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白从窗边走回电脑桌前，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线。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四十五。
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温掉的白开水喝了一口——自从昨天被Z老板“教育”了一顿之后，他今天愣是一口奶茶都没敢碰。虽然心里馋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竟然真的有点听进去了。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感觉跟怕老师的小学生似的。”李叙白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随便放了一首轻音乐当背景音乐，然后开始调试麦克风。增益稍微调大了一点，降噪开到中等，他又清了清嗓子，试了两声音。
“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声音通过监听耳机传回来，清晰、干净，带着点他特有的那种慵懒质感。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开始直播”的绿色按钮，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紧张。
明明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开播，明明Z老板也只是几百个观众里的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到对方那句“我准时来”，他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李叙白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鼠标一点。
【直播已开启】
几乎是刚点开的瞬间，直播间的人数就开始蹭蹭往上涨。
【今天也没秃头：来了来了！白哥今天居然提前五分钟！】
【爱吃辣条：前排！沙发！板凳！小板凳！】
【小透明一号：打卡打卡，白哥晚上好呀~】
【一只路过的猫：捕捉野生白哥！】
【爱吃辣条：前排兜售瓜子花生矿泉水！白哥腿收一下。】
【小透明一号：今天白哥唱什么？】
李叙白看着满屏熟悉的ID，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晚上好啊各位。”他凑近麦克风，声音放软了一些，“今天稍微早一点，想着早点唱完早点睡，毕竟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
【今天也没秃头：年纪大？？白哥你才二十四！四舍五入还是个宝宝！】
【爱吃辣条：就是，隔壁六十岁的大爷都还在通宵打麻将呢，你这才哪到哪。】
【小透明一号：白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听起来有点累。】
李叙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届观众耳朵这么灵。
“昨晚……睡得是有点晚。”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往屏幕右侧瞟了一眼。
那个黑色的头像还没出现。
【今天也没秃头：等等，白哥你眼神在飘！你在看谁？】
【爱吃辣条：让我猜猜，是不是在等那个送火箭的Z老板？】
【一只路过的猫：哟哟哟，这就叫望眼欲穿吗？】
李叙白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胡、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看时间不行啊？马上九点了，我看看有没有迟到。”
【爱吃辣条：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小透明一号：白哥脸红了，我听见脸红的声音了。】
正闹着，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用户“Z”进入直播间。】
李叙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假装在看弹幕，其实余光一直锁着那个ID。
Z进来了。
而且，刚好九点整。一秒都没差。
【今天也没秃头：卧槽！说曹操曹操到！】
【爱吃辣条：Z老板好！Z老板准时得像个闹钟！】
【一只路过的猫：这就是传说中的契约精神吗？爱了爱了。】
Z没有发弹幕，只是静静地挂在麦序上，头像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特效。
李叙白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欢迎Z老板。那个……昨天谢谢你的建议，我今天确实是九点半才去的驿站，老板刚开门没多久。”
公屏上飘过一行字。
【Z：嗯。拿到了？】
李叙白赶紧回答：“拿到了，一套乐谱，挺沉的。老板你猜得真准，那老板确实是个懒虫，九点之前去门都是关着的。”
【Z：那个片区我熟。】
就这一句，轻描淡写。
但李叙白看着这行字，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个片区？
他忍不住敲字问道：
【叙白：老板你也住城南这边？】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回复：
【Z：算是吧。】
【叙白：难怪你连驿站老板几点起床都知道……你该不会经常去那个驿站吧？】
【Z：偶尔。】
李叙白盯着“偶尔”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白天在驿站遇到的那个男人。
高个子，黑风衣，拿咖啡机，声音低沉。
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刚才在驿站，不好意思，挡着你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男人的影子甩出去。怎么可能那么巧，Z老板怎么可能是路人甲。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换个话题：“那个……Z老板今天想听什么歌？昨天那首《夏天的风》反馈还不错，要不今天再来首同类型的？”
【Z：随便。】
得，又是随便。
李叙白无奈地笑了笑：“行吧，那我就看着来了。今天稍微有点累，不想唱太费嗓子的，来首慢歌吧。”
他点开了一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前奏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李叙白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他的声音 tonight 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像平时那么清亮，反而多了一种磨砂般的质感。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和故事感，配合着这句歌词，简直绝了。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弹幕都少了，大家都在专心听歌。
唱到副歌部分，李叙白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Z依旧没说话，但他发现，Z的ID旁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
好像在犹豫要说什么。
一曲唱罢，李叙白喝了口水，刚想开口，Z的弹幕终于飘了过来。
【Z：嗓子还是有点紧。】
李叙白愣了一下。
这人的耳朵是显微镜吗？连这种细微的瑕疵都能听出来？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昨天贴隔音棉吸了点灰，没事，喝点水缓缓就行。”
【Z：少说话，多唱歌。】
李叙白：“……”
这语气，怎么跟教导主任似的。
【今天也没秃头：哈哈哈哈Z老板好严格！】
【爱吃辣条：白哥快听话！老板这是心疼你（狗头）。】
【小透明一号：有一说一，Z老板是真的懂行，白哥刚才那个转音确实有点紧。】
李叙白看着满屏的起哄，有点无奈：“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尽量少说话。那Z老板，要不你点个歌吧？我唱完这首就休息一会儿。”
【Z：不用休息。】
【Z：我想听你说说话。】
这行字出来的时候，李叙白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直播间也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弹幕炸了。
【今天也没秃头：卧槽？？？？？】
【爱吃辣条：我听到了什么？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一只路过的猫：Z老板你……你这是在撩我们白哥吗？？】
【小透明一号：救命！这突如其来的宠溺感是怎么回事！】
李叙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幸好直播间灯光暗，看不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啊？说、说什么？
【Z：说说你今天去驿站的事。】
李叙白愣住了。
这也要听？
他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打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叙白：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那个老板态度挺差的，把我的快递扔桌上，‘砰’的一声，吓我一跳。然后我还碰到个怪人……】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Z：怪人？】
李叙白：嗯，就在我后面进去取件的。个子特别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个黑风衣，戴个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的。】
【Z：……然后呢？】
李叙白：然后他也取件，老板说没找到，让他去隔壁丰巢柜。结果他非让老板找，说短信发的是这儿。最后老板在角落里翻出来了，也是个死沉的箱子，说是咖啡机。】
李叙白一边说一边回忆，突然觉得那个场景还挺有意思的。
李叙白：最逗的是，他刚取完件出门，转头就把一个一次性咖啡杯扔垃圾桶里了。我就纳闷，既然买了咖啡机，怎么还喝一次性咖啡啊？装样子给谁看呢？】
说完这一段，李叙白自己先笑了起来。
李叙白：而且这人特高冷，我跟他说你好，他就看我一眼，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挡着你了”就走了。你说奇不奇怪？】
他等着Z的回复，心想Z老板肯定会跟他一起吐槽这个怪人。
然而，屏幕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叙白都以为Z掉线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Z的弹幕才慢悠悠地飘过来。
【Z：……也许他只是顺手扔杯子。】
李叙白：顺手？那也太巧了吧。】
【Z：世界上巧合的事很多。】
李叙白撇了撇嘴，觉得Z老板这人挺没劲的，一点都不幽默。
李叙白：行吧，你说得对。哎对了，老板你今天去驿站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Z回复得很快。
【Z：去了。】
李叙白：哦？那你有没有碰到那个怪人？
【Z：……碰到了。】
李叙白：真的假的？！那他还在吗？
【Z：走了。】
李叙白：可惜了，我还想再看看他那双眼睛呢，确实挺好看的，跟琥珀似的。】
李叙白是真心觉得那双眼睛好看，忍不住多夸了两句。
结果Z接下来的话，让他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Z：深褐色瞳孔，眼尾上挑，左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李叙白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他刚才只说了“深褐色，像琥珀”。
他根本没提过那颗泪痣！
因为那个男人戴着口罩，离得又远，如果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颗极淡的泪痣。
李叙白咽了口唾沫，手指有点发抖地敲字：
李叙白：老板……你看得这么仔细？】
【Z：刚好站得近。】
李叙白：……
李叙白：那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除了眼睛。
【Z：没注意。】
【Z：我只注意看路了。】
李叙白：“……”
他怎么觉得，Z老板这话里有话呢？
而且，一种诡异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Z老板知道驿站老板几点开门。
Z老板住城南片区。
Z老板今天去了驿站。
Z老板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泪痣。
而那个男人，就在李叙白拿快递的时候，站在他旁边。
李叙白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老板，你取的是什么快递？
屏幕那边又沉默了。
那个“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
【Z：咖啡机。】
李叙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咖啡机。
又是咖啡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同一个驿站，同一天，同一个取咖啡机的人？
他颤抖着手，敲下最后一行字：
李叙白：老板，你该不会……也穿的黑风衣吧？
这一次，Z没有立刻回复。
直播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今天也没秃头：卧槽？什么情况？我怎么看不懂了？】
【爱吃辣条：等等……白哥你是在查户口吗？】
【小透明一号：我也觉得不对劲……Z老板，你出来说句话啊！】
就在满屏问号乱飞的时候，Z的头像突然闪了一下。
【Z：李叙白。】
不是“叙白”，不是“主播”，而是连名带姓的“李叙白”。
那三个字透过冰冷的屏幕传过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紧接着，连麦申请再次弹了出来。
申请人：Z。
李叙白盯着那个绿色的“同意”按钮，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点下去。
他有种预感。
一旦点了这个按钮，有些东西，就要彻底改变了。
但他还是咬着牙，颤抖着指尖，点了下去。
【系统提示：主播已同意连麦。】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声很轻、很熟悉的叹息。
“把窗帘拉开。”
那个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透过耳机，清晰地钻进李叙白的耳朵里。
李叙白浑身一僵。
这声音……
和白天在驿站里，那个男人说的“不好意思”，重叠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李叙白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问。
“我说，”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把你左边的窗帘拉开，往楼下看。”
李叙白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左边那扇拉着厚厚遮光帘的窗户。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猛地一拉——
“唰。”
窗外是昏黄的路灯，和楼下那棵老槐树。
而在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
他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微微仰着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穿过层层夜色，精准地看向了二楼的这扇窗户。
哪怕隔着这么远，李叙白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男人似乎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李叙白的耳机里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看到我了？”
李叙白手里的窗帘布料被他攥得死紧。
他看着楼下那个身影，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黑色的ID。
Z。
陆。
咖啡机。
驿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你……”李叙白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下来。”耳机里的男人说，“你的快递太重，一个人搬不动。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