娘身子不爽,暂不见客』。那书生来了几日,今儿才来,又走了。

我寻思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我点头,顺手拿出一根金钗给她插头上。

红杏欢天喜地出门,又退回来。

花妈妈抬脚进来。

「今儿有几位老爷点名要你侑酒。」

待我赶到酒楼雅间,桌前围坐五人。

我行了礼,听得一声请起。

那声音过于温柔欣喜。

我缓缓看去——

李正容已走到我跟前,伸出双手,眸中难掩笑意。

15

他将我虚扶起身,柔声询问:「听闻沈姑娘近日身子不大利索,今日可好些了?」

我欠身:「谢公子挂怀,已无大碍。」

李正容还想说什么,被雅间里其他人打断。

他们催促我们速速落座,让我唱几首拿手的。

李正容笑道:「既然沈姑娘身子初愈,就唱一首,再请沈姑娘与我们说说话即可。」

众人点头。

待我唱完,其他人盛赞一番后,我在李正容身旁坐下。

吏部铨选刚过,众人分享自己被分配到何地任职。

我默默听着,接上名为齐昇的学子话头:「扬州富庶,齐公子运气不错。」

他摆摆手:「我这不算什么。」

「你旁边的李兄,居然能留京!」

我猛地扭头,李正容朝我一笑。

「今年就状元温植和他能留京呢!」

我眉头一舒,旋即蹙起。

新科进士一般被分配到外地任职,留京的少之又少。

状元也就罢了,李正容甲科第四为何也能……

讨论还未结束。

齐昇突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要我说啊,温植没准还是借了李兄的光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何意?」李正容握紧酒杯。

齐昇挺起胸膛:「放榜游街那日,杨仪杨相公榜下捉婿不成。

但我听说,杨小姐中意你,杨相公也仍属意你。」

「这才和陛下商量,让你留京!」

心一下子被揪紧。

齐昇颔首:「但你只是甲科第四,所以干脆让温植一并留京,这样对外也好说些。」

「哗啦——」

桌子猛地一震,茶水倾倒。

李正容站起:「可我分明拒绝了——」

齐昇笑道:「所以硬的不行,来软的嘛。」

16

宴席后面都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

其余人夸夸其谈,我和李正容则一杯接一杯喝酒。

终于散去,我逃似跑出酒楼。

一路跑至河边。

看到岸边垂柳,恍然想起与李正容的初见。

三年前新科放榜后,因辗转于各种宴席,身心疲累,我偷溜出来,想散散心。

远远看到岸边站着一个青年。

身形消瘦,比柳丝还单薄,摇摇欲坠。

我暗中观察许久。

他垂着头,看河水流动。

转身提步时,身形一晃,「扑通」一声。

巨大水花溅得柳条左右摇动。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捞上来。

幸好天色尚早,月亮也没下山。

挑了条小道,将人送到医馆。

扎了几针后,方悠然转醒。

我问他为何跳河,他愣了片刻,眨眨眼。

「……我只是不慎踩到青苔,这才掉落水中。」

我松了口气。

目光瞥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面沾了墨痕。

「你是读书人?」

他动了动嘴唇,缓缓点头。

「可我苦读数年,今岁还是落榜了。」

发白的嘴唇扬起苦笑。

我定定盯了他好一会,盯到他脖子泛红,脸上浮现血色。

我笑了。

「书生。」我问他,「你庆幸我方才将你救上来么?」

「姑娘救命之恩,我自是感激的!」

我摇头:「你庆幸么?」

他重重垂下头。

我看了眼窗外天色。

「方才在水中,你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卷起衣袖,露出有些青紫的手腕。

他就要起身致歉,被我按回去。

「你也觉得不甘。」

我温声安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他陷入沉思。

我则替他结了账,离开医馆。

之后我偶尔去河畔散步,果真在那里遇见他。

我们互通姓名,逐渐熟稔。

一日,我见他重拾书卷,下决心再试一次,遂向他坦明妓子身份,同他道别。

李正容挽留,我笑道:「不必为我这等卑贱之人挂怀。」

他摇头,眼神坚定:「若能站立,不会有人选择弯下脊梁。

我读书,我想榜上有名,我想做官。

我想试试,我能否让更多人双膝不必弯曲,脊背不再佝偻。」

他眼眸灿若骄阳。

刺眼。

又滚烫。

烫到时至今日,一生过去,此刻回想起来,我仍会落泪。

我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他有了比前世更光明的前程,得了宰执青眼,未来会有好的岳家。

将来,会造福更多的人。

我该高兴才是。

可我——

沉重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嘶哑的声音拉扯着我的思绪。

「玉卿。」

17

我没有转身。

「玉卿,我——」

「既然宰执赏识,那便抓住机会。」

李正容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勾起嘴角,尽量让语气听着高兴一些。

「你能直接留京,就不必先到地方为官,再勘磨个三五载方能调回京师。

你的抱负才华,也可快速施展。」

我滚动喉咙,艰难吐字:「……恭喜李公子。」

「得偿所愿。」

言毕,我没有犹豫,一路猛跑,逃回春风楼。

我不敢看他,也不敢听他说完。

若我看到他的眼睛、听完他的话语。

我就会成贪得无厌之徒。

重活一世。

如今我已不再奢求能与李正容终成眷属。

我只想他好好的。

好好活下去。

18

我已经有半个月未出春风楼。

好在进士们准备赴任,加之我扬言身子抱恙,倒确实没什么人再请我。

红杏在我跟前,隔三岔五提起李正容来春风楼前找我、却被拒之门外。

「若再见着他,你帮我传一句话。」我喊住红杏。

她扭头认真看着我。

「就说,『本朝历来禁止官员私自出入青楼、与青楼女子私通』。

『若你仍执迷不悟,届时被台谏官弹劾……』」

我咬唇。

「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红杏听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

半晌,她移开视线。

「我记下了。」

我笑着点头。

又过了五日,花妈妈领了位客人进来。

是郑宪。

他说自己考了乙科第十,得去镇州赴任。

我淡淡道了恭喜,他看着我,欠了欠身。

「上回多有冒犯,故前来赔罪。」

说着,他挥手,身后的小厮奉上一只匣子。

里面是金银玉器。

我将匣子推了回去。

郑宪似早有预料,又拿出一只布包。

「这本孤本琴谱,也一并赠你。」

我小心翼翼翻了翻。

收下了。

郑宪走后,我当即坐在桌前,仔细翻阅。

泛黄粗糙的纸页似一张大网,兜住我满溢的惆怅与散乱的情丝。

不知不觉,我已坐在琴前,手指微微发痛,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沉醉于此,不知日夜。

直到这天夜里,我终于撑不住,还未到床上,便趴在床边睡去了。

昏睡前,似有琴音绵绵。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于琴前,手指一挑,琴音泄出。

我抬头,冲面前人笑。

他亦冲我露出笑容。

一曲间,我频频抬头,与他对视。

琴音落,我含笑看向他。

眼前空无一人。

只余一处坟茔,一块墓碑。

其上刻着「定州通判李正容之墓」。

在胸口积攒了二十年的怨与不甘重重压下。

我跪坐下去,草扎得大腿生疼。

二十年前孙煜将我接出春风楼时,李正容的官职便是定州通判。

之后我也曾问过孙煜,李正容现今如何。

他沉默了一瞬,道:

「得偿所愿。」

我只当他说的是李正容抛弃了我这个与他有私交的青楼女子,不会再有被弹劾的风险。

他有娇妻在怀,仕途大好。

那为什么……

我伸出手,颤巍巍抚上墓碑上他的名字。

「请问夫人……」

一声苍老的声音将我唤回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

「你是……李通判的何人?」

喉咙滚动,良久,我答:

「妻子。」

老人面露了然。

「你就是那沈玉卿?」

19

我一惊。

「你认得我?」

老人怅然:「当年,他求我助一青楼女子脱籍。

他说,那女子乃京城春风楼的沈玉卿。」

我上前,紧盯老人双眼。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

老人长叹。

二十年前,定州暴雨连绵数天,引发洪灾。

好不容易洪水退去,城内突发疫病。

他身为定州知州,事必躬亲,与李正容一道,亲自为百姓施药,安抚百姓。

他自己却不慎染疾。

彼时是城内最紧张的时刻。

感染疫病的百姓太多,草药已不够用。

于是他让李正容不必管自己,将熬制的药尽管分于百姓便是。

李正容却毅然跟随医者前往山林,采摘草药。

采回的草药足够熬药,许多人逐渐好转。

老人剧烈咳嗽了一番,目光落在墓碑上。

「我卧榻的那些天,幸好有他,定州百姓秩序稳定,疫病也很快平息。

可他……」

可李正容突然倒下。

原是采摘草药之时,他不慎滚落山崖。

但因医者人手紧张、加之城内病情紧急,他没有搭理。

直至疫病得到控制,他终于瞒不下去。

可那时,已回天乏术。

从前的满腔怨恨,如今已化为刀刃。

刀尖扎入心脏,不停绞动。

「他临终前,求我顾念采药之情,修书一封给开封府尹,助你脱籍。」

老人深深凹陷的眼眶里,涌出浊泪。

他声音哽咽。

他说,李正容特意叮嘱,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提及他已身死。

听到肯定答复的李正容,昏浊的眼眸突然亮了。

他说。

「若她知晓我身死,我担心她会因此郁郁。

可这世上山水如此多,还待她亲临游赏。」

李正容说完。

眼里亮光一点点黯淡。

他死了。

因染疫病而死,又无父母亲朋,尸身葬于定州。

老人话音刚落,我呆呆看着墓碑。

已过去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怨他。

怨他抛弃誓言。

可转念一想,他还是助我脱籍了。

我又有些许释然。

眼下……

刀刃一片一片剜着我的心。

我再也抑制不住。

失声恸哭。

我竟然——

竟然怨了那样的人二十年。

我究竟在怨些什么呢?

之后,我走遍定州。

上了岁数的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激动地抓着我的手。

他含糊不清,却仍要说出口:「若非李通判,当年我就死了……」

已致仕的官差提起他,面色怆然。

「昔日拙荆难产,是他借银子、找稳婆,这才得以母子平安。」

那样的人——

应该一直活下去,为了百姓一直做下去。

就算燃尽自身,也该是为抱负燃尽。

而不是——

而不是为了我一个下贱的青楼女子,草草死去。

我不要脱籍了。

于前尘忆梦惊醒,泪早已糊了满面。

「我不要脱籍了……」

20

我撑着床边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停在窗前的琴上。

月色冷冷,琴也蒙上一层寒霜。

我走过去,坐下。

翻开孤本。

琴声一夜未停。

熹微晨光照进房内时,花妈妈出现在房门口。

她见了我的样子,先是一惊,旋即快步走进,不由分说将我拉起。

「有位老爷听了你一夜的琴,现在想请你过去弹奏一曲。」

「红杏,赶紧帮玉卿洗漱更衣!」

红杏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我的指尖。

她张了张口,被花妈妈一个眼神吓得合上。

上完妆,花妈妈领着我下楼。

我抱着琴,身子愈觉沉重。

仿佛琴上的不是琴弦。

是前世的怨恨和血泪。

下台阶时,我一步踏空。

滚了下去。

耳边炸起琴弦断裂声。

真疼啊。

正容。

前世。

你是不是也很疼?

我眼前一黑。

最后听到的,是花妈妈的叫喊。

21

我彻底病了。

已不知昏睡多少日夜,反复几次高热。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郎中为我施针后,脸色不大好看。

他转头对花妈妈道:「……沈姑娘这是心病。」

花妈妈看了我一眼,留下红杏照顾我,和郎中一道出去了。

他们走后,我让红杏把我桌上的诗稿全拿过来。

我撑着坐起,在床上翻看。

「……劳烦你帮我把烛台拿来。」我眯眼,「有些暗了。」

我接过烛台,看了诗稿一眼,咳嗽几声。

「好冷。」

红杏一把捉住我的手。

她的手好烫。

我下意识缩了缩。

她神色复杂,去关窗了。

可她很快退了回来。

「你干什么!」

她夺过我的诗稿,用衣袖拍掉纸边的火。

我持着烛台,看着眼前飘散的纸灰。

我笑:「我还是觉得冷,想烧点纸取暖。」

红杏抢过烛台,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尴尬一笑。

整整一天,她没再让我靠近烛台,也不把诗稿还我。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她仍睡着。

两手抱于胸前,紧紧护住我的诗稿。

我慢慢蹲下,为她掖好被子。

顺便缕了缕她额前碎发。

红杏是被我收拾首饰的声音吵醒的。

她抱着诗稿冲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全身,松了口气。

「你想打扮的话,大可喊我起来。」

我摇摇头,将沉甸甸的盒子递给她。

「这些首饰,应该值五百二十两银子。」

「你拿四百两给花妈妈,为自己赎身。

剩下的一百二十两,买个宅子,买些衣裳,拿去做买卖。」

22

我原以为她会丢下诗稿,高兴接过盒子。

可她死死盯着我,看也没看盒子一眼。

我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哗啦——!」

她一手打翻盒子。

首饰尽数掉落。

诗稿还被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

「我……」

她颤声:「我才不稀罕!」

我叹了口气。

蹲下身子欲捡,她先一步捡起。

她起身时。

一滴圆圆的、又热又湿的东西溅到我手上。

我听到她极重的啜泣。

红杏将首饰往盒子里胡乱塞一通,「啪」的一声放桌上。

随后,坐在妆台前,用通红的眼睛瞪我。

我垂下眼。

慢腾腾挪回床上。

很快昏睡过去。

躺了两天,我昏睡的时间愈发长。

就是苦了红杏,夜里觉也不敢睡,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伸手探我的鼻息。

这天夜里我醒来时,她的手还未来得及缩回去。

我艰难牵动双颊,想朝她笑:「你快去歇息罢。」

「妆台上的盒子记得拿。」

黑暗中,她的眼角一闪一闪。

「噢……还有。」

我抬起手:「妆台旁有个匣子,劳烦你帮我拿来。」

片刻,红杏把匣子放在被子上。

打开匣子,我拿出玉簪。

轻轻插在发间。

交代完,我再也支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这回睡得极不踏实。

身下的床好似长了腿,背着我走动。

又好似坐在云上,摇摇晃晃。

重新睁眼时,刺眼的光使我抬手,却重重落下。

迟疑片刻,我才发现自己不在卧房。

倒像酒楼的厢房。

似有若无的酒气使我眉头一蹙。

我起身寻找房门,头猛地一沉,身子直直往前倾倒。

却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

映入眼帘的是青绿官袍。

我仰头。

一滴泪打在我脸上。

李正容双目通红,眼眶泛着泪花。

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怎会在此?」

「你又……你是忘了我托人给你传的话吗?」

他没有回答,深深埋下头,温热的、带着泪痕的脸贴了上来。

他又握了握我的手。

「你的手怎的这般冰?」

他说着,不由分说把我的手贴上他的脸。

接触的刹那,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想缩回手:「你已是朝廷的官员。

我们现在……不。

我们已不适合私下会面。」

我重重喘了口气。

看着他万般不舍的目光,我挤出笑。

「你不必挂念我……也不必再为我脱籍而奔走。」

眼前人的面容与记忆中墓碑上的名字重叠,我忍着心头噬痛,让声音尽量平静。

「正容,李正容。」

对上他饱含希冀的眼神,我释然一笑。

「忘了我。」

23

我垂眼,不再看他。

「既然杨相公的千金中意你,你娶她便是。

……你要一心一意待她。」

李正容喉间发出一声怒吼。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自己转头娶他人?

在你心中,我就这般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我没有!我怎能这般想你!」

我心如刀绞。

「只是……」

泪水模糊视线。

「你如今在京为官,有台谏官盯着,又是杨相公一手提拔。」

「若你因我传出流言蜚语,你的仕途该怎么办?」

我勾起嘴角,任由泪流入口中。

「你不必管我。

我命如此。」

李正容呆呆看着我。

良久,他双目猩红,额间青筋暴起。

「若你执意如此……」

他解开腰带,除下官服。

「若你死了,我也不做这个官!」

「我扶着你的棺柩,带你回乡!再请人为你我立块碑,我们到地府做鸳鸯!」

喉间涌上甜腥,被强行压下。

我厉声道:「胡闹!」

「你苦读多年,当初又因落榜郁郁,如今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了?!」

我喘着粗气,却莫名觉得身体突然有力气了。

我挺直腰背,打算继续骂醒他。

可李正容眼睛一眨。

两行清泪簌簌滑落。

他哽咽不已:「可我能考中进士,不正是因为你吗?」

我脑子一空。

「若非得你相救,我早成河中水鬼;非你点醒,我现在还在怨天尤人。」

「可你如今,却让我不顾你?」

他深深弯腰,浑身颤抖。

「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我连我的救命恩人、亦师亦友的钟情之人都不管不顾,我如何能为民请命?」

一时寂静后,李正容抬头。

「玉卿。」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上前,慢慢抱住我。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不会放弃,你也别放弃,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我犹豫间,李正容牵起我的手。

他张开五指,与我十指相扣。

暖流通过指尖淌向心田,我不禁抬头。

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他倏地扣紧我的手指,掌心紧贴。

「乃敢于君绝。」

24

我们靠得极近。

近到他每说出一个字,温热的吐息与话语一齐贯入我的耳朵。

耳尖滚烫。

我一时又气又感动:「你又是何必!」

说完,先前被我强压下去的那口血再也压制不住,吐了出来。

吓得他连忙喊了郎中过来。

诊完脉,郎中欣喜道:「先前姑娘郁结于心,方才吐出淤血,再调养一番,便无大碍。」

李正容高兴地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重复「太好了」。

我亦回抱他。

分开之时,我轻轻推了推他,几张纸却从李正容衣襟里掉下。

捡起一看——

纸边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

是我的诗稿。

李正容捡起诗稿:「是侍奉你的丫头捧着诗稿找到我,让我要不顾一切找你。」

「『哪怕以后她不再与你相见,也好过从此阴阳两隔』。」

泪滴落诗稿,洇开深色圆点。

「我去求了花妈妈,是她同意将你带至此处。」

李正容捧起我的手,在掌心上轻轻一吻。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已找到与开封府尹有交情之人,虽说要在那人面前说上话还需费些功夫……」

我心头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只要你我心意相通。」

我的手微微用力。

「无所谓长久。」

我们拥抱了一会,依依惜别。

回到春风楼,我向花妈妈道谢。

她叹了口气。

「好歹我也看着你这丫头长大……」

「以后别寻死觅活的了。」

我朝她一拜。

回到卧房,红杏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我。

「好姑娘。」

我眼含热泪,抚摸她的头。

「多谢你。」

她将头埋在我怀中,声音闷闷的。

「你平安无事,我便满足了。」

我修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过来。

花妈妈已不拘着我出入春风楼。

有时我也会去河边散步。

远远看见李正容,我们隔着桥,相视一笑。

时光飞逝,熏风细细,正是紫薇木槿盛放时。

一场大雨冲刷了炎气,爽天如水。

又到一年七夕。

25

我换上寻常女子打扮,化妆掩盖面容,和李正容携手游赏京城盛景。

他说现在已接触到那个人,有了些许交情。

「我再努努力,定能助你脱籍——」

我伸出手指,点上他的唇。

「今晚先不谈这些。」我笑,「还是好好游赏吧。」

李正容的脸慢慢红了。

他咬咬唇,把我的手牵得更紧。

灯烛荧煌,街市行人如织,叫卖吆喝声连绵起伏。

灯火璀璨的街市,何尝不是属于人间的银河?

走近一家酒楼,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子。

容貌姝丽,举止端方。

她突然看了过来。

那女子在李正容身前悠悠站定。

她扫了我一眼,目光转回李正容脸上。

「李公子。」

李正容冷冷道:「我与姑娘并不相识。」

他将我护在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那女子则站在彩楼前,灯火将她的脸照得分外明艳。

「我与家父长得还是有几分像的,不然你也不会猜出我的身份。」女子轻抚脸庞。

李正容后背紧绷。

女子瞥了我一眼:「这就是你口中那位『心仪之人』?」

她轻勾唇角:「家住何方?」

逼近一步:「年方几岁?」

李正容低声喝斥:「杨姑娘!」

女子脚步一顿。

「你冒犯到我们了。」

女子眼眸微眯。

半晌,她朝我欠身。

「今日多有得罪,不过……」

转身离去之时,她一笑。

「来日方长。」

待女子离开,李正容拉着我走出好远,才慢慢停下脚步。

一阵沉默后,他低声道:「方才那人……是宰执杨仪的独女,杨徵霖。」

我不觉攥紧手。

李正容重重叹气。

「不论是在那日游街被杨府家丁拦下、还是后来单独拜访杨相公,我明明说我有心上人,我不会娶杨小姐。」

我想起那日他和几个书生的酒会上,那句「杨小姐中意你,杨相公也仍属意你。」

「这才和陛下商量,让你留京!」

当朝宰执,我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我与他们,隔着层层舞女,犹如隔着云端。

我本该无力,本该失落。

——可我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我果断握住李正容的手。

迎上他担忧的目光,我坚定道:「我相信你。」

「不必沮丧。」

我双眼发亮:「正如那日你来见我,我说的那样。」

「只要你我心意相通……」

李正容眸底渐渐升起亮光。

他轻轻反握我的手,收紧。

「我们便可排除万难。」

26

几天后,花妈妈引荐了一位客人。

是位年轻俊美的富家公子。

他看我时,目光沉静,不含一丝狎昵。

像在观察我、评价我。

他一连来了五日。

这五日里,起初只有我在他面前唱曲。

之后,他开口,与我论上几段诗词歌赋。

他的声音有刻意的低沉,同他面上表情一般。

偶尔谈论尽兴,他脸上也会露出放松的笑。

第六天,他邀我前往一处花苑。

临走前,他挥退下人,气定神闲坐下。

他盯着我:「模样好,文才高,品行上佳。」

「可以。」

我不明觉厉。

他冲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以让你一并嫁进杨府。」

在我震惊的目光下,他摘下发冠。

青丝落下。

眼前俊秀的公子,眨眼间变成一位英气的女子。

「……杨徵霖。」我抱紧琵琶。

她俏皮一笑。

「多谢你记得我。」

杨徵霖慢条斯理坐下,任由微风拂发:「上次相见,我可是打听许久,才终于找到你。」

我抿紧唇。

「这些天,我觉得你挺不错的,所以——」

她笑意愈深。

「你若说服得了李正容娶我,来日我与他成婚,我会想法子助你脱籍,并且……」

「允你入府为妾。」

27

我静静看着她。

她脸上的志得意满渐渐凝固。

我扬起笑容。

「杨小姐所说,听起来确实不错。」

她松了口气,眉头才舒展了一点,我接着道:

「既然杨小姐如此倾慕李公子,方才的话,大可直接同他说。」

「他若同意,我不会纠缠。」

杨徵霖沉下脸。

「……你不想脱籍?」

我笑了。

「想啊。做梦都想。」

在她再次开口前,我说:「可脱籍,从始至终是我一人的事。」

「他确实在帮我。

他因心仪我而帮我。」

我眉头一松。

「若为我脱籍,要牺牲他——我不允许。」

杨徵霖目光牢牢钉在我脸上。

良久,她深吸口气。

「好。」

她起身离开。

走至门边,猛然回头。

「忘了告诉你。」

她眼中闪过戏谑。

「就算他多方奔走又如何?」

我看向她。

「看来你不知道。」

杨徵霖耸肩:「现任开封府尹,与家父政见不合,早断了来往。」

「就算他真愿意帮你们,届时李正容在京城,又该如何自处?」

「——他还能心安理得待在京城吗?」

我坦然一笑。

「这是我与他的事。

不劳杨小姐操心。」

杨徵霖拂袖而去。

我抱着琵琶伫立原地。

良久,食指拨弦。

「铮——」

清脆之音破空。

28

两天后,李正容来信。

那人告诉他,开封府尹孤僻,平素不好酒宴。

而朝中礼部侍郎与他私交甚笃,唯有他府上的宴会,开封府尹欣然前往。

下个月中秋,礼部侍郎府上就有酒宴,届时开封府尹必往。

我心下有了主意。

若我能到府上献艺,再求脱籍,届时有其他官员在一旁帮忙求情,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故而眼下的问题——是我如何进府。

我拿银子打点帮闲,让他们帮忙打听礼部侍郎府。

才过了两天,便打听到管家郑德。

这位是府上老人,府上大小事宜皆离不开他。

包括请歌姬侑酒。

接近他也并非难事。

郑德的母亲郑柔,从前也是青楼女子,被一个老爷帮忙脱籍后带回府上做妾。

因才貌出众被府上姬妾陷害,伤了容貌,老爷渐渐生厌。

后被栽赃犯事,赶出了府。

欲寻短见时发现自己身怀六甲。

遂独自生下郑德,将其抚养成人。

因而,郑德尤为孝顺。

帮闲还打探到郑柔年轻时绣工一绝,最擅绣草木花鸟。

而五天后,是郑柔每个月前往城外山上的寺庙上香的日子。

我没日没夜绣出一副花鸟图,在第五天三竿时分赶至寺庙。

彼时郑柔正在禅房内歇息。

我找到她,赠予绣品,与她推心置腹。

郑柔郑重应下。

送走郑柔,我回到佛堂,虔诚上了柱香。

临近午时,在寺庙内用了斋饭,我往山下走去。

从寺庙下山的人不少,多为妇孺。

结伴而行,路上说说笑笑,

然而不远处,凄厉惨叫声响彻山林,惊起一片鸟雀。

一个血人冲到我们面前。

「快躲庙里去!」

「山下、山下有山匪埋伏!」

29

那人说完,倒在血泊中。

与此同时,惨叫声、兵器相击声不绝。

「走!」

我大喊:「回寺庙,去禅房里躲着,不要开门,禅房有什么顺手的利器就拿上!」

话落。

怔愣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钗环玉簪掉了一地。

我抓紧时间同庙内和尚说完,他们很快安排妥当。

和尚们聚集于前院佛堂,其他香客大都分布于寺庙内院的禅房。

从前随父母流忙,曾遇流民暴乱。

虽然最终被官兵镇压。

但那时的尸山血海,断肢遍野,仍令我毛骨悚然。

我忽然想到了前世的李正容。

一个地方出现洪水,伴随而来的除了瘟疫,还有大量流民。

朝廷最担忧的,也是当地官员安抚不了流民,形成动乱。

而他和定州知州,却能圆满解决灾情。

一个为了百姓积劳成疾,一个不顾性命……

我来到禅房门口。

从佛堂前传来的惨叫清晰可闻。

正欲推门,门却被急急拍了下。

「里面有人吗,请问可否放我进去躲一躲?」

我蹙眉。

这个声音……

我将门打开一道缝隙,把外面的人拉了进来。

四目相对,她错愕,我垂眸。

还真是她。

杨徵霖很快冷静下来:「外面那些和尚撑不了多久。」

我抬眸。

她眉头紧皱:「方才我偷偷看了眼,光是冲到庙里来的就有八个人,每个手持大刀。」

「听口音,像是流窜到此处的。」

说着,她露出头疼的神情。

「家父前段时间曾说播州有伙流寇逃了,行踪不明。」

「没想到藏这来了。」

「这座寺庙所在的山距京城也有半个时辰距离,估计他们也没料到居然逃到这了。」我按了按眉心。

更不妙的是……

山匪是从山下来的。

也就是说。

他们很大可能截断报官的路。

30

惨叫声渐息。

取而代之的是尖刀破开木门的声音。

我拿起禅房角落的扫帚,来到门前。

「你要做什么?」杨徵霖拉住我的手。

「去送死。」

迎上她不解的目光,我笑:「试试能否拖延时间。」

「若是来上香的人迟迟未归,家里都会派人来寻的。」

「只要拖到那时候就好了。」

杨徵霖的手一下子收紧。

「我……我和你一起。」

我挑眉。

让她拿上茶盏,瞅准时机偷袭。

我们才走出房门,便看到一个山匪拿着把大刀,一手揪住一女子的头发,把她往身上搂。

我拔下金钗握于掌心,悄悄靠近。

女子的挣扎使山匪无暇顾及其它。

说时迟那时快,杨徵霖朝山匪头上掷出茶盏,我趁机用扫帚打他持刀的手。

他手一松,我接过刀,劈头盖脸斩了下去。

血喷了我与那女子一身。

来不及叙话,我拉上女子就走。

途中,她喘着气道:「我知道寺庙的马厩在哪里,跟我走!」

途经柴房,我将木桩上的柴刀丢给杨徵霖。

马厩偏僻,马儿正在安详吃草。

「杨小姐马术如何?」

「尚可。」

「那你下山去请官兵。」

杨徵霖不疑有他,翻身上马。

「你们一起走罢。」

那女子一听,立马摇头:「我马术不精,怕拖累了。」

「我也可以偷袭的!」

我点头,把滴血的刀拿到杨徵霖面前。

「拿着,路上用。」

她一笑。

「你拿着更有用。」

「若是途中——」

杨徵霖扯下衣袖,咬破手指写下血书。

她摘下耳坠,置于血书中。

我接过,按她所说绑在马腿上。

「这马是京城来的。」

她摸了摸马脖子。

「老马识途。就算没有我,它依旧能跑回京城。」

多说无益。

她打马远去,我和方才的女子——韩瑛做好准备,回到前院。

31

半个时辰过去。

我和剩下的两个护院僧人守在内院前。

身后的殿内,是一群妇孺、几个童子和小沙弥。

里面隐隐传出啜泣。

我杀掉五个山匪。

怎料又从山下上来两个。

杀掉三个,又来两个。

很明显的车轮战,目的是消耗我们的体力。

地上的青砖吸饱了血,妖冶诡异。

下一波山匪还未至。

身后传来敲门声。

我和护院僧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殿内的桐油味扑鼻而来,四周的窗门前还堆上柴火。

女眷们手持灯烛,站于油前。

韩瑛迎了上来。

「沈姐姐。」她面色凝重,「我们已商量好了。」

「若沈姐姐觉得力不从心,便大喝一声。」

「我们立刻点火。沈姐姐不必管我们,若找到机会,我们希望你能逃出去。」

蓦地,我回想起前世,定州百姓说过的话。

【我们劝过言知州和李通判,不必亲自照料我们,万一染上疫病就遭了。

李通判说。

为了百姓,九死不悔。】

我拍了拍她的手。

「别担心。」

「我和护院,不会让他们踏近一步的。」

32

我出来时,十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其中有十道恨不能将我烧成灰烬。

「人…全在这了?」

我扛起刀。

为首的山匪双目猩红,刀尖对准我。

「兄弟们!上!」

「把这个婆娘千刀万剐,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山匪大喝一声,举刀冲向我。

我提刀迎战。

真没想到。

学剑舞时练到的功夫,居然有再用的一天。

日头渐渐偏移。

两个护院已精疲力竭,我的手也流了血。

剩余的六个山匪,对我虎视眈眈。

「她要没力气了!」

「上!」

伴随话音一同落下的。

是穿云破空之声。

「噗——!」

一个山匪胸中利箭倒下。

我和两个护院退至门前。

箭如雨下。

五个山匪尽数倒地。

马鸣声响起,一队官兵持弓箭而至。

「沈玉卿!」

从官兵中窜出一人一马。

正是杨徵霖。

我心一松。

「哐啷」。

刀应声而落。

33

官兵既至,我和护院退至一旁。

「走得急,未喊上医官,你先凑合。」

杨徵霖扯下大片衣袖,为我包扎伤口。

我看着她两袖空空的模样,不禁笑了。

还没笑两声,因痛龇牙咧嘴起来。

杨徵霖白了我一眼,随后将我抱住。

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拍拍她的背,轻声道。

「辛苦了。」

她闷声回应:「你才是。」

杨徵霖和带头的官兵交代几句,便策马带我回到京城。

我问她接下来去哪,她也不应。

就在我以为她要带我去医馆时,马停在一座宅邸前。

上面匾额题着「杨府」。

「先待这罢,陛下肯定要召见你,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入宫。」

她扶着我下马。

换了身衣裳,郎中早已等候在外。

上好药,侍女过来,在杨徵霖耳旁说了几句。

她点头,侍女离去。

不多时,带进一人。

「玉卿!」

李正容拉着我,将我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手臂的伤处。

「别担心,我不是好好的嘛。」

他红了眼,想抱我。

却碍于我的伤,只是用双臂虚环住我。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

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方才对峙时因高度紧张而导致现在的眩晕感。

在他怀里烟消云散。

「我还能见到李正容」,和「李正容活着」。

这两件事带给我无比巨大的安慰。

我们分开后,李正容堆杨徵霖深深作揖。

「今日,要多谢杨小姐。」

「是我要谢玉卿才对。」杨徵霖目光流转,「…你运气真好。」

「玉卿为你倾心。」

话音刚落,杨府的管家传话。

宫里来了人,请杨徵霖和我入宫。

我和她对视一眼。

杨徵霖挽着我的手,笑道:「莫慌。」

「我在呢。」

34

我和杨徵霖规规矩矩行完礼,皇帝仔细端详了我一番:「沈玉卿……当年你那一支剑舞,朕还记着呢。」

我忙回礼寒暄。

皇帝笑了两声,对我和杨徵霖大为夸赞。

他扭头:「杨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杨仪恭敬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小女之幸。」

皇帝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杨徵仪,你救援有功,想要何赏赐?」

杨徵仪礼毕,大声道:「回陛下。

臣身为杨家人,得陛下赏识,受陛下恩惠,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

臣,不需奖赏。」

皇帝眼角笑纹愈深,继而将杨家父女都夸赞了一番。

随后,他看向我。

「昔年你执剑一舞,气势如虹。如今持刀斩匪,真乃女中豪杰。」

我将头伏得更低。

「沈玉卿。」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犹如云端飘至。

「你想要何赏赐?」

我压心如擂鼓,当即磕头:「求陛下赐奴脱籍!」

云端的声音半晌传来。

「准了。」

35

又逢一年七夕。

我和李正容走出州桥,走到初识的河岸边。

看着河面月影,我握紧他的手。

「你还记得那首词作怎么唱的吗?」

李正容笑着点头。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我微微一笑,接过下阕。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

我们相视一笑。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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