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毒后妈后,系统逼我把少年反派养废。
它说原情节里,反派会阴郁偏执,长大后黑化灭世。
我点头:“懂了,不能让他走正道。”
于是反派打架,我递砖头。
反派翻墙,我扛梯子。
反派早恋,我在旁边磕CP磕到上头。
系统一开始很欣慰。
直到反派不仅没黑化,还一路考中探花。
系统懵逼:让你把人养废,你给我养出个省状元!?
原本该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男主,天天跟他称兄道弟。
原本该哭哭啼啼等人救的女主,提枪上马,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系统崩溃大喊:“情节全乱了!”
我看着满院子争气的孩子,慢悠悠道:“乱吗?我觉得挺好。”
01
我睁眼的时候,一把剪刀正对着我的脖子。
握剪刀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他攥着剪刀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机械音。
【叮——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编号4721,身份:周家继室沈氏。】
我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
"你再敢动我娘的牌位,我杀了你。"
【系统提示:当前角色"周淮安",原书终极反派。】
【原情节走向——阴郁偏执,成年后黑化灭世,屠尽周家满门。】
【宿主任务:将反派养废,阻止其走上正道。】
【任务奖励:回归原世界。】
【任务失败惩罚:永困书中,意识消散。】
我盯着少年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脑子里弹出来的任务面板。
养废。
把一个反派养废。
不能让他走正道。
"……懂了。"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把脖子从剪刀尖上挪开。
"你娘的牌位我不动。"
少年没信,剪刀没收。
我也没急着解释。
这身子的原主干过什么事我还不清楚,但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拿剪刀对着继母的脖子。
干的事肯定不是人事。
我从记忆碎片里往外扒拉。
原主沈氏,嫁进周家做继室。
周家老爷周崇文常年在外任职,家里就这么一个继子。
原主嫌这孩子碍眼,把他亡母的牌位从祠堂挪到了柴房。
月银克扣,冬天不给添炭,吃饭让他跟下人一桌。
我把记忆看完,沉默了。
这不是恶毒后妈,这是虐待。
【系统提示:请宿主尽快执行任务。】
【当前反派好感度:-87。负值越大,黑化概率越高。】
【宿主需维持其负面情绪,引导其走向堕落。】
我又看了一眼少年。
他站在门口,背后是天井里透进来的光,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黑影。
瘦得像根竹竿,衣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
十三岁。
我深吸一口气。
"牌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说,"明天我让人搬回祠堂。"
少年的剪刀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系统提示:宿主行为偏离任务方向。】
【归还牌位将提升反派好感度,不利于养废计划。请宿主重新考虑。】
"我在考虑。"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养废,养废。什么叫养废?
系统说不能让他走正道。
那反过来想——正道是什么?
读书科举、修身齐家、光宗耀祖?
那我不管他不就行了?
不逼他读书,不逼他上进,不给他压力。
他爱干嘛干嘛,打架就打架,逃学就逃学,谈恋爱就谈恋爱。
这不就废了吗?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系统分析中……逻辑自洽。批准执行。】
行。
那从明天开始,我就当一条咸鱼后妈。
02
第二天一早,我让张妈把亡母的牌位搬回了祠堂。
周淮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没凑过去说什么暖心话。
说了他也不会信。
原主造的孽不是一句话能填的。
日子就这么过。
我不管他。
他也不搭理我。
整个周家大院,我住东厢,他住西厢。
中间隔着一个天井,跟两个陌生人住旅店没区别。
系统每天准时汇报进度。
【反派好感度:-82。】
【反派好感度:-79。】
在往上涨。
涨的原因大概是我没再克扣他的月银,也没让他跟下人一桌吃饭。
这不算什么恩情,这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但对周淮安来说,后妈不害他,就已经是反常了。
我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养废",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张妈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少爷在巷口跟人打起来了!"
我放下茶碗:"跟谁?"
"隔壁赵家的三个儿子,带了五六个人堵少爷——"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巷口拐角,周淮安被堵在墙根。
对面七八个半大小子,领头的比他高半个头,鼻子上还有道疤。
周淮安嘴角破了,衣裳前襟撕了一道口子。
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木棍。
一打七,还不退。
赵家老大推了他一把。
"周淮安,你娘死了没人管你了是吧?"
"你爹不在家,就一个后娘,你抖什么威风?"
周淮安没吭声,抡起木棍就往赵家老大膝盖上抽。
赵家老大一个趔趄,后面几个人就涌上来了。
我站在巷口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见墙根底下有半块青砖。
我捡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周淮安的肩膀。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我。
我把砖头递过去。
"用这个,木棍没分量。"
周淮安愣住了。
赵家几个小子也愣住了。
安静了大概两息的功夫。
赵家老大反应过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什么人——"
"他后娘。"我说。
赵家老大一噎。
我站到周淮安旁边,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
"打吧。打完回家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赵家老大脸都绿了。
周淮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砖头,又抬头看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困惑、戒备、还有一点很小的东西,我说不清。
他没接砖头。
但他也没退。
最后那场架没打起来。
赵家几个小子被一个递砖头的后妈搞得气势全泄了,骂骂咧咧地撤了。
回去的路上,周淮安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没帮你。七个打一个我看不过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砖头——"
"你又没接。"
他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晚饭的时候,他坐到了正桌。
张妈端菜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
这是周淮安头一回在正桌上吃饭。
原主在的时候从来不许他上桌。
我装没看见,夹了块红烧肉,嚼得喷香。
周淮安吃了两碗饭。
【系统提示:反派好感度-71。】
【提醒宿主,好感度持续上升将影响养废进度。】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急什么,他现在连学都不想上。不读书不上进,这不正好废着吗?
系统沉默了。
03
我说得没错。
周淮安确实不想上学。
周家本来在镇上的私塾给他报了名。
但原主不给交束脩,先生也看人下菜碟,周淮安去了两个月就不去了。
后来他自己找了本旧书,窝在西厢里翻。
翻到什么程度呢,那本书都翻烂了。
不过这事我没管。
他不上学就不上学,系统不正好高兴吗。
直到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喝,看见西厢的窗户纸透着光。
推开门一看,周淮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那本翻烂的旧书,旁边一盏快干的油灯。
他是在偷偷看书。
灯油是从厨房省出来的,书是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
写批注的墨用的是灶底刮下来的炭灰兑水。
十三岁的孩子,后妈不管,亲爹不在,私塾去不了,自己用灶灰在破书上写批注。
我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给他搭了件衣裳,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张妈,去街上买两刀宣纸、一块松烟墨、三支毛笔。"
张妈犹豫。
"夫人,少爷又不上学堂……"
"我用。"
张妈不信,但还是去买了。
东西买回来我往西厢门口一放。
没敲门,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淮安坐在桌边,看了我好几眼。
我埋头吃饭。
他也没问。
但下午我路过西厢的时候,门缝里能看见桌上换了新纸新墨。
那本烂书被小心地翻到了新的一页。
系统没有提示。
大概它判断买文具不算"引导走正道"。
毕竟我没逼他去读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
大概是第三天,麻烦又来了。
这回不是打架。
是逃学——虽然他根本没在上学。
准确地说,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找上门来了。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干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站在周家门口拿腔拿调。
"沈夫人,令继子昨日翻墙进入学堂,偷取墙上张贴的县试考题范文,此事传出去,周家颜面何存?"
我一听就明白了。
周淮安想看县试考题,但他不是私塾的学生。
进不了门,就翻墙进去自己抄。
我转头看周淮安。
他站在院子里,脸绷得死紧,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要怎样就怎样"的表情。
"孙先生,"我开口了,"他偷东西了吗?"
"倒是没有,只是抄了——"
"抄了贴在墙上给学生看的范文,对吧?"
"话虽如此,但他不是本塾学生——"
"多少钱?"
孙先生一愣。
"束脩多少钱。我补上,今年的一起交。"
孙先生的山羊胡子抖了抖,报了个数。
我让张妈去拿银子。
孙先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没想到我会给继子交学费。
院子里就剩我和周淮安。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打架那天还复杂。
"你为什么交钱。"
"你想看范文就去看,干嘛翻墙。翻墙摔着了我还得给你请大夫,大夫比束脩贵。"
他没接话。
我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他。
"对了,以后要翻墙叫我一声。我让张妈给你扛梯子。翻墙这事吧,工具很重要。"
周淮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被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
憋不住、又不想让人看见的那种——
笑。
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回屋之后,系统弹出提示。
【反派好感度:-54。】
【警告:好感度上升过快。请宿主调整策略,加大引导偏差力度。】
"在引导了在引导,"
我躺到摇椅上,拿蒲扇盖住脸。
"你看他都不正经上学,翻墙抄东西,这不是走歪路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逻辑勉强自洽。继续观察。】
我在蒲扇底下咧了咧嘴。
这系统还挺好糊弄。
04
周淮安去私塾上学了。
说"上学"也不太准确。
他每天去,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不跟任何人说话,先生讲课他听,先生不讲他自己看书。
下了学就走,不跟同窗打招呼,不参加任何文会诗社。
孙先生跟我反馈过一次,原话是:"令继子天资倒是不差,就是性子孤僻,与同窗格格不入。"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打算管。
孤僻就孤僻,十三岁的半大孩子。
被后妈磋磨了三年,能跟人有说有笑才见鬼了。
他愿意去上学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我不打算再往上加码。
系统对此也表示满意。
【反派社交能力低下,有利于维持孤立状态。请宿主继续保持不干预策略。】
得,系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淮安入学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张妈又跑进来了。
这回没慌,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学堂那边来人传话,说少爷跟人起了冲突。"
"又打架?"
"没动手。但对方身份……有些不一般。"
我披了件外衫就去了。
私塾后院的空地上,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
周淮安我认识。
对面那个不认识。
个头比周淮安高半寸,穿着一身月白的细棉长衫,料子一看就不是镇上裁缝铺能做出来的。
长相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才有的从容劲儿。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画着水墨山河。
十三四岁的孩子拿折扇。
我还没来得及判断,脑子里的系统先炸了。
【警告!原书男主"顾明轩"出现!】
【原书设定:顾明轩,内阁首辅之孙,少年天才,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翰林。】
【与反派周淮安为宿敌,二人从私塾起便势同水火,争斗贯穿全书。】
【当前进度:宿敌关系初步建立中。请宿主勿干预,让矛盾自然发展。】
我看了看场上的情况。
周淮安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纸角都被捏皱了。
顾明轩站在对面,表情倒是平静,但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我熟。
周淮安生气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
两只小公鸡。
孙先生站在旁边搓手,看见我来了如同见了救星。
"沈夫人!这——这——"
"怎么回事?"
孙先生支支吾吾半天,我从旁边一个学生嘴里拼出了全貌。
起因是今天的课堂策论。
先生出题,学生写文章。
周淮安交了卷子,孙先生看完之后拿给顾明轩看。
因为顾明轩是私塾里公认的头名,先生想让他"指点"一下。
顾明轩看完之后说了四个字。
"立意尚可。"
就这四个字。
周淮安当场就炸了。
不是因为批评,是因为那个"尚可"。
在周淮安的理解里,或者说在一个被所有人看低了三年的少年的理解里。
"尚可"就是"不过如此",就是"也就那样",就是又一个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我看了一眼周淮安手里攥着的那张策论。
"给我看看。"
周淮安没动。
"你给我看看,我也不懂策论,就是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来了。
我展开看了看。
说实话,我一个现代人,对八股策论的鉴赏能力约等于零。
但字写得不错,灶灰墨换成松烟墨之后,笔锋利落了不少。
我把纸折好递回去,然后转头看顾明轩。
"你觉得他写得怎么样?"
顾明轩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继室妇人会直接问他。
他想了想,还是那副从容模样。
"行文利落,见解有锋芒。"
"只是论据稍薄,引经据典不够扎实。"
这回不是两个字了。
我又转头看周淮安。
"听见了吗?人家说你论据薄。"
周淮安下巴抬得更高了。
"回去多翻两本书不就行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跟人吵架能把论据吵扎实吗?"
周淮安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明轩倒是露出一个意外的神色。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淮安一眼,收了折扇,微微拱手。
"沈夫人说得在理。是我先前措辞不周,容易引人误解。"
他对周淮安点了点头。
"周兄的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改日可以一起讨论。"
周淮安没吭声。
但他把手里的策论纸收好了,没再攥着。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跟上回打架之后一样的站位。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开口。
"你不觉得他说话欠揍?"
"欠揍的人多了,打不过来。"
"我打得过他。"
"打赢了你策论就能写好了?"
他没接话。
又走了几步。
"他说改日一起讨论,不一定是真话。"
"那你改日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也不是不行。"
我没回头,怕他看见我嘴角翘了。
【系统提示:反派好感度-41。】
【严重警告:反派与男主关系出现正向萌芽,严重偏离宿敌情节线!】
【请宿主立即采取措施破坏二人关系!】
"急什么,"我在心里慢悠悠回它。
"两个十三岁的孩子,今天讨论策论,明天就能因为一道题吵翻。"
"小孩子的关系,变得比翻书还快。"
系统想了想。
【……有一定道理。持续监控中。】
我推开家门,吩咐张妈多炒两个菜。
今天周淮安说话比前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值得加菜。
05
顾明轩还真来了。
不是"改日",是第三天。
下学之后,周淮安身后跟着一个人进了周家大门。
月白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
张妈看见差点把茶盘掉了。
周家自从老爷外任之后,三年没来过客人。
顾明轩进了西厢。
两个少年关上门,里面传出来翻书的声音、偶尔的争论声、再偶尔的拍桌子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剥花生,竖着耳朵听。
"你这个引用根本就是断章取义——"这是顾明轩的声音。
"原文第三卷第七页,自己回去翻。"这是周淮安。
"你连原文卷数都记得,那为什么不直接写进去?"
"写了显得啰嗦。"
"不是啰嗦,是严谨。策论要的就是严谨。"
"严谨过了头就是废话。"
拍桌子的声音。
我嗑了颗花生。
这俩小孩,有意思。
从那天起,顾明轩三天两头就往周家跑。
起初是讨论策论,后来变成一起看书,再后来发展到一起做先生布置的功课。
周淮安嘴上不说,但我注意到他的变化。
西厢的桌子收拾干净了,旧书上的灶灰批注被他用新墨重新誊抄了一遍。
每回顾明轩要来之前,他会提前把茶壶灌满。
虽然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才没有特意准备"。
系统每天都在嗡嗡叫。
【反派好感度:-35。】
【男主好感度偏移:原始设定-60,当前+5。】
【警告!男主与反派关系严重偏离原书设定!宿敌线崩坏风险:72%!】
我一律回复:小孩子过家家,别大惊小怪。
然后出事了。
不是坏事。
是另一种让系统心态崩裂的事。
入秋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户新搬来的人家。
姓姜,据说是从京城外放到地方的武官家眷。
家里有个女儿,跟周淮安和顾明轩同龄,叫姜念卿。
脑子里的系统又炸了。
【原书女主"姜念卿"出现!】
【原书设定:将门之女,幼年丧母,性格柔弱。】
【原情节中被继母磋磨,沦为弱势角色,后被男主顾明轩所救,展开感情线。与反派无直接交集。】
【请宿主严格维持角色关系原貌,不得让反派与女主产生任何正向互动。】
我点头。
没问题。
周淮安又不认识人家姑娘,能有什么互动?
三天后我就被打脸了。
那天傍晚,周淮安跟顾明轩一起从私塾回来。
顾明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窄袖短衫的姑娘。
姜念卿。
不对。
原书里的姜念卿不是柔弱人设吗?
我看着那姑娘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往石凳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兵书"啪"地拍在桌上。
跟柔弱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顾明轩说你策论写得好,"
姜念卿看着周淮安,开门见山。
"我爹让我学兵法,里面有一篇策论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讲。"
周淮安的脸一下就僵了。
他回头看了顾明轩一眼。
顾明轩摊了摊折扇,表情无辜。
"她问我谁文章好,我据实相告。"
周淮安转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天井那头剥花生,冲他点了点头。
"你家,你做主。给人讲讲呗。"
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翻开那本兵书。
姜念卿凑过去看,两个脑袋挨得很近。
我注意到周淮安的耳朵尖红了一块。
他讲兵法策论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每说完一句话就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没听懂。
姜念卿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问的问题还挺刁钻。
周淮安被问住了两次,翻了半天书才找到出处。
找到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我答上来了"的得意。
顾明轩坐在旁边喝茶,全程旁观,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我坐在天井另一头,花生都忘了剥。
这个画面——
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秋天的天井里,一本兵书,几杯茶。
男孩耳朵红着,声音放低了,女孩认认真真地听,旁边的损友笑得一脸欠揍。
太好嗑了。
我在心里疯狂磕CP磕到头皮发麻。
姜念卿走了之后,周淮安收拾桌上的茶杯,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我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
"姜家姑娘挺爽利的。"
周淮安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跟你挺配的。"
茶杯"咔"地撞了桌沿。
"……你说什么?"
"没什么。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炖排骨。"
他端着茶杯逃了。
我在天井里笑出了声。
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是带着颤抖弹出来的。
【反派好感度:-22。】
【男主好感度偏移:+18。】
【女主与反派产生正向交集。原书设定崩坏度:41%。】
【宿主!!你在干什么!!】
"看孩子谈恋爱。"
我嗑了最后一颗花生。
"多正常的事。"
【这不正常!反派应该阴郁孤僻!他不应该有朋友!不应该有喜欢的人!】
"那你来养。"
系统沉默了。
06
冬天的时候,县试的消息传下来了。
镇上的私塾炸开了锅。
孙先生提前一个月开始加课,每天策论模拟练到天黑。
顾明轩是所有人默认的头名种子,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没有人提起周淮安。
他来私塾不到半年,基础是自学打的底,束脩是后妈中途补的。
在大多数同窗的认知里,他就是那个"周家没人管的继子"。
能来上学已经是意外,指望他下场考试是天方夜谭。
孙先生甚至单独找我谈过一回。
"沈夫人,县试报名需缴纳具保银,令继子底子薄,不如等明年——"
"报。"我说。
孙先生一愣。
"具保银多少?"
"……二两。"
"报。"
我回家跟周淮安说了这事。
他坐在西厢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手抄的策论和笔记,听完之后抬起头。
"你觉得我能考?"
"你觉得你不能考?"
他没说话。
"反正报名费交了,去试试呗。考不上不丢人,就当练手。"
我说完就走了。
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忽然快了。
考前一个月,周淮安的作息变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油灯一直点到半夜。
我让张妈每晚给西厢送一碗糖水鸡蛋,放在门口不敲门。
第二天碗都是空的。
顾明轩来得更勤了。
两个人经常对坐到深夜,争论声从西厢一直传到东厢。
我有时候被吵醒,裹着被子听两句,发现他们在互相出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有一回顾明轩走得晚,我在天井里撞见他。
十三岁的世家公子规规矩矩地朝我行了个礼。
"沈夫人,淮安的策论水平进步很快。"
"你们天天吵架,我还以为在退步。"
顾明轩笑了一下。
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很干净,没有大人的弯弯绕绕。
"吵架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问题上有不同的解法。"
"能吵起来,说明两个人都到了那个水平。"
他收了折扇,认真地看着我。
"沈夫人,淮安他……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说周家继子性格乖张、难以管教。"
"但我跟他相处这几个月,他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乖张。"
顾明轩顿了顿。
"他比大多数人都用功。"
我看着这个少年,忽然想起系统给的设定。
原书男主,正道之光。
确实是正道。连看人都比大人准。
"行了,快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顾明轩走后,我站在天井里待了一会儿。
西厢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埋头写字的影子。
十三岁,自学打底,半年私塾,灶灰当墨用过的孩子。
我在心里跟系统说:"你说他会黑化灭世。我看他连个安稳的书桌都没拥有过。"
系统没回答。
县试那天下了雪。
我天不亮就起来,让张妈备了干粮和暖手炉。
周淮安出门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我把暖手炉塞给他。
"别紧张。"
"不紧张。"
他接过暖手炉,停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可能会晚。"
"我等你。排骨汤给你温着。"
他点了点头,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地里。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张妈在厨房温着排骨汤,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屋檐的雪水滴答。
天快黑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周淮安走进院门。
棉袍下摆沾了泥雪,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顾明轩从他身后冒出来,折扇一收,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夫人,恭喜。县试案首。"
我手里的花生壳掉了。
"什么?"
"县试第一名。案首。"顾明轩拍了拍周淮安的肩膀,"我第二。"
我看向周淮安。
他站在雪地里,脸红得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排骨汤还有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有。我给你盛。"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谢。"
不是谢排骨汤。
进了厨房,我才发现自己鼻子酸得不行。
半年。
灶灰当墨、旧书翻烂、偷翻墙抄范文、在墙角被七个人堵着打都不退。
县试案首。
我一边盛汤一边在心里骂系统:你管这叫要黑化灭世的反派?
系统没有沉默。系统炸了。
【严重偏离!!!】
【反派学业成就触发!原书设定中反派因缺乏教育资源走向极端路径,当前路径已完全偏移!】
【养废计划执行度:3%。】
【3%!!!】
【宿主!让你把人养废!你给我养出一个县试案首!!!】
我端着排骨汤走出厨房。
院子里,周淮安和顾明轩正在抖身上的雪。
张妈在旁边又是端茶又是拿帕子,嘴里念叨着"少爷出息了少爷出息了"。
姜念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冲周淮安喊。
"听说你考了第一?请客!"
周淮安的耳朵又红了。
天井里灯火亮堂堂的。
雪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桌边抢排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
系统还在叫。
我把它的声音调低了。
"乱吗?"我自言自语,"我觉得挺好。"
07
县试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开春的时候,府试的消息传下来了。
孙先生把周淮安和顾明轩叫到前面。
当着全私塾的面说了一句。
"你二人准备准备,四月下场。"
全私塾鸦雀无声。
半年前谁都没把周淮安放在眼里,现在孙先生把他跟顾明轩并列提。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生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我虽然没在场,但张妈转述的时候比划了半天——"就跟吞了个蛤蟆似的"。
府试在州城,离镇上骑马要走三天。
周淮安没出过远门,顾明轩虽然跟着家里走过,但也是头一回自己下场考。
两个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西厢的灯又是每天亮到后半夜。
我照旧不管。
每天让张妈送糖水鸡蛋,偶尔自己端碗馄饨过去,放在门口敲一下就走。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张妈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夫人!老爷来信了!"
我接过信,拆开看了看。
周崇文。周淮安的亲爹。
外任三年,一封信没写过。
现在忽然来信,开头第一句是"闻犬子县试得中案首"——消息传得倒快。
信不长,一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听说儿子考了案首,甚慰。
第二,他今年述职要回京,四月中旬路过州城,届时可在州城见一面。
第三,让我"好生照管家中事务,勿要懈怠"。
我把信放下来。
三年。
三年不回家,不写信,不过问儿子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人欺负。
继室磋磨他的孩子,他不闻不问。
现在孩子出了成绩,一封信寄回来,"甚慰"。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打算给周淮安看。
但周淮安自己来问了。
"我爹来信了?"
消息灵通。大概是张妈嘴快。
"来了。说他四月路过州城,想见你。"
周淮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不是高兴,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一个被扔下很久的孩子听说那个扔下他的人要回来了,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缩手。
"去不去随你。"我说,"反正你四月也要去州城考试,顺便见一面也行,不见也行。"
他没回答。
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西厢的灯亮到了天快亮。
我在东厢听着,翻了一宿的身,也没睡着。
第二天顾明轩来了。
两个人在西厢闷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顾明轩出来找我。
"沈夫人,淮安跟我说了他父亲的事。"
我看着他。
"他嘴上说无所谓,翻了一晚上书没写一个字。"
顾明轩收了折扇,难得地没有笑。
"我跟他说,见了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虑太多。但他不听我的。"
"你觉得他该去见?"
"应该去。有些话不当面说,攒在肚子里会烂。"
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后来的几天,我没有再提周崇文的事。
周淮安也没提。
但我注意到他读书的时候会走神,有时候盯着窗外发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不动。
这孩子心里有根刺。
不是我扎的,是他亲爹扎的。
我拔不了,但我可以不往上面碰。
姜念卿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又来了周家。
不是找周淮安讲兵法的——是找我的。
"沈夫人,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她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马尾扎得高高的,袖口卷到手肘,一点世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我爹要去西北了,驻防。我娘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他想把我送到姑母家寄住。"
"你不愿意去?"
"姑母家规矩多,每天绣花弹琴写字帖。"
她皱了皱鼻子。
"我又不要嫁人,我要跟我爹学打仗。"
我看着她。
原书里的姜念卿,柔弱,被继母欺负,等着男主来救。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
【女主情节偏移度:58%!】
【原书设定中女主应进入姑母家被磋磨,触发男主救助情节线!当前女主意愿严重偏离!】
我把系统音量调到最低。
"你爹同意吗?"
"还没说。我准备考完府试再提。"
"到时候拿成绩堵他的嘴。"
"我把兵法策论全背下来,他总不能说我是胡闹。"
"你也考府试?"
"旁听。女子不能下场,但我可以自己做卷子。做完让周淮安和顾明轩帮我批。"
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兵法策论,比他俩都强。"
我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忽然笑了。
"行。需要帮忙你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天井里想了一会儿。
三个孩子。
原书里的周淮安,阴郁偏执,黑化灭世。
现在的他,埋头读书准备府试,会因为被夸而红耳朵。
书中的顾明轩,正道之光,十六岁中举入翰林。
现在的他,天天跟"宿敌"称兄道弟,吵策论吵到拍桌子,笑嘻嘻地说"我第二"。
姜念卿,本该哭哭啼啼等人救的女主。
现在的她,要跟她爹去西北打仗。
全偏了。
一个都没按原书走。
我磕了颗花生,心里挺踏实。
08
四月初,三个人启程去州城。
顾明轩家里派了马车,周淮安本来不想坐。
被我一句"你走三天到了还有力气考试吗"堵回去了。
姜念卿骑马跟在旁边,驮着一箱兵书和半箱干粮。
我没跟去。张妈想去我也没让。
十四岁的孩子出趟远门,得自己走。
我要是跟着,周淮安反而不自在。
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收拾包袱。
两身换洗衣裳、干粮、笔墨、一小罐张妈腌的酱菜。
周淮安站在门口等。
我把包袱递给他。
"考不上就当玩了一趟。州城的馄饨好吃,别光顾着看书。"
他接过包袱,低头看了我一眼。
半年前他拿剪刀对着我脖子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恨和防备。
现在没有了。
说不上是信任,但至少不是敌意。
"走吧。"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顾明轩在车里喊。
"淮安,你带的什么酱菜,味道冲得我扇子都扇不散——"
姜念卿在外面接了一句:"别嫌弃,回头考砸了连酱菜都没得吃。"
周淮安没吭声。
但我猜他翻了个白眼。
三个孩子走了之后,周家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我每天坐在天井里剥花生,剥着剥着就走神。
张妈说我这几天花生剥坏的比吃掉的多。
系统趁这几天安静,给我弹了一份详细报告。
【原书情节偏差总览——】
【角色一:周淮安(反派)】
【原设定:十三岁起被继母虐待,性格阴郁,无人关爱,逐渐走向极端。
【十六岁因一桩冤案彻底黑化,杀人入狱,出狱后建立势力,最终屠灭周家、打败朝廷。】
【当前状态:县试案首,备考府试。有朋友,有喜欢的人(疑似),有一个不打不骂还递砖头的后妈。黑化概率:4%。】
我看到那个4%,鼻子又酸了一下。
【角色二:顾明轩(男主)】
【原设定:少年天才,一路科举直上翰林。与反派周淮安为宿敌,两人争斗二十年。最终男主设局除掉反派,迎娶女主,权倾朝野。】
【当前状态:与反派称兄道弟,每日同窗共读。主动将反派策论推荐给女主。宿敌关系崩坏度:91%。】
【角色三:姜念卿(女主)】
【原设定:柔弱将门女,被送入姑母家受磋磨。后被男主所救,成为男主贤内助。一生依附于男主。】
【当前状态:拒绝前往姑母家,自学兵法策论,立志随父出征。与男主无感情线萌芽,反与反派产生正向互动。女主情节崩坏度:76%。】
【总情节偏差率:81%。】
【宿主。】
系统的语气带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上班族被甲方反复改稿之后的那种绝望。
【你到底在做什么。】
"养孩子。"
【让你养废。】
"我觉得他们挺废的啊。"我嗑了颗花生。
"周淮安不听话,天天跟人吵策论。"
"顾明轩堂堂首辅之孙,考了个第二名回来还笑嘻嘻的,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姜念卿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学绣花要打仗,她姑母知道了得气死。"
系统沉默了三十秒。
【……这不叫废。这叫各有志向。】
"对啊。各有志向多好,非得按你那个剧本走?"
"一个黑化灭世,一个权谋算计,一个当花瓶。"
"那叫什么好日子?"
系统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它没放弃。
它只是在等机会。
四月十二,府试放榜的消息传回镇上。
张妈是从街上米铺老板嘴里听到的。
州城快马传报,府试榜单张贴,周淮安榜上有名,排在第三。
顾明轩排在第一。
第三名已经足够好了。
半年私塾,自学打底,在一群读了七八年书的考生里考到前三,孙先生听说之后当场拍了一下桌子说"我就知道"。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姜念卿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不是给她爹的,是给我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
"沈夫人,我把府试的题自己做了一遍,让顾明轩和周淮安帮我批的。"
"他俩都说我的兵法策论写得比他们好。"
"我决定了,等回去就跟我爹摊牌。我要去西北。"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跟周崇文那封信放在一起。
同一个抽屉,两封信,两种人。
一个缺席了三年,孩子出了成绩才写一句"甚慰"。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自己做卷子、自己拿主意、自己给自己铺路。
我把抽屉关上了。
四月十五,三个人回来了。
马车还没停稳,姜念卿就从马上跳下来冲进院子。
"沈夫人!我跟我爹说了!"
"说什么了?"
"我要去西北!他一开始不同意,我把兵法策论的卷子拍在他面前——"
"然后呢?"
"他看了半天,问我是谁教的。"
"我说周淮安和顾明轩。"
"他又看了半天,说——"
她学她爹的口气,压低嗓门。
"'行,你去。但你要是给我丢人,就自己走回来。'"
我笑了。
姜家这个爹,比周崇文强一百倍。
周淮安从马车上下来,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走到我面前,把包袱放下。
"第三。"
"我听说了。挺好。"
"顾明轩第一。"
"你不服气?"
他想了想。
"不是不服。他确实比我扎实。但下回不一定。"
"那就下回再考。"
他点了点头。
顾明轩最后一个下车,折扇摇着,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州城的馄饨。淮安说你爱吃,我们买了带回来的。凉了,热一下就行。"
我接过油纸包。
馄饨已经坨成了一团。
但我还是让张妈热了,吃了。
味道一般。
但吃着吃着,花生又磕不动了。
09
四月十六,周崇文到了。
没有提前通知。
午后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官服还没换,风尘仆仆的。
我在天井里剥花生,听见门口的动静,起身去看。
周崇文站在门槛外面,身后跟着一个长随。
他比我从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样子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沈氏。"
"老爷。"我侧身让他进来。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周崇文不是个坏人,但也说不上好。
他是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官员。
公务繁忙,顾不上家,娶继室是为了有人管家,对继室磋磨原配之子的事。
说不知道不太可能,更大的概率是不想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人我在现代见多了。
不作恶,但默许了恶的发生。
周崇文进了正厅坐下,张妈端了茶。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修缮过的门窗和新添的桌椅上停了停。
"家里比我走之前齐整了。"
"修了修。"
"淮安呢?"
"在西厢看书。"
他端着茶碗没喝,犹豫了一下。
"他……县试案首、府试第三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从前在家里过的日子,我也知道一些。"
我看着他。
"是我疏忽。"
他放下茶碗,声音低了半度。
"续弦之后事务繁杂,没有顾及到他。"
我没接话。
三年。不是三天。
一个孩子被虐待三年,不叫疏忽,叫失职。
但我没说。
这是人家亲父子之间的事,我一个穿书来的外人,没有资格替周淮安去质问他的亲爹。
"老爷想见他就去西厢吧。他在。"
周崇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会见我吗?"
"他十四岁了。你去问他。"
周崇文点了点头,往西厢走了。
我坐回天井里,花生也不剥了,就坐着听。
隔着一个天井,西厢的声音传不太清楚。
只能听见周崇文说了很长一段话,语气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然后安静了一阵。
接着是周淮安的声音。
只有一句,但很清楚——大概是提高了音量。
"你三年没回来。一封信都没有。"
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周崇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但我读到了张妈的口型,她站在厨房门口偷听,回来跟我转述。
周崇文说的是:"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他从西厢出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有一点红。
但腰板挺直,走到正厅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沈氏。"
"在。"
"淮安这半年的变化,是你的功劳。"
"不是。是他自己争气。"
周崇文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会跟京中的故交写信,替他引荐一位好的先生。他这个底子,不能只待在镇上的私塾里。"
"老爷做主就好。"
"他若要上京赶考,盘缠路费我来安排。"
"行。"
"你……"他停了一下,"你跟他之前的关系,我清楚。但这半年——"
"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打断他。
原主的债,我认。
"现在我只管他吃饱穿暖,别的不插手。他的路他自己走。"
周崇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他待了一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在西厢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淮安没出来送。
马车走后,我去西厢送晚饭。
周淮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书但没看。
他盯着桌上一个小木匣。
周崇文留下的,里面是一块旧砚台,据说是他亡母的遗物。
"你没跟你爹说话?"
"该说的说了。"
"他说给你找先生、出盘缠去京城考试。"
"不用他的。"
"钱又不咬人。他给你就拿着。"
周淮安转头看我,眉头皱着。
我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说。
父子之间的结,不是我能替他解的。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爹做得不好,这是事实。"
"但他现在想补,你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不领情,但别把气撒在自己前途上。"
"去京城考试这个事,该去就去。"
他没回答。
我放下碗筷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普通的头疼。
是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像被人用锥子扎了一遍的那种痛。
我一下子没站稳,手扶住了门框。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
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惩罚执行。】
【宿主长期偏离任务方向,养废计划执行度低于5%。】
【系统启动阶段性惩罚机制。】
【当前惩罚等级:一级,间歇性神经痛。】
【持续时间:随任务偏差度递增。】
【请宿主立即调整行为。】
痛。
真的很痛。
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门框,站直了。
"碗放桌上了,记得吃。"声音控制住了,没让它抖。
我走出西厢,穿过天井,进了东厢。
关上门之后我才敢弯下腰,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痛了大概有一刻钟才慢慢退下去。
退下去之后浑身发软,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张妈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夫人,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下午吹了风,歇一歇就好。"
张妈走了。
我盯着房梁。
系统这是来真的了。
之前嗡嗡叫也好、弹警告也好,都只是催促。
现在开始动手了。
它给了我惩罚,而且明确告诉我——偏差越大,惩罚越重。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
怕吗?
有一点。
但要我回头把周淮安往死路上推——
不可能。
第二天起来我装作没事,照常剥花生、做饭、看书。
但痛没有完全消失,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
每次几分钟,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完了就是一阵恶心。
我尽量不在周淮安面前发作。
实在忍不住就找借口回屋,关上门熬过去。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在天井里洗菜,痛忽然来了。
没有预兆,太阳穴一下子像被人攥住了,手里的菜盆哐当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菜盆的时候手在抖。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把菜盆接了过去。
我抬头。
周淮安站在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我的手。
盯着我在抖的手。
"你病了。"
"没有。蹲猛了,头晕。"
"你骗张妈可以。别骗我。"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十四岁的少年比半年前高了小半个头,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恨和防备。
"从我爹走那天开始,你每天至少有三回脸色发白、手抖、扶额头。"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
"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
原书里他十三岁拿剪刀对着后妈的脖子,十六岁杀人入狱,二十岁黑化灭世。
现在他蹲在天井里,帮他后妈捡菜盆,追问她是不是生了病。
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没事。真没事。有点旧疾犯了,过阵子就好。"
他没信。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菜盆放到灶台上,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动作很生疏。
葱切得长短不一,姜拍得稀烂,蒜剥了半天还连着皮。
张妈要过去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那天晚饭是周淮安做的。
红烧肉咸了,排骨汤淡了,青菜炒老了。
但他端到正桌上,对面坐着,看着我吃。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怕一看就绷不住。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临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让顾明轩帮忙找个大夫。你不准不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天井,回了西厢。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弹了出来。
【反派好感度:+12。正值。】
【宿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感度转正意味着反派已完全脱离黑化轨道。如不立即采取行动——】
我把系统的声音掐掉了。
脑袋又开始疼了。
但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没收拾干净的碗筷痕迹、洒出来的一点排骨汤、歪歪扭扭摆着的筷子。
十四岁的孩子给我做的第一顿饭。
疼就疼吧。
10
系统的惩罚在加重。
从间歇性头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
像有一根线穿过太阳穴,每隔一阵就被人扯一下。
白天还能撑着,到了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明轩带来的大夫看过了,把了脉。
摇摇头说脉象平稳,没什么毛病。
开了一副安神汤让我喝。
我知道没用。
不是身体的病,是系统在拧我脑子里的螺丝。
但我还是喝了。
周淮安在旁边盯着我喝完的。
入夏之后,上京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周崇文虽然人走了,但说到做到。
托了京中故交替周淮安引荐了一位退下来的翰林老先生,愿意指点他的文章。
顾明轩那边家里本就在京城有宅子,回去读书是顺理成章的事。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六月底一起动身。
姜念卿更早。
她爹五月底就要出发去西北,她铁了心要跟着去。
把自己做的兵法策论往她爹面前一摆,说了一句"你看看这水平,配不配跟你去"。
她爹姜副将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据说说了一句,"像你娘。"
然后就同意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东厢对着账本算上京的盘缠。
周崇文留了银子,但不够。
路上吃住、到了京城的房租、拜师的束脩、笔墨纸砚。
哪样都要钱。
我把自己的首饰匣子翻出来。
原主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嫁妆,有几根银簪子、一对玉镯、一只金耳坠。
我把金耳坠和玉镯挑出来,打算明天拿去当铺换钱。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了。
不是提示音。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
它已经很久没用这种方式了。
【宿主。】
"说。"
【惩罚将于三日后升级至二级。】
【二级惩罚内容:持续性剧烈偏头痛,伴随间歇性视觉模糊。】
【持续时间:直至任务偏差度回归50%以下。】
我手里的玉镯停住了。
视觉模糊。
意思是我可能会看不清东西。
【三级惩罚内容:短暂性意识中断。】
【四级惩罚内容:永久性意识消散。】
【宿主,你现在的任务偏差度是89%。反派好感度+12,且持续上升。】
【原书三条主线全部崩坏。】
【如果你继续当前行为,系统将在三十日内启动四级惩罚。】
【届时你将永远留在这本书里。】
【不是活着留下,是意识消散。】
我把玉镯放在桌上。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回头?"
【回头还来得及。反派尚未成年,心性未定。你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重新克扣他的月银?把他亡母的牌位再扔出祠堂?冬天不给添炭?吃饭让他跟下人一桌?"
系统沉默了一息。
【不需要恢复原主的行为。】
【只需要制造关键性的情感创伤。】
【例如在上京前夕与其发生严重冲突,打碎他对你建立的信任。】
【一次足够。一次重大背叛可以将好感度瞬间拉回负值,触发黑化种子。】
我盯着桌上的玉镯。
灯火映在玉面上,晃出一小团光。
"你要我骗他。"
【执行任务。】
"他刚开始信我。"
"半年了,他才刚开始信一个人。"
"你要我亲手把这个信任砸了。"
【这是你的任务。】
"他十四岁。"
【他是反派。原书设定中他会黑化灭世。你的任务是阻止——】
"他不会了。"
我抬起头。
我不知道系统有没有眼睛能看见我的表情。
但我还是抬起头了,盯着空气里某个它可能存在的位置。
"你给他贴了一个标签叫'反派'。"
"你说他会阴郁偏执、黑化灭世。"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走到那一步,是因为没有人给过他一条别的路?"
"他被后妈虐待,亲爹不管,同窗排挤。"
"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
"你把一个孩子逼成那样,回头再说他是反派——这算什么?"
"现在他有人教他读书了,有人跟他吵策论了,有人给他做饭了。"
"他不用再拿灶灰当墨,不用再翻墙偷范文。"
"你说他不会黑化了。"
"那不就对了吗?"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反派不黑化了,不灭世了,世界太平了。"
"你还要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系统不评估原因。系统只执行设定】
【原书设定:反派必须失败。】
【无论通过黑化后被击败,还是通过养废后无力为害。】
【结果必须是反派不能成功。】
【你把他养好了。他会成功。】
【他会考中功名,他会入仕,他会有权力。】
【一个拥有权力的反派。】
"他不是反派了。"
【系统不认可这个判断。】
"那你来。"
我把桌上的首饰匣子推到一边。
"你自己来。你直接改他的命运,改他的脑子,让他变回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你做得到吗?"
系统没有回答。
"你做不到。你只能通过我来干预。但我不干。"
【四级惩罚——】
"你爱罚就罚。"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周淮安第一次笑的那个瞬间。
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还有他蹲在天井里帮我捡菜盆的样子。
还有那顿咸了的红烧肉。
疼就疼吧。
第二遍想了,还是这句话。
11
二级惩罚如期而至。
头痛加剧之外,眼前会时不时地模糊一阵,像隔了一层水雾。
持续几息就恢复,但发作越来越频繁。
我开始刻意回避周淮安。
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看出来。
这孩子观察力太强,上回我扶门框那一下他都记住了。
要是让他发现我的眼睛有问题,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而这件事我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你后妈其实是个穿书的。
脑子里住着一个系统,系统要我把你害废,我没听话,它在惩罚我。
太荒唐了。
五月底,姜念卿要走了。
临行前一天她来了周家,跟周淮安和顾明轩在天井里坐了一下午。
三个孩子。
半年前互不认识,现在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依依不舍,是笃定。
是"我们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但我们还是朋友"的那种笃定。
姜念卿走的时候没哭。
她冲周淮安抱了一下拳。
"等你考中了,给我写信。"
周淮安耳朵红了,但这回没躲。
"嗯。"
她又看了看顾明轩。
"你也给我写。写了我不一定回,忙着打仗。"
顾明轩笑着摇了摇折扇。
"姜大将军一路顺风。"
"去你的。还没当上呢。"
她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踏过巷口的青石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周淮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六月中旬。
上京的日子定下了,月底出发。
周淮安这几天一直在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
几身衣裳,一箱书,笔墨纸砚,还有他亡母的那块旧砚台。
收拾完之后他坐在西厢里,把东西翻来覆去地整理,其实是不知道还该带什么。
我给他塞了两罐酱菜,一包干肉,一袋铜钱——当铺换来的。
"路上饿了吃。到了京城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别住太差的客栈,也别住太贵的。顾明轩家在京城有宅子,实在不行先住他那儿,别跟人客气——"
"你说得比张妈还啰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防备,不是冷淡,是那种家里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点嫌弃的亲近。
六月二十八,出发前两天的晚上。
我在东厢收拾给他路上带的干粮,正切肉干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模糊。
是直接看不见了。
刀从手里脱落,砍在案板上。
我伸手去摸桌沿,手指碰到了肉干、碰到了碗沿,就是看不见。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炸开了。
【三级惩罚启动。】
【短暂性意识中断。】
【第一次发作持续时间:三十息。后续发作将逐步延长。】
【宿主。你还有最后四十八个时辰。】
【四十八个时辰后,如任务偏差度仍未回归,系统将启动四级惩罚。届时——】
【你的意识将永久消散。】
三十息。
我站在黑暗里数了三十下。
第三十一下的时候,光回来了。
灶台、案板、切了一半的肉干、掉在地上的刀。
全都回来了。
我弯腰捡起刀,手在抖。
四十八个时辰。
两天。
两天后如果我还不动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刀放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我走出厨房,穿过天井,推开西厢的门。
周淮安抬头看我。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收拾好的行李,手里拿着那块旧砚台。
"怎么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
半年前拿剪刀对着我脖子的少年。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恨,不是防备,是一个正常的、活生生的、有未来的少年该有的东西。
"淮安。"
他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觉得你后妈疯了。"
他放下砚台,坐正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也许是因为只剩四十八个时辰了。
也许是因为如果我的意识真的消散了,我想让他知道。
他的后妈不是忽然变好的,他的后妈是换了一个人。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穿书。系统。养废任务。惩罚机制。
我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淮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
说完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头疼、眼睛看不见,都是因为这个。"
"对。"
"因为你没有把我养废。"
"对。"
"它让你害我,你没听。它就罚你。"
"嗯。"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来。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这孩子我认识他半年多,从来没见他哭过。
是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在往外涌,他拼命压着,压得下巴都在抖。
"你是不是傻。"
他声音哑了。
"它要弄死你,你不会骗它一下吗?跟我吵一架、骂我一顿、做个样子不行吗?你非得——"
"骗不了。它能读取好感度数值。做样子没用。"
"那你就这么扛着?"
"扛了快一个月了。也不是不能扛。"
他猛地走过来,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着我。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准消散。"
"这事不归我——"
"我不管。"他打断我,"你说系统要你害我才行。那我配合你。你要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要我回去拿剪刀对着你我也干。好感度要降就降——"
"不行。"我摇头,"它不只看数值。它看真实情绪。你心里怎么想的它读得出来。你现在对我没有恨了,装不出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后退一步,对着空气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出奇,"系统。或者随便你叫什么。"
"她不害我。你来罚她。"
"她替你干活,给你跑腿,你拿她当工具使。她不听话你就打她。"
"你算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回应。
但我脑子里的那根线。
那根一直在拧的、疼了快一个月的线。
忽然松了一下。
只松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但那一下松动里,我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是一种像齿轮卡住了的、吱嘎作响的声音。
【……逻辑冲突。】
【反派角色主动维护宿主。】
【反派角色情绪稳定、人格健全、无黑化倾向。】
【原书核心设定"反派必败"的前提条件——反派黑化——已无法成立。】
【设定前提不成立。任务基础崩塌。】
【重新评估中……】
那个吱嘎声越来越大,像一台老旧机器在超负荷运转。
然后忽然——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脑子里那根线断了。
不是被扯断的,是自己松开的。
疼痛一瞬间全部消失。
像从水底浮上来,耳朵里的压力忽然被释放,整个世界清亮了。
系统最后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任务终止。】
【系统解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机械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好感度数值,没有进度条。
像一间住了半年的隔壁房间忽然搬空了。
我愣了很久。
周淮安站在我面前,也愣了很久。
"……它走了?"他问。
"走了。"
"不罚你了?"
"不罚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也慢慢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对着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别扭的、带着一点嫌弃的语气。
"那我后天还去不去京城?"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差点死掉的人、刚跟系统玩命的人、对着空气骂了一通的人。
回头第一句话是问还去不去考试。
"去。怎么不去。"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一个人在家剥花生,怎么不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不是那种很小的、很快收回去的笑。
是正正经经的、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笑。
12
六月三十,出发的日子。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给周淮安热了早饭——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
他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跟半年前反过来了。
半年前是他在对面看着我喝安神汤。
顾明轩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周淮安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天井里的石桌石凳,东厢门口的摇椅,厨房飘出来的烟火气,墙角堆着的花生壳。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走了。"
"走吧。考不上就回来,家里有饭吃。"
"考得上。"
"行,那考上了也回来吃饭。"
他嘴角翘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顾明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折扇。
"沈夫人,放心。有我看着他呢。"
"你先看好你自己吧,折扇别再丢了。上回在州城丢了一把,找了半条街。"
顾明轩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条缝,缩回车里不说话了。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嘎吱嘎地往巷口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
周淮安没有回头。
但马车拐弯的时候,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冲我摆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跟他第一次笑一样。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张妈在身后擦眼睛。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咱俩剥花生。"
日子照过。
周家大院又变回了安安静静的样子。
没有少年争论策论的声音,没有姜念卿提着兵书冲进来的脚步声,没有顾明轩摇折扇的哗啦声。
天井里就剩我和张妈。
我每天的日程很简单:起床,做饭,剥花生,看书,发呆,睡觉。
系统不在了。
脑子里清清静静的。
有时候觉得不太习惯。
半年了,习惯了脑子里住着一个东西在嗡嗡叫。
它走了之后,反而觉得空。
像一场仗打完了。
枪炮声停了之后那种安静。
第一封信是姜念卿寄来的。
到了西北,路上走了二十多天。
信上写得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沈夫人,到了。
这儿风大,沙子打脸。我爹让我从扛旗开始练,我扛了三天,肩膀磨破了两层皮。
没事,会好。
兵法策论在这边真用得上。
昨天我爹的副将看了我写的防线部署图,愣了半天,问我师从何人。
我说我自学的。
他不信。
等我立了功他就信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来。
第二封信是顾明轩寄的。
比姜念卿的长,字迹工整,像他的人一样规矩。
"沈夫人安好。
京城已至,淮安安顿妥当。
翰林陈老先生看了淮安的策论,说了八个字——'笔力老辣,少年罕见'。
淮安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出了门之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没告诉他我注意到了。
另,淮安每日用功不辍,比在镇上更甚。
但他会按时吃饭,沈夫人给的酱菜他分了我一半,味道甚好。"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他不会写信,但每次我写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
我在天井里坐着看这封信,花生剥了一地壳。
不会写信。
在旁边看着。
这孩子。
后来的信越来越多。
秋天的时候,周淮安考过了院试。
顾明轩也过了。
两个人开始准备乡试——那是更高一级的考试,考过了就是举人。
姜念卿那边也有消息。
她跟着她爹驻防的营地遭了一次小规模袭扰,她在混乱里拎着一杆旗冲出去收拢了溃散的辅兵。
她爹气得拍了桌子。
不是气她莽撞,是气自己的兵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丫头。
冬天的时候,周淮安自己寄了第一封信回来。
信很短。
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笔锋稳了很多。
只有两行字。
"家里冷不冷。炭够不够。"
第二行:
"酱菜吃完了。再寄两罐。"
我看着这两行字,坐在东厢里笑了很久。
张妈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去腌酱菜。
第二年春天,乡试放榜。
消息是顾明轩的家人带回来的。
顾家在镇上有远亲,专门跑了一趟来报喜。
"恭喜沈夫人!周公子乡试中了!第四名!顾公子第二!"
中了就中了。
我让张妈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然后第二年秋天,会试。
再然后,殿试。
殿试放榜那天的消息,是周崇文亲自写信回来的。
这回的信比上次长了一倍,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三倍——大概是手抖着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重要的。
"淮安殿试第三。探花。"
我坐在天井里,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探花。
十三岁拿剪刀对着后妈脖子的少年。
灶灰当墨、旧书翻烂、翻墙偷范文的少年。
被人七个打一个堵在巷口还不退的少年。
探花。
张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喊着"少爷出息了少爷出息了",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哭。我就坐着。
后来的事情,像一本翻开的画册,一页一页地过。
顾明轩入了翰林,跟原书一样的路,但走法不一样。
他没有靠设局除掉宿敌上位——因为他没有宿敌了。
他有的是一个从十三岁吵策论吵到二十岁的挚友,一个他心甘情愿说"我第二"的人。
姜念卿没有嫁人。
她在西北待了三年,从扛旗丫头变成了她爹营里的参谋。
有一回北边犯境,她爹主力被牵制,她带了一队轻骑从侧翼抄了敌军粮道。
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周淮安和顾明轩正在一起喝酒。
顾明轩把捷报念了一遍,放下折扇。
他终于换了一把新的,笑着说了一句:"姜大将军这回是真当上了。"
周淮安没说话。
但据顾明轩后来写给我的信里讲,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三杯。
三杯。
周淮安的酒量我清楚,他不能喝。
三杯就上脸,五杯就倒。
三杯是他的极限。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
周淮安的、顾明轩的、姜念卿的。
姜念卿的信最少——她确实忙着打仗,没空写。
但每一封都是趴在马背上写的那种潦草字。
周崇文也有信。
不多,但每封都比第一封写得长。
他不会说软话,但开头从"沈氏"变成了"鹿竹"——叫我的名字了。
我没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秋天的时候,周淮安回来了。
朝廷放了假,他从京城赶回来。
马车停在巷口,我正在天井里剥花生——两年了,这个习惯没改。
他推开院门进来。
不是十四岁的瘦竹竿了。
十六岁的少年长开了,个头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天井里,看着满地的花生壳和我手里的蒲扇。
"你还在剥花生。"
"消磨时间。"
"家里还是老样子。"
"你要我把家拆了重盖吗。"
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比两年前大了一些。
不用收回去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砚台。
不是他亡母那块旧的——是一块新的,成色很好。
"买给你的。"
"我又不写字。"
"那就摆着。"
我接过砚台,翻了翻。
砚台背面刻了两个小字。
"平安。"
我看了两眼,放在桌上。
"行。摆着。"
然后顾明轩也来了——他也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折扇,看见周淮安就笑了。
"你比我先到,不厚道。"
"你走得慢怪谁。"
两个人在天井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张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多炒菜。
我坐在摇椅上,蒲扇搭在脸上,听着这一院子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姜念卿的信到了。
不是普通的信。
是加急快马送来的——她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缴获了敌军的帅旗,她爹保举她做了正式的校尉。
信末尾写了一句:"等过年,我回来吃排骨汤。"
顾明轩当场拍了桌子:"姜大将军威武!"
周淮安没说话。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天井里灯火亮堂堂的。
秋天的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花生壳被吹得满地滚。
两个少年坐在桌边吃排骨,一个嫌咸一个嫌淡,吵吵嚷嚷的。
张妈在旁边一会儿添饭一会儿倒茶,脸上笑得皱纹都拧在一起。
桌上多了一封信、一块新砚台、一把新折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原书里——
周淮安应该在十六岁黑化灭世。
顾明轩应该设局除掉宿敌,权倾朝野。
姜念卿应该困在姑母家里,等人来救。
现在——
全乱了。
情节全乱了。
我嗑了颗花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乱吗?"
周淮安抬头看我。
顾明轩也抬头看我。
满院子灯火,满桌子碗筷,满地花生壳。
"我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