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灶台血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柴火噼啪响。
我被婆婆李张氏按在灶台上,她一只手薅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把我的脸往滚烫的铁锅上按。
“吃!你给我吃!这是你男人从厂里带回来的肉包子!你不吃就是嫌他没本事!就是外头有人了!”
铁锅壁还留着温乎气,烤得我脸颊生疼。
血腥味从嘴角漫开,刚才她一巴掌扇过来时,我咬到了舌头。
我叫李芳,今年二十三岁,嫁进李家三年。
三年里,我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挑水、喂猪,伺候瘫在炕上的婆婆,等下班的男人。
我男人李建军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每个月三十二块工资,一分钱不交家里,全给了他那个寡母。
婆婆骂我不下蛋,骂我吃得多,骂我占着李家的茅坑不拉屎。
我忍了三年。
直到今天,她把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一块瑞士手表,从嫁妆箱子里翻了出来。
“老李家的东西,轮不到你个外人拿着!”她举着手表就要往门外跑,说要去当掉换酒。
我冲上去抢。
然后就被她按在了灶台上。
铁锅底的热浪扑在我脸上,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然后——
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无数画面涌进来:
我三十八岁那年,在县城菜市场卖豆腐,冬天零下十几度,我蹲在地上搓手,李建军搂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从市场门口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妈死的那年,我跪在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芳啊,别委屈自己”,我连给她买副好棺材的钱都没有。
我三十九岁病死在出租屋里,身上只有三块两毛钱,邻居发现我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九八六年,春天。
我二十二岁,刚嫁过来半年,婆婆还没把我的嫁妆糟蹋干净,我妈还活着,在乡下种着两亩地,等我回去看她。
“我吃你妈!”
我猛地抬头,一口咬在李张氏薅着我头发的手背上。
她嗷的一声松开了。
我从灶台上跳下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反了天了?”
我没理她。
我转身冲进里屋,拉开嫁妆箱子,两件的确良衬衫,一条红围巾,半袋粮票,还有我妈塞给我的八十块压箱底钱。
那块瑞士手表在炕沿上,李张氏刚才摔在那儿的。
我一把抓起来,套在手腕上,扣紧表扣。
“李芳!你干啥!你翻箱子干啥!”李张氏在我身后尖叫。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紧。
然后转身,看着她。
“离婚。”
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院子里的鸡都不叫了。
李张氏愣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来人啊!李家媳妇要反了天了!不做饭不伺候婆婆还要跑啊!娶了个祖宗回来啊——”
我没理她嚎。
我推开院门,走到巷口,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
巷口有棵老槐树,刚发芽。
风一吹,花絮飘下来,落在我头发上。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
表针在走。
滴答。滴答。
我真的回来了。
“芳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
是李建军下班回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我蹲在巷口,脸色变了:“你这是干啥?我娘呢?你俩又吵了?”
我站起来。
我看着这个男人。
上辈子,我为他耗了一辈子,最后病死的时候他都没来送。
这辈子,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觉得我就该忍气吞声的表情。
“李建军。”我说,“离婚吧。”
他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肉包子滚出来,沾了灰。
2 八十块
李建军愣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捡包子,嘴里嘟囔:“你又发什么疯?我娘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我让了三年了。”我说,“让够了。”
“那你也不能离婚啊!”他急了,“离婚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我厂里同事怎么看我?”
我笑了。
上辈子我就听这话——“我脸往哪儿搁”“同事怎么看我”。
我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个人,是他的面子,是他的厨子,是他的老妈子。
“你脸是你的,我命是我的。”
我拎着包袱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的手。
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回了。”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愣在原地。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李张氏在院子里嚎:“走!让她走!离了婚我看她一个女人能去哪儿!饿不死她!”
我没回头。
我走了三条街,到镇口,拦了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
“师傅,去县城。”
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看了我一眼:“五毛。”
我从包袱里掏出五毛钱递给他。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风灌进我领口。
我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路两边的麦田往后退。
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牛粪的味道,是一九八六年的味道。
上辈子我就是从这条路上被送过来的,哭了一路。
这辈子,我坐同一条路,但是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县招待所。
五块钱一晚,木板床,白床单有股肥皂味。
我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开始数钱。
八十块。
加上兜里平时攒的七块两毛钱,一共八十七块两毛。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一九八六年,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
八十七块,不算少,但也绝不多。
我得用这笔钱,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上辈子好。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天花板想。
上辈子我三十八岁病死的时候,躺在出租屋里,身上只有三块两毛钱。
我这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活,给婆婆活,给男人活,给李家那个从来没怀上的孩子活。
这辈子,我要给自己活。
我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八十块钱,攥在手里。
钱纸被汗浸湿了一点。
一九八六年,什么最赚钱?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着上辈子听过的那些发家故事。
倒国库券的,后来成了百万富翁。
摆摊卖服装的,后来开了商场。
承包鱼塘的,三年盖了三层楼。
还有倒腾邮票的,炒君子兰的……
我睁开眼。
国库券。
对,就是国库券。
一九八六年,国库券还没全流通,各地价格不一样。有的人觉得这东西不吉利,拿到了就急着出手,三块五块就卖。
但再过几年,国库券在不同地区之间的差价能翻好几倍。
我记得我娘家村有个邻居,倒国库券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去了深圳,再也没回来。
可我现在只有八十七块。
倒国库券需要本钱,而且得跑外地,差旅也是钱。
八十七块,倒不起。
我把钱收起来,走到窗前。
县城的街上车不多,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木箱上盖着厚棉被。
我肚子叫了一声。
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下楼,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一毛钱一个,又打了一碗免费的面汤。
我蹲在路边啃馒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都是蓝的灰的黑的衣服,偶尔有个穿红毛衣的姑娘走过,引得一路人回头。
一九八六年。
我突然笑了。
我前世活了三十九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辈子,就从这两个馒头开始。
3 国库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人民银行门口。
那时候银行门口有个自发的小市场,都是些蹲在地上做买卖的人,卖鸡蛋的、卖布票的、卖旧家具的。
我蹲在角落里,假装系鞋带,竖着耳朵听。
“国库券收不收?五十的。”
“四块五。”
“啥?我刚从邮局取出来,你给四块五?”
“嫌少你别卖,放家里它又不生利息。”
我心里一动。
五十块面值的国库券,四块五收。
我记得省城那边,同样的国库券,收购价能到八块甚至十块。
一张就翻一倍。
可我没钱。
八十七块全砸进去,最多收个十张二十张,跑一趟省城,去掉车票饭钱,赚的那点不够塞牙缝。
我蹲在太阳底下,琢磨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蹲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一叠国库券,唉声叹气。
“大爷,您这国库券要出手?”我凑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你收?”
“我帮您问问。”我笑着说,“您要多少?”
“一共三百块面值,急用钱。”他叹了口气,“这东西搁手里就是废纸,放着也是放着。”
三百块面值。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
“大爷,我给您六块钱一百面值。”我说,“三百面值,十八块。”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犹豫:“银行门口那些人给四块五。”
“他们给四块五是因为他们要转手赚差价。”我说,“我直接给您六块,您省得跟他们磨。”
他想了想,咬了咬牙:“行!”
我从兜里数出十八块递给他。
他把三百块面值的国库券塞给我,攥着钱匆匆走了。
我把国库券贴身藏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我去了县汽车站。
去省城的汽车票,三块二。
我买了一张。
下午两点发车,要晃四个小时。
车上人挤人,一股汗味和大葱味。
我抱着包袱,坐在最后一排,国库券贴在内衣口袋里,硌得胸口疼。
到省城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找了个火车站旁边的小招待所,两块钱一晚,公共厕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人民银行门口。
这边的国库券交易比县城热闹多了。
我找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摆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高价收购国库券”。
“三百面值,您给多少?”我问。
他拿过去翻了翻:“二十五。”
三百面值,二十五块。
我十八块收的,转手赚七块。
七块钱,我跑了一趟省城,去掉车票和吃住,剩两块。
不行。
太少了。
“大叔,您给个实在价。”我说,“这玩意儿我也是帮人问的。”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一个年轻姑娘不太懂行,笑了:“二十八,不能再多了。”
二十八。
我赚十块。
还行。
但我没急着卖。
“您收多少我有多少。”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还有?”
“还有两千面值。”我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我没有,但我知道,想拿到高价,就得让他觉得我是大客户。
他眼睛亮了:“你拿来,三十收。”
三十。
我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我真能收两千面值,十八块一百收的,三十块一百卖,一张赚十二块,两千就是二百四。
二百四啊!
一九八六年,一个普通工人半年工资。
可我现在手里只剩六十九块了。
全砸进去,最多收个三百多面值,跑一趟也就赚个几十块。
得想办法多收。
我从银行门口出来,蹲在路边啃着馒头想。
县城里那个老头不是个例。
很多人手里都有国库券,但不知道这玩意儿能生钱,拿到手就急着低价出手。
我要是能把县城周围几个乡镇的国库券都收上来,一趟拉到省城卖……
可本钱不够。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这块表,是我妈给我的,瑞士货,一九八六年值一百多块。
我犹豫了一下。
上辈子,我穷了一辈子,临死都把这块表带在身上。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
但我知道,我妈要是活着,她肯定说:“芳啊,人活着比啥都强,念想不能当饭吃。”
我咬了咬牙。
我把表摘下来,揣进兜里,去了县城的寄售行。
“这块表,当多少钱?”
掌柜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瑞士的?旧了,给你八十。”
八十。
加上兜里的六十九,一百四十九。
够收八百面值的国库券了。
我把表递给他,拿了八十块钱。
走出寄售行的时候,我手腕上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但我没回头。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跑遍了县城周围的五个乡镇。
我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走村串户,逢人就问:“家里有国库券吗?我收,比银行门口高一块。”
有人说我是骗子。
有人把我当神经病。
也有人真的从箱底翻出皱巴巴的国库券,有的是单位发的,有的是凑份子给的,都压在箱底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一分一分地砍价,一块一块地收。
第五天,我在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碰了壁。
那村子偏,我走了十几里土路才到。问了七八户,都说没有。最后找到一个姓周的老会计,他手里倒是有四百块面值的,但死活不肯卖给我。
“你个年轻闺女,收这玩意儿干啥?”他叼着烟袋,上下打量我,“是不是骗子?”
“大爷,我真金白银给您,咋能是骗子。”
“那你先说清楚,你收去干啥?”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怕他转头自己去省城卖。说假话,又怕他更不信。
“大爷。”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跟您说实话。这东西在咱这儿不值钱,但在省城能卖上价。我赚的就是这个跑腿钱。您要是信我,六块一百面值,我给您二十四块。您要是不信,我走。”
他看了我半天,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你这闺女,实在。”
他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叠国库券,四百二十面值。我给了他二十五块二。他数了两遍,揣进兜里,忽然叫住我:“闺女,隔壁村的老赵家也有,他儿子在邮局上班,发了不少。你去问问。”
就这一句话,让我多收了两百面值。
到第七天,我手里已经攥了一千四百多块面值的国库券。
花了两百三十六块。
我又坐上去省城的汽车。
这次我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一千四百面值。”我说。
他眼睛都直了,翻来覆去数了三遍,给我算了钱。
“三十块一百面值,一千四,四百二十。”
我把钱接过来,数了两遍。
四百二十块。
减去成本两百三十六,净赚一百八十四。
加上之前兜里剩的,我现在手里有四百多块。
我从省城出来,站在大街上,攥着那叠钱。
一九八六年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笑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脑子赚到钱。
不是靠磨豆腐,不是靠伺候人,是靠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急着回去。
我在省城的百货大楼门口蹲了一下午。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橱窗里摆的的确良衬衫、喇叭裤、高跟鞋。
一九八六年,城里人开始讲究穿了。
喇叭裤刚流行,健美裤还没进县城。
县城里的姑娘还在穿黑布鞋、梳麻花辫。
但用不了多久,她们也会想要一条健美裤,一条喇叭裤。
我摸了摸兜里的四百块钱。
国库券这事儿,不能老干,聪明人越来越多,差价会越来越小。
得换个赛道。
我在省城转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省城的服装批发市场摸了个遍。
哪一家的货便宜,哪一家的质量好,哪一家给新人让利多,我都记在本子上。
最后,我从一个广州来的批发商那里进了第一批货。
三十条健美裤,五块钱一条进的。
还进了二十件花衬衫,三块五一件。
一共花了二百二十块。
我把货塞进一个大编织袋,扛着上了回县城的汽车。
司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不管。
我抱着编织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4 芳芳服装
回到县城,我没有急着摆摊。
我先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乡下,坐拖拉机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芳子?你咋回来了?”
我看着她。
她才四十六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腰也弯了。
上辈子,她就是在我离婚后的第三年,得肺癌走的。
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赶回去的时候,棺材都钉好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我忍住了。
“娘。”我叫了一声。
“哎。”她擦了擦手,“吃饭没?”
“吃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编织袋,没多问。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多问。
晚上,她给我贴了玉米饼子,炒了一盘鸡蛋。
我吃着饼子,说:“娘,我离婚了。”
她夹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说:“离了好。”
就三个字。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上辈子我离婚的时候,村里人都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放着工人男人不要疯了。
只有我娘,就说了三个字:“离了好。”
她给我擦了擦眼泪:“回来吧,娘家有你的地方。”
“不。”我抹了把脸,“娘,我要在县城摆摊。”
她没反对,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布包,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
“这是我攒的。”她说,“你拿着。”
“娘,我有——”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你能有今天,娘高兴。”
我把钱攥在手里,没推回去。
有些心意,推了就伤她的心。
第二天,我在县城市场口找了个位置。
每天交五毛钱管理费。
我把健美裤和花衬衫往地上一铺,就开始喊:“健美裤!广州来的健美裤!五块五一条!”
第一天,卖了七条。
花衬衫卖了五件。
净赚四十多块。
我收摊的时候,数着手里的钱,手都在抖。
第二天,卖了十二条。
第三天,二十条。
到了周末,三十条健美裤全部卖光,花衬衫也卖得差不多了。
我算了算账,三天净赚一百八十块。
比我倒国库券还赚得多。
但我知道,健美裤这东西,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赚,后面跟风的人就赚不到钱了。
得换。
我又跑了一趟省城,这次进了一百条健美裤,还加了五十双高跟鞋,那种粗跟的,当时刚流行。
本钱不够了。
我找了市场口卖馄饨的王婶子。
王婶子五十来岁,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在市场口摆馄饨摊摆了十年。
我每天出摊都在她那儿吃馄饨,两毛钱一碗,加香菜。
“王婶子,我想借一百块钱。”我说。
她正在包馄饨,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啥?”
“进货。”
“多久还?”
“一个月。”我说,“利息我按银行的给您。”
她把馄饨皮一合,说:“不用利息。”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数了一百块递给我。
“婶子信你。”她说,“你这姑娘跟别的摆摊的不一样,眼睛里有活气。”
我接过钱,鼻子又酸了。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体会过“被人信任”是什么感觉。
“婶子,我一定还。”
我用这一百块加上自己剩的钱,进了一大批货。
健美裤、高跟鞋、花衬衫、还有那种当时刚流行的丝巾。
回去之后,我不摆摊了。
我租了市场旁边的一个小门面,十二个平方,一个月租金三十块。
我自己刷了墙,从省城进了一块二手的落地镜,挂在墙上。
店名我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三个字:芳芳服装。
开业那天,王婶子给我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市场口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站在店门口,穿着一条自己留的健美裤,踩着高跟鞋,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还有点黄,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很。
我笑了。
这才像个人样。
服装店开了三个月。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三百块。
差的时候,几十块。
但平均下来,一个月净赚四五百。
一九八六年,一个工人一年工资才四百多。
我一个月就赚人家一年的。
但我没飘。
我知道,做生意,最怕飘。
我把赚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进货,一份存起来,一份给我娘送回去。
我娘每次都不要,说:“你自己攒着,将来找个好人家。”
我说:“娘,我不找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她给我擀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芳子。”她突然说,“你一个人,也挺好。”
我鼻子一酸,低头吃面。
5 孙福来
服装店开到第四个月,出事了。
市场口新开了一家服装店,叫“福来服饰”。
老板叫孙福来,是县城供销社一个副主任的小舅子。
他一开张,就开始压价。
我卖五块五的健美裤,他卖四块八。
我卖十二块的高跟鞋,他卖九块九。
还在门口摆个大喇叭,天天喊:“厂家直销!赔本赚吆喝!”
客人都被他抢过去了。
我店里一天只进来两三个人,有的看一眼就走。
王婶子偷偷跟我说:“芳子,你别跟他斗,他是供销社的人,背后有人。”
我蹲在店门口,看着对面孙福来店里人头攒动,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没慌。
我知道,他压价是压不久的,他那种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成本核算,就是仗着姐夫的关系,从供销社仓库里低价提货,倾销完了就拉倒。
他不是想做长期生意,是想把我挤走,然后他垄断。
我得想个招。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进了一批当时县城没人卖的东西,牛仔裤。
广州那边已经流行了,但县城还没人卖。
我进了五十条,进价八块,我卖十八。
同时,我在店门口挂了个牌子:
凡在本店买够三十块,送刮刮乐一张,百分之百中奖!
刮刮乐是我自己做的,硬纸板印的,用浆糊粘上。
一等奖是一条牛仔裤,二等奖是一双丝袜,三等奖是一双鞋垫。
成本我算过,平均每张刮刮乐成本不到五毛钱。
但效果出奇地好。
姑娘们爱凑热闹,一听百分之百中奖,都涌进来了。
买够三十块送一张,有的姑娘为了凑够三十,本来只想买件衬衫的,又加了条丝巾。
孙福来那边,店里又冷冷清清了。
他还在喊“赔本赚吆喝”,但牛仔裤他没有,他姐夫的供销社仓库里,根本没有这种货。
我以为他会消停。
没想到,他使了个阴招。
第五天早上,我刚到店里,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我挤进去一看,我挂在门口的那块“芳芳服装”的招牌,被人泼了粪。黄澄澄的粪水顺着招牌往下淌,臭气熏天。
小莲站在门口,脸都气白了:“芳姐,肯定是孙福来干的!昨天晚上我关店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隔壁借了桶水,把招牌冲干净。
然后我走到孙福来的店门口。
他正坐在店里嗑瓜子,看见我来了,嘴角一歪:“哟,李老板,啥事啊?”
“孙福来。”我站在他店门口,声音不大,但市场口的人都听见了,“招牌是你泼的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泼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你自己得罪人了,别往我身上赖。”
“行。”我点点头,“你不承认没关系。我已经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的人下午来查,市场口有监控,虽然不太清楚,但谁半夜拎着桶过来的,应该拍得到。”
孙福来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当然不知道有没有监控,但我知道,市场口那个摄像头是上个月刚装的,为了防小偷。
“你——”他嘴硬,“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我笑了,“孙福来,你从供销社低价拿货,倒卖国家物资,这事你姐夫知道吗?要不要我去县供销社问问?”
孙福来的脸从白变青。
他姐夫那个副主任,本来就是靠关系上去的,最怕被人查。要是这事捅出去,他姐夫保不住,他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别乱来!”他声音都在抖。
“我不乱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把你泼的粪给我擦干净。然后关门走人。以后别再让我在这个市场看见你。”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他咬着牙,拎了桶水,去我店门口把招牌擦了。
第二天,福来服饰关门了。
玻璃窗上贴了张纸:“本店转让”。
小莲高兴得直拍手:“芳姐,你太厉害了!”
“不是我厉害。”我一边盘货一边说,“是他蠢。做生意靠打压对手,永远做不大。真本事是把东西卖出去,让客人自己选。”
王婶子端了碗馄饨进来:“芳子,听说孙福来倒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王婶子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姑娘,不简单。”
我低头继续盘货。
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6 广州
一九八七年春天,我去了一趟广州。
这是我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腿都肿了。
到广州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的姑娘穿得比县城洋气十倍,喇叭裤、花衬衫、高跟鞋,到处都是。
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五块钱一晚,上下铺。
同屋的是个浙江来的女老板,做纽扣生意的,三十来岁,说话像打机关枪。
“妹妹,第一次来广州?”她问。
“嗯。”
“跟姐说,你要进什么货?”
我跟她说了。
她笑了:“你这小本生意,去沙河市场,别去十三行,十三行都是大老板。”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了沙河。
我算是开了眼了。
整个市场人山人海,全是扛着编织袋来进货的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
我按着她教的,先逛了三天,把整个市场摸了个遍。
哪家的牛仔裤质量好,哪家的花衬衫花色新,哪家的老板给新人让利多,我都记在本子上。
然后开始砍价。
我第一次进货的时候,被一个老板坑了,他给我看的样品是好的,发过来的货全是残次品。
两百条牛仔裤,一半开线,一半掉色。
我坐在旅馆床上,看着那堆破烂,气得手都抖。
同屋的浙江姐们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这帮杀千刀的,专坑新手。”
“那怎么办?”我问。
“找他去。”她说,“广州这地方,你软他就欺负你,你硬他就怕你。”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找那个老板。
她往店门口一站,叉着腰,一口浙江普通话骂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这不讲信用的!给小姑娘发残次品!你要不要脸!”
那个老板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周围的摊贩都出来看,他怕影响生意,最后给我退了一半的钱,换了一批好的。
从那以后,我学乖了。
进货先看货,当场拆包检查,有问题当场换。
在广州待了半个月,我进了满满两大编织袋的货。
牛仔裤、花衬衫、连衣裙、丝巾、高跟鞋,什么都有。
回去的火车上,我把货压在座位底下,抱着包袱睡觉,一宿没敢合眼。
到了县城,我把货铺开。
这一次,我的店彻底火了。
县城里的姑娘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洋气的货,一天进来一拨又一拨。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个小姑娘,是王婶子的远房侄女,叫小莲,十七岁,机灵得很。
一个月工资三十块,管一顿午饭。
到了一九八七年年底,我算了算账。
这一年,我净赚了八千多块。
八千块。
一九八七年,“万元户”还是个稀罕词。
我离万元户,只差一步了。
7 健美裤押中了
一九八八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把店里所有的钱都压进去,又找王婶子借了五百块,进了一大批健美裤。
不是普通的健美裤,是那种带弹力的、踩脚的、当时广州刚刚流行的新款。
小莲吓得脸都白了:“芳姐,咱们店里压这么多货,卖不出去怎么办?”
“卖得出去。”我说。
我记得一九八八年夏天,健美裤突然在全国爆火。
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穿一条健美裤,配个长毛衣,脚上一双皮鞋。
这波风,能刮一整个夏天。
我赌对了。
四月底,天气刚热起来,健美裤就开始走俏。
到五月,我进的那批货全部卖空。
六月,我又补了三批,还是不够卖。
县城周围乡镇的姑娘都专门跑到我店里来买健美裤。
我干脆进了一大批,在店门口摆了个大摊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五块五一条!广州新款!”
一天卖出去两百多条。
到七月底,我算了算光健美裤这一项,就赚了四千多。
加上其他服装,一九八八年上半年,我赚了一万二。
一万二。
我成了县城第一个女万元户。
消息传出去,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县广播站还来采访我,说我是“勤劳致富的典型”。
我站在店门口,穿着一条健美裤,踩着高跟鞋,对着话筒说:“我就是个普通女人,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记者走了之后,小莲笑得直不起腰:“芳姐,你刚才说那话,跟报纸上印的一样。”
我也笑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
这一年秋天,我做了第二件大事。
我把市场旁边那个废弃的鱼塘承包了下来。
鱼塘荒了好几年,里面全是淤泥,没人要。
承包费一年三百块,签了五年。
小莲不理解:“芳姐,咱们服装店做得好好的,你包个鱼塘干啥?”
“养鱼。”我说。
“养鱼能赚几个钱?”
“你不懂。”
我不是要养鱼。
我是要等。
我记得再过两年,县城要扩建,这个鱼塘所在的位置,正好在新城区规划里。
到时候,政府征收,补偿款是承包费的几十倍。
但我没急着说。
我找人把鱼塘清了,放了鱼苗,又在鱼塘旁边搭了个小棚子,请了个老头帮忙看着。
老头姓赵,以前是养鱼的,退休了没事干,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他一开始还觉得我瞎折腾,后来看我每个月按时发工资,鱼也养得不错,也就安心干了。
到了一九八九年,果然传出来消息,县城要往东边扩。
鱼塘那块地,被划进了新城区。
有人来问我鱼塘转不转让,出价五千。
我没转。
又过了半年,价格涨到了一万五。
我还是没转。
最后,城建办的人来找我,说这块地要建新华书店,按政策征收,补偿款两万八。
两万八。
我承包的时候一年三百,签了五年,总共才一千五。
翻了将近二十倍。
签协议那天,我站在鱼塘边上,看着水面上的波光,心里很平静。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知道,我选对了。
8 李建军
一九九〇年春节前,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娘家的新房子盖起来了,三间大瓦房,红砖墙,玻璃窗。
是我出钱盖的。
我娘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棉袄,笑得合不拢嘴。
“芳子,进来进来,娘给你炖了鸡。”
院子里贴了新春联,是我写的——“勤劳门第春光好,和睦人家幸福多”。
虽然我知道“和睦”这俩字跟我没啥关系,但写着好看。
吃饭的时候,我娘突然说:“你听说了没?李建军他娘死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冬天死的。”我娘叹了口气,“得了个什么癌,走的时候挺遭罪。”
我没说话。
李张氏。
那个把我按在灶台上打的女人。
那个骂我不下蛋、吃白饭的女人。
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
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
上辈子,我恨她恨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想起过她。
现在听到她死了,我才发现,那些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没了。
“李建军呢?”我问。
“听说又找了个媳妇。”我娘说,“带个拖油瓶,日子过得不咋地。”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娘,你想说啥就说。”
“没啥。”她给我夹了个鸡腿,“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
春节过后没多久,我在县城遇见了李建军。
是在停车场。
我刚从广州进货回来,雇了个三轮车拉货。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穿着那件旧工装,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丝巾,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皮鞋。
我身后是一整车的货,三轮车师傅恭敬地问我:“李老板,卸哪儿?”
李建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指挥师傅卸货。
卸完货,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叫住我:“芳子。”
我停下脚步。
“那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瑞士手表。
我妈留给我的那块。
“当年……我娘当掉的。”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后来去寄售行赎回来了。”
我看着那块表。
表壳有点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我接过来,套在手腕上。
“谢谢。”我说。
他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芳子,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过去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上了车,关上门。
车开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滴答。滴答。
跟上辈子我临死前听到的声音一样。
但这辈子,这声音是活的。
9 万元户
一九九一年,我开了第二家服装店。
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租了个门面,三十个平方。
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墙上刷成了米黄色,挂了一圈灯泡,亮堂堂的。
店名我还是叫“芳芳服装”。
开业那天,县工商局的人都来了,给我送了块匾——“勤劳致富带头人”。
我站在店门口,剪了彩。
王婶子站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小莲现在是我两家店的店长,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比她哥在工厂上班还多。
她现在穿得比我还洋气,烫了头发,涂了口红,走在街上比个体户还像个体户。
“芳姐,”她凑过来小声说,“咱们现在算啥水平?”
“啥啥水平?”
“就是……有钱人?”
我想了想。
两家店,加上鱼塘征收的钱,加上这些年攒的,手头有个六七万。
一九九一年,六万块,能在县城买三套房子。
算有钱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用蹲在菜市场啃冷馒头了。
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了。
再也不用因为一块手表,被人按在灶台上打了。
这年冬天,我做了第三件大事。
我去了一趟希望工程办公室。
我捐了两千块钱,资助了三个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
工作人员给我看了照片,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八岁,都是女孩。
照片上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土坯房前面,眼睛大大的。
我看着照片,想起了我自己。
如果我当年能多读几年书,是不是就不会一辈子被困在那个院子里?
我签了资助协议,约定每学期给每个孩子寄两百块学费,直到他们小学毕业。
工作人员问我:“您需要署名吗?”
我想了想。
“就写……李秀兰的女儿。”
李秀兰是我娘的名字。
从希望工程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县城的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一盏一盏。
我裹紧了呢子大衣,慢慢走着。
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窗户里映出我的影子。
我停下来,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点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穿着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丝巾,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
我笑了笑。
这个笑,是真的。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这样笑过。
10 春天里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站在自己新开的商场门口。
不是服装店了,是商场。
上下两层,三百多个平方,一楼卖服装,二楼卖鞋帽和日用品。
县里面第一家私人商场。
开业那天,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
我娘站在我身边,穿着新做的旗袍,是我专门从广州给她订的,藏青色,镶着金边。
她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芳子,”她小声说,“这……都是你的?”
“嗯。”
她眼睛红了。
“你娘我……”她抹了把眼泪,“这辈子值了。”
我扶着她,走进商场。
一楼的货架上,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服装。
二楼的鞋帽区,摆着高跟鞋、皮鞋、运动鞋。
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台电视机,是当时最时髦的十四寸彩电,开业当天放着《外来妹》。
商场里人挤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小莲在柜台前忙前忙后,嗓子都喊哑了。
王婶子端着一筐喜糖,见人就塞:“吃喜糖吃喜糖!我家芳子的商场开张!”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还是那块旧表,滴答滴答地走。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被按在灶台上,铁锅的热浪烤得我脸颊生疼。
想起我蹲在招待所的床沿上,数着八十七块两毛钱。
想起我第一次在省城银行门口,攥着三百块面值的国库券,手心全是汗。
想起我坐在广州的小旅馆里,看着那堆残次牛仔裤,气得想哭。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我从二楼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商场门口。
门口的红绸子被风一吹,飘起来。
外面是一九九二年的春天。
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衣服,骑自行车的,坐公共汽车的,扛着编织袋去进货的。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早餐,豆浆油条的香气飘过来。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新的楼房一层一层往上盖。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我娘从里面追出来,递给我一个热乎的烤红薯:“芳子,趁热吃。”
我接过来,掰了一半给她。
我们母女俩站在商场门口,就着春风,吃烤红薯。
这时候,街对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被一个老太太薅着头发,从巷子里拖出来。老太太一边拖一边骂:“不下蛋的东西!白吃我家三年饭!今天不把彩礼退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年轻女人哭着求饶,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敢管。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把手里的烤红薯塞给我娘,大步走了过去。
“放开她。”
老太太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蹲下来,把年轻女人扶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血。
然后我转身,看着那个老太太。
“你儿媳妇,你打过她几回?”
“关你屁事!”
“以前不关我事。”我说,“现在关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是县政协委员,芳华商场总经理。你儿媳妇要是愿意,明天到我商场来找我,我给她一份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二。”
围观的人哗然。
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你什么你。”我盯着她,“打人犯法,你不知道?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儿子下岗,你信不信?”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年轻女人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姐……”她声音抖得厉害。
“别哭。”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来商场找我。记住,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她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我转身走回我娘身边。
我娘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芳子。”她说,“你刚才那样,像极了你姥姥。”
我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那半个烤红薯。
咬了一口,还是热的。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