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死的时候,一局晋级赛正打到最要命的二十分钟。
团战开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视野里五个人头挨个炸开。零换五,对面水晶只剩一丝血。
屏幕右上角,客户的消息还在蹦:"姐,这把赢了我多转你两百!"
她抬手想回个"稳"字。
就这一个抬手,人没了。
不疼,不响,连句遗言都没留。眼前"啪"地一黑,像有人从身后拔了她的电源线。
沈眠,职业代练,十年工龄。死在她最熟的位置上,死因大概是连着三天没合眼。
这行的职业病。说真的,她不是第一个,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甚至想过,哪天真倒下了,排行榜上那帮对手大概会松一口气。又少一个抢饭碗的嘛。
再睁眼,她整个人悬在一片白里。
不是雪白,不是惨白。是那种加载出错的白。她见过最邪门的bug,整张地图贴图全丢,只剩一片白模,她当时追着策划骂了三天。
现在,她本人站在白模里。
脚下没地,头顶没天。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像在替她确认:还活着。
哦不,好像也不算活着了。
她的右手食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空气。
敲的还是刚才团战的节奏。十年代练,身体比脑子忠诚。人都死了,手还在加班。
沈眠低头,盯着这根勤奋的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它按住。
"下班了。"她说。
"……我死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一台三天没关机的旧电脑。
没人搭理她。
好家伙。猝死连个客服弹窗都不给,这游戏的售后是外包的吧?
她刚要骂第二句,一道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字正腔圆,不带一丝感情,跟游戏开场公告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无限游戏空间"。】
【检测到玩家档案:职业代练。累计接单:三千一百余。历史胜率:九成七。】
【核心诉求已锁定:通关。】
【首个副本已生成。通关全部副本,即可兑现诉求。反之,灰飞烟灭。】
白蒙蒙的空间里,那几行字悬着,像直接刻进了空气。
沈眠盯着"胜率九成七",眼皮跳了跳。
这数字她自己都没算过。看来这鬼地方把她十年的接单记录全扒了出来,连她早年糊弄过去的那几单都没放过。
"灰飞烟灭。"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这词儿,跟停服公告一个味儿。"
死都死过了,她还真不怕一个系统吓唬。她伸手在虚空里划拉两下。找设置,找退出,找那个她按了十年的Esc。
什么都没有。
"连个退出键都不给。"她啧了一声,"这服的策划,够黑的。"
【本空间无退出机制。】
机械音冷冰冰地回敬了她一句。
沈眠:"……"
行吧,还挺智能。
她收回手,盯着那行"核心诉求:通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代练,三千多单。每一单的内容都是两个字:通关。帮客户上分,冲榜,拿赛季奖励。通关的,全是别人的号。
如今总算有一局,号是她自己的。
地狱单就地狱单吧。横竖都是打游戏,换个服罢了。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通关这些副本,我就能活回来?"
【是。】
"副本是什么?"
机械音顿了顿,甩出一行新的:
【副本名:《长生劫》,东方修仙类全息游戏。】
【难度:地狱。】
【人数:1。】
沈眠:"……"
"地狱难度,还单排。"她张了张嘴,脏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换成一句更伤人的,"你们这游戏,压根没打算做新手教程吧?"
系统没接这茬。
它大约也知道,这话没法接。
"先说清楚。"沈眠竖起一根手指,"通关'全部副本'。全部,是多少个?"
【……不可披露。】
"行。那'灰飞烟灭',是当场执行,还是给个申诉期?"
【无申诉期。】
"连申诉通道都不设。"她点点头,语气由衷,"你们策划,是真的敢做产品。"
问也白问。什么破游戏她没肝过?地狱难度,单排,修仙。这三个词往一块儿一摆,她闭着眼都能数出七八种死法。
她接过最惨的一单,开局就被全服追杀。别人的开局是新手村,那单的开局是坟头。复活点蹲着八个仇家,头顶飘着三万赏金。她蹲了七天草丛,把追杀她的人,熬成了好友申请。
修仙类?她带过两百多个号,从炼气到渡劫的坑,闭着眼都能背。
灵根烂?没事,白板号她见多了。
没背景?更好,野路子才是她的主场。
她太清楚白板号怎么活了:别跟人比资源,跟人比信息。谁先摸清机制,谁就是爹。
单排地狱,没有队友兜底。
那不就是说,赢了,全是她的?
白光当头罩下。
再睁眼,风声,虫鸣,还有松脂混着露水的那股凉意,一齐涌了上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掐自己手背一把。
疼。很疼。痛觉百分之百,全开了。
行,这服不好混。
第二件事,才是低头打量自己。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手腕上一串旧木珠,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破包袱。她掂了掂,轻得像里面装的全是空气。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嗡"地灌进脑子里。
新手村。散修。资质烂得可以,穷得叮当响。
记忆最深处还压着一条,模糊得像打了码:这具身体的原主,好像,是横死在这儿的。
沈眠眨了眨眼,把这条记下了。
白板号,开局就横死过一次。这副本自带追杀机制啊。有点意思。
她下意识抬手,想唤出属性面板。
空气纹丝不动。
"连面板都不给?"她挑眉,"这游戏够阴的。"
阴有阴的好处。她探不到自己的底,别人也探不到她的。
她抬眼,望向山林深处。
暮色四合,远处浮着一个村子的轮廓。半边天红得不对劲。那不是晚霞。
是火。
火光把村子啃出一个缺口,哭喊声顺着风飘过来,一阵紧过一阵,中间夹着木头断裂的脆响。其中有一嗓子,奶凶奶凶的。是个孩子。
沈眠的脚,比脑子先动了半步。
她低头,盯着自己那只已经踏出去的脚,啧了一声,硬生生把它收了回来。
"急什么。"她对自己说,"白板号进圈,先看机制。"
这才在林子边缘蹲下来,借着暮色扫了一圈。开小号探图,第一件事从来不是冲,是蹲。蹲草丛,看巡逻路线,记刷新时间。哪块石头卡视野,哪条沟是怪的盲区,全记心里。
副本换了张皮,规矩没变。
村口火光三四处。哭声集中在东头,是从门板后头挤出来的,村民在撞门。而堵在门外的那东西,从火光投上墙的影子看,个头少说两人高。
"地狱副本,开局送守村任务。"沈眠眯起眼,"行,够经典。"
她摸了摸腰侧。空的。连把柴刀都没混上。
白板号的标配。
赤手空拳开荒,她也不是没干过。那一单她至今记得,尾款翻了一倍。
那就用代练最朴素的解法:没装备,脑子凑。
她把破包袱往身后一掖,猫下腰,贴着树影朝村东头摸过去。夜风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她嘴角那点笑,却越勾越深。
地狱难度,她见得多了。
越难的单,尾款越高。
风从她身后追上来,卷走一句谁也没听见的低语:
"这局,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