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朔蹲在废弃地铁站入口的铁栅栏边。断锁还挂在栅栏上,锁体一层浮锈,但断口是新的。金属亮白,锈屑落在下面的台阶上。“两天以内。有人来过。”
冼清野站在街对面扫视整条巷子。早高峰过了,巷子安静得只剩一家早餐铺在收摊。她正要开口,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快,步频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像节拍器。一个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一米八左右,深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攥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的拉杆。大行李箱,二十八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小得多,被男人的背影挡住了大半。小个子走路很慢,步子细碎,像是腿脚不方便。
男人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到了铁栅栏前的韩朔,看到了街对面的冼清野,看到了她搭在腰侧的手。他没有停。“站住。”他没站住。他把大行李箱往前一推,箱子滚出去撞上栅栏铁柱。然后他转身抓住那个小个子的胳膊往反方向跑。韩朔追出去。冼清野没有追男人。她冲向了那个小个子。小个子跑不快,被自己过长的外套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冼清野按住他肩膀的时候手心里传来一阵异常的触感。那件外套底下的肩膀很窄,骨头很细。像一只鸟的翅膀收拢之后被布料裹住了。
她掀开外套帽子。底下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央有一道竖缝。他的右眼闭着,左眼半睁,和郗迟看人的方式一模一样。冼清野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有呼吸。很浅,但还在。“韩朔!别追了!过来!”
韩朔跑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拐过巷口消失了。地上留着那个被推出去的大行李箱。韩朔拉开拉链。箱子里是空的,只有内衬上贴着一张便签,圆珠笔字,圆润柔和。“074号。培育八年。今天开始换人。”他把便签递给冼清野。她看完之后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细,像用针尖划的。“别让郗迟碰他。”
韩朔把便签收进证物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这人跑得挺快。”“跑不远。”冼清野看着巷口的方向。早餐铺的老板已经收完摊了,正把最后一屉蒸笼搬上三轮车。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老板冲他们喊了一句“要不要来两个包子”。冼清野摇了摇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物袋,便签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辨。圆润柔和的笔迹。像一个人写了很多遍之后才写出来的那种稳。
同一时间。画室。郗迟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那本旧《山海经》。右眼睁开着,瞳孔里那层灰白色的翳比昨天薄了一点。他在翻书。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金乌插图旁边那行铅笔字“2004.7.13·开始培育·代号001”还清晰可辨。当他把书页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的时候,纸页背面透过来一层极淡的暖金色纹路。纹路的位置和金乌的第三足重叠。透光看的时候,第三足的形状比他记忆里多了一个弯折。像某个笔画被人重新描过。他合上书。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固定。
他打开门。冼清野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那张“074号”的便签。右手牵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右眼闭着,左眼半睁。穿着那件过长的外套,袖子盖过了指尖。郗迟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抬起头看他。左眼和郗迟的左眼对上了。孩子的左眼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动物在辨认面前的人是不是同类。
“他被扔在废弃地铁站入口。箱子是空的。这张便签贴在内衬上。”冼清野把证物袋递过来,“便签背面有字。‘别让郗迟碰他’。”
郗迟没有接证物袋。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嘴唇在动。极轻的,像在说一个词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蹲下来和孩子的视线平齐。孩子的左眼忽然亮了一下,瞳孔中央那道竖缝扩张了半毫米。他伸出左手。孩子的左手从过长的袖管里伸出来。两只左手在空气中靠近,之间相距不到一厘米。孩子的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绿色粉末。郗迟的手在距离孩子指尖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别让他进来。”
“为什么?”
“他手上有我昨天画上的炭粉。灰绿色的。这批炭粉是我自己调的,外面买不到。他碰过我的画。他进过我的画室。”
冼清野低头看孩子的指尖。灰绿色粉末在指腹的纹路里分布均匀,像被人刻意抹上去的。她再看孩子的脸。孩子的左眼瞳孔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形态。竖缝消失了。瞳孔变成普通的圆形。他眨了一下眼,然后闭上左眼,两只眼睛都闭上了。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昏过去了。”
“不是昏。是暂时休眠了。”郗迟蹲下来用右眼仔细看孩子的面部。鼻翼两侧的皮肤有一层极细的透明薄膜覆盖着,和厂房里那具尸体胸腔内壁的膜纹理一致。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皮肤是温的。但皮肤底下的触感很奇怪。没有肌肉的弹性。像是一层皮肤底下垫了一层硬的壳。“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074。苏檀的第二代。”
冼清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名字?”
“便签上写的。074号。培育八年。”他把手收回来,“这个箱子原本是装他的。那个人把他运到地铁站入口之后把箱子打开,扔了他自己跑了。便签的意思是交给你们了。”
“那背面那句话怎么解释?‘别让郗迟碰他’。”
郗迟沉默了。他看着孩子紧闭的双眼。左眼眼皮底下眼球在缓慢转动,像在做梦。右眼的眼皮完全静止,没有任何动静。和他的右眼一样。“因为我一碰他,他就会醒。他醒的方式和我当初醒的方式一样。会疼。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失明。”
他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把门拉开。走廊的灯亮着。他对冼清野说了一句话。“把他抱进来。放到沙发上。别让他碰到我左手手背。”
冼清野抱起那个孩子。很轻。比她预想的轻得多。像抱着一团被薄壳撑起来的空气。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脱掉那件过大的外套。外套底下的身体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像无菌实验室里穿的那种。连体衣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烫金的标记。三足乌鸦。和厂房西墙上被擦掉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她直起身。郗迟站在工作台旁边,右眼睁开着,左眼闭着。他看着沙发上的孩子,右眼里那层灰白色的翳在瞳孔边缘缓慢地旋转。
“他醒了之后会说什么?”
“会说苏檀。”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一样。被植入的第一段记忆就是那个名字。”
沙发上的孩子左眼忽然睁开了。瞳孔中央的竖缝再次出现,深棕色的虹膜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金色。他看着郗迟的方向,嘴唇动了。这一次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喉咙第一次被打开。“074已经到了。”
冼清野站在孩子和郗迟之间。孩子的手指在沙发垫上缓慢地蜷曲。指尖上那层灰绿色的粉末在暗处发着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