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山门的石阶还湿着。陆沉舟和韩铮把空匣、纸灯、药包交进外院,未歇一口气便被传到听雪堂。
陆沉舟在山门前先把佩剑擦净,才跨进内院。太华的规矩是证物入堂、弟子入列,谁也不能把路上的泥带进掌门面前。他做得一向认真,也正因为认真,才更清楚这桩案子还没有到可以落笔定性的地步。
顾青崖坐在案后,秦决明立在侧首。堂中只点一盏青铜灯,灯罩压得很低,火光照不到两人的靴尖。
"呈证。"秦决明伸手。
韩铮先放上药包:"软玉散,药街掌柜认出产自江南。"
陆沉舟拆开第二个纸包,倒出黑砂和松烟墨麻线,再把纸灯放到案心:"药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镖局犬舍的肉汤里也有同样药性,酒坛封泥遇雨才开。贼先把药送入院中,裹着隔水麻布入内取谱,之后才离开。"
顾青崖没有看药,先拿起纸灯。他捏住灯骨,向两边一拧,灯面裂开一道细口,内层露出鱼鳔浆糊。
"当堂拆灯,若毁了证物,谁负责?"秦决明问。
陆沉舟收回刀:"灯已经有裂口,沿原针脚拆,不会毁。"
他将外层纸一点点揭下,露出"安"字背面的黑线。秦决明俯身看了一眼:"江南灯铺的常法。"
"灯骨是四棱,普通河灯用三棱;纸有两层,边沿针脚是裱褙手法。"
陆沉舟把空卷展开。十页白纸在堂中摊开,第七页的浆痕被清水试过,微微隆起。他用木尺压住纸边,指向夹过旧纸的位置。
"《云海十三式》的谱芯不是撕走,而是从裱层中抽出。有人熟悉它的纸、浆和针脚。"
秦决明拿起空卷,拇指在页边一抹:"你见过赤月教的手段?"
"没有。"
"那便不必替他们排除。"
顾青崖终于抬眼:"你们的结论。"
韩铮抱拳:"嫌疑在江南,水路有黑篷船。请准我与沉舟重返江南,查裱褙铺和码头。"
秦决明立即道:"江湖近来流言四起,先按赤月教余孽作案上报,地方才不会慌。"
陆沉舟把鱼尾版记放到灯旁:"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去找,先定案名是常规。"
"常规若错了,谁改?"
秦决明的手指落在剑穗上,堂中静了一息。顾青崖抬手止住两人:"案名暂定,查证不止。明日南下,三日回报。"
陆沉舟收起物证,忽然问:"掌门可知观澜书坊?"
顾青崖拿灯的手停住:"江南书坊甚多。"
"藏经阁登记册上写着,剑谱曾在观澜留底。"
"旧册未必可靠。"
"那便查旧册。"
秦决明冷声道:"藏经阁不是案发现场,闲人不得入。"
顾青崖却点头:"准他查一刻。"
藏经阁首座领他们入内,只开最外一柜。陆沉舟翻过十年前的裱褙登记,在《云海十三式》名下找到一行小字:观澜书坊重裱,留底本一份,送太华复校。
他要翻下一页,首座忽然合上柜门:"一刻到了。"
"登记记到哪里?"
"到入坊。"
"出坊呢?"
"没有。"
锁舌落下,顾青崖在门外的影子被切成两段。陆沉舟把那五个字抄进手记,没有再问。
门轴上还留着一缕纸纤维,被锁舌压扁了,纸色与空卷内层相同。他蹲在门槛边,用镊子夹起。
"首座,这柜门近几日开过吗?"
首座把钥匙收进袖中:"按册开过。"
"谁签的字?"
首座转身去点灯,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陆沉舟跟到登记台,桌上摊着当日的出入牌,最下面一张被墨水泼湿,姓名一栏只剩一个"秦"字的起笔。
韩铮伸手去拿,秦决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登记是宗门内务,不是威远镖局的证物。"
陆沉舟将湿牌推回原处:"弟子只查裱褙来源。"
秦决明挡在门口,袖口扫过灯架,火苗立即缩小。昏暗中,他收走了那张出入牌。
当夜,两人收拾行装。物证按顺序装箱:药包在上,鱼尾版记在夹层,空卷用油纸包三重。韩铮把马鞍和水囊系好,宗门新令压在包袱上,折痕很深——令上添了一行:不得擅查观澜旧案。
韩铮看完,把令纸折成四方:"只查纸,不查案。"
陆沉舟将令纸压在手记上,又抽出来烧掉边角,留下完整的中段。
"至少知道谁怕我们看见什么。"
窗外山风撞过檐铃。听雪堂方向仍没有灯,只有顾青崖书房的一扇窗亮着。
陆沉舟把登记册上的"留底本"重写一遍,随即合上手记。
他知道自己仍是太华的弟子,查案也仍是宗门交下来的差事;只是从这一刻起,他要找的不止是一卷剑谱,还要弄清楚是谁在替太华选择一个方便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