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祭祖那日,裴氏重修族谱。
族老捧着新谱问:
“将军,柳姑娘母女既要入宗册,那孩子可是以养女身份记在您名下?”
裴烬正替小姑娘擦去嘴角的糕屑,头也没抬。
“不是养女,记作我的长女。”
满堂寂静。
我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晃。
裴烬这才看向我:
“宁儿的父亲是我麾下副将,战死北境。”
“临终前托付我照拂妻女。”
“若写养女,外人难免议论她来路不明。”
“我既应了托孤,便不能让孩子受闲话。”
柳知微红着眼看向我:“嫂嫂放心,我只求宁儿有个安身的名分。”
上一世,我信了。
我替她们安置院子,请先生,病时煎药守夜,信那孩子真是故人遗孤。
直到我临死那晚,裴烬握着我的手,终于说了出真相。
“阿凝,她不是副将遗孀,宁儿也不是旁人的女儿。”
再睁眼,我回到族老落笔之前。
裴烬仍旧笃定地望着我:
“阿凝,你最识大体,不会同她们母女计较。”
我笑了笑,取回供桌上的主母印。
“写吧。”
“既然她是你的长女,那侯府主母的位置也该你亲手给。”
……
我将取回的主母印递到裴烬面前。
他伸手接过,看我时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门外便有管事躬身进来,低着头,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楚。
“侯爷,柳姑娘与宁姑娘既已入了内眷正册,东跨院该按什么份例收拾?”
“丫鬟婆子、车马月银、四季衣料,又从哪一房账上拨?”
屋内静了一瞬。
裴烬没有把印还给我。
他只是抬眼看我,语气照旧理所当然。
“这些事你熟,先照旧安排。”
照旧。
多好笑的两个字。
他又道:
“知微母女初来京中,不懂侯府规矩,底下人最会看碟下菜,不能让她们受委屈。”
“宁儿既是我的长女,院子和份例都不能寒酸。”
管事迟疑片刻,越发压低了声音。
“只是东跨院多年未修,库里现成的好陈设不多。”
“若要今日便体面起来,最快……还是从夫人的嫁妆库里调几样屏风、帐幔、摆件。”
我指尖搭在袖口,摸到了那串沈氏私库钥匙。
上一世,也是这般。
裴烬说柳知微孤苦,说她柔弱,说她带着孩子寄人篱下,不能叫人轻看。
于是我开了私库。
母亲留给我的缂丝屏风进了东跨院。
压箱底的云锦给宁儿裁了春衫。
南边来的药材送去给柳知微调养身子。
连我出嫁时陪嫁的赤金小钗,也被改成了小姑娘戴的花样。
后来满京城都夸柳知微清雅不争,夸宁儿天生贵气。
没人问那份清雅靠谁供着。
也没人记得,那份贵气,是我用沈家的东西,一寸一寸堆出来的。
我将钥匙收回袖中。
铜环相碰,轻轻一响。
裴烬眉心微蹙。
我看向管事,声音不高,却足够屋里屋外都听见。
“主母印既在侯爷手里,柳姑娘母女的院子、份例、下人、车马月银,便都从侯府公账出。”
管事一愣。
我继续道:
“东跨院要修,列单子给侯爷批。”
“缺什么,走侯府库房。”
裴烬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清棠。”
他连名带姓叫我。
从前我怕他这样叫。
如今只觉得吵。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
宁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梳着双丫髻,身上新衣料子鲜亮。
她怯怯扯住裴烬的袖口,仰头问:
“爹爹,东跨院以后就是宁儿的院子了吗?”
那一声爹爹,软得像糖。
裴烬脸上的寒意瞬间散了。
他蹲下身,替她理好歪了的衣襟,语气温得能滴出水。
“自然是。宁儿喜欢什么,便让人添什么。”
宁儿弯了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前世的自己蠢得可怜。
裴烬安抚完孩子,再抬头看我时,眼神已冷。
“你若还记得自己是侯夫人,就别同一个孩子计较几件死物。”
满屋下人屏住呼吸。
柳知微站在门边,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帕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裴烬掌心里的主母印。
那印压出一道红痕,他却攥得更紧。
我平静开口:“既然只是死物,那侯府库里也该有。”
裴烬眸色一厉。
管事的腰弯得更低,额角已经冒汗。
宁儿抓着裴烬的袖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爹爹,夫人是不是不喜欢宁儿?”
裴烬猛地站起身。
玉印在他掌中磕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沈清棠,你非要今日把侯府的脸面撕下来吗?”
我也看着他。
“侯府的脸面,什么时候轮到沈家的嫁妆来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