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里。名字叫“溯流文化”,经营范围写着“艺术品进出口与生物标本制作”。韩朔把公司背景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加了一行备注:“他这个月刚拍下一件东西。拍卖行的鉴定报告标注‘骨质年代待定’,成交价七位数。”
冼清野带队去了公司。办公室在园区最里面那栋楼的底层,门是磨砂玻璃的。推门进去之后前台没有人。地面铺着灰色地胶,墙壁上刷了深蓝色的涂料,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射灯,整个空间像一个低温冷藏库。
郗迟走在最后面。074留在了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右眼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照片,拍的是一种没有见过的生物的骨架。骨架上三对犄角,排列成对称的弧形。他认出了那个骨架的形状,和之前砖窑厂那具异兽的骨架一致。
办公室最里面有一扇门,门板上贴着一块标识牌:“私人收藏室·仅限会员”。
冼清野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地下室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防腐剂和干燥剂混合的气味。陈列柜沿着墙壁排列,玻璃门后是各种标本。骨雕、干枯的羽毛标本、保存完好的小型动物标本。每一个标本旁边都贴着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山海经》的条目出处。
“讙。三尾一目。样本编号004。”
“诸怀。四角。样本编号031。”
“蛊雕。独脚。样本编号073。”
冼清野走到蛊雕标本前面。那个标本保存完整,鸟形骨架只有一只脚,喙部被单独取下放在旁边的小玻璃皿里。喙的尖端有一层暗红色的残留物。
郗迟站在陈列柜中间。他的右眼在暗光中缓慢扫过每一个标本。那些干枯的羽毛标本表面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铜绿色光,在视痕中显示为微弱的暖金色。他在陈列柜最末端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张小纸条。折叠着,夹在玻璃门和框架之间的缝隙里。他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圆润柔和的笔迹。
“你来了。074已经到了。075在等你。”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别让他们碰面。”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没有告诉冼清野。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弧线在口袋里灼热了一下。那个孩子在车里感应到了什么。
冼清野在另一边翻看会所的文件柜。她抽出一本会员名册,翻开。名册上的会员一共三十七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入会时间、职业、以及一个编号。她从第一页开始看,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修文斋。”
韩朔凑过来看。名册上写着:会员编号013·修文斋·古籍修复师·入会时间2019年3月。那个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古籍修复师,是这家会所的会员。而且入会时间比他“听到金乌叫他”的时间早了整整四年。
“他不是听到声音才去的修文斋。”冼清野把名册合上,“他是先成了会员,然后才去修文斋的。”
“修文斋是幌子。他真正的身份是青丘的供货商。”
冼清野把名册放进证物袋。她转身的时候看到郗迟站在陈列柜末端,手插在口袋里,右眼看着墙角的某个方向。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墙角的地砖接缝里有一粒极小的铜绿色粉末,像是从某件标本上脱落之后滚过去的。
“你在看什么?”
郗迟转过身来。他的右眼瞳孔在暗光中缓缓收缩了一下,恢复正常。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回去再说。”他说。
冼清野看了他两秒。她注意到他的左口袋比右口袋鼓出了一点。她没有问,转身往楼梯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把外套内袋里那本橘黄色的册子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郗迟走在她后面。他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陈列柜。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楼梯口的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074在车里等着,手背上的弧线隔着车窗玻璃在日光中亮着一层微弱的光。像一盏在等他的灯。
走出创意园区的时候韩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会所经理的供词补充。他说老板每个月进一次货,交接地点固定。货从境外进来,走空壳公司洗一遍,到国内之后用艺术品进口的名义报关。”他把纸袋递过来,“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搞清楚。每次货到的时候,箱子上都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一个编号,还有一行字。他只知道编号,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那行字是什么?”
“他不敢看。他说那行字是用针尖写的,字太小,而且纸面上有一层药水,看了眼睛会疼。”
冼清野把纸袋收好。“回去查。把便签的样本调出来做微量分析。”
她转头看了一眼郗迟。他站在车旁边,074已经醒了,正透过车窗看着他。孩子的手背贴在车窗玻璃上,弧线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极淡的暖金色印子。郗迟把手伸进车窗里,碰了一下孩子的手背。弧线的光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亮了一度,然后暗回去。
他抽出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暖金色光。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