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黑风骑冲到村口的时候,沈眠正扶着门框,腿肚子打颤。
不是怕。是虚。
剑仙马甲还在CD里,这具炮灰身子被那一剑抽得只剩半条命,站都站不直。窗外火光冲天,马蹄声震得她牙关都在打颤,可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百骑啊。"
她盯着那片黑压压的火光,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放我上辈子,这阵容,野怪本都算大世界的了。可这破副本,新手村的关底,就塞了三百个?策划你是真不把新手当人。"
【温馨提示:宿主,您好像……该先想想怎么活过今晚。】
系统慢悠悠地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关切。
沈眠没理它。
代练接单,遇到人数碾压的死局,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打",是"看机制"。她这三天把新手村犁了三遍,村子的地形、暗道、哪口井通哪条渠,她比原主这辈子都熟。
"大当家亲自来了,是好事。"她扶着墙,一点点往村中央挪,"省得我大老远跑一趟黑风岭。"
她边挪边盘。
独眼大汉逃回去报了信,把"剑仙妖法"吹得神乎其神。所以现在这三百骑,是来"踏平剑仙"的。可他们信不信剑仙,另说。山贼这种野怪,AI脚本统共就那几句,独眼大汉说破天,也就是"那娘们会妖法",真见了,未必真敢上。
"怕,才是他们的破绽。"
她摸黑进了村中央的祠堂。这破地方她跑了三天任务,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祠堂后头有间塌了半边的偏屋,偏屋底下是个旧地窖,原先存过过冬的薯,后来荒了。地窖口被烂木板盖着,她三天前搬任务道具时就掀开看过。
"王婶,"她压着嗓子,朝缩在墙角发抖的几个村民招手,"带孩子,全进地窖。快。"
王寡妇抱着小女儿,脸色惨白,却认得她,连滚带爬领着人往偏屋钻。
沈眠又翻出前些天跑腿攒下的家当:两罐松脂、半捆火把,还有王寡妇硬塞给她的一葫芦火油。代练的本能,支线奖励再小也是资源,跑腿攒的破烂,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把火把插在祠堂房檐下,松脂和火油淋在残碑上。那半块"断崖剑"残碑,青光早发过了,如今就是块冰凉的青石。可石面磨得锃亮,火把一照,反光能晃瞎眼。
"剑仙降临,得有光。"她嘀咕着,又攀上祠堂旁的歪脖子老树,把自己隐在枝叶里,"还得有动静。"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道公告音的字正腔圆,冲着村口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黑风寨。退。"
嗓门不大,可被她掐着那种毫无感情的调子,混在风里,竟真有点"天降之音"的味儿。
村口,大当家勒马。
他身后三百骑已压到祠堂外的大场子上,火把照得半个村子通红。可那声"退"字出口的瞬间,全场静了一息。独眼大汉脸色变了,结结巴巴:"大、大当家,就是这声儿!剑仙!剑仙在祠堂里!"
沈眠在树上差点笑出声。
就这?就这就吓住了?
她趁热打铁,一脚踹翻了檐下的火把。火把砸在残碑上,松脂轰地腾起一蓬青光似的火,残碑反光乱闪,把祠堂照得忽明忽暗,像里头真供着什么了不得的神仙。
"再来。"她深吸一口气,又学系统那副圆滑腔调,补了一句,"本座在此,尔等,也配踏前?"
这回她加了点戏。
树后头,几个躲过一劫的半大少年,是她方才塞了火把、低声嘱咐过的。见势,哧溜从祠堂两侧的暗巷里窜出去,绕到山贼队尾,把火把往干草堆里一扔,又擂起破锣。
"咚!咚!咚!"
山贼本就疑神疑鬼,忽见队尾火起、锣声震天,还当是村子里埋了伏兵。前军不动后军乱,三百骑的阵型当场就拧成了麻花。
大当家脸色铁青,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祠堂,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是野怪不假,可"剑仙"这俩字,是独眼大汉用最吓人的语气灌进他耳朵的。真要冲进去,万一那娘们真有妖法……
"大当家!"独眼大汉也慌了,"这村子邪门!咱们、咱们是不是中埋伏了?"
大当家"呸"了一声,刀尖一指祠堂:"装神弄鬼!给老子——"
话没说完。
沈眠在树上,手一抖,把最后一罐松脂连瓢带火,精准砸在他马前的空地上。火油溅开,窜起一丈高的火墙,正好隔在他和祠堂之间。
那匹高头大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大当家终究没敢冲。
"好,好。"他咬着牙,刀指祠堂,声音大得震天,"剑仙是吧?你守得住今晚,守不住明天!老子明日带齐人手,踏平你这破村!"
他一勒缰绳,带着疑神疑鬼的三百骑,黑压压地退了出去。火光顺着山道,一点点矮了下去。
沈眠挂在树上,看着那片火光远去,才慢慢、慢慢地把绷紧的肩膀卸下来。
浑身都是汗。手抖得连树枝都抓不稳。
"……退了?"她在心里"啧"了一声,"就这,也配当关底BOSS?"
她滑下树,腿一软,干脆坐地上。
【宿主当前状态:心率过速,气血两亏,但未动用马甲。】系统慢悠悠补了一句,【评价:以凡人之身,唬退三百野怪。这波操作,放在十年代练生涯里,也算经典case。】
"少拍马屁。"沈眠喘着气,嘴角却自己翘了上去,压都没压住,"假的,撑不了几回。"
她太清楚了。今晚能退,靠的是山贼自己怕,靠的是疑兵,靠的是她把"剑仙"这俩字当幌子使。大当家明天真带了齐人马来,祠堂烧光了也唬不住。
可大当家为什么怕"剑仙"?
她撑着膝盖挪到残碑边上,一屁股坐下来,手掌无意识地搭在碑面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残碑,是温的。
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从石头里头,一丝丝往外渗的温,像有什么东西在碑底下,刚翻了个身。
"系统。"沈眠盯着自己的掌心,"这碑,刚才一直是凉的。"
【……】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闪了一下。快得只来得及看清半行字:
【未识别条目,加载中……】
再眨眼,没了。
"刚才那行是什么?"她眯起眼。
【没有'刚才那行'。】马甲系统答得干脆,【宿主眼花了。】
沈眠盯着界面消失的位置,看了三秒。
十年网龄告诉她一件事:客服说"没有问题"的时候,问题才最大。
她没追问,只在心里那杆秤上,不声不响添了一颗小砝码。
"黑风岭上,必有剑仙宗门的本源。"
她慢慢站起身,眼底那点代练的精光又冒了出来。
"残碑是被删的入口,那黑风岭上,会不会还留着被删的'正主'?"
"大当家自己送上门,我唬回去了。"她拍了拍裤腿的灰,"下一回,该我主动去他老窝探图了。"
夜风掠过空荡的村子,祠堂的火只剩一点余烬。
沈眠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里头,王寡妇和小女儿,还有七八个村民,正劫后余生地喘着气。
她忽然觉得,这局和以前接的单,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她代练,客户在屏幕那头,死活与她无关,速通完拿钱走人。可这回,地窖里缩着的人,是真真切切、会被山贼砍死的活人。
"算了。"她低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那道听不见她说话的系统,"这村,我接了。"
脑海里,那道冰冷的公告音,毫无征兆地响了一下:
【惩罚倒计时:非法调用已删除内容,剩余两日。】
两日。
够她跑一趟黑风岭,摸清楚那个"被删掉的正主",再把这局,堂堂正正地打通关。
沈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笑了。
她转身,朝村北那片黑沉沉的山岭,望了一眼。
明天,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