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小的看大人这笔字写得好。”
宁云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搬石,臂膀发力,百斤石料稳稳落地,动作利落沉稳,看不出半分异常。
灰袍监工眼底的疑虑稍散,冷哼一声,攥紧账本转身离去。他走路依旧是那副刻意规整的步伐,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绝非寻常太监匠户的姿态,反倒像久经军伍、严苛律己的老兵。
宁云余光死死锁住他的背影,掌心石粉簌簌掉落,心底寒意翻涌。
一模一样的虎口刀疤,相同的军旅步姿,庙头结的系绳习惯……眼前这人,绝对就是失踪三年的李三。可他明明活着,却隐姓埋名、自阉入宫,缩在皇陵工地做一个卑微监工,甚至不敢与自己相认。
当年北境边军全军异动、兄长离奇失踪的真相,必定藏在这层层遮掩之下。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埋头卸货,蛮力全开,沉重的石灰岩在他手中轻如草木。几车废料石料,片刻便尽数卸完,码放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毫无杂乱。
一旁闲聊的兵丁看得愣住,原本等着看他狼狈受罚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这死囚倒是有把子蛮力。”
“蛮力再大有什么用?终究是待死之人,早晚填了地宫地基。”
耳边的嘲讽议论,宁云全然无视。他俯身整理石料,指尖逐一抚过石面,皇陵辨材系统持续触发,每一块废料的瑕疵、年份、出处尽数在脑海中浮现。
这批所谓的皇陵特供青石,全是京城旧城翻新拆下来的废弃料,风化严重、质地疏松,三成承重都达不到,根本撑不起地宫券顶。钱彪、孙耀祖上下勾结,以次充好、贪墨公银,将先帝陵寝当成敛财工具,胆大妄为到了极致。
暮色渐沉,工地上火把次第亮起,昏黄火光摇曳,映得满地石料斑驳诡异。
收工的梆子声响起,匠户、兵丁纷纷散去,喧闹的工地转瞬沉寂,只剩零星火把在夜风里明灭。
宁云刻意压后脚步,混在人群末尾,目光始终锁定李三的灰袍身影。那人核对完账目,孤身一人,顺着地宫西墙根缓步前行,步伐迟疑,频频回头张望,似在警惕窥探,又似在等候何人。
子时之约,近在眼前。
宁云避开巡夜兵丁的视线,借着石料堆、脚手架的阴影潜行,身形贴紧土墙,呼吸放得极轻。边军数年潜行蛰伏的本事,此刻展露无遗,数十丈距离,悄无声息拉近。
地宫西墙黑漆漆一片,尚未封顶的券门洞开,夜风灌入墓道,带出呜呜的空响,像是孤魂呜咽。墙体石条层层堆砌,粗糙冰冷,带着陈年泥土的腥气。
宁云目光扫过墙面,精准锁定第五块石条。
系统瞬间弹窗:【检测异常墙体结构,该石条未灌浆夯实,底部悬空三寸,连通地下暗道,为人工预留活口,修建年份:崇祯十二年秋。】
果然是活的。
宁云心头一震,指尖轻轻抵在石条表面,微凉的石面之下,能清晰感受到空洞的回声。这绝非工部制式施工,是有人刻意偷工留口,暗藏玄机。
“别碰。”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极致的警惕与慌张。
宁云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夜色下,李三立在三丈之外,灰袍紧绷,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攥着账册,虎口那道狰狞刀疤在火光下触目惊心。他眼底没有故人重逢的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藏不住的疲惫。
“三年了,你居然还活着。”宁云声音低沉,压着胸腔翻涌的怒火与疑惑,“北境全军报亡,唯独你隐姓埋名,自阉为奴,缩在这皇陵工地。我哥到底怎么死的?”
李三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半步,死死盯着四周黑暗,声音急得发颤:“闭嘴!想死就别在这问话!此地遍布眼线,隔墙有耳,再多说一句,你我今夜都要埋进地宫!”
“我哥的命,难道就不值一问?”宁云上前一步,气场凛冽,“当年你们驻守北境,到底遭遇了什么?是鞑子入侵,还是自家兄弟背刺?”
李三牙关紧咬,眼底血色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活着……就别查。查了,满门皆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夜兵丁的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李三脸色骤变,猛地抬手,将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掷向宁云,转身一头扎进黑暗,身形转瞬消失在墙后阴影里。
宁云抬手接住,掌心沉甸甸的,是半块磨损严重的军伍腰牌,断裂纹路、雕刻印记,与他珍藏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这是他兄长宁策的完整腰牌!
夜风呼啸,卷起满地石灰粉尘,宁云伫立在黑暗中,攥紧腰牌,指骨咔咔作响。
复仇的种子,在皇陵的死寂夜色里,彻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