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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6 19:33:45

女同狗

我家养了两条母狗。

一条黑色泰迪叫豆豆,一条白色土狗叫豆腐。

豆豆是城里的,豆腐是乡下的。

豆豆来的第一天,就骑在了豆腐背上。

我们全家都以为它在闹着玩。

直到有一天,隔壁金毛来找豆豆玩。

豆腐站起来,挡住了金毛的路。

豆豆从豆腐身后冲出来,骑在金毛背上,把金毛按在地上,冲着它耳朵叫了一声。

那意思分明是:她是我的,你敢碰?

我们这才发现——

这两条母狗,好像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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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来的

豆腐是村里最厉害的狗。

白的,四岁,短毛,精瘦。看家护院一把好手,追鸡赶猫不在话下。村里所有的狗都知道,豆腐的地盘,别的狗不能撒尿。它的地盘从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开始,往东到水沟,往西到晒谷场,往南到小卖部门口,往北到村口石碑。这条路线它每天走两遍,早上一遍,傍晚一遍。走的时候尾巴翘着,步子不急不缓,耳朵转来转去,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哪只狗要是越了界,它不用叫,只用站在边界线上,远远看上一眼,那只狗就自己夹着尾巴退了。

村里人都说,豆腐是条好狗。看家护院,从来不叫,但谁也别想从它眼皮底下偷走一根柴火。

那天,老李头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团黑色的卷毛。

豆腐蹲在门口,看着那团卷毛被放在地上。

四条短腿,一身卷毛,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它身上的味,是城里的味。汽车尾气的味,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娇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久了,软塌塌的,一碰就碎。

它看了豆腐一眼,豆腐也看了它一眼。

然后它叫了。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鸟。

豆腐面无表情。

老李头说:“豆腐,这是豆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豆腐听不懂。但它知道,这个家,多了一只卷毛怪。

晚上,豆豆被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纸箱子搁在屋檐下,垫了一件旧衣服,是儿媳妇不穿的。豆腐趴在门口守夜,一只耳朵耷拉着,一只耳朵竖着。半夜纸箱里传来哼唧声,很小,很细,像是在哭。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梦里被人追着跑,跑不动了,只能缩在角落里发抖。

豆腐没动。但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豆腐睁开眼。纸箱被拱翻了,豆豆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卷毛炸着,像一颗黑色的毛球。看见豆腐醒了,它立刻挺起胸膛,竖起耳朵,冲它叫了一声。还是又尖又细,但比昨晚多了一点底气。

豆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它面前。豆豆仰着头看它,圆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东西。像是死撑着不肯认输。

豆腐低头闻了闻它。它的味道里有不安,有疲惫,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委屈。

然后豆豆踮起脚,把前爪搭在了豆腐背上。

豆腐愣住了。豆豆也愣住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但它做了。短短的腿够不着地,整个身体挂在豆腐背上,晃来晃去。

豆腐没有把它甩下来。

它只是回头看了豆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

豆豆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但它看见,豆腐的尾巴在摇。

那天白天,豆腐在院子里晒太阳。豆豆在它身边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把脑袋搁在豆腐的前爪上。脑袋很小,搁在爪子上刚刚好。豆腐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回爪子。

老李头从门口经过,看了它们一眼,说了句什么。豆腐听不懂,但它看见老李头笑了。

2 城里来的

豆豆觉得,自己这辈子倒霉透了。

前主人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叫它“宝贝”,给它穿裙子做造型。它的卷毛被修成圆圆的,像一颗黑色的棉花糖。女人出门把它放包里,吃饭把它搁腿上,睡觉把它搂怀里。后来女人搬家了,把它丢在路边,说“对不起”。

豆豆不懂什么叫“对不起”。它只知道那个女人再也没回来。它在路边等了三天,饿了啃草,渴了舔露水。后来被一个两脚兽带走,辗转了几道手,最后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电梯,没有地砖,没有沙发。到处都是泥和草和树和臭味。还有一只大白狗。

那狗又高又壮,站在门口像一堵墙。它看豆豆的时候不叫,也不摇尾巴,就那么看着。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豆豆有点怕。但它不能表现出来。它是城里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于是它冲豆腐叫了。

豆腐没理它。

第一天,豆豆睡在纸箱里,闻着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哼唧了一整夜。纸箱子太硬了,硌得慌。前主人家睡的是绒面窝,软得像云。它想那个旧窝,想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想她最后一次摸它的头。想着想着就哭了,但不敢哭出声,只敢从鼻子里挤出一点细小的哼唧。

第二天,它做了一个决定。它从纸箱里爬出来,走到豆腐面前。豆腐很高,它抬头才能看见它的脸。

然后它踮起脚,把前爪搭在了豆腐背上。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它做了之后,心里舒服了一点。像是这个地盘,终于有了它的一份。它的前主人家里有一只公狗,每次有客人来,它就会骑跨,把客人吓得不敢进门。那时候豆豆觉得它好厉害。现在它也要做厉害的狗。

豆腐没有把它甩下来。

它只是回头看了豆豆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然后豆腐站起来走了。豆豆摔在地上,仰面朝天,看见蓝天和白云和豆腐的尾巴尖。尾巴很短,白白的,翘着,摇得慢悠悠的。

豆豆翻过身,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豆豆又往豆腐窝里挤。

它把脑袋往豆腐肚子底下拱,毛茸茸的耳朵蹭着豆腐的肚皮。豆腐看了它一眼。它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着,睡着了。

豆腐本来想把它踢出去。但它没有。

半夜,豆豆翻了个身,趴在窝里,两条后腿夹着豆腐的尾巴,前爪搂着豆腐的肚子,整个身体贴在豆腐背上。脑袋搁在豆腐肩胛骨中间,呼出来的气吹在豆腐后颈上。

豆腐僵住了。

它睡得很沉,偶尔哼唧一声,爪子轻轻踩两下。心跳从豆腐的后背传过来,比豆腐的快,一下一下,像小鼓在敲。卷毛蹭着豆腐的背,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豆腐一整夜没动。

天快亮时,豆豆醒了,从豆腐背上爬下去,抖了抖毛,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豆腐趴在窝里,后颈上那点温热很久都没散。

3 醋坛子

豆豆来了一个月,老李头终于让它出门了。

它给豆豆套上绳子。豆豆不喜欢绳子,前主人从来不用绳子,都是抱着它走。但这个老李头把它放在地上,绳子拴在脖子上,牵着往前走。

豆腐走在前面,没有绳子,自由自在。步子很大,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

豆豆走得慢。腿短。卷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泥地踩得爪子疼。

走了几步它就不想走了,趴在地上。老李头拽了拽,拽不动,叹了口气。

豆腐走回来了。它站在豆豆旁边,低头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然后它走在了豆豆旁边,步子变小了,慢了下来。

豆豆抬头看它。它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豆豆注意到,它的尾巴翘起来了。

豆豆加快脚步跟上它,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脖子。毛很短,硬硬的,蹭上去扎扎的,像砂纸,像阳光晒过的石头。

豆腐没躲。它只是继续走着,步子更慢了。

走了一段路,豆豆停下来,绕到豆腐面前,挡住路。豆腐低头看它。豆豆踮起脚,把前爪搭在它肩膀上,整个身体往它身上一靠。

豆腐站着没动,让它靠。

路过的村民看着它们,笑着说:“这两条狗,好得跟两口子似的。”

豆豆听不懂。但它觉得,这话好听。

走了一段路,豆腐忽然停下,用鼻子拱了拱豆豆的肚子。豆豆低头一看,肚皮上沾了一团泥。豆腐用舌头把那团泥舔掉了,一下一下,很仔细。舔完之后又闻了闻,确认没有味道了,才继续往前走。

豆豆站在原地,肚皮上湿漉漉的,凉凉的,但心里热热的。

那天之后,它们每天一起散步。豆豆走在豆腐右边,靠得很近,卷毛蹭着豆腐的短毛。有时它会突然停下来,绕到豆腐面前挡住路。豆腐低头看它。它就踮起脚,把前爪搭在豆腐肩膀上,整个身体靠上去。豆腐站着不动,让它靠。

直到隔壁的大黄来了。

大黄是条金毛,傻乎乎的,整天趴在两家之间的矮墙上,冲豆豆摇尾巴。

“汪汪汪!”(豆豆!出来玩啊!)

豆豆正在追自己的尾巴。它停下来,看了一眼大黄,然后继续追。

豆腐站起来了。它走到矮墙边,站在豆豆和大黄之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大黄的尾巴不摇了。它看看豆腐,又看看豆豆,跳下矮墙走了。

豆豆说:“豆腐,你挡着我了。”

豆腐没理它。

豆豆又说:“那个金毛好搞笑,追着我转圈。”

豆腐还是没理它。

然后豆豆走到豆腐身边,后腿一蹬,前爪搭在豆腐背上,整个身体立起来,冲着大黄消失的方向叫了一连串。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她是我的!我的!你再来我咬你!)

叫得又尖又响,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叫完之后,它从背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抖了抖毛。

豆腐看着它。它装作没看见。

但它的耳朵是红的。

那天下午,大黄又来了。这次它没有趴在矮墙上,而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朵野花。黄色的,小小的,茎被它咬得歪歪扭扭。

它把花放在豆豆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

豆豆看着那朵花。豆腐也看着那朵花。

然后豆豆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鼻子皱了皱。

它说:“豆腐,这花好臭。”

豆腐说:“野花都这样。”

豆豆说:“你闻过?”

豆腐说:“我天天闻。”

豆豆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叼起那朵花,走到院子角落,把花埋了。用爪子刨了一个小坑,把花放进去,又用鼻子把土拱回去,盖得严严实实。

大黄在门口看着,尾巴垂下去了。

豆豆埋完花,走回来,在豆腐身边趴下,把脑袋搁在豆腐爪子上。

它说:“豆腐,你身上比花好闻。”

豆腐没说话。但它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

大黄站了一会儿,走了。

4 示威

今天老李头带它们去村头散步。

村头有一只黑狗,矮矮胖胖的,眼睛圆溜溜。它看见豆腐,尾巴摇得像风车。

“汪汪汪汪!”(豆腐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黑啊!)

豆腐看着它,没什么表情。

小黑又喊:“汪汪汪!”(豆腐姐!你上次打架好帅!那只黄毛被你咬得嗷嗷叫!我崇拜你!)

豆豆停下来了。它转过身,看着小黑。小黑正仰着头看豆腐,眼睛里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快要甩掉了。

豆豆站在豆腐和小黑之间,挺起胸膛,竖起耳朵,后腿蓄力。

然后它冲上去了。

它没有咬。它冲到小黑面前,在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前爪搭上它的背,整个身体压上去,把它按在地上。

小黑懵了。趴在地上,四只爪子摊开,肚子贴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舌头歪在一边。

豆豆骑在它背上,冲着它的耳朵叫了一声。

“汪!”(滚!)

然后它低下头,在它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牙碰到了皮。

小黑挣扎着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委屈。

豆豆甩了甩毛,昂着头,大步走回豆腐身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豆腐看着它,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豆豆走到它旁边,用身体撞了撞它。意思是:走啊。

豆腐跟它走了。走在它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走了一段路,豆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小黑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豆豆。

它说:“豆豆。”

豆豆说:“嗯。”

豆腐说:“你刚才……挺凶的。”

豆豆说:“我是城里来的。我凶起来很凶的。”

豆腐没说话。但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豆豆的耳朵。很轻。很快。

但碰了。

豆豆站在原地,耳朵尖发烫。

5 糖

小孙子今年五岁,手永远黏糊糊的,沾着糖、泥巴、鼻涕。他最喜欢抱豆豆,把卷毛揉得乱七八糟,嘴里喊着“豆豆豆豆”。

豆豆讨厌被抱。它是城里来的,需要保持优雅。

但它不敢挣扎。因为它一哭,老李头就会拍豆豆的头。

今天他又抱了。把豆豆搂在怀里,太紧了,喘不过气。四只脚悬空,卷毛被揉成一团,下巴压在头顶上。手指上有糖,黏糊糊的,粘在卷毛上,扯都扯不掉。

豆豆看向豆腐。豆腐趴在门口,看着它。

豆豆用眼神说:救我。

豆腐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慢慢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小孙子的手。小孙子松开了豆豆,去摸豆腐的头。豆腐的毛硬,不卷,扎手。小孙子摸了几下就不摸了,跑走了。

豆豆从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卷毛上粘着一块糖,黏在耳朵后面,扯得耳朵疼。

它走到豆腐面前,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有糖。粘住了。”

豆腐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那块糖。它的舌头粗糙,有倒刺,一下一下,把糖舔化了,舔掉了。

耳朵湿漉漉的,但终于不粘了。

豆豆甩了甩头:“谢谢。”

豆腐说:“你耳朵上还有一块。”

豆豆说:“哪里?”

豆腐凑过来,在耳朵尖上又舔了一下。这次舔得很慢,舌尖从耳朵根卷到耳朵尖,把那一小块糖渣卷走了。

它退回去的时候,豆豆的耳朵在抖。

豆腐说:“好了。”

豆豆看着它。它面无表情地趴回门口,闭着眼。

豆豆走过去,站在它面前。它睁开一只眼。

豆豆低下头,用头顶蹭了蹭它的下巴。蹭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它身后,前爪搭在它腰上,整个身体贴上去。

这次没有骑跨。只是贴着,把脸埋在它背上的毛里。

“豆腐。”

“嗯。”

“你比糖甜。”

豆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它慢慢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没说话。

但豆豆感觉到,它的心跳变快了。

6 骨头

大黄今天翻过了矮墙。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很干净,上面还带着一点肉渣。是它藏了很久的那根。

它把骨头放在豆豆面前,尾巴摇得快要甩掉了。

“汪汪汪!”(豆豆!这是我最好的骨头!给你吃!)

豆豆看着那根骨头,又看看大黄,歪着头。

豆腐走过来了。它站在豆豆身边,没有龇牙,没有低吼。只是站着。

大黄的尾巴慢慢不摇了。耳朵往后压,后退了一步。

然后豆豆动了。它绕过豆腐,走到那根骨头面前,低头闻了闻。

豆腐看着它。大黄也看着它。

豆豆抬头,看了大黄一眼。然后转身,叼起那根骨头,走到豆腐面前,放在豆腐脚下。

“豆腐,你吃。”

豆腐说:“我不吃别的狗给的东西。”

豆豆说:“这不是别的狗给的。这是我给你的。”

大黄在后面看着,尾巴完全垂下去了。

豆腐低头看着那根骨头。很干净,确实是一根好骨头。上面还带着一点肉渣。

它叼起来,放在大黄面前,用鼻子推了推。

大黄看看豆腐,又看看豆豆。然后叼起骨头,翻过矮墙走了。

豆豆在豆腐身后说:“那根骨头好大。我其实有点想吃。”

豆腐没回头:“那你还给大黄。”

豆豆哼了一声:“我是给你的。你不要,我才还回去的。”

豆腐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豆豆的碗旁边多了一根骨头。很干净,上面带着一点肉渣。

豆豆闻了闻,抬头看豆腐。豆腐正在院子另一头啃一根干柴,背对着它。

豆豆啃骨头的声音很响,像在唱歌。

然后它走过去,在豆腐身后停下。

“豆腐。”

“嗯。”

“你昨天说你不吃别的狗给的东西。”

“嗯。”

“那这根骨头是谁给的?”

“不知道。可能是老李头放的。”

豆豆绕到它面前,看着它。圆眼睛亮亮的。

“你骗狗。”

“我没骗狗。”

豆豆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豆腐的鼻尖。

“你骗狗。”声音很轻。

然后它趴下来,把那根骨头放在它们之间,一口一口地啃。啃得很慢,每啃一口就看豆腐一眼。

豆腐没理它。但它把干柴放下了。

豆豆啃完骨头,把最后一块叼起来,走到豆腐面前,放在豆腐爪子边。

“我吃饱了。这块给你。”

豆腐说:“我不吃。”

豆豆说:“你必须吃。”

豆腐说:“为什么?”

豆豆说:“因为是我给的。”

豆腐低头看着那块骨头。上面有豆豆的牙印,还有一点口水,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叼起来,吃了。

豆豆趴在它旁边,看着它吃。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干草扫得沙沙响。

7 变故

那天下午,老李头出门了。儿媳妇在屋里睡觉。小孙子在院子里玩泥巴。

院门没关紧。

豆豆看见了。豆腐也看见了。但谁都没在意。院门经常没关紧,它们从来不跑出去。它们是乖狗。

但今天不一样。

巷子口来了一只陌生的狗。很大,很黑,很凶。站在巷子口,朝着这边叫。叫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头。

豆腐站起来了。它走到院门口,堵在门缝前,背脊绷紧,尾巴放平。没有叫,只是站着。

那只黑狗叫得更凶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豆腐回头看了豆豆一眼。眼睛很平静。

然后它走出了院门。

豆豆听见外面传来撕咬的声音,狗的吼叫,爪子在泥地上刨的声音。小孙子哭了。儿媳妇从屋里跑出来,把院门关上了。

豆豆没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它等了很久。天黑了。老李头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

他们开门出去,然后带着豆腐回来。

豆腐的左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前腿上有牙印,还在渗血。但它的尾巴在摇。

它走到豆豆面前,低下头,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豆豆脚下。

是一块黑色的毛。

豆豆看了看那块毛,又看了看豆腐。豆腐满头满脸都是泥,耳朵在流血,但眼睛很亮。

豆豆舔了一下豆腐的伤口。血是咸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豆腐吸了一口气,没躲。

然后豆豆绕到豆腐身后,前爪搭上它的腰,整个身体贴上去。它比豆腐矮很多,够不到背,只能贴着,把脸埋在豆腐后腿的毛里。

“豆腐。”

“嗯。”

“以后别出去了。”

“它要进来。”

“让它进来。我不怕。”

“我怕。”

豆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豆腐说:“豆豆,你压着我了。”

“我不下来。”

“你下来。”

“不。”

豆腐没有甩它。站在原地,让它贴着。

那天晚上,豆豆趴在豆腐身边,给它舔了一整夜的毛。从耳朵舔到爪子,从爪子舔到肚子。伤口很疼,每次舔到边缘豆腐就抖一下,但没有躲。

舔到耳朵那道缺口时,豆豆停了很久。缺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痂结在边缘。

豆豆把舌头贴在那道痂上,热乎乎的。

豆腐哼了一声,耳朵抖了抖。

“疼吗?”

“不疼。”

“你骗狗。”

豆腐没说话。

豆豆继续舔。从耳朵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鼻子。最后舔了一下豆腐的嘴唇。

很轻。很快。

豆腐睁开眼,看着它。

豆豆缩回去了,把脑袋埋在自己前爪里。

过了一会儿,豆豆感觉到豆腐动了。它爬起来,走到豆豆身后,前爪搭上豆豆的腰,整个身体立起来。它比豆豆高很多,立起来的时候像一座白色的山,把豆豆整个人罩在下面。

影子落在豆豆身上,凉凉的。

豆腐低头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很近。

“豆豆。”

“嗯。”

“你上来。”

豆豆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着。

豆腐趴下来,整个身体覆在豆豆身上。它比豆豆重很多,压得豆豆有点喘不过气。但它的毛贴着豆豆,热乎乎的,心跳从毛下面传过来,很慢,很沉。

豆豆把爪子搭在豆腐脖子上,搂着。

豆腐低下头,把脸埋在豆豆脖子弯里。鼻尖蹭着豆豆的下巴,呼出来的气吹在喉咙上。

“豆豆。”

“嗯。”

“你刚才舔我了。”

“我给你舔伤口。”

“你舔我嘴了。”

豆豆没说话。

豆腐抬起头,看着它。眼睛在月光下变得很浅。

“你为什么要舔我嘴?”

“不知道。”

“你骗狗。”

“我没骗狗。”

豆腐凑过来,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脸上,温热温热的。

“那你再舔一下。”

豆豆看着它。它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豆豆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豆腐的嘴唇。

很慢。很轻。从左边舔到右边。

豆腐没有躲。

它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然后它趴下来,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豆豆身上,脑袋搁在豆豆胸口。

“豆豆,你以后只能舔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是舔别的狗,我就把你的舌头咬掉。”

“你舍不得。”

豆腐没说话。但它的爪子在我肚子上踩了两下,很轻。

那天晚上,豆豆趴在豆腐身下,被压着,喘不过气来。但它没有让它下去。

它听着豆腐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窝里很暖。

8 舔毛

豆腐的伤养了半个月。豆豆每天给它舔毛。舔得很认真,从小腿到肩膀,从脖子到耳朵,每一寸都舔到了。舌头很小,很软,热乎乎的。

豆腐趴着,一动不动。其实伤早就好了。但它不动。

豆豆的舌头停在耳朵那道疤上时,停了很久。

“还疼吗?”

“不疼。”

“你骗狗。”

豆腐没说话。

豆豆继续舔毛。从耳朵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鼻子。最后舔了一下豆腐的嘴唇。

很轻。很快。

豆豆缩回去了,把脑袋埋在自己前爪里。

豆腐看着它的后脑勺,黑色的卷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点褐色的光。

然后豆豆动了。它从爪子里抬起头,走到豆腐身后,前爪搭上豆腐的腰,整个身体立起来。它比豆腐矮,站直了也只到豆腐肩膀,但它尽力了。

它贴着豆腐的背,把脸埋在豆腐肩胛骨中间。

“豆腐,你别动。”

“我没动。”

“你别动就是了。”

豆腐没动。

豆豆贴着,贴着,贴了很久。心跳从背后传过来,比豆腐的快,一下一下,像小鼓在敲。

过了很久,豆豆说:“豆腐。”

“嗯。”

“我喜欢你。”

豆腐没说话。

豆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慢慢从背上滑下去,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豆腐转过身,看着它。耳朵尖从爪缝里露出来,红红的。

豆腐走过去,在它旁边趴下来。

“豆豆。”

豆豆从爪子里抬起一只眼睛。

“我也喜欢你。”

豆豆的耳朵竖起来了。它从爪子里把脑袋拿出来,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着。

“那你以后只能看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豆豆笑了。狗笑起来其实很难看出来,但豆腐看出来了。它的眼睛弯了。

然后豆豆翻过身,爬起来,绕到豆腐身后,前爪又搭上豆腐的腰。

“我还要贴。”

“你贴。”

豆豆贴上来,下巴搁在豆腐背上,闭着眼。

院子里,老槐树在掉叶子。厨房里,儿媳妇在切菜。远处传来大黄的叫声,还有小黑的叫声,还有更多更多狗的声音,从村头到村尾。

豆腐趴着,让它贴着。

它的身体很轻,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豆腐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豆豆从豆腐背上滑下来,绕到它面前,趴下,把脑袋搁在豆腐的前爪上。

“豆腐,你爪子好硬。”

“那你别搁。”

“我不。”

它把脑袋又往豆腐爪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豆腐低头看着它。耳朵耷拉着,卷毛在阳光下像一团黑色的棉花糖。

豆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豆豆的头顶。

豆豆的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豆腐又舔了一下。从头顶舔到耳朵后面,把那一小块卷毛舔得服服帖帖。

豆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豆腐,你舔我。”

“嗯。”

“你以前不舔我的。”

“现在舔。”

“为什么?”

豆腐没回答。它低下头,在豆豆的肚皮上舔了一下。很轻,很慢。

豆豆的爪子蜷起来了。

9 槐花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挂着,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它们身上。

豆腐趴在树下,槐花落了一身。白色的花瓣粘在白色的毛上,几乎看不出来。

豆豆跑过去,在它身边打滚,把花瓣蹭得到处都是。

小孙子跑过来,往它们头上撒槐花,笑得咯咯响。

老李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儿媳妇在厨房里做槐花饼,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儿子今天没出门,靠在门框上看它们。

豆腐说:“豆豆,你头上有花。”

豆豆说:“你头上也有。”

豆腐说:“帮我弄掉。”

豆豆说:“你自己弄。”

豆腐说:“我够不着。”

豆豆翻了个白眼,走过去,用嘴把豆腐头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叼下来。豆腐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石像。

叼完最后一片,豆腐睁眼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像蜂蜜。

“豆豆,你头上有花。”

“你刚才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豆豆正要反驳,豆腐凑过来,舌头舔了一下豆豆的头顶。

一片槐花被卷走了。

豆豆愣在那里。豆腐趴回去,继续闭着眼。

风又吹起来了。槐花落了一身。

豆豆走到豆腐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豆腐的前爪上。爪子很硬,垫在下面硌得慌。但豆豆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豆豆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着。

“豆腐,你上来。”

“什么?”

“你上来。像我平时那样。”

豆腐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豆豆身边,前爪搭上豆豆的肚子,整个身体立起来。它比豆豆高很多,立起来的时候像一座白色的山,把豆豆整个人罩在下面。

影子落在豆豆身上,凉凉的。

豆腐低头看着它。琥珀色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豆豆,小小的,黑黑的,肚皮朝天。

“这样?”

“对。就这样。”

豆腐趴下来,整个身体覆在豆豆身上。它比豆豆重很多,压得豆豆有点喘不过气。但它的毛贴着豆豆,热乎乎的,心跳从毛下面传过来,比豆豆的慢,比豆豆的沉。

豆豆把爪子搭在豆腐的脖子上,搂着。

“豆腐。”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豆腐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你不跑。”

“我往哪跑?我腿这么短。”

“那就一直这样。”

豆豆闭上眼,脸埋在豆腐脖子弯里。它的味道把豆豆整个包住了,泥土的、草的、太阳晒过的。

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在打架。厨房里,槐花饼的香味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大黄的叫声,还有小黑的叫声,还有更多更多狗的声音,从村头到村尾,从清晨到黄昏。

一朵槐花落下来,掉在豆腐鼻尖上。

它打了个喷嚏。

豆豆笑了。狗笑起来其实很难看出来,但豆腐看出来了。

“豆豆,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豆腐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豆豆的鼻尖。

“我没看错。”

风又吹起来了。

豆豆翻了个身,从豆腐身下钻出来,绕到它身后,前爪搭上它的腰。

“我还要贴。”

“你贴。”

豆豆贴上去,下巴搁在豆腐背上。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掉花。白色的花瓣落在它们身上,落在它们交叠的影子上。

远处,大黄趴在矮墙上,看着这边。小黑蹲在村口,也看着这边。还有更多更多狗,村里的,邻村的,路过的,都看着这边。

它们看见,两条母狗,一黑一白,叠在一起,趴在槐花树下。

黑的骑在白的身上,前爪搂着白的脖子,下巴搁在白的头顶。

白的趴着,一动不动,尾巴在地上慢慢扫。

它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10 夏天

夏天来了。天热得厉害,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蔫蔫的,知了叫个不停。豆腐趴在屋檐下,把肚皮贴在凉地上,四条腿摊开。豆豆趴在它旁边,把脑袋搁在它的前爪上。爪子上有汗,湿漉漉的,但豆豆没挪开。

小孙子在院子里玩水,把盆里的水泼得到处都是。泼到豆豆身上,豆豆跳起来,抖了抖毛,冲他叫了两声。小孙子笑,又泼了一瓢。豆豆躲到豆腐身后,把脑袋埋在豆腐肚子底下。

豆腐没动,就那么趴着,挡住了飞过来的水花。

水泼在豆腐背上,湿了一大片。它抖了抖耳朵,没起来。

豆豆从它肚子底下探出脑袋,看了它一眼。

“豆腐,你湿了。”

“嗯。”

“你不躲?”

“躲什么。”

豆豆没说话。它从豆腐肚子底下钻出来,绕到它身后,前爪搭上它的背,整个身体立起来。

豆腐没动。

豆豆贴着,把脸埋在豆腐背上的湿毛里。湿毛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底下是热的。豆腐的心跳从毛下面传过来,一下一下。

豆豆说:“豆腐。”

“嗯。”

“你真好。”

豆腐没说话。但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豆豆趴在豆腐背上,下巴搁在豆腐头顶。豆腐趴着,尾巴慢慢扫。它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老李头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笑了。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这两条狗,比人还亲。”

儿媳妇在屋里应了一声。

豆豆听不懂。但它听见老李头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暖。

它把脑袋往豆腐头顶上拱了拱。

11 秋天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子,老李头在翻谷,豆腐趴在谷堆旁边守着,赶麻雀。豆豆在谷堆里打滚,卷毛上沾满了谷壳,像一颗会动的黑毛球。

老李头喊了一声,豆豆没理。豆腐站起来,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豆豆。豆豆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谷壳从毛里簌簌往下掉。

豆腐低头看着它,用舌头把它肚皮上的谷壳舔掉。一下一下,很慢。

豆豆躺着不动,四只爪子蜷着。

舔完了,豆腐说:“起来。”

豆豆说:“再躺一会儿。”

豆腐说:“老李头要骂了。”

豆豆说:“他不会骂我。他喜欢你。”

豆腐没说话。

豆豆翻过身,爬起来,抖了抖毛,谷壳飞得到处都是。然后它绕到豆腐身后,前爪搭上它的腰。

豆腐说:“又来了。”

豆豆说:“嗯。”

豆腐站着没动。豆豆贴着,把脸埋在它背上的毛里。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远处的山全黄了,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豆豆说:“豆腐。”

“嗯。”

“冬天快来了。”

“嗯。”

“冬天你还让我睡你肚皮旁边吗?”

“嗯。”

“那你还会压我吗?”

“嗯。”

豆豆没说话。它贴着豆腐,站了很久。

12 又一年

又一年过去了。

豆豆来了两年了。它的卷毛没那么卷了,耳朵上长了几根白毛,步子没以前那么快了。豆腐也老了一点,背上有一小块地方不长毛了,是去年冬天冻的。

但它们还是每天一起散步。豆豆走在豆腐右边,靠得很近。有时停下来,绕到豆腐面前挡住路。豆腐低头看它。它就踮起脚,把前爪搭在豆腐肩膀上,整个身体靠上去。豆腐站着不动,让它靠。

隔壁的大黄不来了。它去年冬天老死了,埋在自家院子里。小黑也不来了,跟着收破烂的走了,再没见过。

村头的槐树还在。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它们还在。

冬天,豆豆睡在豆腐肚皮旁边,把脑袋往豆腐肚子底下拱。豆腐让它拱。半夜豆豆翻个身,趴在窝里,两条后腿夹着豆腐的尾巴,前爪搂着豆腐的肚子,整个身体贴在豆腐背上。豆腐一整夜没动。

春天,它们趴在老槐树下,槐花落了一身。豆豆给豆腐舔头上的花瓣。豆腐给豆豆舔肚皮上的泥。小孙子往它们头上撒槐花,笑得咯咯响。

夏天,豆腐趴在屋檐下,把肚皮贴在凉地上。豆豆趴在它旁边,把脑袋搁在它的前爪上。

秋天,它们在晒谷场上追落叶。豆豆跑得慢,豆腐等它。等到了,一起回家。

老李头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但他每天还是坐在门口,眯着眼看它们。儿媳妇还是做饭,偶尔给它们加一勺肉汤。儿子还是早出晚归,回来先摸豆豆的头,再摸豆腐的头。小孙子长大了,上学了,不再抱豆豆了。但放学回来,还是会蹲下来,摸摸它们的头。

豆豆还是那个豆豆。豆腐还是那个豆腐。

它们还是每天叠在一起。黑的骑在白的身上,前爪搂着白的脖子,下巴搁在白的头顶。白的趴着,一动不动,尾巴慢慢扫。

它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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