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手机,他站在旁边,鼻尖还萦绕着刚才那股木质清香,混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地落在他嗅觉里。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从机场接她开始,到超市买菜,到厨房里她递葱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到她说”晕碳了“窝进沙发里的那个背影,到刚才她对着空气喷香氛时那句小声的"嘿嘿”——每一帧他都不想漏掉。
电梯到了底层,她抬脚往外走,顺手把餐厨垃圾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
他跟在后面,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另一只手牵住她。
她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指间有些许凉意。他攥紧了一点,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
出了公寓楼,晚风迎面扑过来,初夏的风带着一点泥士和青草的气息。香樟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沙沙地响。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副驾的门,她却没急着上车,站在车门边上,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了两秒。
“要不.•“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打车回学校吧。“
他愣了一下,关上车门的动作停在半空:"怎么了?“
她把小挎包的带子攥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松开。路灯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耳朵尖有点红,不是那种被他亲出来的红,是不太自在的那种。
“我怕别人说闲话。“她说。
他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说什么闲话。"他问。
她偏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就——这么晚了,你送我回去,万一被人看见,传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离。”他叫她名字。
她终于转回来看他。
“我们是正常谈恋爱。”他说,”你怕什么?”
“我知道是正常谈恋爱。“她说,语气里带了一点烦躁,手指又在卷衣摆,“但别人不知道,她们只会说—”
"说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沉默了几秒,声音小下去:“说我和你在一起的闲话。”
他看着她。她站在车门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攥着包带的样子,和他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冷淡疏离的苏离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拒绝别人只用一句“我不需要”,眼睛平得像水泥地,什么都不怕。
原来她也有怕的。怕被人说闲话。怕那些嘴碎的话从人堆里长出来缠住她。
他走过去,把副驾的门重新拉开,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
“那就让他们传。“他说。
她抬头看他。
“传对了也是事实。“他说,“喜欢谁,需要跟谁解释吗?那是每个人的自由。难道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吗?"
她没说话,但攥包带的手指松了一点。
“苏离。“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拒绝别人的时候,从来不解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这个,你不懂。“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的暖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层平得像水泥地的东西又裂开了一道缝,但她什么也没说。嘴唇抿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几秒,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别开脸,自己坐进了副驾,带上了车门。
他站在外面,透过车窗看见她靠在椅背上,偏着头,额发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真是败给你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声音放轻,“走吧,先把车停到我住所去,然后我们一起打车回学校。“
"嗯。”
车发动起来,从公寓门口滑出去。她坐在副驾上,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缘,手托着下巴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明暗交替的光在她脸上流动。他偶尔偏头看她,她始终没转过来,但也没有在生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
到了他住所楼下,他停好车,解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要。“她答得很快,终于转过来看他,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懒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活气,“你要拿东西的话就赶紧去拿。”
“没有要拿的。“他说,“走吧。”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他锁了车转身,发现她站在路灯底下,伸着手,朝他摊开了掌心。五根手指张开着,在昏黄的光里微微泛着暖色。
他愣了一下。
“走不走。“她说,语气平平的,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她掌心。她收拢手指,握住他,十指扣在一起。动作很自然,和她画图时落笔一样干净利落。
像是某种宣告。她主动迈出了那一步。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路边打车。她的手握得比他想象中紧,拇指搭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像在确认什么。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香橝树和五月夜晚特有的那种温润气息。她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但手心紧紧贴着他的手心,严丝合缝。
等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其实我不是怕。”
他偏头看她。
“我是烦。“她说,目光落在前面空荡荡的马路上,“以前那些人传我什么我都懒得理,但是现在--”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不想让你被他们说。他们爱说我什么我无所谓,但我不想他们把你也扯进来。”
她说完这段话,继续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尖扣进他指缝里,力气大得微微发疼。
他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回蹭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烦。他们要传,让他们传两个人的份。”
她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抿着嘴笑了一下。
一辆出租车拐过来,亮着空车的绿灯。她抬手拦了一下,车停在他们面前。
“上车。“她说。
他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坐进去,然后跟着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两个人的手在昏暗的车厢里继续牵在一起。
车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的肩靠着他的肩,不重,但实实在在地靠着。窗外的香橦树影从两个人身上滑过去,一道一道。
"岑予川。”
'嗯。“
“明天早上八点的课,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来。”
她笑了一声,很短,但他听见了。
“行。“她说,“那你今晚早点睡。”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嘴角还翘着。
“你也是。“他说。
到了学校,岑予川送她到宿舍楼下。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意,宿舍楼门口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到了。“她松开他的手。
“嗯。“他看着她的脸,路灯下她的眉眼被暖光照得柔和了许多。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半级,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上去啦。”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早睡。”
“你也是。“
她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四楼的灯亮起来,窗边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跟他挥手,他转身往回走,嘴角翘着。
日子就这样悄悄地过到了六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校园里的香樟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期末周把所有人都裹了进去,她画图他背书,偶尔在图书馆碰上了,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一下午,谁都不说话,但她抬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也在抬头看她,对上视线又各自低下去,像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期末考最后一天,他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背着帆布包出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终于解放了的慵懒,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但精神还不错。
"结束了?“他接过她的包。
“结束了。“她长舒一口气,“终于。”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她走着走着忽然偏头看他:“暑假有什么安排?“
“律所实习。“他说。
“这么早实习?”
“嗯,多学点东西。”
“看不出来,你这么上进。”
“那我看起来像怎样的人。〝岑予川笑问到。
“还得慢慢发现。”
“你暑假什么安排?”
“还不知道。“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可能跟高中同学去旅游吧。五一回去跟他们约饭的时候聊了一下,说想去云南。”
"定了吗?"
“还没。“她说,“都刚考完,在商量。”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又走了两步,她忽然偏过头来看他,眼神带着一点试探:“怎么了?“
“没有。“他笑,“挺好的,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时间就这样在期末、实习和偶尔的见面里慢慢淌过去。
他实习的律所离学校不近,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来回通勤要花不少时间。苏离看在眼里,有天晚上两个人打电话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律所离你住所近,要不干脆回住所住吧,别天天往学校跑了。”
“不行。“他说,“那样就见不到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哼了一声:“我又不会消失。”“你过几天不是要回家了?“
“那也还有几天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理直气壮。
他在电话这头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玩笑的意味:“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我那儿住?"
“我有家。“她答得很快。
“那我跟你回家?”
“岑予川。“她叫他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他听出来她在忍笑,“你能不能好好实习?"
"我很认真啊。"
“你少来。”
他笑出声,她也在电话那头笑了。风扇的声音嗡嗡的,隔着手机传过来,混着她的笑声,听起来像夏天的夜晚本来就该有的声音。
笑完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好像翻了个身,声音比刚才懒了一点:“对了,过两天和棠棠他们约个饭吧。不知道他们暑假什么安排。”
“行。“他说,“你定时间。”
“那就后天晚上?问问他们有没有空。”
转天傍晚,四个人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
盛哲和许甘棠先到了,占了靠窗的位子。苏离和岑予川一起进来的时候,盛哲正低头看菜单,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眉毛挑了一下。
“哟。“他说。
许甘棠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拍了盛哲一下:“你哟什么哟。“
“没哟什么。“盛哲把菜单推过来,”点菜点菜。”苏离在许甘棠对面坐下,岑予川很自然地在苏离旁边落了座。
盛哲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次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许甘棠问苏离:“你暑假去云南?”
“嗯,九号出发。“苏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落地自驾,所以明天的飞机先回家,和他们汇合再出发。"
“羡慕。“许甘棠托着下巴,“我暑假要回家,去我叔叔的公司实习。”
盛哲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家里给她安排的。”
“你呢?"苏离问盛哲。
“我也找了家设计公司实习。“盛哲说,然后看了岑予川一眼,“离岑予川律所没多远。”
岑予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定的?"
”上周。〝盛哲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我爸找的关系,离你近,咱俩还能做个伴。”
苏离偏头看了岑予川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菜上来了,四个人边吃边聊。聊期末考的惨状,聊实习的期待,聊苏离的云南自驾攻略。盛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自驾几辆车?”
“两辆。“苏离说,“八个正好。”
“安全吗?〝盛哲问,“都是女生?”
“四个男生四个女生。“苏离说,“有两个男生会开车,还有一个女生会开,加上我。”
岑予川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她:“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
“大二就拿证了。“她说,没看他,夹了一块青菜,“只是平时不怎么开。“
"开过长途吗?”
“没有。“她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干嘛”的意味,“回家都有开的,不是马路杀手。”
他没说话。但桌底下,他的手伸过去,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躲开。
饭吃到后半程,盛哲忽然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看着岑予川和苏离,表情懒洋洋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你们俩。“他说,“挺好的。”
苏离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真的。“盛哲放下杯子,“认识你几年了,只见你拒绝别人,终于有一个没拒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