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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6 20:59:26

黎椿从一片漆黑中睁开眼,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头顶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巧,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这不是她的手。

“系统,这是哪儿啊?”

“伪童话,小红帽的世界,目前副本进度:第七轮循环,宿主当前寄体:小红帽本人。”

黎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红帽我知道,可那不是好好的童话吗,你加个伪字是什么意思?还有,第七轮循环又是什么?”

系统深沉地静默了一会儿,才道:“等你见了主神大人就知道了。”

黎椿闭嘴了,她跟在主神大人身边几百年,尽管主神大人永远是少年模样,但和长辈也差不多了,不敢造次不敢造次。

由于一点意外,大人的灵魂碎片散落各个副本,她便绑定了系统,前来收集这些碎片。

至于收集的方法……那就要看系统提供的攻略了。

系统的全称叫“黑童话无限流灵魂攻略系统”,当然,这个攻略不是指爱情,而是指接近,得到认可,认可就分很多种了,欣赏、敬佩、惺惺相惜……反正得到认可就行。

黎椿问:“那在这个世界,我需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大人认可?还有,无限流副本是什么情况?”

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与主神大人见面后,才可提供攻略。

注意:本系统只提供攻略大人的参考意见,具体方法需要宿主自行判断并执行。

至于副本,宿主所在的世界是‘黑童话无限流’,每个寄体都有必须完成的主线任务,失败则副本重置,宿主重新进入循环。

当前寄体身份为:小红帽。

主线任务:活过七天,并阻止狼人屠村。

当前进度:第七轮循环,前六轮均已失败。”

黎椿:“……”要你何用。

不过,据说系统是上一任主神亲自打造的……应该还是靠谱的……吧。

她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后脑勺,有气无力地问:“现在的情节到哪里了?前六轮循环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吗?”

“寄体记忆已继承,前六轮循环中,宿主分别死于:狼人撕咬、坠崖、毒蘑菇、猎人的误射、村庄大火、以及……被外婆吃掉。”

黎椿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等等,外婆吃掉我?那不是童话里该有的情节吧?”

系统平静道:“伪童话,外婆早已被狼人取代。”

本副本难度等级:S。

通关奖励:主神灵魂碎片一枚,以及‘存活者’称号。”

黎椿的嘴角抽了抽。

她环顾四周,这间破旧的小木屋显然是小红帽的家。

墙上挂着一件红色斗篷,颜色暗沉,边缘磨得发白,像浸过太多血又洗了太多次,桌上放着一篮面包,已经长了绿毛。

“所以,”她慢慢消化着信息,“我的任务是活过七天,阻止狼人屠村,同时还要获得主神大人的认可?”

“正确。提醒宿主:本副本中,主神灵魂碎片附身于关键角色‘猎人’商彦身上。商彦身份复杂,请宿主谨慎接触。”

“猎人?”黎椿脑子里浮现出童话里那个一刀剖开狼肚子的壮汉形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猎人好啊,至少是友军。”

系统没有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声,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某种程式化的礼貌,黎椿浑身一僵。

“谁?”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尾音:“我是路过的旅人,看到屋里有光,想借宿一晚,森林里不太平。”

黎椿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站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手指搭在粗糙的木门栓上,犹豫了一瞬,才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霜,他穿着猎户的短打,深色衣料上沾着泥点和干涸的暗色痕迹,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负着一张旧弓。

身形修长,肩膀还很单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灰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冬天的湖面。

很漂亮,但漂亮得有点冷。

黎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她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然后落回她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小红帽?”他问,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你是……猎人?”

少年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无害的笑容:“算是吧,你可以叫我商彦。”

黎椿的心跳更快了,她咬住下唇,手心微微出汗。商彦,主神大人的灵魂碎片。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和大人完全不一样。大人永远是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这个少年,分明在笑,眼底却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像在评估猎物。

“我……”她刚开口,系统忽然在脑中道:“辨认完毕,主神攻略模式启动——”

黎椿愣住:“现在?就现在?”

“检测到目标情况:身份复杂、立场不明、嗜血值偏高。攻略意见:小心接近,逐步建立信任。注意:本副本中主神灵魂碎片附身于‘猎人’商彦身上。商彦身份复杂,请宿主谨慎接触。”

黎椿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商彦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偏了偏头,脖子侧面的线条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锐利的弧度。

他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

“你怕我?”

黎椿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吃痛地闷哼一声,“没、没有。”

商彦笑了一下,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她,看向桌上的发霉面包和墙上的红斗篷,然后慢悠悠地道:“你外婆住在北边的树林深处,对吧?我正好要往那个方向去,可以顺路送你一程。”

黎椿的瞳孔一缩,原情节里,小红帽去外婆家的路上遇到狼人,被哄骗去采花,然后外婆被吃,小红帽也被吃。

如果没有猎人,故事就结束了。

但问题是,眼前这个猎人,真的是猎人吗?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住在哪?”她问。

商彦耸了耸肩,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片森林里的事,我都知道。”

黎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月色下,少年的轮廓清瘦而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忽然想起前六轮循环里那些死法,每一个都鲜血淋漓。而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从第一轮活到第七轮都没死的角色。

“好,”她听见自己说,“明天早上,一起走。”

商彦挑了挑眉,仿佛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他退后一步,倚在门框边,长腿微微曲起,姿态散漫。

“那就打扰了。”他说,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的标本。

黎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系统问:“宿主,你还好吗?”

“不好。”黎椿闷闷道,“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大人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主神灵魂碎片在不同位面会受到寄体身份和经历的影响,性格表现会有偏差,但核心不会变。”

“核心是什么?”

“是对你的在意。”

黎椿抬起头,透过窗缝看向外面。

月光下,少年还站在原地,侧对着她,微微仰头看着月亮,下颌线条利落,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得很淡,甚至有些漠然。

但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窗缝,和她对上。

黎椿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头。过了几秒,她听到外面传来轻轻的笑声,低低的,像风穿过树叶。

“晚安,小红帽。”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又慌又乱。这个人……真的是大人吗?

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刀锋上开出的花,带着危险的温柔。

夜色渐深,木屋外的森林里传来狼的长嚎。黎椿蜷缩在床上,裹着那件旧斗篷,闭上眼。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蝴蝶,落在一把刀的刀刃上,刀刃微微翻了个面,她就掉了下去。

失重感中,她听到一个声音,清冷又慵懒,像山涧的冰水:

“……找到你了。”

天还没亮,黎椿就醒了。

她浑身酸痛,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了一遍。木屋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空气冷冽,带着森林特有的松脂味和湿土气息。她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粗布裙子,脚踝上沾着干掉的泥巴。

门外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她这几年跟着主神大人练出来的敏锐,根本听不见。

黎椿屏住呼吸,踮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商彦蹲在院子里的井边,正用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水里轻轻搓洗,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点优雅。但他洗掉的是——黎椿眯了眯眼,心里一沉。

是血,暗红色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进泥地里,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撞上木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外面的水声立刻停了。

下一秒,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商彦探进半张脸来,“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黎椿攥紧斗篷的边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洗手呢?”

“嗯。”他把手亮给她看,白皙修长,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一点血污都没留下。

“昨晚在林子边上抓了只兔子,剥皮的时候沾了点血。”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

黎椿扯了扯嘴角,“哦。”

商彦歪了歪头,似乎对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

他推门走进来,绕过她,很自然地坐到桌边,拿起那篮发霉的面包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你外婆多久没给你送吃的了?”

“我……”黎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前六轮循环的记忆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每一轮的时间线都差不多,但细节有出入。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才道:“我母亲去世后,外婆每周会送一次食物来,但最近……她已经两周没来了。”

商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散漫。“两周。”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偏过头看她,“你打算今天去看她?”

“嗯。”

“我陪你。”

黎椿看着他,晨光里,少年的五官比昨夜更清晰,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眼窝里,让那双灰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他长得实在很好看,好看得有点过分,五官精致到几乎不真实。但这种好看带着一种锋利的质地,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她问。

商彦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顺路。”

“你去北边做什么?”

“打猎。”

黎椿沉默了几秒,系统在她脑子里提醒:“宿主,不要过度追问,主神灵魂碎片的寄体可能带有原情节赋予的秘密,过度探查会触发警觉。”

她咬了咬唇,决定换个方向,“那……你昨晚说,这片森林里的事你都知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森林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商彦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只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然后慢慢抬起,支在下巴上。他侧过脸看她。

“异常?”他轻声重复,忽然笑了,露出一点犬齿,“比如呢?”

黎椿硬着头皮道:“比如……狼人。比普通的狼更大、更凶,甚至会说话的那种。”

商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双手交叉搭在脑后,往后靠了靠。“你见过?”

“村里人说见过。”

“村里人。”商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弄,“那帮人连林子边缘都不敢靠近,他们的话你也信?”

黎椿被他噎了一下。商彦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把晨光挡了一半。他伸手拿起墙上那件红色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身,直接披在了她肩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从她锁骨前掠过,把斗篷的系带绕到前面来,微微俯身,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距离太近了,黎椿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冷杉味,混着某种铁锈似的血腥气。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商彦打完结,退后一步,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露出满意的神色,“走吧,小红帽。”

他转身往门外走,步伐轻快,像真的只是顺路。

黎椿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结。打得很紧,但又不勒人,她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他为什么对小红帽的斗篷这么熟悉?

“系统,”她在心里问,“前六轮循环里,商彦这个角色……出现过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出现过,每一轮都出现过。但前六轮中,宿主与商彦的接触都极短暂。第一轮,宿主被狼人咬死时,商彦距离宿主两百米。第二轮,宿主坠崖时,商彦在山谷下方。第三轮,宿主中毒时,商彦提供过解药但宿主未服用。第四轮……”

“等等,”黎椿打断它,“他提供过解药?为什么我不吃?”

“第四轮中,宿主对商彦的信任度为零。根据系统记录,宿主当时的判断是:猎人商彦比狼人更危险。”

黎椿沉默了。她看着门外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少年在晨雾中显得清瘦修长,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回头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她。

她忽然想起主神大人以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大人把她丢进一个荒岛求生位面,走之前漫不经心地说:“能信的人不用试探,要试探的人不能信。但有时候,危险的东西反而最安全。”

黎椿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森林里的路比她记忆中更难走。

前六轮循环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有坠崖的失重感,有被毒蘑菇折磨的剧痛,有火烧的灼热,还有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喉咙的窒息。

这些感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脑子里,让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商彦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用刀在树干上划个记号。

他的步伐很稳,像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黎椿跟在他身后,忍不住观察他的背影。

少年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服下微微起伏,走动间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旧伤。

“你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她问。

“嗯。”

“多久了?”

“不记得。”

“你的家人呢?”

商彦忽然停下来。黎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瞳在树影里显得格外幽深,“小红帽,”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么多问题,是想了解我,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好人?”

黎椿别开视线,“我只是随便问问。”

“放心,”他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不是好人,但至少,我不会吃你。”

他说完就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系统,”她闷闷道,“他是不是在耍我?”

系统说:“根据数据,商彦对宿主的初始好感度为……62%。”

“这么高?”

“其中,警惕值为58%,兴趣值为70%,杀意为0%。”

黎椿:“……警惕值和兴趣值差得不多啊。”

系统:“是的。说明他既觉得你危险,又觉得你有趣。”

黎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们走了大半个上午,穿过一片浓密的松树林,来到一条小溪边。

商彦停下来喝水,蹲在溪边,双手捧起水凑到嘴边。黎椿站在他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溪对岸的灌木丛,忽然僵住了。

灌木丛后面,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狼,毛色灰黑,肩高几乎到她的腰。它没有动,只是趴在灌木丛后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像在休息。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商彦的背影。

黎椿的喉咙发紧,她想喊商彦,但声音卡在嗓子里。那只狼的视线忽然从商彦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脸上,绿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别动。”商彦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黎椿照做,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始终盯着那只狼,那只狼慢慢站了起来,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肩胛骨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它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溪对岸,歪了歪头,看了商彦一会儿,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森林深处。

黎椿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商彦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与她平视。

“看见了吧,”他语气平静,“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狼。比你想象的聪明,也比你想的危险。”

黎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认识那只狼。”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商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里,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小红帽,”他轻声道,“你比前几轮聪明多了。”

黎椿的血液瞬间凉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循环?”

商彦歪了歪脑袋,银灰色的短发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某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淡然。

“知道,”他说,慢慢凑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而且,我一直在等你发现。”

黎椿猛地后退一步,背撞上树干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商彦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看她,神情里带着一丝捉弄成功的愉悦。

“你……你到底是谁?”

商彦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狼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她,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平缓:“先赶路吧,天黑之前到不了你外婆家,我们都得死。”

他伸出手,安静地等在那里。

黎椿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晨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她,里面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她一时分辨不清。

“系统,”她在心里问,“信任度多少?”

“商彦对宿主当前好感度……74%。警惕值降至51%,兴趣值升至82%。”

黎椿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放在了商彦的掌心里。少年的手心干燥微凉,手指合拢,把她的手稳稳包住。

“走吧,小红帽。”他牵着她往森林深处走去,声音轻快,“我们去会会你那位‘外婆’。”

黎椿被他牵着往前走,心里乱成一团。这个人记得每一次循环,他一直在观察她,他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蜘蛛,看着猎物一次次挣扎。

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握她的手很稳,很紧。

像是在确认什么。

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外婆的木屋立在森林最深处,被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像一条条干瘪的蛇。

屋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根白色的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别的什么的骨头。

木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瞎眼。

黎椿站在篱笆外,脚底发凉。

前六轮循环里,她有一轮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被“外婆”吃掉的,那种被活生生撕碎的痛感还留在神经末梢里,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商彦松开她的手,走到篱笆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泥土上轻轻按了按,然后站起来,低声道:“三天前的脚印,很大,不是人的。”

“是狼。”

“嗯。”商彦回头看她,“你确定要进去?”

黎椿攥紧斗篷的边缘,“我外婆她……”

“你外婆已经不在了。”商彦的声音很平,“我上个月巡林的时候路过这里,屋里那个东西已经住了至少三个月,你外婆如果还活着,不可能三个月不给你送食物。”

黎椿咬住下唇。她知道商彦说得对,前六轮循环里她早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只是每一轮都心存侥幸。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我也要进去。我得亲眼看到。”

商彦看了她几秒,“行。跟在我后面,别离超过三步。”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黎椿捂住鼻子,跟在商彦身后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壁炉里几块将熄未熄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

借着这点光,黎椿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墙角堆着许多动物的残骸,骨头、皮毛、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床上的被褥被撕得稀烂,棉絮散落一地。

而在那张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睡衣,头发花白,背对着他们,肩膀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塌着。

它在呼吸,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杂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外婆”动了。它慢慢转过身子,动作僵硬,像关节里生了锈。

黎椿看到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左眼球不见了,眼眶里黑洞洞的,右眼球浑浊不清,泛着死鱼肚皮似的白。嘴角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交错的黄牙。

它笑了,“我的小红帽……来看外婆了。”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黏腻的、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腔调。

黎椿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后。她感觉到商彦微微侧了侧身,把她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短刀出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外婆”的视线慢慢移向商彦。浑浊的右眼转了转,忽然停住了,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

商彦把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壁炉里暗红的光。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散。“好久不见,”他歪了歪头,“灰狼。”

“外婆”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化,睡衣被撑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膨胀、拉伸。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被折断的干柴。

它从床上滚下来,四肢撑地,身体迅速膨胀变形。灰黑的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指甲变长变尖,抠进木地板里,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不到十秒,那团人形的东西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狼。比溪边看到的那只更大,肩高到商彦的胸口,肌肉虬结,灰黑的皮毛上横亘着好几道狰狞的旧疤,其中一道从左眼划到右耳,让那只左眼完全瞎了。

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口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黑点。

黎椿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如此近地面对这个东西。前六轮的记忆里,被咬碎的感觉太清晰了,像烙铁一样刻在神经里。

“商彦……”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往后门退。”商彦没有回头,声音很稳,“出门往东跑,别停。”

“你呢?”

“我留下来陪它玩玩。”

黎椿张嘴想说什么,但商彦已经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接朝狼的侧颈削去。

狼低吼一声,庞大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侧闪,爪子拍向商彦的腰。商彦收刀回挡,狼爪撞在刀身上,金属发出尖锐的嗡鸣。

黎椿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门跑去。身后传来狼嚎和刀刃碰撞的声音,还有商彦一声低低的闷哼。她的心揪紧了,但没有回头。

她推开后门,冲进夜色里的森林。冷风灌进肺里,喉咙火辣辣地疼。她跑出大概三十步,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木屋的房顶被什么东西撞破了,碎木飞溅。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里冲出来,是那只狼。它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血迹斑斑,但速度依旧快得吓人。它径直朝她扑来。

黎椿的瞳孔骤缩。她来不及躲,脚下绊到树根,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

狼的身影遮住了月光,獠牙在黑暗中泛着森白的光。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钉进狼的右眼。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体向旁边歪倒。黎椿趁机翻身滚开,抬头看去。

商彦站在十步外的树杈上,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的左肩衣服破了,露出里面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但那只拉弦的手稳如磐石。他面无表情地搭上第二支箭,拉满,瞄准。

狼在地上翻滚,嚎叫着用爪子去抓眼睛里的箭。商彦的第二支箭射穿了它的喉咙。第三支箭钉进它的心脏。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灰黑的毛在月光下渐渐褪色,肌肉萎缩,骨骼收缩,最后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像是风干了很久的尸体。

商彦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把弓背回肩上,走到黎椿面前蹲下。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先看的是她的胳膊和腿。

“伤到哪了?”

黎椿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你……”

商彦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随意地扯了扯破掉的衣服,把那道伤口遮住,“皮外伤。”他站起来,朝她伸手。

黎椿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她握紧了些,仰头看他:“你受伤了。”

“死不了。”商彦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具干瘪的尸体。他的表情淡下来,灰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显得格外冷。“这只是其中一只。森林里还有更多,七天之内,它们会聚集起来,一起进攻村子。”

“能阻止吗?”

“能。”商彦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需要你配合。”

黎椿的脊背绷紧了,“什么意思?”

商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眉心,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点血的味道。黎椿僵住了,不敢动。

“你知道循环对吧,”他说,“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六次。”

黎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头。

“每一次循环,我都会杀掉那只伪装你外婆的狼,但每一次,狼群都会在第七天夜晚进攻村子。我挡不住全部,而你……”他顿了顿,指尖从她眉心移开,垂落在身侧,“每一次都会死,只是死法不同。”

黎椿的喉咙发紧。“前六轮你都记得?”

“每一轮。”商彦的声音很平,“我试过带你走,试过提前杀狼,试过烧掉森林。但不管我做什么,第七天晚上一定会出事,像某种规则在推动。”

“直到这一轮,”他说,“你第一次主动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第一次信任我,第一次……没有在第四天之前跑掉。”

黎椿愣住,“前六轮我都在第四天跑掉?”

“嗯。”商彦的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每一次都跑,每一次都觉得我比狼更危险,然后每一次都死在森林里。”

黎椿沉默了,她想起系统说的话,第四轮循环时,她对商彦的信任度为零。原来不只是第四轮,前六轮都是,她每一次都选择远离他,每一次都死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那这一轮……”

“这一轮不一样。”商彦低下头,银灰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终于来找我了。”

黎椿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站在月光下,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但站姿依旧笔直。

他一直在等她,每一次循环,他都在等她选择信任他。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商彦抬起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质吊坠。形状很旧,表面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他把吊坠放在她手心里,“戴上它,狼群今晚会来,但看到这个,它们不会碰你。”

“那你呢?”

“我去杀头狼。”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他偏过头,看向森林深处。月光下,一个巨大的灰色身影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是溪边那只狼。它肩胛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绿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们,尾巴微微摆动。

黎椿下意识地抓紧了吊坠。

“它叫灰刃,”商彦说,“这片森林里唯一一只不吃人的狼。前六轮里,它帮过我,这一轮……”他看向那只狼,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它也愿意帮你。”

灰刃慢慢走近,在黎椿面前停下。它低下头,巨大的狼头几乎够到她的胸口,绿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她,里面有一种让她意外的平和。

它闻了闻她的斗篷,然后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攥着吊坠的手。

“它认得你,”商彦说,“每一轮都认得你,只是你之前……从没给过它靠近的机会。”

黎椿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灰刃的额头。毛发粗硬,但底下是温暖的,灰刃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触摸。

“今晚狼群会来,”商彦转过身,面朝森林深处,“灰刃会带你去村子后面山洞,那里有火,狼进不去。我会在第七天之前,把剩下的狼引到一起,一次性解决。”

黎椿抬起头,“你要引狼?”

“嗯。”商彦的声音很轻,“它们认我,我身上有狼的血。每一轮为了活下去,我都杀过太多狼,它们恨我,但也怕我。只要我出现,它们就会追我。”

他回头看过来,“七天,你只要活过七天,我就赢一次,这一轮,我不想再输了。”

“商彦。”她叫他。

他偏过头看她。

“我等你。”她说,“七天之后,你要回来。”

商彦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眉眼弯起来,颊边酒窝加深,像刀锋上开出了一朵花。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嗯。”

他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灰刃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团移动的暗影。黎椿站在原地,攥着那枚温热的吊坠,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他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笑意:

“黎椿,别怕。”

黎椿愣在原地,商彦从来没有叫过她黎椿。在这个副本里,所有人都只叫她“小红帽”。他知道她的真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系统忽然出声:“主神灵魂碎片识别完成度……100%。攻略状态:认可达成。”

黎椿闭了闭眼,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吊坠,上面刻着的花纹在月光下渐渐清晰,是两个交缠的名字。

商彦,黎椿。

她攥紧吊坠,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山洞里燃着温暖的篝火,灰刃趴在洞口,巨大的身躯把冷风挡在外面。黎椿靠在墙壁上,手指攥着那枚吊坠,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狼嚎。

一夜过去,狼嚎时远时近,有时仿佛就在洞外,有时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始终没有狼进来,灰刃偶尔抬起头,绿色的眼瞳朝黑暗中看一眼,然后重新趴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商彦没有回来,黎椿每天清早跑到洞口张望,只看到森林里浓重的雾气和无边无际的树影。灰刃会跟在她身后,用脑袋轻轻拱她的后背,像是在催促她回到火堆边。

系统每天播报一次:“商彦对宿主好感度:81%……83%……86%。”

第五天,村子里出了事。黎椿白天偷偷回村看情况,发现所有的水井都干了,家畜莫名其妙地暴死,田里的庄稼在一夜之间枯萎发黑。

村民们聚集在教堂前,惶恐地议论着。有人说是狼人的诅咒,有人说是黑魔法,还有一个老人指着北边的森林,颤巍巍地说:“是那只红眼睛的狼,它回来了。”

黎椿站在人群边缘,攥着斗篷的兜帽,红眼睛的狼,商彦的左眼是灰色的,灰刃的眼睛是绿色的,那红眼睛的狼是谁?

她回到山洞,灰刃不见了。洞口只剩下几缕灰色的毛和一道深深的血迹,黎椿的心猛地揪紧,她沿着血迹往森林里跑,跑了不到两百步,就看到灰刃趴在一棵老橡树下面,后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

它喘着粗气,绿色的眼睛半阖着,看到她来了,尾巴虚弱地摇了一下。

黎椿蹲下来,撕下斗篷的一角给灰刃包扎。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快,灰刃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朝森林深处低低地呜了一声。

它是在说,商彦在那边。

黎椿站起来,看向灰刃望的方向,森林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回山洞拿了火把,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半夜,火把快燃尽的时候,她听到前面有动静。

是水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她拨开灌木,看到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汪水潭,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粼粼的光。

商彦靠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他的上衣全破了,露出胸膛和后背,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还在流血。

银灰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

黎椿冲过去,跪在水潭边,伸手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她还来不及松口气,商彦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黎椿的鼻子一酸,“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回来?”

商彦偏了偏头,看向自己泡在水里的下半身。

黎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水潭里的水是暗红色的,他的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腰一直延伸到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撕扯过。

水潭里的寒气在帮他止血,但伤口边缘已经发白溃烂。

“红眼睛的狼,”商彦说,“比我预想的强,我把它引到了东边的断崖,它摔下去了。但其他的狼群,大概明天晚上就会到村子。”

“明天才第六天。”

“嗯,所以我回不去了。”商彦歪了歪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你带着灰刃回山洞,把火生大,狼群不会进火。”

“那你呢?”

商彦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从水潭里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但力道很紧。“黎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听我说。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从来就不是活过七天。”

黎椿愣住,“什么?”

“主线任务是‘活过七天,并阻止狼人屠村’。但真正的通关条件是……”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然后笑了笑,“是让你信任我。前六轮你都没做到,所以副本永远重置。这一轮你做到了,所以明天晚上,不管我死不死,你都会通关。”

黎椿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商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

“第一轮就知道了。”商彦的声音更轻了,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但我没办法告诉你,规则不允许。我只能等,等你哪一轮愿意信我。”

黎椿握紧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商彦看了看那滴眼泪,然后抬眸看她,灰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别哭,难看。”

“你闭嘴。”黎椿哑声道,她抹了一把脸,把火把插在旁边的泥地里,然后弯腰去拉他的胳膊,“上来,我背你回去。”

商彦被她拉得晃了一下,闷哼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趴在了她背上。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独自猎杀狼群的猎人。

“黎椿。”商彦趴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黎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她说。

商彦在她肩上轻轻笑了一声,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嗯,那你还怕我么?”

黎椿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第一夜他站在月光下,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审视和危险。想起他洗手上的血,想起他打的那个斗篷结,想起他背对着狼群走向黑暗。

“怕。”她说,“但你不吃我。”

商彦没再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更紧了些。

回到山洞,黎椿把商彦放在火堆旁边的干草上。灰刃挪过来,依旧用巨大的身体挡在洞口,替他们挡住夜风。

黎椿给商彦清理伤口,撕了自己的裙子当绷带。商彦半靠在石壁上,低着头看她忙活,灰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明天晚上,”黎椿一边包扎一边说,“你不要出去。”

“不行,狼群会来。”

“我来挡。”

商彦看着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你是人类,它们是狼人,你挡不住。”

“那你教我用弓。”黎椿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你教过我,在别的地方。”

商彦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你还记得。”

“记得。”黎椿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你教过我射箭,我射偏了,你气得三天没理我。”

商彦笑了一声,“那是我在生气么?我是在等你主动来找我道歉。”

“你等到了么?”

“没有。”商彦偏过头,语气淡淡的,“你跑了。”

黎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主神大人确实教过她很多东西。

射箭、骑马、在雪地里生火、在沙漠里找水,他教的时候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教过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没用的。

“商彦,”她低声道,“明天让我试试。”

火光在商彦灰色的瞳孔里跳动,把那张漂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听我的。”

“嗯。”

第六天,他们一起布防。商彦的腿不能走远,便坐在山洞里画图,指挥黎椿在村子外围布置陷阱。

她按照他的标记挖坑、削尖木桩、在关键位置堆上浸了松脂的柴火。灰刃拖着伤腿跟在她身后,用爪子帮她刨土。

第六天夜里,狼群出现了。

黎椿站在村子外围的瞭望塔上,手里握着商彦的弓。

她看到黑暗的森林边缘亮起一双双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狼嚎声此起彼伏,震得脚下的木塔都在颤。

她深吸一口气,搭上箭。商彦的声音从塔下传来,平稳而清晰:“左前方,三十步。拉满弦,放。”

箭离弦,破空声后,一声狼的哀嚎。

“右后方,四十步。”

第二箭,命中。

“正前方,二十步。”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黎椿的手在发抖,但每射出一箭,商彦的声音就会及时响起,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后。灰刃在塔下与冲上来的狼搏斗,灰黑的皮毛上沾满鲜血,但一步不退。

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椿低头看去,村子外围的陷阱全部触发,狼的尸体散落一地。剩下的狼群在远处的森林边缘徘徊了一阵,最后夹着尾巴退回了黑暗里。

天亮了,第七天。

黎椿从塔上下来,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商彦靠在木塔的柱子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走近。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但嘴角那点笑意是真的。

“射得不错。”他说。

黎椿站在他面前,满头满脸都是灰和血,斗篷破得不成样子。

她低头看着坐在柱子旁边的少年,他仰着脸看她,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右腿上绑着的绷带渗着血,左手还按着腰间的伤口。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商彦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感觉到他微微放松下来。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揉了揉。

“结束了,”他说,“你赢了。”

黎椿闷在他怀里,声音含糊:“你也赢了。”

商彦低头看她,灰色的眼瞳在晨光里变得很浅,像融化的冰。他轻轻拨开她后颈的碎发,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嗯。”

系统在她脑中响起:“副本通关,主线任务完成。寄体心愿:与猎人商彦共同生活,已完成。主神灵魂碎片收集成功,宿主将在二十四小时后离开本位面。”

黎椿闭了闭眼,二十四小时。

商彦仿佛察觉到什么,手指停在她后颈,低声问:“要走了?”

黎椿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其实并不是纯粹的灰色,里面有一点点很淡的蓝。

“下一个位面,”他轻声说,“我还等你。”

黎椿的鼻子又酸了,她咬了咬唇,点头。“嗯。”

商彦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她眉心的位置,动作和主神大人如出一辙,然后他靠回柱子上,闭了闭眼。

“走吧,别回头。”

黎椿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灰刃拖着伤腿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绿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靠坐在柱子下的少年,晨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像只是睡着了。

她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下次别让我等那么久。”

黎椿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攥紧了胸前那枚银吊坠,吊坠贴着心口,温热的。

她继续往前走。

森林尽头,阳光铺满了整个村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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