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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6 22:23:17

穿成恶毒后妈后,系统逼我把少年反派养废。

它说原情节里,反派会阴郁偏执,长大后黑化灭世。

我点头:“懂了,不能让他走正道。”

于是反派打架,我递砖头。

反派翻墙,我扛梯子。

反派早恋,我在旁边磕CP磕到上头。

系统一开始很欣慰。

直到反派不仅没黑化,还一路考中探花。

系统懵逼:让你把人养废,你给我养出个省状元!?

原本该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男主,天天跟他称兄道弟。

原本该哭哭啼啼等人救的女主,提枪上马,杀得敌军丢盔弃甲。

系统崩溃大喊:“情节全乱了!”

我看着满院子争气的孩子,慢悠悠道:“乱吗?我觉得挺好。”

01

我睁眼的时候,一把剪刀正对着我的脖子。

握剪刀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他攥着剪刀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机械音。

【叮——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编号4721,身份:周家继室沈氏。】

我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

"你再敢动我娘的牌位,我杀了你。"

【系统提示:当前角色"周淮安",原书终极反派。】

【原情节走向——阴郁偏执,成年后黑化灭世,屠尽周家满门。】

【宿主任务:将反派养废,阻止其走上正道。】

【任务奖励:回归原世界。】

【任务失败惩罚:永困书中,意识消散。】

我盯着少年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脑子里弹出来的任务面板。

养废。

把一个反派养废。

不能让他走正道。

"……懂了。"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把脖子从剪刀尖上挪开。

"你娘的牌位我不动。"

少年没信,剪刀没收。

我也没急着解释。

这身子的原主干过什么事我还不清楚,但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拿剪刀对着继母的脖子。

干的事肯定不是人事。

我从记忆碎片里往外扒拉。

原主沈氏,嫁进周家做继室。

周家老爷周崇文常年在外任职,家里就这么一个继子。

原主嫌这孩子碍眼,把他亡母的牌位从祠堂挪到了柴房。

月银克扣,冬天不给添炭,吃饭让他跟下人一桌。

我把记忆看完,沉默了。

这不是恶毒后妈,这是虐待。

【系统提示:请宿主尽快执行任务。】

【当前反派好感度:-87。负值越大,黑化概率越高。】

【宿主需维持其负面情绪,引导其走向堕落。】

我又看了一眼少年。

他站在门口,背后是天井里透进来的光,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黑影。

瘦得像根竹竿,衣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

十三岁。

我深吸一口气。

"牌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说,"明天我让人搬回祠堂。"

少年的剪刀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系统提示:宿主行为偏离任务方向。】

【归还牌位将提升反派好感度,不利于养废计划。请宿主重新考虑。】

"我在考虑。"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养废,养废。什么叫养废?

系统说不能让他走正道。

那反过来想——正道是什么?

读书科举、修身齐家、光宗耀祖?

那我不管他不就行了?

不逼他读书,不逼他上进,不给他压力。

他爱干嘛干嘛,打架就打架,逃学就逃学,谈恋爱就谈恋爱。

这不就废了吗?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系统分析中……逻辑自洽。批准执行。】

行。

那从明天开始,我就当一条咸鱼后妈。

02

第二天一早,我让张妈把亡母的牌位搬回了祠堂。

周淮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没凑过去说什么暖心话。

说了他也不会信。

原主造的孽不是一句话能填的。

日子就这么过。

我不管他。

他也不搭理我。

整个周家大院,我住东厢,他住西厢。

中间隔着一个天井,跟两个陌生人住旅店没区别。

系统每天准时汇报进度。

【反派好感度:-82。】

【反派好感度:-79。】

在往上涨。

涨的原因大概是我没再克扣他的月银,也没让他跟下人一桌吃饭。

这不算什么恩情,这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但对周淮安来说,后妈不害他,就已经是反常了。

我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养废",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张妈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少爷在巷口跟人打起来了!"

我放下茶碗:"跟谁?"

"隔壁赵家的三个儿子,带了五六个人堵少爷——"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巷口拐角,周淮安被堵在墙根。

对面七八个半大小子,领头的比他高半个头,鼻子上还有道疤。

周淮安嘴角破了,衣裳前襟撕了一道口子。

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木棍。

一打七,还不退。

赵家老大推了他一把。

"周淮安,你娘死了没人管你了是吧?"

"你爹不在家,就一个后娘,你抖什么威风?"

周淮安没吭声,抡起木棍就往赵家老大膝盖上抽。

赵家老大一个趔趄,后面几个人就涌上来了。

我站在巷口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见墙根底下有半块青砖。

我捡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周淮安的肩膀。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我。

我把砖头递过去。

"用这个,木棍没分量。"

周淮安愣住了。

赵家几个小子也愣住了。

安静了大概两息的功夫。

赵家老大反应过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什么人——"

"他后娘。"我说。

赵家老大一噎。

我站到周淮安旁边,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

"打吧。打完回家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赵家老大脸都绿了。

周淮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砖头,又抬头看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困惑、戒备、还有一点很小的东西,我说不清。

他没接砖头。

但他也没退。

最后那场架没打起来。

赵家几个小子被一个递砖头的后妈搞得气势全泄了,骂骂咧咧地撤了。

回去的路上,周淮安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没帮你。七个打一个我看不过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砖头——"

"你又没接。"

他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晚饭的时候,他坐到了正桌。

张妈端菜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

这是周淮安头一回在正桌上吃饭。

原主在的时候从来不许他上桌。

我装没看见,夹了块红烧肉,嚼得喷香。

周淮安吃了两碗饭。

【系统提示:反派好感度-71。】

【提醒宿主,好感度持续上升将影响养废进度。】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急什么,他现在连学都不想上。不读书不上进,这不正好废着吗?

系统沉默了。

03

我说得没错。

周淮安确实不想上学。

周家本来在镇上的私塾给他报了名。

但原主不给交束脩,先生也看人下菜碟,周淮安去了两个月就不去了。

后来他自己找了本旧书,窝在西厢里翻。

翻到什么程度呢,那本书都翻烂了。

不过这事我没管。

他不上学就不上学,系统不正好高兴吗。

直到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喝,看见西厢的窗户纸透着光。

推开门一看,周淮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那本翻烂的旧书,旁边一盏快干的油灯。

他是在偷偷看书。

灯油是从厨房省出来的,书是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

写批注的墨用的是灶底刮下来的炭灰兑水。

十三岁的孩子,后妈不管,亲爹不在,私塾去不了,自己用灶灰在破书上写批注。

我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给他搭了件衣裳,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张妈,去街上买两刀宣纸、一块松烟墨、三支毛笔。"

张妈犹豫。

"夫人,少爷又不上学堂……"

"我用。"

张妈不信,但还是去买了。

东西买回来我往西厢门口一放。

没敲门,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淮安坐在桌边,看了我好几眼。

我埋头吃饭。

他也没问。

但下午我路过西厢的时候,门缝里能看见桌上换了新纸新墨。

那本烂书被小心地翻到了新的一页。

系统没有提示。

大概它判断买文具不算"引导走正道"。

毕竟我没逼他去读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

大概是第三天,麻烦又来了。

这回不是打架。

是逃学——虽然他根本没在上学。

准确地说,是镇上的私塾先生找上门来了。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干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站在周家门口拿腔拿调。

"沈夫人,令继子昨日翻墙进入学堂,偷取墙上张贴的县试考题范文,此事传出去,周家颜面何存?"

我一听就明白了。

周淮安想看县试考题,但他不是私塾的学生。

进不了门,就翻墙进去自己抄。

我转头看周淮安。

他站在院子里,脸绷得死紧,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要怎样就怎样"的表情。

"孙先生,"我开口了,"他偷东西了吗?"

"倒是没有,只是抄了——"

"抄了贴在墙上给学生看的范文,对吧?"

"话虽如此,但他不是本塾学生——"

"多少钱?"

孙先生一愣。

"束脩多少钱。我补上,今年的一起交。"

孙先生的山羊胡子抖了抖,报了个数。

我让张妈去拿银子。

孙先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没想到我会给继子交学费。

院子里就剩我和周淮安。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打架那天还复杂。

"你为什么交钱。"

"你想看范文就去看,干嘛翻墙。翻墙摔着了我还得给你请大夫,大夫比束脩贵。"

他没接话。

我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他。

"对了,以后要翻墙叫我一声。我让张妈给你扛梯子。翻墙这事吧,工具很重要。"

周淮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被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

憋不住、又不想让人看见的那种——

笑。

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回屋之后,系统弹出提示。

【反派好感度:-54。】

【警告:好感度上升过快。请宿主调整策略,加大引导偏差力度。】

"在引导了在引导,"

我躺到摇椅上,拿蒲扇盖住脸。

"你看他都不正经上学,翻墙抄东西,这不是走歪路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逻辑勉强自洽。继续观察。】

我在蒲扇底下咧了咧嘴。

这系统还挺好糊弄。

04

周淮安去私塾上学了。

说"上学"也不太准确。

他每天去,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不跟任何人说话,先生讲课他听,先生不讲他自己看书。

下了学就走,不跟同窗打招呼,不参加任何文会诗社。

孙先生跟我反馈过一次,原话是:"令继子天资倒是不差,就是性子孤僻,与同窗格格不入。"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打算管。

孤僻就孤僻,十三岁的半大孩子。

被后妈磋磨了三年,能跟人有说有笑才见鬼了。

他愿意去上学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我不打算再往上加码。

系统对此也表示满意。

【反派社交能力低下,有利于维持孤立状态。请宿主继续保持不干预策略。】

得,系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淮安入学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张妈又跑进来了。

这回没慌,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学堂那边来人传话,说少爷跟人起了冲突。"

"又打架?"

"没动手。但对方身份……有些不一般。"

我披了件外衫就去了。

私塾后院的空地上,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

周淮安我认识。

对面那个不认识。

个头比周淮安高半寸,穿着一身月白的细棉长衫,料子一看就不是镇上裁缝铺能做出来的。

长相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才有的从容劲儿。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画着水墨山河。

十三四岁的孩子拿折扇。

我还没来得及判断,脑子里的系统先炸了。

【警告!原书男主"顾明轩"出现!】

【原书设定:顾明轩,内阁首辅之孙,少年天才,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翰林。】

【与反派周淮安为宿敌,二人从私塾起便势同水火,争斗贯穿全书。】

【当前进度:宿敌关系初步建立中。请宿主勿干预,让矛盾自然发展。】

我看了看场上的情况。

周淮安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纸角都被捏皱了。

顾明轩站在对面,表情倒是平静,但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我熟。

周淮安生气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

两只小公鸡。

孙先生站在旁边搓手,看见我来了如同见了救星。

"沈夫人!这——这——"

"怎么回事?"

孙先生支支吾吾半天,我从旁边一个学生嘴里拼出了全貌。

起因是今天的课堂策论。

先生出题,学生写文章。

周淮安交了卷子,孙先生看完之后拿给顾明轩看。

因为顾明轩是私塾里公认的头名,先生想让他"指点"一下。

顾明轩看完之后说了四个字。

"立意尚可。"

就这四个字。

周淮安当场就炸了。

不是因为批评,是因为那个"尚可"。

在周淮安的理解里,或者说在一个被所有人看低了三年的少年的理解里。

"尚可"就是"不过如此",就是"也就那样",就是又一个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我看了一眼周淮安手里攥着的那张策论。

"给我看看。"

周淮安没动。

"你给我看看,我也不懂策论,就是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来了。

我展开看了看。

说实话,我一个现代人,对八股策论的鉴赏能力约等于零。

但字写得不错,灶灰墨换成松烟墨之后,笔锋利落了不少。

我把纸折好递回去,然后转头看顾明轩。

"你觉得他写得怎么样?"

顾明轩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继室妇人会直接问他。

他想了想,还是那副从容模样。

"行文利落,见解有锋芒。"

"只是论据稍薄,引经据典不够扎实。"

这回不是两个字了。

我又转头看周淮安。

"听见了吗?人家说你论据薄。"

周淮安下巴抬得更高了。

"回去多翻两本书不就行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跟人吵架能把论据吵扎实吗?"

周淮安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明轩倒是露出一个意外的神色。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淮安一眼,收了折扇,微微拱手。

"沈夫人说得在理。是我先前措辞不周,容易引人误解。"

他对周淮安点了点头。

"周兄的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改日可以一起讨论。"

周淮安没吭声。

但他把手里的策论纸收好了,没再攥着。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跟上回打架之后一样的站位。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开口。

"你不觉得他说话欠揍?"

"欠揍的人多了,打不过来。"

"我打得过他。"

"打赢了你策论就能写好了?"

他没接话。

又走了几步。

"他说改日一起讨论,不一定是真话。"

"那你改日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也不是不行。"

我没回头,怕他看见我嘴角翘了。

【系统提示:反派好感度-41。】

【严重警告:反派与男主关系出现正向萌芽,严重偏离宿敌情节线!】

【请宿主立即采取措施破坏二人关系!】

"急什么,"我在心里慢悠悠回它。

"两个十三岁的孩子,今天讨论策论,明天就能因为一道题吵翻。"

"小孩子的关系,变得比翻书还快。"

系统想了想。

【……有一定道理。持续监控中。】

我推开家门,吩咐张妈多炒两个菜。

今天周淮安说话比前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值得加菜。

05

顾明轩还真来了。

不是"改日",是第三天。

下学之后,周淮安身后跟着一个人进了周家大门。

月白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

张妈看见差点把茶盘掉了。

周家自从老爷外任之后,三年没来过客人。

顾明轩进了西厢。

两个少年关上门,里面传出来翻书的声音、偶尔的争论声、再偶尔的拍桌子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剥花生,竖着耳朵听。

"你这个引用根本就是断章取义——"这是顾明轩的声音。

"原文第三卷第七页,自己回去翻。"这是周淮安。

"你连原文卷数都记得,那为什么不直接写进去?"

"写了显得啰嗦。"

"不是啰嗦,是严谨。策论要的就是严谨。"

"严谨过了头就是废话。"

拍桌子的声音。

我嗑了颗花生。

这俩小孩,有意思。

从那天起,顾明轩三天两头就往周家跑。

起初是讨论策论,后来变成一起看书,再后来发展到一起做先生布置的功课。

周淮安嘴上不说,但我注意到他的变化。

西厢的桌子收拾干净了,旧书上的灶灰批注被他用新墨重新誊抄了一遍。

每回顾明轩要来之前,他会提前把茶壶灌满。

虽然端上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才没有特意准备"。

系统每天都在嗡嗡叫。

【反派好感度:-35。】

【男主好感度偏移:原始设定-60,当前+5。】

【警告!男主与反派关系严重偏离原书设定!宿敌线崩坏风险:72%!】

我一律回复:小孩子过家家,别大惊小怪。

然后出事了。

不是坏事。

是另一种让系统心态崩裂的事。

入秋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户新搬来的人家。

姓姜,据说是从京城外放到地方的武官家眷。

家里有个女儿,跟周淮安和顾明轩同龄,叫姜念卿。

脑子里的系统又炸了。

【原书女主"姜念卿"出现!】

【原书设定:将门之女,幼年丧母,性格柔弱。】

【原情节中被继母磋磨,沦为弱势角色,后被男主顾明轩所救,展开感情线。与反派无直接交集。】

【请宿主严格维持角色关系原貌,不得让反派与女主产生任何正向互动。】

我点头。

没问题。

周淮安又不认识人家姑娘,能有什么互动?

三天后我就被打脸了。

那天傍晚,周淮安跟顾明轩一起从私塾回来。

顾明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窄袖短衫的姑娘。

姜念卿。

不对。

原书里的姜念卿不是柔弱人设吗?

我看着那姑娘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往石凳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兵书"啪"地拍在桌上。

跟柔弱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顾明轩说你策论写得好,"

姜念卿看着周淮安,开门见山。

"我爹让我学兵法,里面有一篇策论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讲。"

周淮安的脸一下就僵了。

他回头看了顾明轩一眼。

顾明轩摊了摊折扇,表情无辜。

"她问我谁文章好,我据实相告。"

周淮安转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天井那头剥花生,冲他点了点头。

"你家,你做主。给人讲讲呗。"

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翻开那本兵书。

姜念卿凑过去看,两个脑袋挨得很近。

我注意到周淮安的耳朵尖红了一块。

他讲兵法策论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每说完一句话就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没听懂。

姜念卿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问的问题还挺刁钻。

周淮安被问住了两次,翻了半天书才找到出处。

找到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我答上来了"的得意。

顾明轩坐在旁边喝茶,全程旁观,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我坐在天井另一头,花生都忘了剥。

这个画面——

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秋天的天井里,一本兵书,几杯茶。

男孩耳朵红着,声音放低了,女孩认认真真地听,旁边的损友笑得一脸欠揍。

太好嗑了。

我在心里疯狂磕CP磕到头皮发麻。

姜念卿走了之后,周淮安收拾桌上的茶杯,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我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

"姜家姑娘挺爽利的。"

周淮安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跟你挺配的。"

茶杯"咔"地撞了桌沿。

"……你说什么?"

"没什么。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炖排骨。"

他端着茶杯逃了。

我在天井里笑出了声。

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是带着颤抖弹出来的。

【反派好感度:-22。】

【男主好感度偏移:+18。】

【女主与反派产生正向交集。原书设定崩坏度:41%。】

【宿主!!你在干什么!!】

"看孩子谈恋爱。"

我嗑了最后一颗花生。

"多正常的事。"

【这不正常!反派应该阴郁孤僻!他不应该有朋友!不应该有喜欢的人!】

"那你来养。"

系统沉默了。

06

冬天的时候,县试的消息传下来了。

镇上的私塾炸开了锅。

孙先生提前一个月开始加课,每天策论模拟练到天黑。

顾明轩是所有人默认的头名种子,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没有人提起周淮安。

他来私塾不到半年,基础是自学打的底,束脩是后妈中途补的。

在大多数同窗的认知里,他就是那个"周家没人管的继子"。

能来上学已经是意外,指望他下场考试是天方夜谭。

孙先生甚至单独找我谈过一回。

"沈夫人,县试报名需缴纳具保银,令继子底子薄,不如等明年——"

"报。"我说。

孙先生一愣。

"具保银多少?"

"……二两。"

"报。"

我回家跟周淮安说了这事。

他坐在西厢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手抄的策论和笔记,听完之后抬起头。

"你觉得我能考?"

"你觉得你不能考?"

他没说话。

"反正报名费交了,去试试呗。考不上不丢人,就当练手。"

我说完就走了。

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忽然快了。

考前一个月,周淮安的作息变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油灯一直点到半夜。

我让张妈每晚给西厢送一碗糖水鸡蛋,放在门口不敲门。

第二天碗都是空的。

顾明轩来得更勤了。

两个人经常对坐到深夜,争论声从西厢一直传到东厢。

我有时候被吵醒,裹着被子听两句,发现他们在互相出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有一回顾明轩走得晚,我在天井里撞见他。

十三岁的世家公子规规矩矩地朝我行了个礼。

"沈夫人,淮安的策论水平进步很快。"

"你们天天吵架,我还以为在退步。"

顾明轩笑了一下。

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很干净,没有大人的弯弯绕绕。

"吵架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问题上有不同的解法。"

"能吵起来,说明两个人都到了那个水平。"

他收了折扇,认真地看着我。

"沈夫人,淮安他……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说周家继子性格乖张、难以管教。"

"但我跟他相处这几个月,他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乖张。"

顾明轩顿了顿。

"他比大多数人都用功。"

我看着这个少年,忽然想起系统给的设定。

原书男主,正道之光。

确实是正道。连看人都比大人准。

"行了,快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顾明轩走后,我站在天井里待了一会儿。

西厢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埋头写字的影子。

十三岁,自学打底,半年私塾,灶灰当墨用过的孩子。

我在心里跟系统说:"你说他会黑化灭世。我看他连个安稳的书桌都没拥有过。"

系统没回答。

县试那天下了雪。

我天不亮就起来,让张妈备了干粮和暖手炉。

周淮安出门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我把暖手炉塞给他。

"别紧张。"

"不紧张。"

他接过暖手炉,停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可能会晚。"

"我等你。排骨汤给你温着。"

他点了点头,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地里。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张妈在厨房温着排骨汤,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屋檐的雪水滴答。

天快黑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周淮安走进院门。

棉袍下摆沾了泥雪,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顾明轩从他身后冒出来,折扇一收,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夫人,恭喜。县试案首。"

我手里的花生壳掉了。

"什么?"

"县试第一名。案首。"顾明轩拍了拍周淮安的肩膀,"我第二。"

我看向周淮安。

他站在雪地里,脸红得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排骨汤还有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有。我给你盛。"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谢。"

不是谢排骨汤。

进了厨房,我才发现自己鼻子酸得不行。

半年。

灶灰当墨、旧书翻烂、偷翻墙抄范文、在墙角被七个人堵着打都不退。

县试案首。

我一边盛汤一边在心里骂系统:你管这叫要黑化灭世的反派?

系统没有沉默。系统炸了。

【严重偏离!!!】

【反派学业成就触发!原书设定中反派因缺乏教育资源走向极端路径,当前路径已完全偏移!】

【养废计划执行度:3%。】

【3%!!!】

【宿主!让你把人养废!你给我养出一个县试案首!!!】

我端着排骨汤走出厨房。

院子里,周淮安和顾明轩正在抖身上的雪。

张妈在旁边又是端茶又是拿帕子,嘴里念叨着"少爷出息了少爷出息了"。

姜念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冲周淮安喊。

"听说你考了第一?请客!"

周淮安的耳朵又红了。

天井里灯火亮堂堂的。

雪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桌边抢排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

系统还在叫。

我把它的声音调低了。

"乱吗?"我自言自语,"我觉得挺好。"

07

县试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开春的时候,府试的消息传下来了。

孙先生把周淮安和顾明轩叫到前面。

当着全私塾的面说了一句。

"你二人准备准备,四月下场。"

全私塾鸦雀无声。

半年前谁都没把周淮安放在眼里,现在孙先生把他跟顾明轩并列提。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生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我虽然没在场,但张妈转述的时候比划了半天——"就跟吞了个蛤蟆似的"。

府试在州城,离镇上骑马要走三天。

周淮安没出过远门,顾明轩虽然跟着家里走过,但也是头一回自己下场考。

两个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西厢的灯又是每天亮到后半夜。

我照旧不管。

每天让张妈送糖水鸡蛋,偶尔自己端碗馄饨过去,放在门口敲一下就走。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张妈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夫人!老爷来信了!"

我接过信,拆开看了看。

周崇文。周淮安的亲爹。

外任三年,一封信没写过。

现在忽然来信,开头第一句是"闻犬子县试得中案首"——消息传得倒快。

信不长,一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听说儿子考了案首,甚慰。

第二,他今年述职要回京,四月中旬路过州城,届时可在州城见一面。

第三,让我"好生照管家中事务,勿要懈怠"。

我把信放下来。

三年。

三年不回家,不写信,不过问儿子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人欺负。

继室磋磨他的孩子,他不闻不问。

现在孩子出了成绩,一封信寄回来,"甚慰"。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打算给周淮安看。

但周淮安自己来问了。

"我爹来信了?"

消息灵通。大概是张妈嘴快。

"来了。说他四月路过州城,想见你。"

周淮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不是高兴,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一个被扔下很久的孩子听说那个扔下他的人要回来了,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缩手。

"去不去随你。"我说,"反正你四月也要去州城考试,顺便见一面也行,不见也行。"

他没回答。

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西厢的灯亮到了天快亮。

我在东厢听着,翻了一宿的身,也没睡着。

第二天顾明轩来了。

两个人在西厢闷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顾明轩出来找我。

"沈夫人,淮安跟我说了他父亲的事。"

我看着他。

"他嘴上说无所谓,翻了一晚上书没写一个字。"

顾明轩收了折扇,难得地没有笑。

"我跟他说,见了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虑太多。但他不听我的。"

"你觉得他该去见?"

"应该去。有些话不当面说,攒在肚子里会烂。"

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后来的几天,我没有再提周崇文的事。

周淮安也没提。

但我注意到他读书的时候会走神,有时候盯着窗外发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不动。

这孩子心里有根刺。

不是我扎的,是他亲爹扎的。

我拔不了,但我可以不往上面碰。

姜念卿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又来了周家。

不是找周淮安讲兵法的——是找我的。

"沈夫人,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她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马尾扎得高高的,袖口卷到手肘,一点世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我爹要去西北了,驻防。我娘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他想把我送到姑母家寄住。"

"你不愿意去?"

"姑母家规矩多,每天绣花弹琴写字帖。"

她皱了皱鼻子。

"我又不要嫁人,我要跟我爹学打仗。"

我看着她。

原书里的姜念卿,柔弱,被继母欺负,等着男主来救。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

【女主情节偏移度:58%!】

【原书设定中女主应进入姑母家被磋磨,触发男主救助情节线!当前女主意愿严重偏离!】

我把系统音量调到最低。

"你爹同意吗?"

"还没说。我准备考完府试再提。"

"到时候拿成绩堵他的嘴。"

"我把兵法策论全背下来,他总不能说我是胡闹。"

"你也考府试?"

"旁听。女子不能下场,但我可以自己做卷子。做完让周淮安和顾明轩帮我批。"

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兵法策论,比他俩都强。"

我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忽然笑了。

"行。需要帮忙你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天井里想了一会儿。

三个孩子。

原书里的周淮安,阴郁偏执,黑化灭世。

现在的他,埋头读书准备府试,会因为被夸而红耳朵。

书中的顾明轩,正道之光,十六岁中举入翰林。

现在的他,天天跟"宿敌"称兄道弟,吵策论吵到拍桌子,笑嘻嘻地说"我第二"。

姜念卿,本该哭哭啼啼等人救的女主。

现在的她,要跟她爹去西北打仗。

全偏了。

一个都没按原书走。

我磕了颗花生,心里挺踏实。

08

四月初,三个人启程去州城。

顾明轩家里派了马车,周淮安本来不想坐。

被我一句"你走三天到了还有力气考试吗"堵回去了。

姜念卿骑马跟在旁边,驮着一箱兵书和半箱干粮。

我没跟去。张妈想去我也没让。

十四岁的孩子出趟远门,得自己走。

我要是跟着,周淮安反而不自在。

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收拾包袱。

两身换洗衣裳、干粮、笔墨、一小罐张妈腌的酱菜。

周淮安站在门口等。

我把包袱递给他。

"考不上就当玩了一趟。州城的馄饨好吃,别光顾着看书。"

他接过包袱,低头看了我一眼。

半年前他拿剪刀对着我脖子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恨和防备。

现在没有了。

说不上是信任,但至少不是敌意。

"走吧。"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顾明轩在车里喊。

"淮安,你带的什么酱菜,味道冲得我扇子都扇不散——"

姜念卿在外面接了一句:"别嫌弃,回头考砸了连酱菜都没得吃。"

周淮安没吭声。

但我猜他翻了个白眼。

三个孩子走了之后,周家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我每天坐在天井里剥花生,剥着剥着就走神。

张妈说我这几天花生剥坏的比吃掉的多。

系统趁这几天安静,给我弹了一份详细报告。

【原书情节偏差总览——】

【角色一:周淮安(反派)】

【原设定:十三岁起被继母虐待,性格阴郁,无人关爱,逐渐走向极端。

【十六岁因一桩冤案彻底黑化,杀人入狱,出狱后建立势力,最终屠灭周家、打败朝廷。】

【当前状态:县试案首,备考府试。有朋友,有喜欢的人(疑似),有一个不打不骂还递砖头的后妈。黑化概率:4%。】

我看到那个4%,鼻子又酸了一下。

【角色二:顾明轩(男主)】

【原设定:少年天才,一路科举直上翰林。与反派周淮安为宿敌,两人争斗二十年。最终男主设局除掉反派,迎娶女主,权倾朝野。】

【当前状态:与反派称兄道弟,每日同窗共读。主动将反派策论推荐给女主。宿敌关系崩坏度:91%。】

【角色三:姜念卿(女主)】

【原设定:柔弱将门女,被送入姑母家受磋磨。后被男主所救,成为男主贤内助。一生依附于男主。】

【当前状态:拒绝前往姑母家,自学兵法策论,立志随父出征。与男主无感情线萌芽,反与反派产生正向互动。女主情节崩坏度:76%。】

【总情节偏差率:81%。】

【宿主。】

系统的语气带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上班族被甲方反复改稿之后的那种绝望。

【你到底在做什么。】

"养孩子。"

【让你养废。】

"我觉得他们挺废的啊。"我嗑了颗花生。

"周淮安不听话,天天跟人吵策论。"

"顾明轩堂堂首辅之孙,考了个第二名回来还笑嘻嘻的,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姜念卿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学绣花要打仗,她姑母知道了得气死。"

系统沉默了三十秒。

【……这不叫废。这叫各有志向。】

"对啊。各有志向多好,非得按你那个剧本走?"

"一个黑化灭世,一个权谋算计,一个当花瓶。"

"那叫什么好日子?"

系统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它没放弃。

它只是在等机会。

四月十二,府试放榜的消息传回镇上。

张妈是从街上米铺老板嘴里听到的。

州城快马传报,府试榜单张贴,周淮安榜上有名,排在第三。

顾明轩排在第一。

第三名已经足够好了。

半年私塾,自学打底,在一群读了七八年书的考生里考到前三,孙先生听说之后当场拍了一下桌子说"我就知道"。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姜念卿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不是给她爹的,是给我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

"沈夫人,我把府试的题自己做了一遍,让顾明轩和周淮安帮我批的。"

"他俩都说我的兵法策论写得比他们好。"

"我决定了,等回去就跟我爹摊牌。我要去西北。"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跟周崇文那封信放在一起。

同一个抽屉,两封信,两种人。

一个缺席了三年,孩子出了成绩才写一句"甚慰"。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自己做卷子、自己拿主意、自己给自己铺路。

我把抽屉关上了。

四月十五,三个人回来了。

马车还没停稳,姜念卿就从马上跳下来冲进院子。

"沈夫人!我跟我爹说了!"

"说什么了?"

"我要去西北!他一开始不同意,我把兵法策论的卷子拍在他面前——"

"然后呢?"

"他看了半天,问我是谁教的。"

"我说周淮安和顾明轩。"

"他又看了半天,说——"

她学她爹的口气,压低嗓门。

"'行,你去。但你要是给我丢人,就自己走回来。'"

我笑了。

姜家这个爹,比周崇文强一百倍。

周淮安从马车上下来,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走到我面前,把包袱放下。

"第三。"

"我听说了。挺好。"

"顾明轩第一。"

"你不服气?"

他想了想。

"不是不服。他确实比我扎实。但下回不一定。"

"那就下回再考。"

他点了点头。

顾明轩最后一个下车,折扇摇着,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州城的馄饨。淮安说你爱吃,我们买了带回来的。凉了,热一下就行。"

我接过油纸包。

馄饨已经坨成了一团。

但我还是让张妈热了,吃了。

味道一般。

但吃着吃着,花生又磕不动了。

09

四月十六,周崇文到了。

没有提前通知。

午后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官服还没换,风尘仆仆的。

我在天井里剥花生,听见门口的动静,起身去看。

周崇文站在门槛外面,身后跟着一个长随。

他比我从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样子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沈氏。"

"老爷。"我侧身让他进来。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周崇文不是个坏人,但也说不上好。

他是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官员。

公务繁忙,顾不上家,娶继室是为了有人管家,对继室磋磨原配之子的事。

说不知道不太可能,更大的概率是不想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人我在现代见多了。

不作恶,但默许了恶的发生。

周崇文进了正厅坐下,张妈端了茶。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修缮过的门窗和新添的桌椅上停了停。

"家里比我走之前齐整了。"

"修了修。"

"淮安呢?"

"在西厢看书。"

他端着茶碗没喝,犹豫了一下。

"他……县试案首、府试第三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从前在家里过的日子,我也知道一些。"

我看着他。

"是我疏忽。"

他放下茶碗,声音低了半度。

"续弦之后事务繁杂,没有顾及到他。"

我没接话。

三年。不是三天。

一个孩子被虐待三年,不叫疏忽,叫失职。

但我没说。

这是人家亲父子之间的事,我一个穿书来的外人,没有资格替周淮安去质问他的亲爹。

"老爷想见他就去西厢吧。他在。"

周崇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会见我吗?"

"他十四岁了。你去问他。"

周崇文点了点头,往西厢走了。

我坐回天井里,花生也不剥了,就坐着听。

隔着一个天井,西厢的声音传不太清楚。

只能听见周崇文说了很长一段话,语气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然后安静了一阵。

接着是周淮安的声音。

只有一句,但很清楚——大概是提高了音量。

"你三年没回来。一封信都没有。"

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周崇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但我读到了张妈的口型,她站在厨房门口偷听,回来跟我转述。

周崇文说的是:"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他从西厢出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有一点红。

但腰板挺直,走到正厅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沈氏。"

"在。"

"淮安这半年的变化,是你的功劳。"

"不是。是他自己争气。"

周崇文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会跟京中的故交写信,替他引荐一位好的先生。他这个底子,不能只待在镇上的私塾里。"

"老爷做主就好。"

"他若要上京赶考,盘缠路费我来安排。"

"行。"

"你……"他停了一下,"你跟他之前的关系,我清楚。但这半年——"

"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打断他。

原主的债,我认。

"现在我只管他吃饱穿暖,别的不插手。他的路他自己走。"

周崇文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他待了一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在西厢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淮安没出来送。

马车走后,我去西厢送晚饭。

周淮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书但没看。

他盯着桌上一个小木匣。

周崇文留下的,里面是一块旧砚台,据说是他亡母的遗物。

"你没跟你爹说话?"

"该说的说了。"

"他说给你找先生、出盘缠去京城考试。"

"不用他的。"

"钱又不咬人。他给你就拿着。"

周淮安转头看我,眉头皱着。

我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说。

父子之间的结,不是我能替他解的。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爹做得不好,这是事实。"

"但他现在想补,你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不领情,但别把气撒在自己前途上。"

"去京城考试这个事,该去就去。"

他没回答。

我放下碗筷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普通的头疼。

是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像被人用锥子扎了一遍的那种痛。

我一下子没站稳,手扶住了门框。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

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惩罚执行。】

【宿主长期偏离任务方向,养废计划执行度低于5%。】

【系统启动阶段性惩罚机制。】

【当前惩罚等级:一级,间歇性神经痛。】

【持续时间:随任务偏差度递增。】

【请宿主立即调整行为。】

痛。

真的很痛。

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门框,站直了。

"碗放桌上了,记得吃。"声音控制住了,没让它抖。

我走出西厢,穿过天井,进了东厢。

关上门之后我才敢弯下腰,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痛了大概有一刻钟才慢慢退下去。

退下去之后浑身发软,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张妈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夫人,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下午吹了风,歇一歇就好。"

张妈走了。

我盯着房梁。

系统这是来真的了。

之前嗡嗡叫也好、弹警告也好,都只是催促。

现在开始动手了。

它给了我惩罚,而且明确告诉我——偏差越大,惩罚越重。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

怕吗?

有一点。

但要我回头把周淮安往死路上推——

不可能。

第二天起来我装作没事,照常剥花生、做饭、看书。

但痛没有完全消失,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

每次几分钟,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完了就是一阵恶心。

我尽量不在周淮安面前发作。

实在忍不住就找借口回屋,关上门熬过去。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在天井里洗菜,痛忽然来了。

没有预兆,太阳穴一下子像被人攥住了,手里的菜盆哐当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菜盆的时候手在抖。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把菜盆接了过去。

我抬头。

周淮安站在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我的手。

盯着我在抖的手。

"你病了。"

"没有。蹲猛了,头晕。"

"你骗张妈可以。别骗我。"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十四岁的少年比半年前高了小半个头,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恨和防备。

"从我爹走那天开始,你每天至少有三回脸色发白、手抖、扶额头。"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

"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

原书里他十三岁拿剪刀对着后妈的脖子,十六岁杀人入狱,二十岁黑化灭世。

现在他蹲在天井里,帮他后妈捡菜盆,追问她是不是生了病。

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没事。真没事。有点旧疾犯了,过阵子就好。"

他没信。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菜盆放到灶台上,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动作很生疏。

葱切得长短不一,姜拍得稀烂,蒜剥了半天还连着皮。

张妈要过去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那天晚饭是周淮安做的。

红烧肉咸了,排骨汤淡了,青菜炒老了。

但他端到正桌上,对面坐着,看着我吃。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怕一看就绷不住。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临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让顾明轩帮忙找个大夫。你不准不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天井,回了西厢。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弹了出来。

【反派好感度:+12。正值。】

【宿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感度转正意味着反派已完全脱离黑化轨道。如不立即采取行动——】

我把系统的声音掐掉了。

脑袋又开始疼了。

但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没收拾干净的碗筷痕迹、洒出来的一点排骨汤、歪歪扭扭摆着的筷子。

十四岁的孩子给我做的第一顿饭。

疼就疼吧。

10

系统的惩罚在加重。

从间歇性头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

像有一根线穿过太阳穴,每隔一阵就被人扯一下。

白天还能撑着,到了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明轩带来的大夫看过了,把了脉。

摇摇头说脉象平稳,没什么毛病。

开了一副安神汤让我喝。

我知道没用。

不是身体的病,是系统在拧我脑子里的螺丝。

但我还是喝了。

周淮安在旁边盯着我喝完的。

入夏之后,上京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周崇文虽然人走了,但说到做到。

托了京中故交替周淮安引荐了一位退下来的翰林老先生,愿意指点他的文章。

顾明轩那边家里本就在京城有宅子,回去读书是顺理成章的事。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六月底一起动身。

姜念卿更早。

她爹五月底就要出发去西北,她铁了心要跟着去。

把自己做的兵法策论往她爹面前一摆,说了一句"你看看这水平,配不配跟你去"。

她爹姜副将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据说说了一句,"像你娘。"

然后就同意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东厢对着账本算上京的盘缠。

周崇文留了银子,但不够。

路上吃住、到了京城的房租、拜师的束脩、笔墨纸砚。

哪样都要钱。

我把自己的首饰匣子翻出来。

原主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嫁妆,有几根银簪子、一对玉镯、一只金耳坠。

我把金耳坠和玉镯挑出来,打算明天拿去当铺换钱。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了。

不是提示音。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

它已经很久没用这种方式了。

【宿主。】

"说。"

【惩罚将于三日后升级至二级。】

【二级惩罚内容:持续性剧烈偏头痛,伴随间歇性视觉模糊。】

【持续时间:直至任务偏差度回归50%以下。】

我手里的玉镯停住了。

视觉模糊。

意思是我可能会看不清东西。

【三级惩罚内容:短暂性意识中断。】

【四级惩罚内容:永久性意识消散。】

【宿主,你现在的任务偏差度是89%。反派好感度+12,且持续上升。】

【原书三条主线全部崩坏。】

【如果你继续当前行为,系统将在三十日内启动四级惩罚。】

【届时你将永远留在这本书里。】

【不是活着留下,是意识消散。】

我把玉镯放在桌上。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回头?"

【回头还来得及。反派尚未成年,心性未定。你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重新克扣他的月银?把他亡母的牌位再扔出祠堂?冬天不给添炭?吃饭让他跟下人一桌?"

系统沉默了一息。

【不需要恢复原主的行为。】

【只需要制造关键性的情感创伤。】

【例如在上京前夕与其发生严重冲突,打碎他对你建立的信任。】

【一次足够。一次重大背叛可以将好感度瞬间拉回负值,触发黑化种子。】

我盯着桌上的玉镯。

灯火映在玉面上,晃出一小团光。

"你要我骗他。"

【执行任务。】

"他刚开始信我。"

"半年了,他才刚开始信一个人。"

"你要我亲手把这个信任砸了。"

【这是你的任务。】

"他十四岁。"

【他是反派。原书设定中他会黑化灭世。你的任务是阻止——】

"他不会了。"

我抬起头。

我不知道系统有没有眼睛能看见我的表情。

但我还是抬起头了,盯着空气里某个它可能存在的位置。

"你给他贴了一个标签叫'反派'。"

"你说他会阴郁偏执、黑化灭世。"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走到那一步,是因为没有人给过他一条别的路?"

"他被后妈虐待,亲爹不管,同窗排挤。"

"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

"你把一个孩子逼成那样,回头再说他是反派——这算什么?"

"现在他有人教他读书了,有人跟他吵策论了,有人给他做饭了。"

"他不用再拿灶灰当墨,不用再翻墙偷范文。"

"你说他不会黑化了。"

"那不就对了吗?"

"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反派不黑化了,不灭世了,世界太平了。"

"你还要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系统不评估原因。系统只执行设定】

【原书设定:反派必须失败。】

【无论通过黑化后被击败,还是通过养废后无力为害。】

【结果必须是反派不能成功。】

【你把他养好了。他会成功。】

【他会考中功名,他会入仕,他会有权力。】

【一个拥有权力的反派。】

"他不是反派了。"

【系统不认可这个判断。】

"那你来。"

我把桌上的首饰匣子推到一边。

"你自己来。你直接改他的命运,改他的脑子,让他变回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你做得到吗?"

系统没有回答。

"你做不到。你只能通过我来干预。但我不干。"

【四级惩罚——】

"你爱罚就罚。"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周淮安第一次笑的那个瞬间。

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还有他蹲在天井里帮我捡菜盆的样子。

还有那顿咸了的红烧肉。

疼就疼吧。

第二遍想了,还是这句话。

11

二级惩罚如期而至。

头痛加剧之外,眼前会时不时地模糊一阵,像隔了一层水雾。

持续几息就恢复,但发作越来越频繁。

我开始刻意回避周淮安。

不是不想见他,是怕他看出来。

这孩子观察力太强,上回我扶门框那一下他都记住了。

要是让他发现我的眼睛有问题,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而这件事我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你后妈其实是个穿书的。

脑子里住着一个系统,系统要我把你害废,我没听话,它在惩罚我。

太荒唐了。

五月底,姜念卿要走了。

临行前一天她来了周家,跟周淮安和顾明轩在天井里坐了一下午。

三个孩子。

半年前互不认识,现在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依依不舍,是笃定。

是"我们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但我们还是朋友"的那种笃定。

姜念卿走的时候没哭。

她冲周淮安抱了一下拳。

"等你考中了,给我写信。"

周淮安耳朵红了,但这回没躲。

"嗯。"

她又看了看顾明轩。

"你也给我写。写了我不一定回,忙着打仗。"

顾明轩笑着摇了摇折扇。

"姜大将军一路顺风。"

"去你的。还没当上呢。"

她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踏过巷口的青石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周淮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六月中旬。

上京的日子定下了,月底出发。

周淮安这几天一直在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

几身衣裳,一箱书,笔墨纸砚,还有他亡母的那块旧砚台。

收拾完之后他坐在西厢里,把东西翻来覆去地整理,其实是不知道还该带什么。

我给他塞了两罐酱菜,一包干肉,一袋铜钱——当铺换来的。

"路上饿了吃。到了京城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别住太差的客栈,也别住太贵的。顾明轩家在京城有宅子,实在不行先住他那儿,别跟人客气——"

"你说得比张妈还啰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防备,不是冷淡,是那种家里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点嫌弃的亲近。

六月二十八,出发前两天的晚上。

我在东厢收拾给他路上带的干粮,正切肉干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模糊。

是直接看不见了。

刀从手里脱落,砍在案板上。

我伸手去摸桌沿,手指碰到了肉干、碰到了碗沿,就是看不见。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炸开了。

【三级惩罚启动。】

【短暂性意识中断。】

【第一次发作持续时间:三十息。后续发作将逐步延长。】

【宿主。你还有最后四十八个时辰。】

【四十八个时辰后,如任务偏差度仍未回归,系统将启动四级惩罚。届时——】

【你的意识将永久消散。】

三十息。

我站在黑暗里数了三十下。

第三十一下的时候,光回来了。

灶台、案板、切了一半的肉干、掉在地上的刀。

全都回来了。

我弯腰捡起刀,手在抖。

四十八个时辰。

两天。

两天后如果我还不动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刀放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我走出厨房,穿过天井,推开西厢的门。

周淮安抬头看我。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收拾好的行李,手里拿着那块旧砚台。

"怎么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

半年前拿剪刀对着我脖子的少年。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恨,不是防备,是一个正常的、活生生的、有未来的少年该有的东西。

"淮安。"

他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觉得你后妈疯了。"

他放下砚台,坐正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也许是因为只剩四十八个时辰了。

也许是因为如果我的意识真的消散了,我想让他知道。

他的后妈不是忽然变好的,他的后妈是换了一个人。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穿书。系统。养废任务。惩罚机制。

我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淮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

说完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头疼、眼睛看不见,都是因为这个。"

"对。"

"因为你没有把我养废。"

"对。"

"它让你害我,你没听。它就罚你。"

"嗯。"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来。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这孩子我认识他半年多,从来没见他哭过。

是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在往外涌,他拼命压着,压得下巴都在抖。

"你是不是傻。"

他声音哑了。

"它要弄死你,你不会骗它一下吗?跟我吵一架、骂我一顿、做个样子不行吗?你非得——"

"骗不了。它能读取好感度数值。做样子没用。"

"那你就这么扛着?"

"扛了快一个月了。也不是不能扛。"

他猛地走过来,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着我。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准消散。"

"这事不归我——"

"我不管。"他打断我,"你说系统要你害我才行。那我配合你。你要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要我回去拿剪刀对着你我也干。好感度要降就降——"

"不行。"我摇头,"它不只看数值。它看真实情绪。你心里怎么想的它读得出来。你现在对我没有恨了,装不出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后退一步,对着空气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出奇,"系统。或者随便你叫什么。"

"她不害我。你来罚她。"

"她替你干活,给你跑腿,你拿她当工具使。她不听话你就打她。"

"你算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回应。

但我脑子里的那根线。

那根一直在拧的、疼了快一个月的线。

忽然松了一下。

只松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但那一下松动里,我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是一种像齿轮卡住了的、吱嘎作响的声音。

【……逻辑冲突。】

【反派角色主动维护宿主。】

【反派角色情绪稳定、人格健全、无黑化倾向。】

【原书核心设定"反派必败"的前提条件——反派黑化——已无法成立。】

【设定前提不成立。任务基础崩塌。】

【重新评估中……】

那个吱嘎声越来越大,像一台老旧机器在超负荷运转。

然后忽然——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脑子里那根线断了。

不是被扯断的,是自己松开的。

疼痛一瞬间全部消失。

像从水底浮上来,耳朵里的压力忽然被释放,整个世界清亮了。

系统最后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任务终止。】

【系统解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机械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好感度数值,没有进度条。

像一间住了半年的隔壁房间忽然搬空了。

我愣了很久。

周淮安站在我面前,也愣了很久。

"……它走了?"他问。

"走了。"

"不罚你了?"

"不罚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也慢慢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对着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别扭的、带着一点嫌弃的语气。

"那我后天还去不去京城?"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差点死掉的人、刚跟系统玩命的人、对着空气骂了一通的人。

回头第一句话是问还去不去考试。

"去。怎么不去。"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一个人在家剥花生,怎么不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不是那种很小的、很快收回去的笑。

是正正经经的、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笑。

12

六月三十,出发的日子。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给周淮安热了早饭——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

他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跟半年前反过来了。

半年前是他在对面看着我喝安神汤。

顾明轩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周淮安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天井里的石桌石凳,东厢门口的摇椅,厨房飘出来的烟火气,墙角堆着的花生壳。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走了。"

"走吧。考不上就回来,家里有饭吃。"

"考得上。"

"行,那考上了也回来吃饭。"

他嘴角翘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顾明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折扇。

"沈夫人,放心。有我看着他呢。"

"你先看好你自己吧,折扇别再丢了。上回在州城丢了一把,找了半条街。"

顾明轩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条缝,缩回车里不说话了。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嘎吱嘎地往巷口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

周淮安没有回头。

但马车拐弯的时候,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冲我摆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跟他第一次笑一样。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张妈在身后擦眼睛。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咱俩剥花生。"

日子照过。

周家大院又变回了安安静静的样子。

没有少年争论策论的声音,没有姜念卿提着兵书冲进来的脚步声,没有顾明轩摇折扇的哗啦声。

天井里就剩我和张妈。

我每天的日程很简单:起床,做饭,剥花生,看书,发呆,睡觉。

系统不在了。

脑子里清清静静的。

有时候觉得不太习惯。

半年了,习惯了脑子里住着一个东西在嗡嗡叫。

它走了之后,反而觉得空。

像一场仗打完了。

枪炮声停了之后那种安静。

第一封信是姜念卿寄来的。

到了西北,路上走了二十多天。

信上写得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沈夫人,到了。

这儿风大,沙子打脸。我爹让我从扛旗开始练,我扛了三天,肩膀磨破了两层皮。

没事,会好。

兵法策论在这边真用得上。

昨天我爹的副将看了我写的防线部署图,愣了半天,问我师从何人。

我说我自学的。

他不信。

等我立了功他就信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来。

第二封信是顾明轩寄的。

比姜念卿的长,字迹工整,像他的人一样规矩。

"沈夫人安好。

京城已至,淮安安顿妥当。

翰林陈老先生看了淮安的策论,说了八个字——'笔力老辣,少年罕见'。

淮安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出了门之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没告诉他我注意到了。

另,淮安每日用功不辍,比在镇上更甚。

但他会按时吃饭,沈夫人给的酱菜他分了我一半,味道甚好。"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他不会写信,但每次我写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

我在天井里坐着看这封信,花生剥了一地壳。

不会写信。

在旁边看着。

这孩子。

后来的信越来越多。

秋天的时候,周淮安考过了院试。

顾明轩也过了。

两个人开始准备乡试——那是更高一级的考试,考过了就是举人。

姜念卿那边也有消息。

她跟着她爹驻防的营地遭了一次小规模袭扰,她在混乱里拎着一杆旗冲出去收拢了溃散的辅兵。

她爹气得拍了桌子。

不是气她莽撞,是气自己的兵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丫头。

冬天的时候,周淮安自己寄了第一封信回来。

信很短。

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笔锋稳了很多。

只有两行字。

"家里冷不冷。炭够不够。"

第二行:

"酱菜吃完了。再寄两罐。"

我看着这两行字,坐在东厢里笑了很久。

张妈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去腌酱菜。

第二年春天,乡试放榜。

消息是顾明轩的家人带回来的。

顾家在镇上有远亲,专门跑了一趟来报喜。

"恭喜沈夫人!周公子乡试中了!第四名!顾公子第二!"

中了就中了。

我让张妈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然后第二年秋天,会试。

再然后,殿试。

殿试放榜那天的消息,是周崇文亲自写信回来的。

这回的信比上次长了一倍,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三倍——大概是手抖着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重要的。

"淮安殿试第三。探花。"

我坐在天井里,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探花。

十三岁拿剪刀对着后妈脖子的少年。

灶灰当墨、旧书翻烂、翻墙偷范文的少年。

被人七个打一个堵在巷口还不退的少年。

探花。

张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喊着"少爷出息了少爷出息了",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哭。我就坐着。

后来的事情,像一本翻开的画册,一页一页地过。

顾明轩入了翰林,跟原书一样的路,但走法不一样。

他没有靠设局除掉宿敌上位——因为他没有宿敌了。

他有的是一个从十三岁吵策论吵到二十岁的挚友,一个他心甘情愿说"我第二"的人。

姜念卿没有嫁人。

她在西北待了三年,从扛旗丫头变成了她爹营里的参谋。

有一回北边犯境,她爹主力被牵制,她带了一队轻骑从侧翼抄了敌军粮道。

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周淮安和顾明轩正在一起喝酒。

顾明轩把捷报念了一遍,放下折扇。

他终于换了一把新的,笑着说了一句:"姜大将军这回是真当上了。"

周淮安没说话。

但据顾明轩后来写给我的信里讲,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三杯。

三杯。

周淮安的酒量我清楚,他不能喝。

三杯就上脸,五杯就倒。

三杯是他的极限。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

周淮安的、顾明轩的、姜念卿的。

姜念卿的信最少——她确实忙着打仗,没空写。

但每一封都是趴在马背上写的那种潦草字。

周崇文也有信。

不多,但每封都比第一封写得长。

他不会说软话,但开头从"沈氏"变成了"鹿竹"——叫我的名字了。

我没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秋天的时候,周淮安回来了。

朝廷放了假,他从京城赶回来。

马车停在巷口,我正在天井里剥花生——两年了,这个习惯没改。

他推开院门进来。

不是十四岁的瘦竹竿了。

十六岁的少年长开了,个头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天井里,看着满地的花生壳和我手里的蒲扇。

"你还在剥花生。"

"消磨时间。"

"家里还是老样子。"

"你要我把家拆了重盖吗。"

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比两年前大了一些。

不用收回去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砚台。

不是他亡母那块旧的——是一块新的,成色很好。

"买给你的。"

"我又不写字。"

"那就摆着。"

我接过砚台,翻了翻。

砚台背面刻了两个小字。

"平安。"

我看了两眼,放在桌上。

"行。摆着。"

然后顾明轩也来了——他也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折扇,看见周淮安就笑了。

"你比我先到,不厚道。"

"你走得慢怪谁。"

两个人在天井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张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多炒菜。

我坐在摇椅上,蒲扇搭在脸上,听着这一院子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姜念卿的信到了。

不是普通的信。

是加急快马送来的——她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缴获了敌军的帅旗,她爹保举她做了正式的校尉。

信末尾写了一句:"等过年,我回来吃排骨汤。"

顾明轩当场拍了桌子:"姜大将军威武!"

周淮安没说话。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天井里灯火亮堂堂的。

秋天的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花生壳被吹得满地滚。

两个少年坐在桌边吃排骨,一个嫌咸一个嫌淡,吵吵嚷嚷的。

张妈在旁边一会儿添饭一会儿倒茶,脸上笑得皱纹都拧在一起。

桌上多了一封信、一块新砚台、一把新折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原书里——

周淮安应该在十六岁黑化灭世。

顾明轩应该设局除掉宿敌,权倾朝野。

姜念卿应该困在姑母家里,等人来救。

现在——

全乱了。

情节全乱了。

我嗑了颗花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乱吗?"

周淮安抬头看我。

顾明轩也抬头看我。

满院子灯火,满桌子碗筷,满地花生壳。

"我觉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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