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地,直接开战
我们是广西的大学生,刚结束军训,全班三十七个人,外加一个教官,一起穿越到了1938年。
上一秒,我们还在回学校的大巴上。钱小胖在后座跟人打赌,周婷在背歌词,我靠着车窗打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
然后,白光一闪。
大巴没了。我们全班站在一条黄土路上,远处是炮声,近处是哭声。
1938年,抗战第二年。我们,集体穿越了。
陈教官的第一反应是吹哨。"集合!报数!"
有人喊:"教官,这是哪?"
陈教官没回答,先吼了一声:"管他哪!先站好!广西的兵,站没站相像什么话!"
一句"广西的兵",让慌成一锅粥的我们,忽然定了下来。
报数声还没落,村口方向突然传来枪声,然后是哭喊。
一个老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把抓住陈教官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鬼子……鬼子进村了!抓人!放火!"
陈教官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他回头,看着我们三十七张晒黑的脸,沉默了三秒,说:"全体,听口令。向后转,目标村口,匍匐前进。"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十四天的军训,早就把"听口令"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我们贴着田埂,匍匐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幅画面——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三个鬼子端着枪,把一村人赶到打谷场上。一个老汉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鬼子军官用枪托戳着他的后背,叽里咕噜地逼问粮食藏在哪里。旁边一间茅屋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哭。
我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陈教官趴在田埂上,低声说:"四个鬼子,三长一短。都听好了——我吹一声短哨,钱小胖,你搬石头砸最后面那个;赵大山,你带人从左边绕,堵住他们退路;周婷,你学鸟叫,把那个孩子引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军训怎么教的,今天就怎么用。上。"
周婷先动了。她蹲在墙根后头,"咕咕"叫了两声,那孩子听见,抬头看见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鬼子军官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就是这一下。
陈教官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一声。
钱小胖抡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砸在最后面那个鬼子的后脑勺上。那鬼子"嗷"一声往前栽,枪脱了手,脑袋磕在石碾子上,不动了。
我端着从墙根捡的门闩,跟赵大山从左边扑出去。第二个鬼子转身,枪栓还没拉开,赵大山的工兵铲已经拍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步枪落地。
第三个鬼子抬枪,瞄准了赵大山的后背。
我想都没想,抡起门闩,照着他后脑勺砸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他往前一扑,栽在我脚边。血溅到我脸上,热的。
四个鬼子,倒下去三个。剩下的鬼子军官被钱小胖一脚踹在膝窝,往前一栽,我反手把门闩横在他脖子上,死死压住。
打谷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被踩在地上的老汉颤巍巍爬起来,看着地上三个鬼子的尸体,又看看我们,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恩人!恩人呐!"
全村人都跪下了。
我握着门闩,手抖得厉害,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周婷跑过来扶我,她的声音也在抖:"想想,你……你杀人了。"
我说:"我知道。"
陈教官走过来,一个一个试了试鼻息,说:"都死了。"他抬头,看着我们,只说了一句:"没白训。"
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村子的祠堂。缴的四把枪,陈教官一把一把擦干净,摆在案上,像摆什么宝贝。
村里人把家里仅有的吃的都端了出来。那个被救的孩子,一直跟在我后头,拽着我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你们是神兵吗?"
我说:"不是,我们是学生。"
他听不懂,只一个劲说:"你们杀了鬼子,你们就是恩人。"
恩人。这两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重的称呼。
那天夜里,我躺在祠堂的地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想起军训结束那天,陈教官说过的话。
他说:"你们现在觉得苦,觉得没用。等有一天你们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就晚了。"
我们当时都在心里骂他矫情。
现在,才第一天,就应验了。
第二章:老兵看不起队列?那是他们不懂
第二天一早,我们扛着四把枪,护送着村里人往山里转移。
走了不到半天,被一队人拦住了。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背着枪,队形松散,一看就是打散了的游击队。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站在土坡上,枪口指着我们:"站住!什么人!"
陈教官上前一步:"老师。带学生转移。"
黑脸汉子还没说话,他身后的老兵先笑出了声:"老师?带着学生,扛着枪,穿成这样?老子打了三年仗,没见过这样的老师。"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我看,是鬼子的探子!"
有人拉枪栓,哗啦啦一片响。
陈教官纹丝不动,说:"是不是探子,看队列。"
他回头,喊了一声:"集合!"
三十七个人,三秒钟,列队完毕。报数声在土坡上响得清脆。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兵也愣了,那个老兵嘴硬:"队列齐有什么用?花架子!枪都端不稳,上战场就是送死!"
陈教官没生气,只问了他一句:"我问你,你带兵这些年,最怕什么?"
老兵说:"怕啥?怕死呗。"
"怕死是兵的事,"陈教官说,"你最怕的,是打起来的时候,兵不听你的。"
老兵张了张嘴,没话了。
陈教官说:"队列练的,就是听指挥。一声口令下去,全班同时动,几十个人就是一条命。散兵一百个,各打各的;纪律部队二十个,一个口令,枪口全朝一个方向。你说,是散兵能打,还是纪律部队能打?"
老兵不吭声了。
黑脸汉子盯着我们的队列,看了很久,忽然拔出手枪,对着天"啪"地放了一枪。
枪声炸响,我心脏猛地一跳,但脚下没动。
全班三十七个人,一动不动。
黑脸汉子愣了半天,把枪收起来,问陈教官:"枪声都不躲,你们怎么练的?"
陈教官说:"军训。天天放鞭炮吓他们,谁动谁加训。"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会打仗吗?"
陈教官说:"昨晚刚打过。四个鬼子,全灭了,缴了四把枪。"
他指了指我们肩上扛的新枪。黑脸汉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两步走下来,抓过一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我们:"学生娃,能杀鬼子?"
赵大山说:"能。昨晚的枪,就是杀的鬼子缴的。"
那个嘴硬的老兵也走过来,绕着队列转了一圈,咂咂嘴:"行,算你们狠。不过——"他拍拍手里的枪,"会端枪吗?"
陈教官说:"打过靶。军训打的。"
老兵嗤笑一声:"打靶?现在子弹比命还贵,一颗都舍不得浪费,谁给你们打靶?"
陈教官说:"那就不打靶,上战场打。"
老兵被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行。我倒要看看,你们学生兵上战场,是骡子是马。"
黑脸汉子叫马队长。那天晚上,他留我们吃饭,问我们军训都训什么。
我们七嘴八舌:半夜紧急集合、泥地匍匐、叠豆腐块、站军姿。马队长听得一愣一愣:"你们学校,把娃儿们训成这样?"
赵大山说:"训得更狠的时候您没见着呢。"
马队长沉默了半天,说:"好。训得好。留下吧。现在这世道,人多一份纪律,就多一分活路。"
从那天起,陈教官白天训游击队的兵,晚上训我们。我们终于明白什么叫"加长版军训"——不是重复,是把学过的东西,一件一件,用命重新学一遍。
陈教官训兵的方式,我们很熟——他当年就是这么训我们的。
第一天,站军姿。一群打了多年仗的老兵,站军姿站得东倒西歪。那个嘴硬的老兵不服气:"老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站个直直的还不会?"
陈教官说:"枪林弹雨里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蛮劲,是纪律。你连站都站不直,怎么听指令?"
老兵张了张嘴,没话了。
我们蹲在旁边看,又好笑又心酸——我们当年被训得哭爹喊娘的动作,如今成了别人眼里的"本事"。
那天晚上,老兵偷偷来找我,递给我一个烤土豆:"闺女,你们那个队列,真能打仗?"
我说:"能。军训的时候,教官让我们练过,一百个人,听一个口令,同时转身。后来汇演的时候,全场都看傻了。"
老兵说:"那叫啥?"
我说:"叫令行禁止。教官说,打仗的时候,这就是命。"
老兵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说:"……行。我信你们一回。"
结果,他信对了。
三天后,游击队夜里转移,要翻一道山梁。山陡,天黑,有人腿软。
我们班三十七个人,前后排成一列,一个口令,一步没乱。游击队的老兵学着我们的样子,也排起队来,手拉着手,一个牵一个,摸黑过了山。
天亮的时候,马队长站在山梁上,看着我们,说了一句:"队列,真能救命。"
第三章:第一仗,教科书级伏击
半个月后,马队长接到情报:一小队鬼子和伪军,押着几车军火,要走山路经过我们防区。
"军火。"马队长眼睛亮了,"咱们缺的就是军火。"
他看向陈教官:"陈老师,你说,打不打?"
陈教官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条线:"打。但要这么打。"
他画的方案,我们全班都听懂了——因为军训的时候,他讲战术课,讲过一模一样的图。
山路两侧是坡,坡上是大石头。陈教官把我们分成三组:一组守山口,一组守山腰,一组在谷底埋雷——没有地雷,就用绳子绊马索,绊倒第一辆车。
"听我哨声行动。一声长,准备;两声短,卧倒;三短一长,冲锋。口令背熟,谁出错,回去加训一百个俯卧撑。"
我们齐声喊:"记住了!"
出发前夜,驻地安静得吓人。
钱小胖睡不着,翻来覆去。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想,军训的时候,教官让咱们趴草地上一趴一下午,说是练耐性。当时我骂了他一个月。"
"现在呢?"
"现在我想谢谢他。"
没人接话。我们都懂他的意思。
那天下午,我们趴在坡上,趴了整整四个小时。蚊子咬,太阳晒,一动不动。军训的时候练过——教官说过,伏击最忌的就是动。
鬼子的车队来了。
两辆卡车,一辆马车,车上是箱子,押车的有二十多号人。
马队长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问:"陈老师,他们人比我们多。"
陈教官说:"人多没用,看谁先动手。"
第一辆卡车开进谷底,绊马索绷紧,"咔"一声,车轮一歪,卡车横在路上。
后面车刹不住,撞成一团。鬼子嗷嗷叫着往下跳。
陈教官的哨声响了,一声长——准备。
我趴在石头后面,端枪的手在抖,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军训时教官教过,紧张就数心跳,数到十,手就不抖了。
我数到十,手真的不抖了。
哨声再响,两声短——卧倒。然后是三短一长——冲锋!
三十七个人,加上游击队,从坡上齐刷刷站起来,枪口全对着谷底。第一轮齐射,鬼子倒了一片。
鬼子乱套了,有人趴车底下开枪,有人往坡上冲。
钱小胖守在山口,抱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等鬼子冲近,一松手,石头滚下去,碾得鬼子哭爹喊娘。
鬼子机枪手反应过来,架起机枪往坡上扫。子弹打得石头火星四溅,赵大山喊:"压住他!压住他!"
我瞄准那个机枪手,扣扳机,没中,子弹擦着他脑袋飞过去,他缩回车里。
钱小胖喊:"看我的!"他抱起第二块石头,往下一推,石头滚进车底,正好砸在机枪手腿上,他惨叫一声,枪哑了。
周婷抓住机会,一颗手榴弹扔进车斗,"轰"一声,车里子弹炸开,像放了一整串鞭炮。
战斗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
哨声一响,我们收枪,下去打扫战场。
二十多个敌人,打死十八个,俘虏六个。缴获两挺机枪,三十多支步枪,一车军火。
俘虏里有几个伪军,跪在地上直磕头:"长官饶命!我们是被抓来的壮丁,没办法啊!"
马队长冷着脸:"带下去,审。"
我蹲在车边,看着满车的弹药箱,忽然有点恍惚——昨天,我们还在为食堂多加一个菜高兴。
马队长抱着机枪,手都在抖:"发了,发了!咱们发了!"
游击队的老兵看我们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个嘴硬的老兵,跑过来给我们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学生兵,你们真行!"
赵大山肩膀中了一枪,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军训教的!匍匐前进,子弹打不着!"
那天晚上,驻地加餐。马队长把缴获的罐头全开了,拍着陈教官的肩膀:"陈老师,你们学校还收人吗?我把我儿子送去!"
陈教官说:"军训只收学生。"
马队长说:"那我儿子就当你学生!"
笑声震得油灯直晃。
我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两挺机枪,忽然觉得,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是来打仗的。而且,我们能打赢。
第四章:老乡的鸡,和"同志"两个字
打了胜仗,我们又往北移防,到了个靠山的小村子。
村里人少,多是老人孩子。他们见我们来,先是怕,后来知道是打鬼子的队伍,便把家里仅有的东西往外拿。
有户人家把家里唯一的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端到驻地。马队长要付钱,人家说什么都不收:"队伍打鬼子,我们连只鸡都舍不得,还算什么人?"
那锅鸡汤,我们全班分着喝。钱小胖喝得眼泪汪汪:"我军训的时候,天天盼着食堂加餐……现在喝口汤,怎么比啥都香。"
没人笑他。
那天傍晚,一个老奶奶拄着拐,颤巍巍走到卫生队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闺女,趁热吃。"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我连忙推回去:"奶奶,您留着,我们年轻,饿不着。"
老奶奶硬塞给我:"你们娃娃,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打鬼子,我们没啥好东西……趁热吃。"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说:"我孙儿,跟你们差不多大。去年,没的。"
我站在原地,捧着两个红薯,忽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偷偷把红薯掰开,跟周婷一人一半。周婷吃着吃着就哭了:"想想,我想回家。"
我说:"我也想。"
我们都没说出口的是:家,也许回不去了。
第二天,陈教官做了个决定:把我们学过的东西,教给村民。
"止血包扎,学会了能救命;防毒面具的做法,学会了能防鬼子放毒气;哨声暗号,学会了能报信。你们一人教一户,教会了就教两户。"
我教的那户,住着祖孙俩。爷爷耳朵背,孙女儿七八岁,眼睛亮亮的。
我教她怎么绑绷带,她学得飞快,绑完举着小手给我看:"姐姐,对不对?"
我说:"对,真聪明。"
她仰着脸问我:"姐姐,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帮上忙,打鬼子?"
我摸摸她的头:"能。你保护好自己和爷爷,就是在帮我们。"
她用力点头。
那天傍晚,村里的小子们追着我问:"姐姐,你们是神仙吗?"
我说:"不是。"
"那你们是啥?"
我想了想,说:"我们是同志。是专门来护着你们的同志。"
孩子们没听懂,但都笑了。
夜里,陈教官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我走过去,问他:"教官,你当年军训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想到,我们真会用上这些?"
陈教官沉默了很久,说:"我爷爷是广西兵。"
我愣住了。
"他当年跟着队伍北上打鬼子,走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广西兵,能打。他再没回来。"
"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也没等到他回来。她总跟我说,广西的兵,最讲信义。说好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她一直到走,都信着这句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我说,咱们这趟,回不去也得活着回去。不是为我们自己——"
"是为有人等着。"
他没说完。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山那边黑沉沉的天,忽然觉得,有些课,不是军训教我们的。
是这片土地,用血教我们的。
第五章:守渡口,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怂
又过了半个月,马队长接到任务:鬼子的队伍要过河,我们必须在渡口拖住他们,给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任务分配下来,我们班负责守东侧河堤。三十七个人,加上陈教官,三十八。没有机枪,没有炮,有的是几十把枪,和一堆工兵铲、哨子、急救包。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们背着枪,排成两列,沿着河岸往渡口走。夜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和河水声。我握枪的手一直在冒汗,枪托被我攥得发烫。
陈教官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枪握这么紧,胳膊会酸。放松点。"
我试着松了松,还是不敢。
其实我真正怕的,不是死。是怕死了之后,家里人不知道我们去了哪。
陈教官像是看穿了我,说:"别想那么多。想多了,手就抖了。"
到渡口,我们挖了一整天掩体。钱小胖带人搬石头,手磨出了血泡,套着布条继续干。军训时教官说"挖掩体要快,慢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当时我们觉得夸张。
现在没人觉得夸张了。
黄昏的时候,陈教官把全班叫到一起,说了一个计划。
"鬼子人多,枪好,正面硬拼,我们撑不过天亮。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守在河堤上的,是一整支主力。"
他让周婷带人砍竹子,把火把绑在竹竿上,隔一段插一根;让赵大山带人把哨子分下去,一人两个,轮流吹;让钱小胖带人在河堤后挖了几条假掩体,故意露出新翻的土。
"等他们来,先放一阵枪,然后熄火,吹哨。哨声此起彼伏,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不敢过河。"
我说:"要是他们不信呢?"
陈教官说:"那我们就真打。"
夜里,我值哨到后半夜,周婷来换我。
她递给我一个烤土豆,小声说:"想想,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我说:"能。"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教官教过,列队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能掉队。"
周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夜,河水哗哗地流。
我们趴在堤上,枪管压着堤沿。后半夜,对岸传来动静。哨声响了,两短一长——敌情。
我一下子握紧了枪。
陈教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听我命令。没我口令,谁都不许开枪。"
敌人开始渡河了。小船,木排,黑压压的影子压过来。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手不抖了。
"打!"
陈教官的口令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枪声响成一片。我扣动扳机,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我不停,也不敢停。赵大山在我旁边,一边打一边喊:"换弹!换弹!"
敌人退回去一波,又上来一波。打到半夜,枪声忽然停了。
中途有一阵,对岸的炮响了。
炮弹落在河堤上,炸得泥土满天飞。我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赵大山张着嘴冲我喊,比划着"趴下"。
我趴进掩体,后背被落土埋了一半。钱小胖爬过来,把我从土里刨出来,喊:"想想!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咧嘴:"军训的匍匐,救你命了!"
所有人都趴在堤上,大气不敢出。陈教官的哨子含在嘴里,没吹。
对岸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一排子弹贴着堤沿扫过来,打得泥土飞溅。
"卧倒!"哨声短促地响了两声。
我趴着没动,指甲掐进泥里。军训时练了无数遍的"卧倒",在那一刻救了我的命。
子弹打光了一轮,敌人以为我们被打垮了,嗷嗷叫着冲上来。
就在这时,陈教官把哨子放进嘴里,吹了长长一声。
然后,火把亮了。
河堤后头,几十支火把同时点起来,插在竹竿上,隔几米一支,一直排到黑夜里。风一吹,火光摇摇晃晃,像一整支队伍在列阵。
哨声紧跟着响起来——长一声,短两声,长一声,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都是哨子声。
对岸安静了。
那些正在渡河的鬼子,停在河中央,不敢动了。他们以为,河堤后面藏着千军万马。
钱小胖蹲在掩体里,吹哨吹得腮帮子都酸了,还在吹。我趴在他旁边,忽然想笑,又想哭。
陈教官趴在最前面的掩体里,一晚上没挪窝。
天快亮的时候,他往回爬,我才看见他胳膊上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弹。
他摆了摆手:"皮外伤。别声张。"
然后把哨子放进嘴里,又吹了一声长哨。
哨声在晨光里响起来,稳得像军训的早晨。
鬼子退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又试了一次,这次是真打。子弹像雨一样泼过来,有人中弹了,闷哼一声倒在我旁边。
是许瘦。他肩膀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还在喊:"别管我!打!"
我一把把他拖到堤后,撕开急救包,手抖着绑纱布。军训时练了无数遍的包扎,第一次用在战友身上。
"疼……"他龇牙。
"忍着!"我吼他,"教官说了,伤员少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敌人退了。
河面上漂着木排的碎片,风里全是硝烟味。我瘫在堤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马队长来清点人数。游击队伤了九个,牺牲了两个。我们班——三十八个人,伤了一半,好在,一个都没少。
牺牲的两个游击队员,被抬到河堤后面,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了,就地埋了。
我们全班站在坟前,摘下帽子。陈教官带头,鞠了三个躬。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草席上的土,又吹落了一层。
陈教官站在晨光里,看着我们,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立正。"
我们全体立正。哪怕伤着的,也互相搀着,站得笔直。
他说:"今天,你们没有一个人掉队。这一课,叫守土。"
回驻地的路上,我们互相搀着,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可走着走着,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唱起了军训时学的歌。一个人,两个人,最后全班都唱起来。
歌声歪歪扭扭,在晨光里飘出去很远。
那首歌,我们军训结束那天也唱过。那时候觉得,总算熬到头了。
现在唱起来,才知道什么叫"熬"。
可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想逃。
第六章:立正
渡口那一仗之后,我们班再没人喊过苦。
不是不苦,是喊不出来了。
许瘦的肩膀落下了一点毛病,但他放哨的时候从不缺岗。钱小胖瘦了一圈,力气还是大,搬石头的时候别人拦都拦不住。周婷的嗓子在那一夜喊哑了,好了之后,她开始教村里的孩子唱歌——教他们唱国歌。
孩子们学得认真,唱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继续待在卫生队。伤员越来越多,我的手越来越稳。有一次马队长问我:"想想,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能扛?"
我说:"军训教的。教官说,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卫生队的日子,比军训苦多了。纱布不够用,就拆了旧衣服洗了消毒;药不够用,就去山里采草药。我跟着队里的老军医,学着认各种草。
老军医姓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问我:"小姑娘,你以前学过医?"
我说:"没学过。军训的时候,学过急救。"
他说:"急救好。急救是救命的第一道门。"
再后来,马队长说,有一支往北去的队伍,路过我们这里,要收编游击队,问我们学生队怎么安排。
那天,马队长破天荒给我们放了半天假。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说:"娃娃们,仗,是要打很久的。"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有些路,走错了,可以重来;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说:"你们想回家,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往南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们谁都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们班开了一个会。
赵大山第一个开口:"我留下。"
钱小胖说:"我也留下。走了,谁给教官搬石头?"
周婷说:"孩子还没学会国歌呢,我不走。"
许瘦说:"我放哨放习惯了。"
他说完,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就没人说话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所谓"留下",意味着什么。往后的日子,是枪林弹雨,是不知道明天的太阳还能不能照到自己。
但没有人说要走。
第二天,马队长问我们商量得怎么样。
赵大山说:"全班商量过了,都留下。"
马队长愣住了,看了我们很久,忽然把旱烟往地上一磕,说:"好。那我也不送你们了。"
"这仗,咱们一起打。"
那天早上,全村的乡亲都出来送我们。
老奶奶还是拄着拐,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两个烤红薯塞到我手里:"闺女,路上吃。"
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追上来,拽住我的衣角:"姐姐,你们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
她咧嘴笑了:"那就好。等你们回来了,别忘了,这里有人记得你们。"
队伍开拔那天,陈教官站在队前,最后整理了一遍队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张脸都记住。
三十七张晒黑的脸,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他说:"军训第一天,我让你们背过一条规矩。"
"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军人的脊梁,一辈子都别弯。"
那时候,我们都在心里骂他矫情。
现在,我们站在这片1938年的土地上,穿着洗旧了的迷彩服,迎着太阳,终于听懂了。
他说:"敬礼!"
三十七只手,齐刷刷抬起来。
没有一个标准的军礼,有人的手抬得高,有人的手抬得低,但没有一个人放下。
身后,老奶奶抹着泪,说:"这哪是学生,这是咱们的兵啊。"
小姑娘大声喊:"他们是同志!是专门来护着我们的同志!"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穿越那天,破庙里老兵的话。
他说:"我们都是同志,就是为你们来的。"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大巴没有白光一闪,我们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也许不会。也许我们会在大学的操场上,抱怨着下一次军训太晒,抱怨着食堂的菜不好吃,抱怨着作业太多——像所有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过完普通的一生。
但命运把我们扔进了这场战争。
它很残酷,很漫长,我们在这里流了血,也流过泪。可它也让三十七个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家国,什么叫"我们"。
我们是广西的大学生,刚结束军训,全班一起穿到了1938年。
我们留了下来。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喊我们"同志"。
这八个字,比我们读过的所有书都重。
这一声同志,我们接住了。
接住了,就一辈子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