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也是天界最后一次明确知晓“父”的行踪。”
拉贵尔的声音仿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带着某种经过时间的磨损,内心无比平静的声音,也像是一本偶然翻动泛黄的旧书时,
纸页间抖落的灰尘。
在那之后,那一位被称为“华先生”的身影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痕迹。
而那栋山谷里的小屋,就在某个清晨被晨雾完全吞没之后,等雾散时,那里只剩下一片长满各种颜色野花的空地。
不仅山谷的居民忘记了他。
就连那两只知更鸟都不见了踪影。
天界巡查队搜遍了整座秋之大陆,甚至将搜索范围扩展到了春、夏、冬三块大陆的边缘地带,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皂荚木展柜、天使雕像、葡萄藤、橄榄木桌——所有那些曾经代表祂存在过的证明,都随着那扇木门的合拢,那栋屋子的消失而消失了。
有人说祂厌倦了。
有人说祂在等待某个时机。
有人说祂其实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像水溶入水中那样,再也无法被单独分辨出来。
拉贵尔没有参与那些讨论。
他只是在某个天界文书工作结束后的傍晚,独自坐在天界边缘那片柔光花海旁,看着两界夹缝的方向,安静地撕开一袋薯片,然后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行吧。您老人家慢慢躲着。等您想现身了,我在找你叙叙旧。”
然后他把薯片倒进嘴里,吃的很香。
在随着时光飞逝,光阴变迁,太阳的光明照射在某一片被白色云朵,层层包裹的秘密基地当中,有些东西似乎重新提起。
虽然这个地方——没办法解释“父”到底为什么消失,对方到底在哪里。
不过,它可以解释。解释拉贵尔为什么会坐在一张铺着浅粉色桌布的长桌前,
而且还穿着一件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蓬松小裙子,面前放着一盘刚出炉的树莓派,手里捏着一把镶银边的小叉子。
她当然也有想过拒绝的,但当乌列尔从衣柜里翻出这条裙子的时候,旁边还放着一整盘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奶油派。
拉贵尔当时看着那盘看起来就好吃的奶油派,又转过头看了看那条裙子时。
虽然不想说什么。但……
她心动了!
——然后她就接过了裙子,表情平静,内心没有任何挣扎。
毕竟,天使的性别本来就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按照生理构造来说,天使既可以被理解为“无性”,也可以理解为“双性”,具体取决于那名天使如何看待自己。
拉贵尔虽然灵魂深处始终带着穿越前的男性思维惯性,但她的天使本体在漫长的时间中早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四分雄性、六分雌性,恰好落在了"女性特征更明显"的那一侧。
更何况,她早就不在乎什么世俗层面的欲望了,无论是生理还是什么。
她只在乎甜点。
所以,她就这么地穿上了女装!
( 某个家伙:“哪怕是对方堕天了,大概率地方更偏向于,七大罪当中的暴食,属于是喜欢吃美食最好的证明了。”)
说回正题。
而拉贵尔她之所以参加这一场茶话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桌上这堆奶油、果酱、糖霜和新鲜水果组成的“天堂”。
裙子什么的,只是入场券。
反正对她而言,自己吃开心的就行。
茶话会现场里的其他天使成员,也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拉贵尔正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的小瓷盘里还剩三分之一个树莓派。她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耳朵尖微微竖起一瞬,又放平了。
然后她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白色毛绒的耳朵都动了动——那是甜点爱好者吃到好东西时才会出现的、非语言性的满足信号。况且抖动的耳朵也证明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从云层边缘传来,紧接着一个同样穿着裙装的身影拨开云层落了下来,动作利落、气息沉稳,
但,在落地时裙摆旋转的弧度却带着一股与平时威严形象不符的轻快感。
大白话解释:吃开心了!吃嗨了!
“抱歉!我来晚了。”米迦勒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标准的歉意,“中途事务繁忙,无法抽身。”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剪裁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珠光。
她的标志性双马尾被束成了略低的侧辫,垂在一侧肩头,星芒光环也比公务形态时收得更小、更柔和。
“哎呀,不要这么严肃嘛。”
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另一位天使。
那位天使有着明显的垂耳兔外貌特征,浅灰色绒毛,长耳朵软软地垂在脸颊两侧,翠绿色的眼眸带着温润的光泽。
她穿着一套浅绿色的洛丽塔裙装,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白色四叶草图案,整个天使从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治愈"的气息——而她也确实是做这个的。
拉斐尔,天界高级天使,治疗天使,负责疗愈战争创伤和天使们的心理损耗。
米迦勒私下常说自己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至少有一半功劳得算在拉斐尔定期泡的几杯草本茶上。
而拉斐尔的回应通常是:“下次我会把茶泡得再淡一点,免得你喝完了又说苦。”
与此同时,拉斐尔已经站起身,从身后的小推车上端出一只白色骨瓷杯,杯沿微微冒着热气。
她走到米迦勒面前,将杯子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然后退后半步,
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对方。
“米迦勒,尝尝!这是我特意给你调配好的咖啡。”拉斐尔说,声音轻柔而带着笑意,“这种咖啡豆是上次从春之大陆回来时顺路捎的,新鲜研磨的,放了少许焦糖和少许肉桂。”
“哦对了——我还在里面给你加了一颗棉花糖。”
米迦勒低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液面上,确实正漂浮着一颗还未完全融化的白色棉花糖,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溶解,拉出细丝状的乳白色线条,缓缓渗入咖啡中。
她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她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那是“意外地好喝”的表情。
“——嗯。谢谢你,拉斐尔。”米迦勒说,声音比刚才明显放松了一些,那种公务场合特有的棱角正在被咖啡的温度慢慢软化。“这个味道,确实让人舒服。”
“能让你放松就好。”拉斐尔笑了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桌子另一侧传来一声略带调侃的轻哼。
“话说回来——加百列那家伙不来吗?”
开口的是坐在拉贵尔对面的另一位天使。她也拥有天使一族典型的兔兔族特征,耳朵比拉斐尔的更尖更长,竖在头顶两侧,末端微微向前倾,带着一种警惕而敏锐的弧度。
她的毛发整体更偏向于黄昏时分的那种云彩,瞳孔也是同色系的深琥珀。
她的裙装同样延续了这种颜色主题——一条质感利落的红色长裙,剪裁上偏战斗风格,腰间束着一条细金链,裙摆处开叉,露出内衬的深色打底裤。
整个人从外形到气场都带着一种“别惹我,但我愿意跟你好好说话”的微妙平衡。
乌列尔,高级天使,天界战斗天使,参与实际最终审判的执行者。
在天使的职能分工中,拉贵尔偏向文职——裁决审判、内部监察、文书核实——而乌列尔属于武官,负责将那些已经被判定的裁决落地执行。
两人合作了漫长岁月,关系微妙地接近"互相嫌弃但互相认可"的搭档状态。
乌列尔时常抱怨拉贵尔工作起来太啰嗦,不如直接动手来得痛快。拉贵尔则觉得乌列尔有时候过于暴躁,欠缺文书工作的精密与耐心。
但她们从没有真正吵过架。
因为,拉贵尔很清楚乌列尔的原则性到底有多强,而乌列尔也明白拉贵尔对于公正性的事从不含糊。
“加百列也要参加吗?”拉斐尔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正要拿起的茶壶停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翠绿色的眼睛,露出一个带着微妙的、像是“糟糕我好像准备少了”的表情。
她迅速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甜点——奶油派、树莓派、蜂蜜蛋糕、莓果塔、奶油泡芙——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那些奶油含量较高的品种上。
拉斐尔内心开始快速计算。她转向米迦勒,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急切:“他也要来?那我得再多准备一些——”
“不不,不用了。”米迦勒放下咖啡杯,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已经跟我说过了,来不了。”
“唉——”米迦勒轻轻叹了口气,一部分是因为迟到了十几分钟而觉得不好意思,但主要的部分,显然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加百列向我通报,魔界方面,那些恶魔最近的小动作似乎过于频繁了。他申请长期监视,以防那些恶魔真搞出什么名堂,也好有反应之机。”
乌列尔的耳朵微微竖起,神情从刚才的慵懒状态切换成了更专注的模式。
“这确实要打起200%的注意力。”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前线武官特有的那种谨慎而锐利的语气。
“那些恶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聚集起来。表面上说是小摩擦、小冲突,背后往往可能藏着更大的东西。而且——”
她顿了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但没喝,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我最担心的不是那些恶魔。那些恶魔狂信徒虽然麻烦,但还算不上威胁。所谓恶魔与恶魔狂信徒,不过就是一群失去本心、最终选择堕落的家伙而已。”
“天界的战士必将举起圣剑,为万灵的安危,会荡平这些危险的堕落者。”
她的语气在最后几句中带上了明显的激昂感,像是某种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对于职责的坚定信念。
但那股激昂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可是……”乌列尔的声音在“可是”处停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她正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天界的战士在战场上遇到……'他们'……的时候。”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堕天使。
那些曾经也是天界众多同伴的一员、曾经也并肩作战过、曾经也在同一张长桌前分食过同一盘甜点的存在。
“到那个时候——”乌列尔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耳朵也跟着向后抿了一些,那是她极少数情况下会流露的、属于柔软那一面的姿态。“哪怕是我,也不确定到时候我有没有那个决心。”
茶话会的气氛在那一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沉重,也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水面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涟漪荡开后又迅速被某种默契的沉默接住了。
拉斐尔的耳朵轻轻垂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她端起茶壶,给乌列尔的杯子里续了一杯热茶,然后轻声开口:
“但是……那也是他们的选择吧。”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托词,但,包括父在内的万物生灵,都无法让那些已经离开的存在重新回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面对的是无法被改变的结果。”
米迦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乌列尔微微低垂的耳朵尖上。
“乌列尔,在战场上遇见他们是必然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种内在的稳定性依然存在,像是某种被反复锤炼过无数次的质地。
“没有背后为他们撑腰的人,面对魔界其他原本势力的排挤,没有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他们的命运,已经不完全受自己掌控了。”
乌列尔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停在茶杯边缘,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哎哎哎!”拉斐尔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语气轻快,带着那种“救场”特有的明快节奏。“话题不要说得这么悲伤嘛。茶话会就应该充满欢笑的才对。”
她站起身,转身从后方的小推车上端出一个新盘子,放到桌中央。
那是一只浅口白瓷盘,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金黄色的派,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酥皮层次分明。
“这是我特意结合了一些水果与奶油,制作而成的派。”拉斐尔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柔和的、带着治愈感的节奏。
“虽然比不上奶油派,但我个人觉得味道还不错——你们应该会喜欢。”
乌列尔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块。她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眉毛抬了起来。
“……唔。”她咽下去之后,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派,表情带着一种“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好吃”的微妙。
“奶油和果酱一起烤出来……居然不腻。”
“对吧?”拉斐尔笑起来,眼角弯成温和的弧度。“水果的酸味正好中和了奶油的厚重感,再加上酥皮的脆度——我试了七次才调到这个比例。”
米迦勒也伸手取了一块,尝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嗯,这个确实做得很好。”
乌列尔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嗯,这玩意儿比某些人成天念叨的奶油派要有意思多了。”
拉斐尔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
茶话会又重新回复到了往日那种轻松的氛围,临时放下内心的烦恼,全身心放松感受这样的氛围。
“唔——!”
然后,一道无声的,但存在感极强的"“声音”从长桌靠里的位置传了出来。
众人回头一看,拉贵尔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吃到了第三块派。她的小叉子前端还叉着一小块金黄酥脆的派皮,正往嘴边送。
在那件粉白相间的蓬松裙子的包裹下,她此刻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专心致志、与世无争的“干派机器”。
圣光在她周围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并非刻意闪耀,更像是因为心情愉悦而露出的、像猫尾巴尖上那一点微光般的泄密。
她没有参与刚才关于堕天使的讨论,没有加入米迦勒和乌列尔那段稍显沉重的对话,也没有回应拉斐尔暖场时的聊天。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一盘接一盘地把面前的甜点送进嘴里。
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此刻——很罕见的——放松成了略微圆润的弧度,眉眼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许多。
那是只有面对足够多的糖分和脂肪时才会出现的、独属于拉贵尔这个天使本身最纯粹的快乐形态。
然后,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乌列尔正用一种“你吃得还挺认真”的目光看着她。
拉贵尔停下动作,叉子停在半空,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咀嚼了一下,咽下去之后,
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蝴蝶结,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想起“现在情况好像有点微妙”的迟缓。
“……乌列尔。”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气带着一种“咱俩能不能打个商量”明显的柔和。
“……嗯哼?”乌列尔眉毛一挑,嘴角带着隐约的弧度。
拉贵尔耳朵尖向后动了动,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事,还是老样子,不要告诉给其他人。拜托了!”
乌列尔别过头去,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一声“噗”已经暴露了她所有的真实想法。
拉斐尔在对面笑出了声,声音温柔而清亮。
米迦勒端起了咖啡杯,嘴角弯了一道不明显的弧线,低头假装在端详杯中的液体。
“拉贵尔——”米迦勒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感,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暖流,“你吃派的样子,比你审判文书时有气势多了。”
“……有意见啊?”拉贵尔无所谓的回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防御感,更像是一种因为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所以也懒得摆架子才有的松弛。
“并没有。”米迦勒说,抿了一口咖啡。
“如果下一次茶话会你要是来晚了,我会留一块给你。”
拉贵尔的耳朵竖了一瞬,然后重新放平了。
“那我要留树莓味的那块。”
乌列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米迦勒无声地笑了笑。她的目光在茶话会三人之间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拉贵尔身上。
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用小叉子对付第四块派的拉贵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是现在现场所有人当中最接近幸福的那个。
不用想文书工作,不用想天界与魔界之间的制衡,不用想哈德斯塔此刻正站在哪一扇门前面犹豫着要不要推开——她只需要思考下一口该咬酥皮还是果酱。
有时候,能沉浸在食物里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呢。米迦勒心想。
她重新端起咖啡杯,让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带出一股放松感,就像被某种比圣光更柔软的东西轻轻地包裹住了一样。
耳边传来拉斐尔和乌列尔关于“树莓酱应该煮多久”的讨论,而拉贵尔——她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吃着她的派,仿佛天界的一切烦恼都和她无关。
有时候,幸福真的很简单。
有茶,有甜点,有可以放下工作中面具的同伴。一起聊天,一起聊八卦。
而这一切对于此时此刻的她们来说,
已经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