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把丹炉从后院杂物间拖出来的时候,炉身上还缠着蛛网。白小鹿跟在他脚边,鼻子凑到炉壁边上嗅了一圈,打了个喷嚏,甩着脑袋退开两步。
这炉子是当年他在玄天宗用的那尊“青玉鼎”的仿品,凡铁铸的,不值钱。真正的青玉鼎在丹劫那夜被天雷劈成了碎片,连渣都没剩下。他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炉口的灰,炉膛里空荡荡的,底部积了一层锈。他伸手敲了敲炉壁,声音发闷,像敲一块没烧透的砖。
“凑合能用。”他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手。
缺一味引药。
他翻遍了前堂的药柜,抽屉拉开又合上,甘草、当归、黄芪、陈皮,全是给凡人治风寒咳嗽的寻常药材。他要的东西叫“霜髓花”,长在极北寒地,花蕊里凝着一滴冰露,是引火入炉的关键。这东西他在玄天宗时库房里存了半柜子,现在手头连一片干花瓣都没有。
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敲着台面,目光落在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抽屉没上锁,拉手磨得发亮,他蹲下去拉开,里面堆着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纸面泛黄,边角卷起,压着几根干枯的草茎。
白小鹿凑过来,脑袋拱进抽屉里,叼住油纸包的一角往外拖。纸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滚出几块碎瓷片、一枚断了的铜簪、半截烧焦的竹简,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从什么器物上硬掰下来的。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块铁片上,没动。
白小鹿用蹄子扒拉了一下,铁片翻了个面,露出表面刻满的符文——密密麻麻,像蚁群爬过,线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符文之间嵌着一层暗红色的垢,像是被火燎过又冷却凝固的痕迹。
他伸手把那块铁片捡起来,指腹摩过符文表面,手感粗糙,带着细微的凹凸。他认得这些符文的刻法——这是玄天宗禁地“丹墟”里那尊上古丹鼎的残片,他在宗门时只远远见过那鼎一眼,隔着三层禁制,鼎身通体漆黑,表面刻的正是这种纹路。
禁地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翻过铁片,背面靠边角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极浅,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他凑到窗口的亮光下,眯着眼辨认——那行字只有十几个字,但每一个都像针扎在他眼底。
“……九转还魂,以魂养丹,丹成之前,引火需以纯阳之血为媒。”
他握着铁片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当年他炼九转还魂丹,炼到第七日,丹炉里的火忽然不受控制地暴动,天劫应声而落。他以为是自己的火候出了问题,以为是丹方本身有缺。他后来反复推演了上百遍,每一次都卡在最后一步——引火入炉时,丹火总是无端炸开,像是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原来缺的不是火候,不是丹诀,是一味他从来不知道的引子。
纯阳之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丹劫那天被雷火灼伤的。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楚。白小鹿抬头看他,鹿眼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
“你说巧不巧,”沈青梧把铁片放在柜台上,手指还搭在边缘,“当年我在宗门里,翻遍了藏经阁所有的丹书,都没找到这一步。现在这块东西自己跑回来了,还正好刻着缺的那行字。”
白小鹿歪着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铁片上移开,落在柜台角那盏没点亮的油灯上。灯座边沿积了一层灰,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
“这残片是禁地里的东西,”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白小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当年丹劫那夜,禁地的封印没动过。我在后山炼丹,离禁地隔了整座主峰。这东西怎么会到我手里?”
白小鹿跳上柜台,蹲在铁片旁边,低头嗅了嗅,又抬起头看他。
沈青梧没再说话,把铁片翻过来,符文朝上,又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被逐出山门那天,玄尘子站在山门口,亲手把他的储物袋还给他,说“你炼的丹,你带走吧”。他当时没细看,随手塞进怀里。后来到了青石镇,打开储物袋,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和这包“废料”,什么也没有。
他当时以为是玄尘子把他那些丹方和药材都扣下了,只留了些不值钱的破烂。现在想想,这包废料里偏偏就藏着这块残片。
“有意思。”他把铁片收进袖袋里,转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翻找炉子底下的木炭。白小鹿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鞋面。
他生火的时候,动作很慢,把木炭一块块码进炉膛,用火折子点了半天才点着。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舔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蹲在炉子前,看着火势慢慢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炉火映在他脸上,光影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后墙的药材柜上。柜子顶层的角落里,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旧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纸——那是他当年离开玄天宗时,从丹房里带出来的唯一一张丹方,上面写着“九转还魂丹”五个字,字迹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那只木匣看了很久,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白小鹿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头顶的绒毛,手感温热,带着一点鹿血特有的暖意。
“不急,”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既然有人把这一步送到我面前,那我总得把剩下的丹炼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袖袋里的铁片又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铁片沉甸甸的,边缘的断口硌着掌心,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柜台上那盏没点的油灯晃了晃,灯芯上落了一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