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把我娘卖进了青楼。
他宠外室,只要我娘这个正妻还在一天,外室就永远低她一头。
可他不敢自己动手,只说送娘去庙里祈福。
山门没到,他把我娘交给了等在巷口的老鸨,换了两百两银。
回来的时候,他跪在祖母脚边,额头磕得全是血。
“儿子该死。人上了香,儿子转头去添灯油,回来就找不见了。”
祖母让他去找。
他去了三天,回来说山里落了大雪,怕是没了。
满府都信了。
三个月后,外室扶正,成了这宅子里唯一的女主人。
父亲官运亨通,京中人人夸他端方厚重。外室女三年抱了三个,人人都说她命好。
只有我娘,被倒手了九回。
端过茶,唱过曲,跪过雪,后颈上被烫了一枚花押。最后一回,是被人用门闩打死的,死在一间连窗都没有的屋子里。
她咽气前,把半块玉塞给卖炭的,求他把我送出去。
二十年后,我成了随军行医的军奴。
北狄夜袭御帐,我救了皇上,后来,我成了大齐的皇后。
太子选妃,名册捧到我手上。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合上名册:“沈氏门风不正,此女入不得东宫。”
……
坤宁宫伺候的人先跪了一地。
冯保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砖上,他整个人趴下去,声音都在抖:
“娘娘……这话,可不能出口啊!”
殿里先是一静,随后炸开一片窃语。
“门风不正?这一句,是要把沈家满门钉死。”
“沈家姑娘,不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吗?”
角落里,有老臣压着嗓子:“选妃是国本。中宫这一句,是要掀桌子。”
话没落地,礼部尚书卢廷章一步越众,袍角带风:
“娘娘,沈云绮是工部侍郎沈鹤年的嫡女,自幼延名师教导,德言容功,京中闺秀没有一个压得住她。”
“娘娘一句话就断人前程,总得拿出实证,臣等才服。”
我抬眼看他。
“不服,就叫皇上来查。”
卢廷章一噎。
宗正寺卿韦琮也跪了下来:
“娘娘,您金口一开就黜落一人,往后谁家还敢把女儿送进东宫?”
“娘娘若有实证,臣等无话,若没有请娘娘三思。”
我把名册往案中推了推。
“我没有实证,只有一句话:沈家的事,禁不起查。”
“查出清白,本宫当众给沈家赔罪,查不出清白,”
我停了停。
“这方中宫印,臣妾今天就交出去。”
殿里“嗡”的一声。
连韦琮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太子站在御阶下,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娶太子妃的不是他。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太子殿下。”
他抬眸:“母后有话?”
“若沈云绮最终查出清白,你会不会娶她入东宫?”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昀也朝他看去。
太子沉默片刻,拱手道:
“儿臣的婚事,都听母后的。”
我盯着他:“若母后要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呢?”
他没有犹豫。
“也听母后的。”
我了然点头。
顾昀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我身侧,眼神沉得像要把我剖开。
半晌,他问:“你认得沈云绮?”
我垂下眼。
“不认得。”
“那你冲着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
“查就知道了。”
殿里静得不像话。
顾昀没再追问,合上名册:
“传旨,沈云绮入册一事暂缓,名册封存。三日后复核再议。”
卢廷章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再说,领旨退了出去。
他走后,顾昀才低声开口:
“他们走了,你的话,可以说了。”
我把茶盏转了半圈,推到他手边。
“三天后,陛下自己看。”
顾昀看着我,没再问。他起身时,扔下一句:
“朕信你,也只信你这一回。”
我低头:“臣妾记住了。”
等的就是这一次机会。
从我娘咽气那一夜起,这口气,我憋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