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城第一纨绔私定终身后,老国公带着银票找上了我。
“你是将门虎女,我儿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说吧,你到底图他什么?”
“自然是图他的脸。”
老国公将银票推到我面前:“拿钱离开他。”
我气定神闲地摇头:“我还能带他进玄甲营。”
老国公嗓音当场劈了叉:“我儿行吗?”
“玄甲营和骁骑营都在请我爹去练兵,我会告诉他们哪家肯收我的未婚夫,我便劝我爹去哪家。”
老国公沉默许久:“他娘总说这孩子长得好,早晚能有出息。”
“原来是这个出息。”
1
从小我就是个颜控。
我爹替我相看了好几门亲事,人品家世样样都好,我却一个也没瞧上。
他问我究竟想找什么样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那日跟着他去酒楼吃饭,我从窗边往下一望,瞧见个穿绯色衣裳的少年。
他牵着马站在街边。
同伴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眉开眼笑,唇边还露出个梨涡。
我眼睛都看直了。
我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国公府的陆昭比你小两岁,今年才十四。”
“他定亲了吗?”
“咳咳!”
我爹被口水狠狠呛住了。
我赶紧替他拍背,等他缓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爹爹,帮我问问呗。”
“你才见过人家一面就想着嫁过去了?这小子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成日吃喝玩乐,读书习武没一样肯用心,他爹拿他都没办法。”
“我又没打算嫁过去当他娘,您替我问问嘛,万一人家早有心上人,我也好死心呀。”
我爹被我缠得没法子,答应替我留意。
楼下的陆昭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冲他笑了笑。
他怔怔地望着我,直到身边的朋友拍他肩膀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后,又忍不住朝楼上张望。
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张俊脸。
我爹却忧心忡忡:“我们两家门第相差太远,国公府未必瞧得上我们,闺女你别抱太大希望了。”
他年轻时中过武状元,恰逢祖父过世,回乡守孝三年。后来嫌官场蝇营狗苟,索性在家过起了清闲日子。
家中有田产铺面,吃穿不愁,他闲来教我骑射,盼着我日后出门能护住自己。
谁知我随了娘的容貌,生得娇滴滴的,力气却比他还大。
如今他吃醉了酒,都是我单手扛他回房的。
我爹总担心我吓跑前来求亲的人,在外头从不提这事,遇见旁人夸我文静,还能厚着脸皮应下。
听说我看上陆昭,他越发不放心,叮嘱我别莽莽撞撞地跑去找人家。
我乖巧应下,回头就叫来许安。
“你替我打听打听,陆公子平日喜欢去哪儿,常玩些什么。”
两日后,许安带回了消息。
陆昭尚未定亲,平日喜欢骑马投壶,尤其爱跑马,隔三岔五就带着仆从往京郊去。
我当即吩咐丫鬟把骑装找出来。
此后出城的次数渐渐多了。
头两回扑了空,第三回终于遇见他。
他骑着白马从坡上下来,认出我,远远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矜持地颔首点头,带丫鬟往河边去。
回程又碰上一回,他身边多了几个朋友。
我骑马经过时,听见有人问他认不认识我,他含糊应了一句:“差不多吧。”
走出一段路,丫鬟偷偷告诉我:“姑娘,陆公子还在看您呢。”
“嗯,你也别看了。”
我忍着回头的念头,故作镇定地催马往前。
回到家,丫鬟替我拆头发,见我还在对着镜子傻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又碰见几回,我们渐渐熟悉,偶尔遇上会说几句话。
同时我敏锐地发现陆昭这人十分爱漂亮。
每回见面,他身上的衣裳都不重样,连腰间的荷包也是特意搭配过的。
有一日穿着青色骑装,荷包上绣的是竹纹,隔日换成绯色,发带与穗子竟也跟着换了。
我自己出门都没他这样讲究。
我爹见我日日往外跑,终于忍不住问了:“从前叫你陪我出城,你总嫌晒,如今怎么舍得去了?”
“您教了我那么多本事,总得多练练呀。”
他显然不信,趁我回房把丫鬟叫去问了一遍。
丫鬟回来告诉我,我爹听说我遇见陆昭好几回,唉声叹气了半天。
我全当不知道,隔日照常出了门。
陆昭在岔路口遇见我,主动勒住马。
“姑娘也往河边去?”
“今日想换个地方跑一跑,那边人多,跑得不尽兴。”
“往东有片平地,我常去,姑娘要不要一道?”
我笑着应下:“那就劳烦陆公子带路了。”
他高高兴兴地催马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叮嘱我跟紧些。
我正愁没机会与他多说几句话,自然乐意。
偏偏天公不作美,还没走到地方,天边就涌起了乌云。
2
霎时间狂风大作。
我招呼陆昭往回走。
他刚调转马头,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在头顶炸响。
白马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险些把他掀下去。
陆昭抓紧缰绳,伏身稳住,马却发了狂,撒开蹄子往林子里冲。
我来不及多想催马追上去。
“抓稳了,别松手!”
他闻声回头,我借着鞍桥翻身跃过去,落在他身前接过缰绳。
“抱紧我!”
陆昭伸手搂住我的腰。
迎面有树枝扫过,我俯下身,带着他避开,将马引向旁边的空地。
绕了好一阵白马才渐渐缓下来,打着响鼻,不肯再往前走。
我松了口气,回头问他有没有受伤。
陆昭却痴痴望着我的脸。
在这一刻,眼前的姑娘仿佛是九天玄女。明明那么柔弱,居然敢冒着危险来救他。
“陆公子?”
陆昭猛地回过神来,忙道:“我没事。你呢,刚才树枝扫过来,碰到你没有?”
“我躲开了,等仆人们找过来还有段时间,不如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嘻嘻,我故意的,其实我认得路。
附近有个山洞。
爹以前带我来打猎的时候,堆了不少柴火在那,其实还有两身换洗的衣裳。
我佯装不知。
湿答答的衣服把我身材曲线展现地淋漓尽致,我眼瞅到陆昭红着耳根低头,非礼勿视,愈发满意起来。
然后掏出火折子迅速生起了火。
陆昭蹲在旁边帮忙,见我拨弄几下就把火生好了,满眼惊奇。
“你怎么连这个也会?”
“小时候常跟着我爹出门,什么都学过一些。你坐近点,衣裳湿成这样,回去该生病了。”
他依言挪过来,将好烧的细枝递给我。
火烧旺后,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却把我拉回来。
“你也淋了雨,一起烤吧。”
说完陆昭脸颊更红了。
像是上好的水蜜桃,恨不得扑过去咬上一口。
而且他可真香呐!
我按耐住蠢蠢欲动的心思,听他提起方才惊马的事。
“那会儿马跑得那么快,你怎么敢跳过来?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瞧见前面都是树,担心你撞上去,就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好在赶得及,你没伤着就好。”
陆昭脸上的红晕渐渐蔓延到了耳根。
我索性问:“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他懊恼起来:“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失礼了。”
“我叫许明珠,住城南槐树巷。我爹同我夸过你,说你骑马投壶都很在行。”
陆昭从小到大在长辈口中每句好话,瞬间对我爹的好感度涨到了一百分。
“今日倒叫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我小时候学骑马也摔过,回去哭着跟我爹说再也不学了,第二日还得乖乖去牵马。”
陆昭被逗得嘴角咧起来,好奇地问起我学骑马的事。
我挑了几件有趣的讲给他听,等说到年岁,他有些惊讶。
“你比我大两岁?”
“不像吗?”
“我以为咱们差不多大。”
我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往后得叫我姐姐。”
陆昭耳根又红了,试探着喊:“阿姐?”
“哎。”
扑通扑通。
这心跳着实有点不讲道理,一句“阿姐”就把我给喊美了。
陆昭嘴角扬起来:“阿姐,你平日什么时候出城?下回我……”
“公子!”
小厮披着蓑衣冲进来,见他好端端地坐在火边,差点哭出声。
“您吓死奴才了!马车备在山下,快回府换身衣裳吧,别着了凉。”
陆昭的话被打断,满脸不情愿。
我的丫鬟也跟着进来,将斗篷披在我身上,催我回家。
第二日刚用过早膳,陆昭就登门了。
昨日那身骑装换成了月白长袍,衣领袖口绣着银纹,腰间的荷包也配得妥帖。
见了我,立时眉开眼笑:“阿姐,我来谢你了。”
陆昭带来的礼物摆了半张桌子,还说母亲知道昨日的事,特意叮嘱他好好向我道谢。
我爹出门会友去了,正好由我招待他。
“举手之劳,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我倒不好意思收了。”
“阿姐救了我,怎么谢都应该的,你不喜欢这些的话我换其他的来。”
“喜欢呀。要是你真想谢我,不如请我吃顿饭?”
陆昭答应得极快。
同我说起城里的酒楼,连哪家的鱼做得好、哪家的点心要趁早去买……如数家珍。
“一不小心”我俩聊了大半个上午。
临走前,陆昭意犹未尽地叮嘱:“阿姐,明日我来接你,你等着我啊,千万别答应旁人了。”
3
吃饭的地方定在醉月楼。
等我到了,陆昭巴巴地捧着菜牌凑到我身边,将拿手的几道菜挨着讲给我听。
我听得直点头。
陆昭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好吃的全摆到桌上。
“够啦,咱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吃不完的赏给底下人,或者打包回去给伯父吃,你尝尝味道就好。”
点完菜,陆昭问我那日回去有没有挨骂。
我摇头:“我爹听说我把你救下来了,还夸了我。倒是你,国公夫人担心坏了吧?”
“母亲不许我出城了,说要把马也送走。那马我养了好久,平日乖得很,昨日被雷吓着了才发狂的。”
提起白马,他有些舍不得。
“那就好好跟夫人说呀,再请人帮忙训一训。等它养好了,我陪你去练。”
陆昭眼睛亮起来。
这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他知道的趣事多,讲起朋友投壶输了耍赖,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我险些呛着。
隔了几日,陆昭亲自来告诉我,白马留下了。
他母亲特意请人看过,马养得好好的,往后遇上阴雨天少出门就是了。
“阿姐,你上回说陪我去跑马,还算数吧?”
我自然答应。
此后,他来找我的借口多了起来。
有时候问如何驾驭受惊的马,有时候说自己骑射总瞄不准,想请我指点。
我见他骑在马上动作熟练,心里早有数了。
偏偏他装得认真,恭恭敬敬地向我讨教,我也乐意教。
偶尔还装作不经意间夸他今日这身衣裳好看。
陆昭耳朵又红了。
“你真地觉得好看?”
“嗯,这个颜色衬你,方才远远骑过来,我一眼就瞧见了。”
隔日再见,他仍穿着那个颜色,衣裳却换了个样式,连马鞍旁的饰物也重新配过。
啧啧。
娇花一般的少年郎,可真好哄啊!
有日我得和爹一起去庄子,不能同他出城。
陆昭失望得很,却装作不在意地说:“那阿姐去忙吧,我改日再来。”
说完一步三回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不舍,写着“挽留我”“好阿姐”,看得我一颗心柔了半截。
“阿昭!”
他屁颠颠地跑回来:“阿姐,你还有事吗?”
我忍住要捏捏他脸蛋的冲动,问:“后日一起去骑马好不好?庄子上种的果子熟了,我给你带一些。”
陆昭拍手叫好:“那我后日来接你,咱们去河边,我给你烤鱼吃。”
后日,我带着果子赴约,见他连炭火都准备好了。
仆人把收拾干净的鱼送来,陆昭挽起袖子亲自烤。
我坐在旁边等,香味渐渐飘出来,他又怕我饿,叫人把带来的点心拿给我。
“别吃太饱了。”
鱼烤好后,他将最肥嫩的那一条递过来,紧张地盯着我,连自己手里的都忘了吃。
我尝了一口,忍不住又吃一口。
“阿昭,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呀?外头烤得酥,里面还这么嫩,比酒楼做的也不差。”
陆昭脸颊红透了,低头拨弄剩下的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喜欢的话,我下回还给你烤。”
我托着下巴瞧他:“我喜欢的你都给我吗?”
陆昭答应得毫不犹豫:“当然,你想要什么?”
“我喜欢你呀。”
陆昭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咬着下唇问:“阿昭,你愿不愿意跟我好?”
陆昭急忙起身,险些碰翻炭盆,绕过来抓住我的手。
“愿意!”
『阿姐,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似乎怕我不信,急声说道:“每回出城我都盼着能遇见你,你回头朝我笑,我以为你认出我了,还特意换了新衣裳去见你。”
我原本想告诉他,我往京郊跑了那么多回,也都是为了他。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满心以为是自己打扮得好看,才终于讨了我的欢心,得意得连鱼烤焦了都不知道。
我提醒他。
陆昭赶紧回去翻鱼,嘴里还不忘叮嘱我。
“阿姐,这话说了就得作数,你不能再看上别人了。”
4
确定心意以后,陆昭来得越发勤快。
从前进门总要找个理由,如今见了我,开口就是想我了。
他最爱睡懒觉,大多出现在午后。
偏偏有日我随口提起,城东的枣泥酥卖得早,我去过两回都扑了空。
第二日清晨,他就提着热腾腾的枣泥酥登门了。
我瞧见人还有些惊讶:“怎么来得这么早?你今日不困吗?”
“我醒得早,就顺路去买了。”
他的小厮张了张嘴,被他瞪回去。
我心里甜滋滋的,拉他进屋吃早饭。
没吃几口,他就开始犯困,嘴里还不忘问我好不好吃。
我把点心掰了一半给他:“很好吃,你也尝尝。往后别起这么早了,买不到就吃别的,你多睡一会儿。”
“你爱吃,我就想给你买。”
他说得理所当然,吃完点心还想陪我说话,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不知不觉靠到我肩上。
我没舍得叫醒他,在廊下陪他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睡醒后见我揉肩,赶紧帮忙,满脸懊恼地问怎么不叫醒他。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嘛。”
他把我拉过去,让我也靠着他歇,耳根红红的,半晌才小声说:“阿姐,你真好。”
我们这样偷偷来往了两个多月。他回回见我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哪怕前一日才见过,隔日换了新衣裳,也要来给我瞧。
渐渐地,我爹察觉不对,趁着他走了把我叫到跟前盘问。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还把陆昭送来的烤鱼端给他。
“您尝尝,他特意给您留的。”
我爹气得瞪我:“一条鱼就把你哄走了?”
“哪有呀,还有他那张脸呢。”
我爹被我噎得半天没吭声,隔日陆昭来,他故意板着脸,把人留在前厅问话。
陆昭平日嘴甜。
那天却紧张得磕巴,连我是怎么救他的都说乱了。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替他解释。
我爹没好气地瞥我一眼。
他又赶紧护着我:“伯父,您别怪阿姐,是我总来找她。往后我会好好待她,绝不欺负她。”
“这话你爹知道吗?”
陆昭有些心虚:“还没来得及说。”
“那就回去跟家里说清楚,明珠是我养大的,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你们家不答应这门亲事就算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
陆昭急得站起来:“我会说服他们的,伯父,您别把阿姐许给别人。”
听完我爹没再难为他。
午饭照常留他吃了。
结果隔了两天,陆昭没来,登门的是他爹。
5
老国公一来就屏退了跟随的仆从,将一匣银票搁在桌上。
“陆昭这几日总往外跑,原来是在你这里。”
我给他奉茶,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他常来陪我说话,有时候也请教我爹骑射。”
“他倒会找借口。”
老国公冷哼一声,打量我半晌直截了当地问:“你爹是武状元,你也是将门虎女。我儿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你究竟图他什么?”
“自然是图他的脸。”
他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样干脆,原本准备好的话竟没接上。
我接着道:“他待我也好。我爱吃什么,随口提一句他就记着,出门遇见好玩的东西,也总惦记着给我带回来。”
老国公把匣子打开,将银票推过来。
“他年纪小,眼下是肯花心思哄你,往后的事谁说得准?你们门第悬殊,我儿实在是配不上你家。”
『这桩婚事不合适,拿钱离开他吧。”
我把匣子推回去:“我同阿昭是真心的。”
他的脸色沉下来。
“许姑娘,你父亲教养你一场,你也不想他为了你的婚事难堪吧?”
我心里不高兴,面上仍带着笑。
“我爹盼着我嫁个喜欢的人。您舍不得儿子吃苦,才觉得他什么都不会。我倒觉得他聪明得很,遇见愿意学的一教就明白。”
“他能愿意学什么?斗蛐蛐吗?”
“非也。”
接着,我慢条斯理地抛下一枚重磅炸弹:『我能带他进玄甲营。”
老国公的嗓音当场劈了叉:“我儿行吗?”
“玄甲营和骁骑营都在请我爹去练兵,我会告诉他们哪家肯收我的未婚夫,我便劝我爹去哪家。”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爹答应了?”
“他疼我,自然会答应的。日后阿昭有我爹教着,您还不放心吗?”
老国公沉默许久,终于端起那盏茶。
“他娘总说这孩子长得好,早晚能有出息。”
“原来是这个出息。”
再谈下去,事情就顺当多了。
他肯给陆昭一个机会,等进营好好学本事再商议婚事,眼下也不拦着我们来往了。
我转头就去找我爹。
我爹听完,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替你挑了那么多人你一个也瞧不上,如今找了个喜欢的,还得我去教?许明珠,你算盘打得倒响!”
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您教出来的女婿肯定比旁人强,再说了,他学得好了,往后孝敬的也是您,您就当多养个儿子嘛。”
“我有你一个就够操心了。”
“爹,您不也夸他有礼数吗?您去教他,老国公就答应我们的婚事,您真舍得我伤心呀?”
“你可真是爹的好大儿啊”
“嘻嘻,多谢夸奖。”
隔日,陆昭终于被放出来了。
他急匆匆跑进门,抓着我就问:“我爹是不是来难为你了?你别生气,我回去再跟他说。”
“啊?我跟伯父已经谈好了呀,他没跟你说吗?”
陆昭一脸茫然。
我把事情告诉他,起初听见父亲松口,陆昭喜得险些蹦起来,等听到后半截整个人又蔫了。
“阿姐,我听说军营里天不亮就要起来,犯了错还得挨罚。”
我也舍不得他受苦,牵着他坐下,耐心哄他。
“有我爹教你,你学得快,未必觉得难。等休沐了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陆昭仍有些犹豫。
我望着他,故意露出几分向往。
“我还没见过你穿甲胄呢,你生得这么好,穿上肯定英武极了。哪日骑着马来找我,旁人都该羡慕我了。”
他耳朵红了:“真的?”
“当然,你穿什么都好看。”
陆昭一口应了下来:“那你得常来看我,我在里头学本事,你不能把我忘了。”
入营那日,陆昭打扮得格外精神。
老国公喜气洋洋地送儿子出门,听见他一路叮嘱我多写信,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一言难尽。
我爹没理他,催着陆昭上马,把人带走了。
6
陆昭进营的第三日,我收到了他的信。
足足写了三页,抱怨天不亮就得起床,操练结束胳膊酸得连饭都不想吃。
夜里还没睡够,外头又响起了叫起的号角。
末尾特意叮嘱我,千万别给他爹看。
我读完又心疼又想笑,第二日做了一大盒肉饼,请许安送过去。
回来的食盒里夹着他的回信。
这回字少了些,问我什么时候去看他。
我求爹休沐时把人带回来。
他哼了一声,倒也没反对。
休沐那天,我早早备好饭菜,等到午后才见陆昭进门。
他又换了身新袍子,连头发都梳得齐整。
我问他怎么来得这样晚,他的小厮在后头抢着解释。
“公子一出营就想过来,又怕一身汗味熏着姑娘,特意回府洗了澡,衣裳也挑了好久。”
陆昭恼得回头瞪他。
“怪不得你今日这般好看。”
陆昭瞬间被哄好了。
见我爹不在,总算敢把委屈都说出来。
“阿姐,我手疼。”
他伸出手,掌心磨破了皮,指根处红了一大片。
我心疼不得了,赶紧取了药膏来边替他涂边问:“怎么磨成这样?”
“大家手掌都磨破了,养几日就好。你别去说伯父,他教得很认真,是我以前练得少。”
方才还想跟我诉苦,见我皱眉他又舍不得了,反过来哄我。
我把药包好,叮嘱小厮回去提醒陆昭擦药,然后端来给他炖的汤。
陆昭吃了两大碗饭,精神头渐渐回来了,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新学的枪法。
我爹其实也教过我,但我故作好奇地问怎么使。
陆昭兴冲冲去院里拿了木枪,演练给我瞧。
一套枪法使下来确实有模有样。
我拍着手夸他:“才去了几日你就学得这么好了?阿昭,你真厉害,天生就是当大将军的料。”
陆昭被我夸得眉飞色舞,非要再演一遍。
我爹进门时,恰好瞧见他练得满头是汗。
“今早叫你多练,你说胳膊疼,怎么到这里就不疼了?”
陆昭心虚得不敢看他。
等爹回了屋,我才踮起脚尖拿帕子给他擦汗。
他有些沮丧:“伯父明日肯定要盯着我练。”
“那说明你厉害啊,我方才都看呆了,你那招回马枪怎么使的,再给我讲讲好不好?”
他果真忘了懊恼,坐到我身旁比画,连回营的时辰都差点耽搁。
此后我做了好吃的,总要给他送一份。
有时候去军营探望我爹,他听见消息,也会找个空当跑出来见我。
穿着军服没法换花样,陆昭就偷偷在腰间系穗子,生怕我见了觉得不好看。
我夸了两句。
他高兴得连回去操练都比旁人卖力。
入冬后,陆昭头一回参加营里的较量,输给了一个同营的少年。
他来找我时闷闷不乐,连最爱吃的鱼都没动几筷子。
“我平日明明都练会了,一上场就不对。伯父在上头坐着,那么多人都看见我输了。”
我问他怎么输的。
他不嫌烦,拿起院里的木枪,把当时的情形重新比画一遍。
“我以为他要往左,结果他绕到右边,一枪挑过来,我没挡住。”
“那他再这么打,你知道怎么应对吗?”
陆昭琢磨着又试了两回,眼睛渐渐亮起来。
我索性拿了根细竹竿陪他比试。
练完两个人都热得出汗,他却不沮丧了,回营前还念叨着要去找人再试。
后来真赢回来了,陆昭连休沐都等不得,托人带话来报喜。
陆昭在营里练了两年,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晒得比从前黑些,肩背也结实了。
他起初还担心我嫌不好看,来见我时总往阴凉处站。
我拉着他仔细瞧了一遍:“比从前更好看了,站在我面前都得仰头瞧你。你再长高些,我更有安全感了。”
陆昭乐得低下脑袋,故意凑到我跟前。
“那我弯着腰,阿姐想看多久都成。”
我爹路过院子,重重咳了一声。
这年春末,营里领了剿匪的差事,陆昭也在其中。
他穿着新领的军服来找我,腰间佩着刀,进门就问好不好看。
我望着他英姿勃勃的模样,心里高兴,又有些舍不得。
7
这两年,老国公对我们的来往睁一眼闭一眼,提起婚事,却仍盼着陆昭能挣个功劳。
陆昭早就等不及了,听说能跟着去剿匪,兴奋了好几日。
我替他备行囊。
他跟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叫父亲登门提亲。
“阿姐,你等着我。这回立了功,我爹总不能再拿我当小孩子了。”
“好,我等着。不过你出门得听将军的话,别急着争功,遇见危险也别逞强。”
他答应得痛快:“等我回来,阿姐你想要什么礼物?”
“给我烤鱼吧,许久没吃了。”
“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带你去河边,咱们多玩几日。”
我点头答应。
陆昭却不肯走了,拉着我在廊下说个没完,直到小厮来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伸手抱了抱我。
“阿姐,我舍不得你。”
我拍拍他的后背:“我也舍不得你,早些回来呀。”
陆昭眼尾弯起来,骑上马,回头朝我挥了好几回手。
头几日的消息都很好。
他们在山下捉了不少匪徒,还救回了一支商队。
谁知又等了几日,剿匪的人还没回京。
我去问爹,才知道那些土匪狡猾,躲在老鸦岭深处,手里还攥着一批掳来的百姓。
官兵不敢贸然攻寨,怕伤了人质。
“陆昭机灵,又有将军带着,不会出大事的。你安心在家等,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爹这样说,我却静不下心。
夜里总睡不踏实。
隔日清晨,我正替陆昭准备肉饼,许安跌跌撞撞跑进厨房。
“姑娘,陆公子被土匪掳走了!”
“造!”
我手里的菜刀一把砍断了砧板。
许安吓了一跳,忙把听来的消息说完。
山上逃出来的商贩说亲眼看见陆昭被捆住手脚拖进寨子,身上的衣裳都扯破了。
我哪还坐得住,扔下围裙就往外走。
一路赶到老鸦岭。
两个巡山的土匪挡住去路,瞧清我的模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小娘子,独自跑到这里来,不怕山里有狼啊?”
“你们是不是抓了个年轻军爷?姓陆,长得很好看的那个。”
两人一听,笑得越发放肆。
“原来是来找那个小白脸,你是他什么人?”
“未婚妻。”
其中一人伸手来拉我。
我侧身避开,叫他们带路。
他们见我柔柔弱弱的,手里拿着菜刀也不当回事,还取笑我拿这东西上山,是准备给男人做饭。
一路跟到寨门前。
里面吵吵嚷嚷,酒气熏人,几个土匪迎过来,听说我是陆昭的未婚妻,立时来了兴致。
领头的把我从头看到脚,笑道:“来得正好,你男人不听话,爷正愁没法子治他呢。”
8
我听得心里一紧,追问他把陆昭怎么了。
“别急,小娘子陪爷喝两杯,爷就带你去见他。”
那人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退开半步:“陆昭到底怎么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给脸不要脸!信不信爷把他的脸划花了,再拖出来给你瞧?”
我心里的火腾地冒起来。
他还没收回手,就被我抓住手腕往下一折,咔嚓一声,跪在地上惨叫起来。
周围的人拔刀扑来,我揪着他的后领把人抡出去,撞翻了一整张酒桌。
菜碟酒碗碎了一地,土匪们的笑声也变成了惨叫。
我提着菜刀往里走。
有人挡在门口,我一脚踹过去,厚重的木门连同后头的人一起飞了出去。
有人拿弓,我拎起旁边上百斤的石磨掷过去,弓还没拉开人就被砸倒了。
其余土匪想往外逃,被我堵在门口全揍了回去。
院里惨叫连连,隔壁屋子忽然冲出个持刀的瘦高个,拽着老汉挡在身前。
“别过来!”
『再往前走,老子就杀了他!”
我扔出菜刀砸中他眉心。
老汉趁机挣开。
再回头,方才叫嚣要划花陆昭脸的匪首正往桌子底下钻。
我揪着头发把他拖出来。
他疼得嗷嗷叫,嘴里一叠声地求饶。
“姑奶奶,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打了,真别打了!”
“绳子在哪?”
他抖着手指了个方向,几个还能动弹的土匪赶紧跑去取,生怕慢了一步也挨揍。
我命他们把同伙绑起来,站在旁边盯着。
有人偷偷松绳子,被我一手拎起来重新捆好,从此再没人敢耍心眼。
“人关在哪里?带我去找。”
首领鼻青脸肿地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回头。
正对上陆昭震惊的脸。
他身上沾满泥土,衣裳也被刮破了,全身上下没受伤。
我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阿、阿姐?”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我把菜刀往旁边一扔,提着裙摆扑进他怀里。
“阿昭,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陆昭手忙脚乱地抱住我,满脸都是错愕。
地上五花大绑的土匪们纷纷瞪着眼睛,连哀号都忘了。
匪首挣着身子要说话,我从陆昭肩头望过去,他吓得缩回脑袋,呜呜咽咽地闭了嘴。
陆昭总算回过神,拉开一点距离,急着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一个人上山了?我不是叫人带话,说我一切都好吗?”
“我听说你被抓了,怕他们打你就赶过来了。你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我去拉他的袖子。
他伸手拦住,告诉我没事。
“我是故意被他们抓进来的,寨子里关着百姓,硬攻怕伤了人,得把他们救出去,外头的人才好动手。”
我听得发怔。
他又看向满地土匪,神情越发复杂。
原本他同将军商量好,装作落单被擒,混进来找人质。
土匪听说他是国公府公子,惦记着大笔赎银,果真把人拖进了寨子。
方才外头闹起来,看守人质的土匪跑来帮忙,他趁机解开绳子,带着百姓逃到后坡,交给了接应的人。
再回头,寨里的人全被我绑好了。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心虚:“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陆昭把我抱得更紧,声音都有些发颤。
“百姓都救出去了。阿姐,你别吓我了,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抱歉……”
这时,山下隐约传来呼喊,援兵快到了。
陆昭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带我往后门走。
“你从这边下山,过了溪就是大路,我送你过去。”
“你尚未出阁,叫人知道你进过土匪窝,回头传些什么闲话,你有嘴也说不清。”
回家的路上,我后知后觉有点担心。
陆昭看见我那样揍人。
不会吓着……吧?
9
家里。
我爹脸黑得杵在门口。
见我下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还知道回来啊!土匪我也是你能独自闯的?我教你那些本事是让你这么胡来的吗?”
我自知理亏,低着头没敢还嘴。
许安赶紧上前解释,姑娘没受伤,陆公子也平安,官兵赶上去时土匪都绑好了。
我爹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进屋以后,他又把经过仔细问了一遍,听说陆昭顾虑我的名声,特意送我离开,脸色总算缓和些。
“他还算知道轻重。”
我忙替陆昭说好话,夸他聪明,连假装被擒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我爹听了几句突然想起什么:“你动手的时候,他瞧见了?”
我不大确定:“没瞧见多少吧?他出来的时候我都打完了。”
“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踩着那个土匪头子,问他把陆昭藏在哪儿了。”
我爹眼前一黑,半天没说出话。
我心里也有些发虚,挨着他坐下,试探着问:“阿昭应该不会怕我吧?”
他重重叹了口气,叫我回房歇着,晚饭都没吃多少。
第二日醒来,我听见前厅十分热闹,还以为陆昭来找我了,欢欢喜喜地跑出去。
屋里坐着几个媒婆,桌上铺了一堆画像,我爹正挑得认真。
“这个生得倒好,胆子怎么样?”
媒婆赶紧夸那后生,拍着胸脯保证,胆子大,脾气好,绝对不会亏待了我。
我听得目瞪口呆,走过去拉住爹。
“您这是做什么?”
“给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合适人选。”
我气得要把画像收起来。
他拉着我,语重心长地叹气。
“明珠,爹也喜欢陆昭,盼着他好好待你。他从前不知道你力气这么大,如今亲眼瞧见了心里未必受得住。”
“他昨日还护着我呢。”
“昨日没反应过来,回去想明白了呢?男人好面子,媳妇比自己厉害,很多人嘴上不说,日后总要找别的事为难你。爹不舍得你吃这个苦,给你多看看,你也别急着生气。”
我听得心里酸酸的。
“阿昭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了忙完就来,我等着他。您把这些收了吧,我不会换人的。”
媒婆们还想劝。
我爹也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
陆昭兴冲冲进门,看清屋里的情形,脸上的欢喜全没了。
我迎过去刚想解释。
他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跑。
一口气把我拉出院子,走到僻静的巷口才肯松手。
“阿姐,你不要我了?”
他眼圈红得厉害。
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勾。
我心里一软,忙道:“没有,是我爹误会了,我刚才正跟他说呢。”
“那你怎么还在看画像?我从昨夜忙到今早,回去换了衣裳就来找你,你就要嫁给别人了。”
越说越委屈,连声音都哽住了。
我赶紧拉住他:“你听我说呀,我根本不知道家里来了媒婆,醒来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你呢。那些画像我一个也没看中,我爹挑谁都没用。”
我踮起脚,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我盼你回来盼了那么久,怎么舍得不要你?”
10
陆昭被我哄得消了气,抓着我的手却不肯松,非要问清楚我爹为什么忽然找媒婆。
我有些难为情,把爹的顾虑说了。
陆昭气呼呼地说:“伯父怎么会这样想呢?你为了救我才上山的,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我力气这么大你不怕吗?昨日那些土匪都吓坏了,见我走过去,连头也不敢抬。”
“我又不是土匪,你往后也不用收着力气,遇见有人为难你,就像昨日那样打回去。”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热:“我爹教我的时候,也这么说。”
陆昭总算踏实了,嘴角悄悄扬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好奇地问究竟有多大力气。
我告诉他,院里的石磨我搬得动。
他一脸惊奇。
“那我在院里练枪,你还夸得那么起劲。”
我红着脸,坦然承认:“因为我喜欢你呀,看你练得好,我心里高兴,就想夸你。”
陆昭的耳朵红透了,傻乐了半天问:“阿姐往后还夸不夸我了?”
“当然夸!你如今比从前厉害多了,知道假装被擒,还把那些百姓都救出来了。”
“对了阿姐,剿匪的功劳报上去了,过几日陛下要召见我。”
我替他高兴:“这是好事呀。”
“可分明是你的功劳。”
陆昭忿忿不平。
我五指嵌入他指根,笑着道:“那还不简单,不如你求陛下赐婚?”
陆昭眼底倏然发亮起来。
“这个主意好!”
我没忍住,靠过去抱了抱他。
“阿昭,我真喜欢你。”
他整张脸都红起来,伸手抱住我,无比郑重地回了一句:“我更喜欢阿姐。”
11
赐婚的圣旨下来的次日。
老国公就带着媒人和聘礼登门了。
他一进门就握住我爹的手,满口都是亲家,笑得合不拢嘴。
“陆昭这两年多亏你费心,我当初真没想到,他竟然能有今日啊。”
我爹心里得意,难得同他客气,谦让了几句,又把人请进屋。
老国公见了我越发亲切,连我端来的茶都夸了好几遍。
我有些不自在,陆昭在旁边偷偷告诉我,山上的事他都跟父亲说了。
最难缠的一伙土匪是我打服的,他借着我闹出来的动静救走百姓,回来却得了功劳。
老国公知道真相,看我的眼神简直比看亲儿子还热乎。
“好孩子,难为你护着他。往后嫁进来谁也不能叫你受委屈,陆昭敢胡来,你尽管教训,我跟他母亲都替你撑腰。”
我爹听得十分满意,当着他的面又提了一遍我的力气。
“明珠小时候就跟着我练武,比寻常姑娘力气大些,你们日后别嫌她。”
老国公一拍大腿:“将门虎女,这有什么好嫌的!我还怕那小子不争气,配不上明珠呢。”
陆昭在旁边叫了一声爹,满脸无奈。
趁长辈们说话,我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临走前,陆昭送给我一套新做的首饰。
我打开匣子,里面的珠花做得精巧,正好能配我那身湖蓝色衣裙。
“你连这个都记着?”
“当然记得,阿姐上回穿着来营里看我,我远远就认出来了。”
他有些得意。
隔日来找我自己也穿了湖蓝色,腰间垂着同色荷包。
我爹瞧见,嫌弃得别过脸。我却越看越喜欢,出门前特意换上了那套衣裙。
陆昭高兴了一整天。
订婚以后,他练武越发用功。
嘴里天天念叨着要替我挣个诰命。
我逗他:“如今这样不好吗?你有空来陪我,我就很高兴了。”
“好是好,我还想叫你更高兴。我从前什么也不会,受了委屈还得回去找爹,如今有本事了当然想多替你做些事。”
不久,边关起了战事。
陆昭主动请缨随军出征。
他来告诉我时,见我半晌没说话,急得坐到身旁拉住我的手。
“阿姐,你生气了?”
我摇头,眼圈却有些发酸。
这两年他一有空就来找我,我习惯了出门有人陪,听见脚步声就往院外望。
忽然要走那么远,哪能不难过。
“我舍不得你。”
陆昭把我抱进怀里,郑重答应一定平安回来。
“等我回来就成亲。”
我忍着难过,替他准备行装。
听闻这件事我爹难得沉默了一下午,后来他进宫一趟,不知道跟陛下说了什么,身为副帅跟着去打仗。
“爹,你何必如此呢?”
比起陆昭,我更舍不得他。
从小我们父女相依为命。
我爹没好气地说道:“真等那小子挣出军功来,爹岂不是要矮他一头?”
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陆昭死在战场上,我会守望门寡。
我爹眼圈跟着红了:“你在家里绣嫁衣,等爹回来,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好。”
临行那天陆昭穿着甲胄骑马来辞行,肩背挺拔,眉眼英武,果真同我当初想的一样好看。
我替他系好披风,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都耐心听着。
“别总跟着旁人逞强,受伤了就好好养,信里也别瞒着我。”
“都听阿姐的。”
陆昭笑得眉眼弯弯,把我抱了一下才舍得上马。
我爹见怪不怪了:“走吧。”
12
陆昭的第一封信送来时,我一口气读了三遍。
他讲了路上的见闻,抱怨风沙大,末尾还画了张自己的小像,叮嘱我别忘了他长什么样。
我把画像摆在枕边,回信夸他精神,顺带告诉他鼻子画得不大像,本人好看多了。
再收到信,画像果真改过了。
还穿着我夸过的那身衣裳。
我捧着信乐了半天,叫丫鬟找个匣子来,把两张都收好。
他从前爱睡懒觉,到了边关竟也习惯了早起。
偶尔得空睡个好觉还要写信告诉我,醒来想吃我做的肉饼,军里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请人捎了两包耐放的肉干,一包给他,一包给我爹。
第二年春天陆昭受了伤。
信送来得迟,字迹也不大整齐。
我追问了两回,他才承认胳膊挨了一刀,伤得不重,养些日子就好。
我气得写了整整两页,问他临行前怎么答应我的,又怕他疼,末尾还是叮嘱好好吃饭换药。
陆昭回信认错,保证往后不瞒着,还小心翼翼地问留了疤会不会不好看。
我看得鼻子发酸,回信告诉他:“我想你好好的,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此后他的信再没断过。
两年后,捷报传回京城,我爹和陆昭双双立下军功,受封将军,要随大军凯旋了。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大军进京那日,陆昭十八岁了,比离京时更高,骑在马上格外显眼。隔着人群认出我,嘴角就扬起来,还想回头多看几眼,被身旁的我爹提溜衣领走了。
等办完正事,陆昭连国公府都没顾上回,就来找我。
我刚跑到门口,就被他一把抱住。
“阿姐,我回来了。”
我眼泪掉得止不住,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急忙哄我,低头替我擦眼泪,自己眼圈也红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想你想的。”
他心疼得抱住我不肯撒手,直到我爹站在门后咳嗽,才红着耳根松开些。
我拉着他进屋,急着看胳膊上的伤。
他卷起袖子,一道疤横在手臂上,确实早好了。
我摸了摸,心里仍难受。
他却故意岔开话,问:“阿姐,有没有给吃的,我快饿死了。”
我叫丫鬟传饭。
他坐在身边,见我夹什么就跟着吃什么,目光却舍不得从我脸上挪开。
我被瞧得发热:“你不饿呀?”
“饿,阿姐再给我夹一块嘛。”
他笑得梨涡都露出来,还是从前讨人喜欢的样子。
两家早就盼着他回来办喜事。
婚期很快定在月底。
这回轮到陆昭紧张了,喜服换了三回,不曾一次问我戴哪顶发冠更好看。
我叫小厮回去告诉他,穿什么我都喜欢。
出嫁那日,爹替我整理好盖头,送到府门前握着我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
“受了委屈就回来,爹还在呢。”
我红着眼抱住他,叮嘱少喝酒,也别总独自往山里跑。
他答应得敷衍。
等陆昭过来迎亲,才郑重把我的手交过去。
“明珠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国公府热闹了一整日。
夜里,他被人拥着送进喜房,脸上带着酒意,见我端坐在床边竟然拘谨起来。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军,怎么不说话?”
“阿姐好看。”
我眼睛弯起来,把他拉到身旁坐下。
他任我瞧,嘴角怎么也收不住。
“今日岳父说了件事……”
“阿姐当初为了遇见我,往京郊跑了那么多回,怎么从没告诉我?”
我也有些害羞,索性认下:“那时候就喜欢你,想多见几回,又怕你瞧出来。”
他乐得把我抱进怀里,念叨自己当时真傻。
“我还以为是新衣裳好看才叫阿姐多看了我几眼,后来你夸哪身,我就舍不得收起来,隔几日总要换上。”
“衣裳也好看呀,你每回都打扮得这么用心,我当然喜欢。”
陆昭低头亲了亲我,仍羞涩得耳根发红。
我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回亲。他把我抱得更紧,贴着耳边叫阿姐,惹得我也红了脸。
窗外喜乐渐渐歇了,红烛映着他的眉眼,还是当年一眼就叫我心动的少年。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他仍抱着我不肯起。
我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笑问今日穿哪身衣裳。
“阿姐喜欢哪身?”
“月白的,配银纹荷包那身。”
他闭着眼答应,又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再睡一会儿,醒了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