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人写情书十年,从未翻车。
直到今日,我把写给书院第一才子的情书,塞进了新任夫子怀里。
更要命的是,那封信我写得极其不要脸。
“郎君如月,我如狗,夜夜蹲在墙头守你走。”
新夫子当众念到这里,整个院子安静得连树上的蝉都像是听懂了。
我捂脸后退三步。
完了。
今日不宜开张,宜改名换姓。
新夫子却慢条斯理地把信叠好,抬眼看我。
“姑娘。”
我头皮一麻。
“在。”
“夜半三更想蹲我墙头,约哪面墙?”
“……”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
我咬牙。
“先生误会,这是修辞。”
他点头。
“修得不错。”
我刚松一口气。
他又道:“辞得也早。”
我:“……”
这人长得倒是端方俊秀,怎么一张嘴跟淬过毒似的?
我硬着头皮伸手。
“既然先生知道是误会,那信还我吧。”
他没还。
反而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此生非君不嫁的柳青青’。”
我眼前一黑。
柳青青此刻就站在人群最外围,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滚出来。
而真正该收到这封信的书院第一才子周怀玉,站在她旁边,比她还白。
至于我面前这位。
陆知衡。
白鹿书院新来的经学夫子。
据说十七岁中解元,十九岁中进士,后来不知为何没留在京中,反而跑到我们临江县教书。
上任第一天。
就收到了一封求爱的信。
还是我写的。
我觉得他这仕途可能跟我命里犯冲。
陆知衡抬眸扫了一圈。
“柳青青是谁?”
柳青青腿一软,往周怀玉身后缩。
我当机立断。
“我。”
她猛地抬头看我。
眼里都是感动。
我朝她微微颔首。
收了人家二钱银子,总要有点职业操守。
陆知衡看我一眼。
“你叫柳青青?”
“乳名。”
“那沈妙言是谁?”
“……”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牌。
上面三个字,沈妙言。
昨夜我娘怕我进书院送信被当成闲杂人等赶出来,特意托人在门房给我办了一块临时腰牌。
我当时还夸她考虑周到。
现在看来,母爱有时候也挺碍事。
我深吸一口气。
“先生,人活在世,总得有几个名字。”
“几个?”
“看情况。”
陆知衡笑了一下。
很浅。
我却莫名觉得危险。
“明日辰时,来我书房。”
“做什么?”
“查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案?”
他从袖中又抽出三封信。
我一眼扫过去。
好家伙。
全是我的字。
陆知衡看着我。
“有人收到绝交信后,抱着后山那棵老槐树哭了半宿。”
我:“……”
“有人拿着求娶信,跑去猪圈表白。”
我:“……”
“还有一个,收到匿名情书,以为自己勾引了同窗未婚妻,羞愤之下收拾行李,今日一早要退学。”
我沉默片刻。
“先生。”
“嗯?”
“第三封绝对不是我写的。”
陆知衡挑眉。
“为何?”
“我写匿名信,从不留这么明显的笔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很好。”
“你还挺自豪。”
我赶紧闭嘴。
陆知衡把几封信收起来。
“明日,把你这些年代写过的信件名单交给我。”
我腿都软了。
“没有名单。”
“那就默。”
“我记性不好。”
“你方才一眼就认出了哪封不是你的。”
“……”
“大夫说我这病时好时坏。”
“书院医舍有坐堂先生。”
“我家穷,看不起病。”
“免费。”
我忍不住抬头。
“陆夫子。”
“嗯?”
“你这么会堵人话头,平时有朋友吗?”
他淡淡道:“本来有。”
“后来呢?”
“认识了你这种人后,我觉得还是少交些好。”
我服了。
第二日,我没去。
开什么玩笑。
我沈妙言靠什么吃饭?
靠笔。
靠嘴。
靠白鹿书院那些情窦初开又不会说人话的公子小姐。
让我交名单,跟让肉铺老板交刀有什么区别?
这是断我财路。
所以辰时,我在城南茶馆替人写道歉信。
“沈姑娘,再惨一点。”
坐在我对面的书生满脸期待。
“我昨日只是忘了给柔儿买糖,她已经两天没理我了。”
我蘸了蘸墨。
“你想写多惨?”
“最好让她看完当场心软。”
我点头。
“加钱。”
“多少?”
“五文。”
他咬牙掏了。
我提笔就写。
“昨夜无眠,辗转反侧,想起姑娘爱吃的桂花糖,心如刀绞。今晨对镜,惊觉两鬓似已染霜……”
书生一惊。
“我今年十八!”
“艺术加工。”
“可我头发很黑。”
“那你现在拔几根。”
他沉默了。
我继续奋笔疾书。
“若姑娘仍不肯原谅,我便在雨中长跪不起……”
外头阳光灿烂。
他犹豫。
“最近好像不下雨。”
我抬头。
“那你回去自己泼水。”
他肃然起敬。
“沈姑娘果然专业。”
我笑着收钱。
“好说。”
“只要银子给够,情深似海我也能现编。”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如此。”
我笑容僵住。
书生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身后。
“这位是?”
我没回头。
“债主。”
陆知衡走到桌边。
“辰时。”
我看了一眼窗外。
“这不是还早吗?”
“现在巳时三刻。”
“……”
我啪地放下笔。
“陆夫子,你堂堂书院先生,怎么还跟踪良家女子?”
“我来喝茶。”
“这么巧?”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我低头一看。
桌角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我抬头。
陆知衡也看着我。
半晌,我把茶推过去。
“先生喝。”
他没动。
“沈妙言。”
“在。”
“书房。”
我长叹一声。
“走吧。”
临走前,我回头叮嘱那书生。
“记得泼水,最好多泼点,显得诚心。”
陆知衡脚步一顿。
我差点撞他背上。
他回头。
“你还教人作假?”
我理直气壮。
“怎么能叫作假?”
“那叫什么?”
“情绪外化。”
陆知衡闭了闭眼。
我觉得他大概又开始后悔认识我了。
陆知衡的书房很干净。
太干净了。
桌上除了书就是笔,连盘瓜子都没有。
我坐了片刻就浑身不得劲。
“先生。”
“说。”
“你平时不吃东西?”
“吃。”
“在哪?”
“饭堂。”
“那零嘴呢?”
“没有。”
我震惊了。
“人活着不吃零嘴,还有什么意思?”
陆知衡抬眼。
“你活着的意思,就是吃零嘴和替人写情书?”
“不止。”
“还有什么?”
“赚钱。”
他点头。
“很充实。”
我觉得他在讽刺我。
但没有证据。
陆知衡拿出那三封信。
“看。”
我一封封展开。
第一封确实是我的。
三日前,一个叫赵兴的学子花十文钱,让我替他写封绝交信。
他跟同窗闹掰了。
原话是:“让他知道我有多失望,最好一辈子忘不了我。”
我问他:“要多狠?”
他说:“越狠越好。”
于是我写了。
“从今往后,山水不相逢,黄泉不相见。若来生有缘,也请阁下绕道。”
陆知衡看我。
“收到信的人当晚抱着树哭,说赵兴宁愿来生绕道都不肯原谅他。”
我摸摸鼻子。
“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你说呢?”
“这也不能怪我。”
“怪谁?”
“怪他们感情深。”
陆知衡没理我,把第二封推过来。
求娶信。
也是我写的。
但这封我很冤。
“这明明是写给张家豆腐铺姑娘的。”
“为何送进猪圈?”
“送信的人拿错了。”
“那句‘你虽丰腴,我却最爱你这份珠圆玉润’呢?”
“豆腐铺姑娘确实圆润。”
“猪也很圆润。”
“所以这事告诉我们,形容人不能太泛。”
陆知衡沉默了很久。
我感觉他好像学到了东西。
第三封。
确实不是我的。
我一看就皱眉。
“有人仿我的字。”
陆知衡问:“确定?”
“当然。”
我把信拍在桌上。
“我沈妙言虽然靠这个挣钱,但我有职业操守。”
“你还有这个?”
“……”
我忍了。
人在屋檐下。
不能掀人瓦。
我指着其中一句。
“你看,这里写,‘见君一面,如饮甘霖,心向往之,不能自持’。”
“有问题?”
“太假。”
“哪里假?”
我认真道:“这年纪的少年少女见了喜欢的人,哪有这么斯文?”
陆知衡看我。
“那该如何?”
“得写,‘昨日你从廊下走过,我看了你三眼,回去撞了两次柱子,晚上做梦都是你’。”
陆知衡:“……”
我摊手。
“你看,是不是可信多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问:“所以不是你写的。”
“不是。”
“可能认出是谁?”
我又看了几遍。
“仿得挺像。”
陆知衡皱眉。
我补充:“就是难看。”
他抬眼。
“你的重点是这个?”
“当然!”
我很生气。
“仿我可以。”
“写这么差,不行。”
陆知衡揉了揉额角。
“沈妙言。”
“干什么?”
“我现在突然觉得,让你在书院外继续代笔,是个错误。”
我立刻警觉。
“你想砸我饭碗?”
“我想保书院平安。”
“那不冲突。”
“很冲突。”
我拍桌而起。
“陆夫子,你别小看我,我沈妙言写信这些年,从来没毁过人姻缘!”
门口有人幽幽道:“沈姑娘。”
我回头。
一个脸熟的书院弟子站在那里。
“你上个月替我写的退婚书。”
我记起来了。
“怎么?”
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我欲擒故纵。”
“……”
“昨日来我家商量婚期了。”
我坐下。
陆知衡看我。
我看桌子。
“偶尔。”
“偶尔什么?”
“偶尔也有意外。”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只能暂时答应帮陆知衡查假信。
当然,我有条件。
“不能查我的客户。”
“可以。”
“不能没收我的钱。”
“可以。”
“不能禁止我继续写。”
“不可以。”
“……”
我看着他。
“陆先生。”
“嗯?”
“你这样很难谈。”
“那就不谈。”
“你要是断我财路,我明天就坐书院门口哭,说你始乱终弃。”
陆知衡看书的动作停了。
“我何时始?”
我一噎。
他淡淡补上一句。
“又何来终?”
我:“……”
这人是真不给自己留半点绯闻空间。
我想了想。
“那这样,我可以少接。”
陆知衡不说话。
“只接简单的。”
他还是不说话。
“情书暂停,认错书总行吧?”
陆知衡终于抬头。
“正常认错。”
“当然。”
第二天,我替人写了一封八百字的认错书。
雇主是个书院学子。
因为上课偷吃酱肘子被夫子抓了。
他让我写得诚恳一点。
我写完,陆知衡恰好经过。
他抽过去看了两眼。
“我深刻认识到,食肘子事小,乱课堂事大。夫子教书育人,呕心沥血,我却满脑子猪肘,此乃对圣贤书之大不敬……”
陆知衡看向我。
“这叫正常?”
我理直气壮。
“认识得不深刻吗?”
“后面还有什么?”
他继续往下。
“但肘子何辜?肉香无罪。学生愿罚抄书,却恳请夫子归还剩下半只肘子,家贫,不可浪费。”
陆知衡:“……”
那学子在旁边小声问:“夫子,我能拿回来吗?”
陆知衡面无表情。
“不能。”
他走了。
那学子快哭了。
我拍拍他肩膀。
“看开点。”
“我的肘子……”
“至少认错书不用重写。”
“可我花了八文!”
“这不还有纸吗?”
“……”
三日后,书院又出了事。
猪肉铺少东家孟大牛冲进书院找我。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沈妙言!”
我正在廊下卖我新推出的“吵架后和好套餐”。
闻言头也没抬。
“普通道歉五文,痛哭流涕八文,跪地求饶十五文,包和好二十文,没和好退你一半。”
孟大牛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让你把我的情诗贴满城的!”
我缓缓抬头。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一看。
眼前差点黑了。
那是我昨晚才替他写的。
“翠花翠花你真美,一双眼睛像秋水。若你愿意嫁给我,猪肉每日管你嘴。”
我当时还很满意。
朴素。
真诚。
符合猪肉铺少东家身份。
但问题是。
现在这首诗,被人抄了至少几十份。
一夜之间贴满了临江县。
更损的是。
落款不是孟大牛。
是我。
“沈妙言赠全城未婚男子。”
我盯着那行字。
杀心渐起。
孟大牛委屈得快哭了。
“翠花现在以为你喜欢我!”
“她凭什么?”
“她说你连猪肉都管我嘴!”
“……”
这逻辑居然没问题。
我立刻站起来。
“陆知衡呢?”
旁边学子一脸惊恐。
“你以前不是都叫陆夫子吗?”
“现在人命关天,还讲什么礼貌!”
我提着裙摆就冲进书房。
陆知衡正在给几个学子讲文章。
我推门进去。
“陆知衡!”
所有人齐刷刷看我。
陆知衡抬头。
“怎么?”
我把那张诗拍在他桌上。
“有人毁我名声!”
他扫了一眼。
“你还有这个东西?”
我愣了。
“你什么意思?”
几个学子低头憋笑。
我指着陆知衡。
“你最好现在就查!”
“否则我明天就写一百封情书,全落你的名字,贴遍全城!”
陆知衡目光一顿。
“你威胁我?”
“对。”
“理由?”
“你名声比我值钱。”
他居然点头。
“确实。”
“……”
怎么有人被威胁还顺便踩我一脚?
陆知衡遣散学子,拿起那张诗细看。
“还是仿你的字。”
“对。”
“目的呢?”
我坐到他对面。
“第一次假情书,害人退学。”
“第二次贴诗,毁我名声。”
“对方不是随机乱来。”
陆知衡看我一眼。
“终于像句人话。”
我没理他。
脑子飞快转。
“这人熟悉书院,也熟悉我。”
“知道我给谁写过什么。”
“还能拿到原信。”
“要么是我的客人。”
“要么……”
我和陆知衡同时看向门外。
有人在倒卖我的信。
我做生意有个规矩。
一手交钱,一手交信。
写完的草稿大多随手揉了扔掉。
以前我觉得没什么。
现在看来。
我扔出去的不是废纸。
都是罪证。
那天下午,我和陆知衡翻了三家废纸铺。
第四家时,老板一看见我就笑。
“沈姑娘,又来卖纸?”
我笑不出来。
“我以前卖给你的那些废稿呢?”
“早卖了啊。”
“卖给谁?”
老板想了想。
“一个书生。”
“每隔几日就来收,说拿回去练字。”
我和陆知衡对视一眼。
“长什么样?”
“瘦瘦的,二十多岁,总穿青布衫。”
“名字?”
“不知道。”
老板拍脑袋。
“对了,他每次来,都背个旧书箱。”
有线索了。
我心情不错。
出门就想吃碗馄饨庆祝。
陆知衡却突然停下。
“沈妙言。”
“干什么?”
“以后草稿烧掉。”
“多浪费。”
“否则我帮你烧。”
“那更浪费。”
“你的名声和几张纸,哪个贵?”
我认真想了想。
“纸。”
陆知衡看我。
“我名声已经这样了。”
“……”
他居然没反驳。
只是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
“你是不是偷偷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没有。”
“你刚才沉默了。”
“是在想书院附近哪里有大夫。”
“你病了?”
“给你看脑子。”
我气得追上去踩了他一脚。
没踩着。
第二日,白鹿书院出了个更大的乱子。
女学的许小姐找到我。
一来就掉眼泪。
“沈姑娘,你是不是把我那封退婚信写错了?”
我心里一凉。
“怎么了?”
“赵家来人了。”
“同意退婚?”
“送聘礼来了。”
“……”
我扶住桌子。
“怎么回事?”
许小姐把信拿出来。
我只看两行,就知道又被人改了。
我原本写的是:
“你我性情不合,强结姻缘也是怨偶。愿两家好聚好散,各自珍重。”
现在变成了:
“你我性情虽有不合,可若你肯亲自登门求我,我也并非不能回心转意。”
最后还多了一句。
“若带城东金铺那支八宝簪来,更显诚意。”
许小姐哭得更凶了。
“赵家公子真的买了!”
我有点羡慕。
不对。
现在不是羡慕的时候。
“你不想嫁他?”
她摇头。
“他人没坏处,但太听他娘的话了。”
“有多听?”
“上次我们一同出门,他娘说天凉,他立刻脱下披风。”
“给你了?”
“给他娘了。”
我沉默。
“退得好。”
陆知衡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为何?”
我转头。
“成亲后婆媳吵架,你猜他帮谁?”
许小姐哭声都停了。
她想了想。
“我现在就去退聘礼。”
人跑了。
陆知衡走进来。
“你倒看得明白。”
“我靠这个吃饭的。”
“你自己呢?”
“我什么?”
“若轮到自己,可看得明白?”
我莫名其妙。
“我又不成亲。”
陆知衡脚步微顿。
“为什么?”
“麻烦。”
“哪里麻烦?”
“得伺候公婆,管家理账,生孩子,还要防小妾。”
我掰着手指。
“最重要的是。”
陆知衡看我。
“什么?”
“挣的钱还得拿回去养家。”
“那若不用你伺候公婆,不用你管账,也没有小妾呢?”
我一愣。
“还有这种冤大头?”
陆知衡看了我片刻。
“有。”
我来了精神。
“你认识?”
“不认识。”
他说完就走。
我追出去。
“你刚才明明说有!”
“记错了。”
“你记性不是好吗?”
“今日不好。”
“你跟谁学的?”
陆知衡回头。
“你。”
我突然有种教坏好人的成就感。
假信越来越多。
但奇怪的是,真正损失银钱的人并不多。
更多是被吓唬。
被挑拨。
被败坏名声。
陆知衡说,对方应该还在试探。
“试探什么?”
“看哪些人最好拿捏。”
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要是我,我就先挑最怕丑闻的人。”
陆知衡:“……”
“你这是什么表情?”
“在想你若走歪路,县令该多头疼。”
“放心。”
我摆摆手。
“违法的事我不干。”
“你还知道法?”
“我爹就是因为不知道,进去过两回。”
陆知衡沉默了。
“为什么进去?”
“第一次卖掺水酒。”
“第二次呢?”
“出狱以后跟人说自己有经验,教别人卖掺水酒。”
陆知衡闭上眼。
我赶紧解释。
“我跟他不一样。”
“看出来了。”
“哪里?”
“你收费更贵。”
我:“……”
难怪他没有朋友。
嘴太毒。
查案查到一半,我自己的生意先出了问题。
陆知衡真不许我写情书了。
还在书院门口贴了告示。
“禁止私下代笔。”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
转头就摆了个摊。
牌子上写:
“沈氏文书咨询。”
陆知衡从书院出来。
看见我。
又看了看牌子。
“做什么?”
“咨询。”
“咨询什么?”
“帮人想怎么写。”
“然后呢?”
“他们自己写。”
陆知衡点点头。
“很好。”
我心虚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学生过来递给我十文。
“沈姑娘,我要给我表妹写封信。”
我立刻道:“第一句,表妹见字如面。”
学生奋笔疾书。
我接着说:“第二句,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
学生继续写。
陆知衡站在旁边。
我越说越小声。
最后彻底没声了。
他问:“怎么不继续?”
我陪笑。
“咨询结束。”
陆知衡伸手。
我装傻。
“什么?”
“钱。”
“这是知识付费。”
“交出来。”
“凭什么?”
“书院门口归书院管。”
我捂住钱袋。
“陆知衡,你抢劫?”
“你可以报官。”
“我真报了?”
“顺便让县令查查你这些年代写过多少假信。”
我慢慢把十文钱放进他手里。
“陆夫子。”
“嗯。”
“你早晚会遭报应。”
“我等着。”
我没想到。
他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陆知衡被人告了。
告他勾引书院女学子。
证据是一封情书。
署名。
陆知衡。
写给许小姐。
信上写:
“自廊下一见,魂牵梦萦。虽碍于师生名分,仍不能自已。”
我拿着信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陆知衡坐在对面。
脸色很不好看。
“沈妙言。”
“在呢。”
“很好笑?”
“不是。”
我擦眼泪。
“主要是你也有今天。”
他冷冷看我。
我赶紧正色。
“这信肯定是假的。”
“为何?”
“你不会这么写。”
“我会怎么写?”
我想了想。
模仿他的语气。
“许姑娘,明日辰时来书房。”
陆知衡:“……”
“然后呢?”
“没了。”
“这是情书?”
“你的话,已经算很热情了。”
他居然气笑了。
我第一次发现。
陆知衡笑起来挺好看。
平时那股拒人千里的劲一散,整个人都柔和了。
我盯了两眼。
他立刻发现。
“看什么?”
“看你。”
“……”
这次轮到他没话了。
我乐了。
“陆夫子,你耳朵是不是红了?”
“热。”
“今晚挺凉快。”
“你可以出去。”
“我不。”
“为何?”
“外面更凉快。”
陆知衡:“……”
我笑够了,重新低头看信。
看着看着,我笑不出来了。
“这封跟前面不一样。”
“哪里?”
“不是为了闹事。”
我点着信。
“他开始找能拿捏的人了。”
陆知衡是新来的夫子。
年轻。
没有家眷。
又长得好。
若真传出跟女学子有私情,轻则被赶出书院,重则名声尽毁。
而对方挑许小姐。
也不是随便挑。
许家在临江县有头有脸。
事情只要传出去,两边都怕。
怕,就容易花钱消灾。
果然。
第二日上午,陆知衡收到一张纸条。
“白银五十两,送到城西土地庙。”
我拍桌。
“来了!”
陆知衡看我。
“你很兴奋?”
“当然!”
“你被人冒名败坏了半个月。”
“所以我更兴奋。”
我一脸真诚。
“终于轮到他倒霉了。”
陆知衡问:“你有什么主意?”
我摸着下巴。
“送钱。”
“真送?”
“当然。”
“然后抓人?”
“那多没意思。”
他皱眉。
我笑眯眯地凑过去。
“陆夫子。”
“嗯?”
“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
“暂时信。”
“多暂?”
“看你下一句话。”
我压低声音。
“咱们不抓他。”
“让他自己来认。”
陆知衡看了我半晌。
“说。”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他不是会模仿我吗?”
“那我就让他模仿个够。”
我当天下午放出消息。
说自己最近穷疯了。
准备整理这些年替人写过的所有情书、求娶信、退婚书,编成一本《妙言情书大全》。
十两银子一本。
限量五十本。
买书送书院学子情史一份。
消息一出。
白鹿书院炸了。
当天晚上,我家门槛差点被踩塌。
“沈妙言!你敢写我,我跟你拼了!”
“沈姑娘,我给你二十两,求你把我的名字删了。”
“我出三十两!去年那封写给王小姐的千万不能放!”
我坐在桌后数钱。
陆知衡抱臂站在一旁。
“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我一脸无辜。
“查案嘛。”
“你收了四十七两。”
“办案经费。”
“县衙都不敢这么收。”
“所以县衙穷。”
陆知衡看我半天。
“然后呢?”
我招招手。
让他低头。
他没动。
我踮脚凑过去。
“那人靠偷我的废稿学笔迹。”
“现在听说我要出书,他一定坐不住。”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真稿一出来。”
“他的假信就不值钱了。”
陆知衡眼神一动。
我嘿嘿一笑。
“更重要的是,我让人往外放话。”
“《妙言情书大全》里面,有我这些年总结的二十七种笔迹。”
“其中还有一章。”
“专讲怎么认假信。”
陆知衡明白了。
“他会来偷书稿。”
“对。”
“书稿呢?”
“没有。”
“……”
“我昨天下午才编的消息,哪有那么快写。”
陆知衡沉默片刻。
“所以我们守什么?”
我拿出一沓白纸。
“守这个。”
他低头。
第一页写着五个大字。
《妙言情书大全》。
后面全空白。
陆知衡:“……”
我很满意。
“做戏做全套。”
当天夜里。
我和陆知衡守在书院偏院。
书稿故意放在窗边。
窗户没关。
灯也留着。
我蹲了半个时辰。
腿麻了。
“陆知衡。”
“嗯?”
“我饿了。”
“忍着。”
“我晚饭没吃。”
“为何?”
“怕蹲的时候想如厕。”
“……”
又过了一会儿。
“陆知衡。”
“闭嘴。”
“还没说呢。”
“你除了饿,就是渴。”
我震惊。
“你怎么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包糕点。
“吃。”
我愣了。
“你带的?”
“路上买的。”
“给我?”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我接过来。
桂花糕。
还是城东那家。
我随口跟他提过一次,说那家桂花糕虽然贵,但确实好吃。
我咬了一口。
心里忽然有点奇怪。
陆知衡这个人。
嘴是真毒。
记性也是真好。
我说过的废话,他居然都记得。
我侧头看他。
“陆夫子。”
“又怎么?”
“你对每个犯人都这么好吗?”
他看我一眼。
“不是。”
“那……”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知衡立刻按住我的脑袋。
“别动。”
我刚冒出来的那点奇怪心思瞬间没了。
我趴在草丛里。
“你按我头干什么?”
“怕你冲出去。”
“我有这么冲动?”
“有。”
“你这是偏见。”
“上次孟大牛来找你,你提着凳子就去抓人。”
“那是因为我手边只有凳子。”
陆知衡没搭理我。
黑影已经翻窗进了屋。
片刻后。
抱着那沓假书稿就跑。
我激动得一拍陆知衡。
“上!”
“等。”
“还等什么?”
“让他走。”
我愣了。
“不是抓他?”
“不。”
陆知衡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你的办法不错。”
“我又改了一点。”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做什么了?”
他淡淡道:“在纸上抹了药粉。”
“遇水显色。”
“他拿过书,洗手也没用。”
我肃然起敬。
“陆夫子。”
“嗯?”
“你学坏了。”
“跟你久了。”
“……”
我感觉他在骂我。
但我还挺高兴。
第二天。
我们没抓人。
反而继续等。
因为那人偷到“秘籍”,一定会更大胆。
果然。
三日后,城里开始有人收到勒索信。
不再是五十两。
而是一百两。
对方手里似乎握着不少人的秘密。
有人怕丑闻传出去,偷偷给了银子。
有人没给。
第二天,私信就被贴在家门口。
事情彻底闹大。
县衙也介入了。
陆知衡拿到了所有勒索信。
我一封封看。
越看越气。
“他进步了。”
陆知衡:“……”
“这是值得夸的事?”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模仿得更像了。”
“哪里像?”
“这里。”
我指着一句。
“‘姑娘若不肯见我,我就去你家门口吊死。’”
陆知衡皱眉。
“你写过?”
“写过。”
“给谁?”
“卖炊饼的李二。”
“他真去了?”
“没。”
“为何?”
“王姑娘家门口那棵树太矮。”
陆知衡半天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改成跳河。”
“……”
“也没跳。”
我补充。
“他不会水,舍不得。”
陆知衡揉着额角。
“沈妙言。”
“怎么?”
“认识你之前,我从没想过人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热闹。”
我一乐。
“现在呢?”
他看我。
“习惯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三个字。
我心里突然跳得有点快。
我赶紧低头翻信。
翻到最后一封时,我动作停了。
“找到他了。”
陆知衡立刻靠过来。
“谁?”
我指着信上一个字。
“柳。”
“怎么?”
“这个柳字。”
我写“柳”的时候,木字旁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仿我的人也学了。
但他左边总会多停一下。
不是他学不像。
是他自己原本的笔迹就这样。
我见过。
去年秋天。
有个落榜书生找过我。
让我教他写字。
他说自己考了六次,次次不中。
家里为了供他读书,田都卖了。
他想找份抄书的活。
可他的字太丑。
没人要。
我那时候嫌他穷。
只收了他三文钱。
教了半个月。
他叫徐文生。
我抬头。
“是他。”
陆知衡问:“确定?”
“八成。”
“他住哪?”
“以前住城西。”
我们当即赶过去。
但屋子早空了。
邻居说。
徐文生半年前欠了一屁股债。
人就不见了。
陆知衡问:“他为何会恨你?”
我想了半天。
“我没得罪过他啊。”
“你再想。”
“真没有。”
“有没有拒绝替他做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
徐文生来找过我一次。
他让我替他写一封信。
不是情书。
是举荐信。
冒充县学老先生的口吻。
只要把信送到府城,他就能进一个富商家的私塾。
我没写。
因为这不是骗人感情。
这是骗人饭碗。
我再爱钱,也知道有些钱拿了要倒霉。
徐文生当时求了我很久。
最后走的时候说。
“你替那些有钱公子小姐胡编乱造,就不算骗人?”
我说。
“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当时回答得很直接。
“他们骗的是自己那点情情爱爱。”
“你骗的是别人的前程。”
“挨打轻重都不一样。”
想到这里。
我叹了口气。
“他大概觉得,我有本事,却不肯帮他。”
陆知衡看着我。
“你做得没错。”
“当然。”
我说得很快。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陆知衡忽然道:“沈妙言。”
“嗯?”
“你这张嘴虽然经常不说人话。”
“……”
“但做事比很多满口仁义的人明白。”
我愣住。
这是夸我?
我立刻凑近。
“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算了。”
“听见了。”
“那还问?”
“我想记下来。”
“做什么?”
“以后吵架拿出来堵你。”
陆知衡转身就走。
耳根又有点红。
我跟在后面乐。
这个人。
夸人还挺费劲。
找到徐文生不难。
他现在住在城外破庙。
难的是抓现行。
县令想直接去拿。
我没同意。
“不能抓。”
县令瞪我。
“为什么?”
“证据不够。”
县令看向陆知衡。
“她还知道证据?”
我:“……”
陆知衡咳了一声。
“听她说。”
我展开最新一封勒索信。
“这些信是他写的,但银子不一定是他拿的。”
“若还有同伙呢?”
“现在抓他,很可能只抓到一个写信的。”
县令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笑了。
“让他再写一封。”
第二日。
我让人放出消息。
说白鹿书院里,有位姓钱的公子。
家中巨富。
胆子却小。
最怕父亲知道他在书院谈情说爱。
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他写给某位姑娘的情书。
只要拿这件事威胁。
别说一百两。
三百两他都给。
消息传出去的当晚。
徐文生果然动了。
一封勒索信送到“钱公子”手里。
所谓钱公子。
其实是县衙捕快假扮的。
双方约定在河边交银子。
我和陆知衡提前躲好。
来取钱的却不是徐文生。
是个小乞丐。
捕快扑上去。
小乞丐吓得大哭。
“有人给我两文钱,让我来拿包袱!”
线又断了。
县令气得直跺脚。
我却笑了。
陆知衡看我。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说。”
我伸手指了指河边。
刚才小乞丐来的时候,踩过一片泥。
泥里除了他的脚印。
还有另一双。
藏在芦苇后面。
很浅。
说明有人一直在看。
我故意大声道:“完了!又让他跑了!”
陆知衡看我一眼。
立刻接道:“此人谨慎,只怕再难抓。”
我叹气。
“算了。”
“明日我就把真正的《妙言情书大全》烧了。”
芦苇轻轻动了一下。
我笑意更深。
当晚。
我回到家。
点了灯。
桌上放着厚厚一沓“书稿”。
我娘被提前送去了姨母家。
院门没锁。
窗户也开着。
我坐在桌前嗑瓜子。
一直嗑到子时。
外头终于有动静。
一个人翻墙进来。
一身黑衣。
蒙着脸。
我差点笑出声。
徐文生穷成那样。
居然还有钱买夜行衣。
看来最近确实赚了不少。
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抢书稿。
我没动。
他也愣了。
“你不怕?”
我抓了把瓜子。
“有什么好怕的?”
“你一个人。”
“谁说的?”
徐文生猛地回头。
没人。
再看我。
我正在笑。
他明白过来。
“你骗我?”
“对。”
我点头。
“拖时间嘛。”
徐文生抄起桌上的砚台。
我立刻往后退。
“你别冲动。”
“沈妙言。”
他扯下面巾。
果然是他。
比去年瘦了很多。
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凭什么?”
我皱眉。
“什么?”
“你帮那么多人骗人。”
“帮他们写假话。”
“帮他们哄女人。”
“帮他们退亲。”
“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说不行?”
我想了想。
“因为你要骗的是差事。”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李二说自己没你活不下去,王姑娘就算信了,最多嫁个卖炊饼的。”
“你冒充先生写举荐信,别人真用了你,耽误的是一屋子学生。”
徐文生咬牙。
“你说得轻巧。”
“因为你有钱赚。”
我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瓜子。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
“我十二岁开始给人写信。”
“一文钱一封。”
“遇上抠门的,写两页才给一文。”
“你以为我靠什么活到现在?”
徐文生不说话。
我也懒得跟他忆苦。
“但穷不是拿别人开刀的理由。”
“你后来写假信,挑拨人家姻缘,毁别人名声,还勒索银子。”
“跟当初求我写举荐信,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徐文生冷笑。
“你懂什么。”
“我考了六次。”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就连你这样替人写情书的,也能教训我。”
我点头。
“这倒是真的。”
他一愣。
“什么?”
“我确实看不起你现在这样。”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继续嗑瓜子。
“你六次没考中,可怜。”
“你家卖田供你读书,也可怜。”
“但你拿别人的难堪换银子,就不可怜了。”
“叫缺德。”
徐文生气得抬手砸了砚台。
我立刻往门外跑。
“陆知衡!”
门被猛地推开。
陆知衡带着捕快冲进来。
徐文生想翻窗。
刚爬上去,就被外面的捕快一脚踹回来。
我站在陆知衡身后。
“你们来得有点慢。”
陆知衡看我。
“你刚才嗑了半盘瓜子。”
“我以为你不害怕。”
“我是用吃掩饰紧张。”
“没看出来。”
“那说明我演得好。”
徐文生被按在地上,仍然不服。
“你们没有证据!”
“这些信是我写的又如何?”
“谁能证明银子是我拿的?”
“谁能证明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县令脸色一变。
确实。
徐文生一直让乞丐跑腿。
真正收走的银子藏在哪,他们还不知道。
我却一点不急。
“陆夫子。”
“嗯?”
“拿纸。”
徐文生警觉地看我。
“你想做什么?”
“给你写认罪书。”
他冷笑。
“我不会签。”
我点头。
“我知道。”
我接过纸。
提笔就写。
“徐文生供认,所有假信皆由本人书写,勒索所得银钱共计……”
我停住。
抬头问他。
“多少来着?”
徐文生闭嘴。
我自己猜。
“三百两?”
他冷笑。
我观察他脸。
“五百?”
他眼睛动了一下。
“看来比五百多。”
县令眼睛都亮了。
我继续。
“七百?”
徐文生骂我。
“放屁!”
我立刻写。
“少于七百。”
陆知衡低头笑了。
徐文生猛地反应过来。
“你套我话!”
“别急。”
我继续写。
“银钱藏于城西……”
徐文生冷笑。
我盯着他。
“破庙?”
没反应。
“河边?”
还是没反应。
“废宅?”
他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我乐了。
“城西废宅。”
徐文生脸都绿了。
县令立刻派人去搜。
我继续问。
“埋地下?”
“藏墙里?”
“房梁?”
徐文生咬死不说。
我观察半天。
忽然道:“灶台。”
他猛地抬头。
我拍手。
“灶台!”
县令的人转身就跑。
徐文生气得扑过来。
被捕快死死按住。
“沈妙言!”
“你不得好死!”
我赶紧提醒他。
“别乱咒。”
“你这个人最近写信的信誉已经很差了。”
半个时辰后。
七百四十六两银子被找了出来。
还有一箱来不及送出去的假信。
人赃俱获。
县令高兴得胡子都翘了。
徐文生彻底瘫坐在地。
我把刚才那张“认罪书”推过去。
“签吧。”
他死死瞪我。
“不签。”
“为什么?”
“上面数目不对!”
我低头。
“七百二十两?”
他咬牙。
“明明是七百四十六两!”
屋里瞬间安静了。
徐文生:“……”
我把笔递过去。
“谢谢。”
“现在可以签了。”
县令笑得差点背过气。
陆知衡站在旁边。
看我的眼神一言难尽。
我回头。
“怎么?”
他道:“以后审犯人,可以请你去县衙。”
我摆手。
“不去。”
“为何?”
“县令抠。”
县令的笑声戛然而止。
案子结束后。
书院总算消停了。
我却突然不想偷偷代写情书了。
倒不是良心发现。
主要是经过徐文生这么一闹。
大家现在一看见我的字就害怕。
生意大不如前。
我痛定思痛。
决定转行。
一个月后。
城南开了一家书铺。
名字就叫妙言书铺。
业务很广。
家信。
契书。
和离文书。
道歉信。
认错书。
状纸。
婚书。
什么都写。
唯独情书。
看心情。
开张第一天,生意不错。
孟大牛送来两斤猪肉。
许小姐送了一盒糕点。
当初抱树哭的那位学子也来了。
他说他跟赵兴和好了。
我很欣慰。
“那棵树呢?”
“被书院砍了。”
“为什么?”
“陆夫子说影响风气。”
我沉默。
陆知衡这个人。
报复心挺强。
直到傍晚。
他才出现。
手里还抱着块匾。
我一看。
上面四个字。
“妙笔生花。”
我嫌弃。
“太雅了。”
陆知衡问:“哪里不好?”
“跟我不搭。”
我拿起笔。
在匾额右下角添了四个小字。
“概不退钱。”
陆知衡:“……”
我满意了。
“这下像我了。”
他看了半天。
“确实。”
我抬头。
“你是不是想说俗?”
“没有。”
“你刚才犹豫了。”
“是在想别的。”
“想什么?”
陆知衡没答。
反而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放到我面前。
“帮我写封情书。”
我愣了。
“你?”
“嗯。”
我来了精神。
“写给谁?”
“先说价。”
“普通版二钱。”
“真挚版五钱。”
“缠绵悱恻版一两。”
“让人看完今夜就想嫁你的,三两。”
陆知衡问:“还有更贵的吗?”
我想了想。
“五两。”
“什么效果?”
“看完想跟你私奔。”
他点头。
“不要。”
“这么抠?”
“她胆子本来就大。”
“再写得厉害些,我怕她真翻墙。”
我手里的笔停了。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我抬眼。
陆知衡正看着我。
还是那副平静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不敢跟他对视。
我低头拆信。
“到底写给谁啊?”
“你。”
我手一抖。
信掉在桌上。
“谁?”
“沈妙言。”
“……”
“你认识几个?”
我耳朵一下热起来。
“陆知衡。”
“嗯。”
“你拿我开玩笑?”
“没有。”
“那你让我替你写给我的情书?”
“你专业。”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居然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半晌。
我把信展开。
里面只有一句。
“墙头不用蹲了。”
“正门给你留着。”
我盯着那句话。
半天没动。
陆知衡问:“怎么不说话?”
我抬头。
“你自己写的?”
“嗯。”
“就一句?”
“嗯。”
“太短。”
“还能加?”
“当然。”
我拿起笔。
在下面添。
“陆知衡心悦沈妙言,若沈妙言愿嫁,婚后不纳妾,不管她钱袋,不禁她开铺,不逼她早起,不许没收她瓜子,不得……”
陆知衡按住我的笔。
“等等。”
我抬头。
“反悔了?”
“没有。”
“那怎么?”
“最后一条。”
“什么?”
“不得没收瓜子。”
“对。”
“若你在床上吃呢?”
我:“……”
我慢慢放下笔。
“陆夫子。”
“嗯?”
“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自然了。”
“跟你学的。”
“那学费呢?”
“可以给。”
“多少?”
陆知衡从袖中拿出一个钱袋。
放在桌上。
沉甸甸的。
我打开一看。
全是银子。
眼睛瞬间亮了。
“这么多?”
“聘礼的一部分。”
我啪地把钱袋合上。
“你想用银子腐蚀我?”
“有用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有。”
陆知衡笑了。
我把那封信重新铺平。
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情书润色,三两。”
想了想。
又补一句。
“成亲誓词,另算。”
陆知衡看完。
“奸商。”
我收好银子。
“彼此彼此。”
“我哪里奸?”
“你早就喜欢我了吧?”
他没说话。
我一拍桌子。
“果然!”
“什么时候?”
陆知衡想了很久。
“可能是你第一次威胁我。”
“哪次?”
“你威胁说,要写一百封情书,全署我的名。”
我嘴角抽了抽。
“陆知衡。”
“嗯?”
“你喜欢人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看我。
“彼此。”
我不服。
“我哪里不正常?”
他缓缓道:“第一次见面,你说半夜蹲我墙头。”
“那不是我写给你的!”
“现在可以是。”
我张嘴。
没说出话。
陆知衡伸手把那封信收起来。
“这个我留着。”
“凭什么?”
“定情信。”
“那是你花钱让我润色的!”
“所以归我。”
“陆知衡!”
他已经走到门口。
我追出去。
“你还没付润色的钱!”
他回头。
“聘礼里扣。”
“那不行!”
“为何?”
“账要分开算!”
夕阳落在长街尽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
“沈老板。”
“慢慢算。”
“这辈子总能算清。”
我一下停住。
脸热得厉害。
半晌才想起来回嘴。
“谁要跟你算一辈子!”
陆知衡点头。
“那我明日再来。”
“干什么?”
“续费。”
我:“……”
第二天一早。
妙言书铺门口多了块新木牌。
是我亲手挂的。
上面写着。
“情书代写暂停。”
“本人正在亲自实践。”
下面还有四个小字。
“效果待验。”
陆知衡站在门外看了半天。
提笔又添了一行。
“已验。”
我气得追了他半条街。
最后还是没追上。
没办法。
读书人腿还挺快。
不过没关系。
正门给我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