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苏离发来一张照片。一杯茶,透明的玻璃杯,淡金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干桂花,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一张猫咪便签纸,上面是她惯用的那种干净利落的字迹:桂花乌龙,少糖,去冰。确认过了,好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看见便签纸边缘有一小块铅笔灰蹭过的痕迹。
他回:下次一起喝。
她没回。
隔了两天,他约她喝茶。
她回得很快:几点。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茶馆,小小一间,木桌子竹椅子,墙上挂着毛笔写的茶单。
她点了一杯清茶,他跟着点了一样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目舒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猫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地方。
“以前为什么不直接说你不喜欢喝咖啡?“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端着杯子没放:“我无所谓,喝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和朋友一起。”
“你可以告诉我。”
”麻烦。“她说,低头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点的,也不是完全不能喝。”
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没说话,也喝了一口茶。绿茶的香气清甜,不腻,和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像。
两个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她讲最近一个方案被甲方要求改成“温馨中带着冷峻,简约中带着华丽”,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眼睛里全是“你听听这是人话吗”的意味。
他听着,偶尔插两句,看她说着说着就开始转杯子,手指绕着杯沿一圈一圈转,和转铅笔一个节奏。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们并排走,隔了半步的距离。
春天的香樟树换新叶,到处是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着走着,微风徐徐吹过,有落叶飘落在她头上。嫩绿的新芽的叶子斜斜挂在她发间,她自己不知道,还在说甲方那些荒唐要求,语气又平又认真。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手抬起来,指腹快要碰到那片叶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正说到”而且他们居然要求把消防通道改成装饰墻”,眉头拧着,嘴巴一张一合。
他手缩回来,揣进兜里。
还没到时间。不要让她觉得太莽撞。
那片叶子就继续挂在她发间,跟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她在说,他在听,两个人隔了半步,秋风从中间穿过去。
某天盛哲终于觉察出不对。
打球中场休息,他拧开矿泉水瓶,斜眼看岑子川:”苏离最近怎么老跟你单独吃饭?”岑子川拍着球没停:“不知道。””装。〝盛哲说,“你俩在一起了?”
岑予川想了想:“还没。”“什么叫还没?““就是她在考虑。”
盛哲沉默了一会儿,灌了口水,骂了句“操”,又说:“你要是敢让她哭,我们都会揍你的。认识她几年了,从来没见她对谁说过’考虑’这两个字。”岑子川把球投进框里:“不会。”那天晚上他送苏离回宿舍。
走到楼下,灯昏黄黄的,她站定,回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黄色毛衣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鲜亮,头发上那根碎发翘起来一小撮,随着风的方向晃来晃去。
“岑子川。”她叫他。
“嗯。”
“你说不会先走。”她看着他,声音很平,但尾音有点往上翘,像是她自己也没太习惯说这种话,”算数吗。””算数。”“行。”
她转过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我们试试。”
他心跳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春天的风从他耳边过去,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紧:“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看他,眉头微微拧起来:“你嗯什么,你没别的话说?”他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太惊喜了。”他说。
路灯底下,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动了。酒窝没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她转回去,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最后停在四楼,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微信,就两个字:晚安。
他回:晚安,苏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
春天的风灌进领口,还带着点凉意,但他觉得掌心是热的。
舌尖那点甘甜一直没散,从茶馆到宿舍楼下,从她转身说“那我们试试“到现在,始终淡淡的,但确实在。
像早春化冻时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不声不响,但冰底下的水流已经动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锁屏,揣好。
走出十几步,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她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一张照片。
从宿舍窗户往下拍的,路灯下他正低头看手机,被框在一个小小的画面里,像素不高,有点糊。
暖黄的灯光笼着他整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配文:还不回宿舍。
他愣了一秒,抬头往上看。
四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人,但灯还亮着。
窗帘边上好像有只手按着,隐约露出一点毛衣的袖口,黄色的。
时候拍的。
她回:你发呆的时候。
他:你怎么知道我发呆。
他低下头打字:什么
她:站在楼下那么久不动,不是在发呆那是干嘛。
他笑出声。
风又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初春新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
这个味道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就闻到过,食堂门口那排香樟正是抽芽的时候,空气里全是这种干净的涩香。
他发了一条过去:晚安,这次真走了。
她回:嗯。
隔了两秒又跟了一条: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他:好。
他把手机放回去,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低头看见肩头落了一片香樟叶,小小的,椭圆形的,初春刚冒出来的嫩绿色,薄而软,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油脂般的光泽。大概是刚才仰头看四楼时从树枝上掉下来的。
他捏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没扔,握着继续走。
叶子握在掌心,不大,刚好被他收拢的手指包住。触感光滑,带着一点春天特有的潮意。
一直捏到宿舍楼下,他才松手借着楼道灯看了一眼。叶脉纤细而清晰,嫩绿的颜色透着光,像一枚小小的书签。
他夹进《民法典》里,刚好在第二十页。
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他都想起那个晚上。
她站在路灯下问“算数吗”,他答“算数”,然后她说“那我们试试”。
试试。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砸出回响。
像那片香樟叶从枝头掉落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落地却被他捡了起来。
他躺上床,天花板白晃晃的。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但他知道那两个字还在里面。
晚安,苏离。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香樟叶的气味,淡淡的,清苦的,在鼻尖若有若无地绕着。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门口等她。
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浅灰色开衫配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袖口也卷出一截。
他真没见过这么爱穿衬衫配毛衣的女孩子,从秋天到春天,好像她的衣柜里全是各种颜色质地的毛衣和各式各样的衬衫领子,每一天都能搭出不同的组合来,偏偏每一套都妥帖好看。
她手里拎着两杯茶,透明杯身,淡金色茶汤,杯底沉着几朵干桂花,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走近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桂花乌龙。”她说,“少糖,去冰。”他接过来,杯壁却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她别开脸,声音平平的:“今天降温,顺手点了热的。”他捏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沿着手臂爬到胸口。
“谢谢。”他说。
“嗯。”
她走在前面,开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其实这种调味的茶也要少喝,喝点纯绿茶最好。”他追上两步,和她并肩。
食堂门口那排香樟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和昨晚一样的味道。
”好。”他说,“那你教我喝。”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食堂,杯子里的桂花还在慢慢往下沉。
后来,她真的开始教他喝茶。
先是教他认茶叶。
在茶馆那张木桌子前,她第一次打开自己随身带的茶罐,倒了几粒干茶在他手心。
“这是白茶。“她说,”其实是绿茶,只是名字里带了个白字。”他低头看,茶叶细长挺直,色泽嫩绿,带着一层极细的白毫。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淡香,像雨后青石板上泛起来的水汽。
“闻到了?”她问。
”嗯。”
“那就少喝点咖啡吧。”她把茶罐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得意,“先从这款开始喝。〞
他笑:“好,听你的。”
后来他们隔三差五就去那家茶馆。
她带不同的茶,他负责喝,负责听她讲。
讲产地的海拔,讲明前和雨前的区别,讲水温多少度注水才不伤茶。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语气也快,连转杯子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了两拍,食指绕着杯沿一圈一圈转,和当年转铅笔一个频率。
盛哲有一次撞见他们从茶馆出来,隔了十米远就喊:“你俩现在改养生局了?“苏离端着杯子没理他,倒是岑予川回了句:“你懂什么。”
盛哲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俩,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离脸上。
“行。“他说,“挺好。”
苏离仰头喝了口茶,嘴角翘起来一点,没说话。
春末夏初的时候,他们开始约图书馆。
她画图,他背法条,中间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谁都不讲话。
但每次她画累了抬头,总能看见他刚好也在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上一眼,又各自低下去。
有一次他先到了,替她占了靠窗的位置。
她走过来,把帆布包放下,看了一眼桌面。
桌角放着一杯茶,透明的玻璃杯,淡金色的茶汤,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
他的字迹:安吉白茶,八十度水,泡了三分钟。
她低头看了很久。
坐下来,打开电脑,但什么都没动。
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回来,盯着他。
“岑子川。”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他抬头:“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泡的。”
“你上次讲的时候。”
“我就讲了一遍。”
“一遍够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见她捏杯子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指甲盖泛出一点白,嘴角却在动。
酒窝出来了。
那天傍晚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太阳正往下落,天边一大片橘红色,把整条路都染成暖的。
她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和他刚认识她那年的距离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走着走着,忽然往他这边靠了靠。
袖口挨着袖口。
白衬衫的袖口和浅灰毛衣的袖口,贴在一起擦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
两个人都看着前面的路。
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影子。
影子比人近,已经贴在一起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躲。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收拢的时候,感觉到她手指凉凉的,但没挣开,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说话,谁都没松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他嘴角翘起来,没让她看见。
但她指尖轻轻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