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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7 03:12:39

我叫沈乃乃。

不是奶奶的奶。

每回有人头次听见,我都得解释一遍。

第1章 这喜事,两家都不想办

这喜事,两家都不想办

贺行舟来退亲那日,买走了我做的整整六十盒喜饼。

我把算盘按住,劝得很诚恳。

「大人,闹归闹,别糟蹋银子。喜饼送出去,人家容易以为你在催婚。」

他垂眼看我。

春寒未尽,这人一身墨青,袖口压着银线,生得倒比铺子门上那幅招财童子精致。

可惜嘴不招财。

「改成退亲用的。」

我今年二十一,跟师傅学了八年手艺,满月饼、寿桃、定亲糕,样样拿得出手。

退亲点心,头一回听说。

见我不答,他又问:「做不了?」

这话就伤人了。

「做得了。请问是想体面些,还是想叫对方一家吃完睡不着?」

他眉间微动。

我已经翻出纸笔:「体面的,做并蒂莲,掰开各是一朵。若要不体面的,就做鹅。吃着吃着才发现,原来是两只王八。」

门边的小厮猛地咳了一声。

贺行舟看着我,半晌,说要莲花。

我放心了。

是桩好散的姻缘,可以赚。

他付了定钱,我殷勤送到门口,转身掀开帘子,才发现里间喝茶的明三小姐正冲我招手。

她将帷帽摘了,笑得肩膀直颤。

「沈掌柜,我昨儿订的六十盒退亲糕,也要那个。」

我看她,再看门外还没走远的贺行舟。

忽然觉得,两个人不成亲,真是对得起我的生意。

第2章 名字不能随便叫

我叫沈乃乃。

不是奶奶的奶。

每回有人头次听见,我都得解释一遍。

我爹说,取名那日,他捧着书翻了半宿,觉得「乃」字端正,连用两个很有学问。

我娘说,是因为他只认得那一页。

如今我爹已不在了,我娘每提起这事,依旧一边笑,一边把他留下的小账本擦得干干净净。

我在逢喜铺做掌案,攒着接下铺子的银子。师傅腿脚不好,想回乡养老,价钱给得厚道,只是我还差七十两。

退亲这单,来得正好。

我追出去,把贺行舟叫住。

他转身时,衣摆从台阶上扫过,像春水掠了一下石头。

我险些忘了要说什么。

好看归好看,不能影响算账。

「明小姐也在。要不一道把花样定了?两位的盒子若用同一块花版,能省四百钱。」

他没有恼,只问明小姐可愿见。

听见里头答应,才重新进门。

坐下后,他看了一眼订货单上的落款。

「沈……乃乃?」

他停得实在不是地方。

我忍了忍,没忍住。

「这声不算,没压岁钱。」

明小姐一口茶险些洒到裙上。

他倒稳得住,将纸轻轻放下。

「沈掌柜。」

「在。」

「四百钱,各省二百。劳烦分别写清。」

好。

这人长得像画里下来,过日子却连二百钱都不肯飞。

第3章 不做一家人,也能同桌吃饭

那日我才知道,两家的亲事是长辈去年定的,只交换了庚帖,尚未过礼。

贺行舟二十五,在大理寺任少卿,平日忙得连自己的生辰都能忘。

明小姐二十四,要接家里的染坊,往后还想去南边开分号。

前些日子,她约他见面,问他能不能跟自己去。

他说不能。

她便说,那咱们不成亲了。

他说好。

我听得叹为观止。

「没摔杯子?」

明小姐摇头。

「没哭?」

她往椅背上一靠:「那日的鱼还挺好吃,我们又点了一条。」

贺行舟抬了抬眼。

「是你又点了一条。」

我开始觉得,这两人分得确实合适。

双方长辈如今也已答应,只怕街坊胡猜,干脆聚一次,将话讲明,退回庚帖,礼数走全。

至于为什么各订六十盒——

明小姐说,她娘不肯让贺家独自出这个体面。

贺行舟说,他娘想的是同一句。

我撑着下巴,听完两家夫人的暗中较劲,决定在莲花糕底多垫一片油纸。

省得体面漏油。

议完正事,明小姐去挑缎带,只剩他坐在窗下。

我请他尝新做的酥,他咬了一口,皱眉。

「不好吃?」

「太甜。」

我尝了另一块,觉得正好。

这人连口味都像上衙,少一分不行,多一分要挨板子。

我把他那块收回来,他却抬手挡了一下。

「我只是说甜,没说不吃。」

第4章 他在看什么

送糕那日,我穿了身浅桃的衣裙。

我娘替我挽好头发,又从箱底翻出一对小银坠子。

「去贵人家,不用怕。咱们手艺卖钱,钱拿干净,腰就站直。」

我说知道,转头把腰挺得像新擀的面杖。

她一掌拍下来。

「也不用这么直。」

贺家的厅里十分热闹,果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两位夫人嘴上说着孩子们自有主意,背地里都盯着我送的糕。

贺夫人问,为何明家的盒子系绯色,她家却是青色。

我答,青色稳重。

明夫人又问,为何贺家的莲花有叶,她家的没有。

我答,有叶清雅,无叶俏丽。

两边都满意了。

贺行舟站在一旁,眼底似乎有点笑意。

我侧身经过他时,小声道:「您瞧,钱不好挣。」

他说:「看出来了。」

「能添点赏吗?」

他看着我,真把手伸向钱袋。

我忙拦住:「玩笑话。说好的价,不能临时加。」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

这人忽然静了一下。

我也静了一下。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暖,指节修长,恰巧衬着我手上那点没洗干净的红曲粉。

我想缩,他已经松开钱袋,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脸上也有。」

我赶紧擦,他却别开了脸。

半晌,又低声补一句。

「左边。再往下些。」

第5章 这位客人,有点难伺候

退亲宴过后,贺夫人成了铺子的常客。

她喜欢软糯的,明夫人喜欢酥脆的。两人谁也不肯承认,时常一前一后进门。

我师傅乐得拄着拐杖站柜后。

「不做亲家,倒做成了饭搭子。」

贺行舟第五回来接母亲时,我已经认得他那匹脾气不好的白马。

我给它起名叫不赊账。

因为我伸手想摸,它扭头就走。

贺行舟听了,说马有名字,叫照夜。

我说:「不碍事,我在铺子叫沈掌柜,在家也有人叫小祖宗。」

他牵住缰绳,让马安静下来。

「现在可以摸了。」

我小心碰碰马鼻子,热热的,软软的。

再抬头时,发现他在看我。

我今日没擦胭脂,灶间太热,鼻尖还冒着细汗。

被他这么看,总觉得哪里没收拾妥当。

「又有粉?」

「没有。」

「那您看什么?」

他移开眼,去解鞍边松动的绳结。

「看你会不会被咬。」

我十分感激,顺手把一包新酥塞进他怀里。

「给夫人的。还有两块是您的,少糖。」

他动作停了。

「特意做的?」

「顺手。」

其实为了那两块,我换了三回蜜。

做买卖嘛,总要留住挑剔的客人。

我这理由想得极顺,连自己都快信了。

第6章 我的耳朵先没出息

清明前,我给贺府送最后一批青团,正逢大雨。

管事留我在门房喝茶,又遣人去找车。

我等得无聊,瞧见廊下养着一只胖鹦鹉,便拿指头逗它。

它瞪我半天,突然喊:「下回再议!」

我笑得险些呛茶。

「谁教你的?话说得这样招人烦。」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母亲。」

我回头。

贺行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肩上湿了一片,手中拿着伞。

我立刻夸道:「真会教,吐字清楚,中气十足。」

他将伞交给小厮,走到廊下。

鹦鹉见他,反倒闭嘴了。

「它怕你?」

「上回啄坏我的卷宗,被关了两日。」

我连忙把茶盏端正。

这家连鸟都不能白吃饭。

风吹过来,将我发间一根松带子吹到他肩上。

我伸手去捉,他也抬手,指尖碰了个正着。

他替我把带子从衣扣上解下来,动作很慢。

隔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眼尾有颗极淡的小痣。

像画师舍不得收笔,多落的一点墨。

我想再看,他却忽然问:「冷吗?」

「不冷。」

我耳朵烧得能烤饼。

他嗯一声,退开半步,将窗扇合上。

雨声隔在外头,屋里只剩鹦鹉重重的一声叹气。

这回我没笑出来。

第7章 少卿大人的嘴,借我用一下

春市的帖子递到铺里,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好。

那是城南茶行办的市集,十几家铺子争一处长摊,客人多,摊钱也贵。

师傅说,既然想自己当掌柜,就去试试。

我决定做一道新点心。

要看着好,吃着香,还不能太甜。

第三条添上去时,我自己也愣了愣。

不过客人挑嘴,做糕的多照顾一分,也是应当。

于是贺行舟休沐那日,刚坐下喝茶,就被我摆了七碟酥在跟前。

「劳驾,嘴借我用一下。」

他端杯子的手轻轻一顿。

我将小碟往前推:「尝味。街坊都说好,我听不出差别。您不一样,您看谁都像要训两句。」

「沈掌柜。」

「在。」

「想请人帮忙,可以少说一句。」

我立刻给他续茶。

他一碟一碟尝过去,真说出了哪块油重、哪块烤过了火。

末了指着最后一碟:「这个。」

我不信邪,又咬一块。

酥皮薄,里头一点陈皮,回味清。

确实是最好的一块。

我低头记,他忽然递过杯水。

「慢些。」

「不慢,酥皮掉了还得扫。」

他看着我鼓起来的腮,嘴角终于没压住。

很浅的一点笑,却让我忘了吞下去。

完了。

这张脸会笑,比不会笑还耽误生意。

第8章 兔子不服

春市的新酥,我捏成了兔子。

白白的一团,耳尖抹些红曲,肚里裹陈皮豆沙,出炉后看着十分讨喜。

贺行舟却捏起一只,盯了好一会儿。

我紧张地擦擦手:「塌了?」

「没有。」

「馅露了?」

「没有。」

「那您到底看什么?」

他将兔子放回碟中,眼神从我脸上轻轻扫过去。

「有些像你。」

我生了一双圆眼,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小时候常被我娘捏着脸叫糯米团。长大了,她又嫌我说话太快,叫我小爆豆。

说我像兔子的,他是头一个。

我不大服气:「哪里像?」

他指了指兔子鼓起来的腮。

我摸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方才偷吃的半块酥还没咽干净。

偏他此时拿起那只兔子,慢慢咬掉了一只耳朵。

我不知为何,耳根跟着一麻。

「你……」

他抬眼:「怎么?」

「没怎么。」

只是刚说完像我,就这样吃。

怪叫人心里不踏实的。

我另拿一团面,照着他那副冷淡模样捏了个小人,细眉,薄唇,板着脸,往笼屉上一摆,满意得很。

第二天揭盖,小人的脸却发得足有原先两倍大。

师傅瞧了半天:「这是谁?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

贺行舟恰在这时进门。

我想藏,晚了。

他拿起那个白胖面人,看过我沾粉的袖口,又看过我涨红的脸。

「给我的?」

我硬着头皮点头。

他竟仔细包进油纸,付了钱。

临走前留下一句:「兔子改日再买。」

我追着问改日是哪日,他在门口回头。

「你想我哪日来?」

第9章 原来他也有不会的

我嘴快,说了个明日。

说完才后悔。

显得我多盼着他似的。

所幸他说要当值,只有休沐才空。我松口气,又莫名有些失望,扭头去揉面,揉得盆都在响。

三日后,他真来了。

来得太早,铺门才开一半,师傅正在院里劈柴,我盘着袖子,两手全是面。

他站在门边,问要不要等。

「不用,进来吧。替我拿一下水。」

平日叫得规规矩矩的大人,忙起来也就只剩两只手。

他居然没计较,按我说的舀水,又把案上的空盆挪开。

等我回身,他袖口已经蹭了一片白。

墨青的料子,白得格外显眼。

我心疼得抽了口气:「这得多少银子?」

「洗得掉。」

「要是洗不掉呢?」

他低头看一眼:「那就穿着。」

说得轻巧,我却不敢再使唤他。

可他瞧着那块面,忽然伸手按了按,似乎觉得新鲜。

我来了精神。

「想学?」

他迟疑一瞬,点头。

我给他系好围裙,叫他把袖子挽高,用掌根往前推。

他看着是个聪明人,偏手里的面东一块西一块,越揉越不像话。

我忍不住上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往前送。

「这样。别跟它较劲,它又没犯事。」

他忽然不动了。

我的手软,他的骨节硬,贴在一起,热意慢慢透过来。

我这才觉出不妥,想撤手,他却低声问:「再教一遍?」

我不敢看他,只盯着面盆。

「方才不是会了?」

「忘了。」

院里,师傅劈柴的斧头忽然停了。

我听见他很重地咳嗽一声,随后提着柴,慢吞吞去了隔壁。

第10章 比糕还贵的笑脸

春市那天,我把最好的兔子酥留了一只,搁在柜子里,谁问都说已经有人订了。

师傅瞧着我,不说话。

他越不说,我越想解释。

「留样,瞧瞧放到晚上还酥不酥。」

「哦。」

「您不信?」

「信。就是以往留样,不大见你替它系红绳。」

我把柜门一关,假装没听见。

天公作美,市集上人多得鞋跟挨鞋跟。卖糖水的喊破嗓子,我一边装盒一边收钱,脸笑得发酸。

最忙时,隔壁糕铺的伙计过来,说我这兔子小,价钱却高。

我掰开一只给他看。

「陈皮、白豆沙,酥皮叠了七层。若嫌贵,那边还有不包馅的小饼,两文一个。」

有人笑,他讪讪回去了。

我也有些心虚。

毕竟第一回摆这样大的摊,脚下那张木凳都得另付租钱,唯恐一天下来,只够给凳子交租。

忙过午后,我捧起凉透的粥,才发现贺行舟站在摊前。

今日他穿常服,腰间只挂一枚素玉,像个来踏青的寻常公子。

但寻常公子没他好看。

「什么时候来的?」

「你劝人买两文钱小饼时。」

我脸一热:「是不是很凶?」

「挺清楚。」

他说着,接过我手里摇摇晃晃的粥碗,搁稳。

我请他尝兔子酥,他看了一眼柜里系着红绳的那只。

「不是有人订了?」

我弯腰从柜里拿出那只系红绳的,装得很随意。

「那人来了,这只就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那红绳许久。

再抬起脸时,眼里那点笑意暖得过分。

我忽然觉得,这位客人不用付钱也行。

念头刚起,赶紧掐掉。

不行。

我还欠师傅七十两呢。

第11章 他把袖子挽起来了

贺行舟吃完那只酥,没走。

他问我还有多少盒,我说不多,也就六十来盒。

话音未落,前头突然来了一拨客人。

买六只的,买十只的,要现吃的,要装盒带走的,伸过来的铜钱差点将我眼睛晃花。

我把衣带一拢,正要接着忙,却见贺行舟将我的零钱匣子转到自己跟前。

他挽起袖口,问价。

我愣住:「您会吗?」

「只收钱,应当会。」

事实证明,他岂止会。

谁给了多少,谁该找多少,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分毫不差。

一位大娘夸他账算得快,还问我这是新雇的伙计,还是家里的。

我差点把兔子脑袋捏下来。

「帮忙的!」

贺行舟就在旁边,也不纠正,递完找零才看我一眼。

我被看得心虚,索性背过身去装盒。

待人少下来,才发现他手背上蹭了一道蜜。

我递帕子过去,他看着帕角,似乎认出来是那日给我的。

我急忙道:「洗过了,本来就要还的。」

他没接,先低头用水冲净手。

「你留着。」

风一吹,额边有缕碎发黏在我嘴角。我两手捧着盒,腾不开,只能偏头躲。

他抬起手,又停了一下。

「可以么?」

我尚未明白,他已指了指那缕头发。

我点头。

指腹很轻地擦过脸侧,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明明太阳还没落,我却觉得四周都暗下去,只剩他眼睛是亮的。

直到师傅拖着空篓回来。

「两位,挡路了。」

我猛地低头。

手里那盒兔子,已经被我捂得发热。

第12章 我以为她要问生辰

市集回来,铺子多了好几家订货的主顾。

我忙得脚不沾地,连贺行舟哪日休沐都忘了算。

直到贺夫人来,请我到府中坐坐,说有件要紧事,想私下商量。

她说私下,我的心便往上跳了一下。

她又握着我的手,说我模样好,脾气也好。

我那颗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翌日,我换了三套衣裳,最后还是穿回那件浅桃色的。

我娘坐在窗边补衣服,头也不抬。

「裙子不说话,你别难为它。」

我脸一红,提着点心出门。

到了贺家,夫人先请我喝茶,又叫人取来一个长匣子。

我指头扣着杯沿,已经想好,若问生辰,先答年月,别紧张得把时辰也忘了。

结果匣子一开,里头是一只缺耳朵的旧糕模。

「这是行舟祖母留下的。端午我想照旧样做一回,能补么?」

我的心啪一下掉回肚子里。

沉甸甸的。

「能。」

我答得过分响,夫人惊了一下。

我低头看模子,木纹已经磨得温润,一只兔子缺了半边耳尖。

原来他喜欢兔子,是有缘故的。

我找木匠照着补了缺口,送回去时,贺行舟恰在廊下。

他看了看模子,又看了看我。

「母亲留你吃饭?」

我摇头:「铺里还忙。」

走出两步,又没出息地转回来。

「您祖母很会做糕?」

「不太会。」

他接过模子,唇边带了点温和的笑。

「但做坏了,也要人夸。」

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立刻瞪他。

「我做的不坏!」

第13章 不是谁都顺路

端午那批糕要改花样,我在贺府后厨忙到天擦黑。

回去时,贺行舟已经换下官服,在门口等我。

「顺路,送你。」

我想了想,铺子在东,他家在西,他分明是刚回来。

但我没揭穿。

有些事像发面,戳破了,就不好看了。

路上经过一家卖绒花的摊子,我只看一眼,他便停下来。

摊主立刻拿出最红的一朵,直往我头边比。

「公子给娘子挑一个吧!」

我耳朵热了,赶忙摆手。

贺行舟却问:「喜欢哪朵?」

我本来想说不要,嘴却有自己的主意。

「白的。」

他付了钱,把那朵小小的栀子递给我,没有替我戴。

我反倒有些失望。

只好自己抬手插,偏越着急越找不准,折腾半天,连原先的银簪也松了。

他看不下去,伸出手。

「给我。」

我乖乖站着,连呼吸都轻了。

他指尖扶住发簪,俯身替我将花别稳,近得我能看见他领口整整齐齐的针脚。

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混一点很淡的木香。

我攥紧袖口,忽然想问,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妥帖。

话到嘴边,又觉得酸,便咽了回去。

谁知他先开口了。

「是第一次。」

我抬眼:「什么?」

他退开些,看看那朵花。

「替人戴花。」

我努力压着嘴角:「看出来了,有点歪。」

他要重新扶,我却护住头发。

「算了,这样也好。」

到家后,我对着铜镜照了许久。

我娘从门外经过,只问一句:「脸不酸么?」

我一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第14章 请他出来,是我先开的口

我娘瞧出苗头,倒没有骂我。

只在择菜时慢悠悠问:「人家可说过什么?」

我掰掉一片菜叶:「没。」

「那你呢?」

「也没。」

她将菜篮往我跟前一推。

「挺好。菜若能靠你们这样看就长大,咱家倒省肥料。」

我闷头择菜。

往日数我能说,如今一想到他,舌头像被黏米糊住,连一句寻常话也得在心里翻几遍。

既怕他说不喜欢,又怕他说喜欢。

不喜欢,往后他来买糕,我该怎么笑?

喜欢,他那样的门第,又能认真多久?

我爹的小账本就在手边,我翻开,里头除了进账,还写着我娘爱吃哪家的酸梅。

他字写得歪,偏把那家铺子的路画得极细。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突然没那么怕了。

总不能等一辈子,连酸梅是什么味都不知道。

端午前两日,贺行舟来取订单,我将一包试做的小糕递给他,清清嗓子。

「听说河边夜市有水灯。」

「嗯。」

「还有卖炙鱼的。」

「嗯。」

我看着他,急得想将纸包拿回来。

他终于抬眼,唇边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我一下明白,这人故意的。

索性将心一横。

「我想跟你去。」

他倒怔了。

像是一直隔着窗纸看灯,没料到我伸手,将纸戳开了。

我脸热得不行,催他:「去不去?」

「去。」

答得很快。

我又有了底气:「不许穿官服,吓着卖鱼的。」

他垂眼笑了一下。

「好。也不带算盘。」

第15章 今晚不尝糕

端午夜,我在桥头等他。

水灯还没放,河边已经挤满了人。卖香囊的小贩扯着嗓子喊,风里混着艾草和烤鱼的味道。

我刚伸长脖子,头上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回身一看,是贺行舟。

他将我发间那朵被挤歪的绒花扶正,垂眼问:「等久了?」

「没有。」

其实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他在信里说酉初,我怕迟到,申时就出了门。

他似乎看穿了,却没拆穿,只把一只温热的小纸包递给我。

是桥西那家炸豆腐。

我上回送糕时随口说过,去晚了总买不着。

捧着纸包,我忽然就不想计较自己傻站半个时辰的事了。

前头有人挤过来,他侧身挡了一下。袖口擦着我的手,我没躲,悄悄往他那边挪了点。

他低头看我。

我佯装看灯。

下一刻,手被轻轻握住了。

掌心比袖料暖,手指收拢时,刚好将我的手整个护在里头。

我连炸豆腐是什么味都忘了。

过了桥,他却松开手,说那里人少,不会挤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真会挑时候讲道理。

我把纸包往他怀里一塞,主动抓住他两根手指。

他停下脚步。

「还有事?」

「有。」我硬撑着看他,「我怕走丢。」

河对岸就是我卖了八年糕的街。

他看了一眼,慢慢弯起唇。

「那得牵牢些。」

这回换他将我的手握稳,牵着往前走。

到了放灯的地方,我问他今日怎么不点评炸豆腐。

他望着水上摇晃的灯火,耳尖被照得微红。

「今晚想见你,不是来尝东西的。」

我低下头,觉得这句话比河里的灯还亮。

第16章 有些衣裳,我穿不习惯

从那夜起,贺行舟来铺子,我便不能好好叫他大人了。

叫贺公子,太远。

叫名字,又觉得嘴里含着颗滚烫的糖,怎么也吐不利索。

最后只好叫「哎」。

好在他都应。

师傅不忍再看,拄着拐杖去巷口下棋,把铺子交给我。

他打算年底回乡,叫我趁这几个月慢慢接手,不懂的便问。我听了高兴,也紧张,越发不敢错过一笔生意。

恰在此时,明小姐请我去她家的新绸铺挑衣料,说过几日有个赏花会,邀我一道。

我头回穿上那样轻的绫罗,照镜子时,自己都愣住。

浅杏的颜色衬得脸白,腰身也显出来,只是袖口太长,抬个手都怕碰到桌上的茶。

明小姐替我整好领子,笑道:「这样走出去,有人眼睛要发直。」

有人是谁,我不好意思问。

赏花那日,贺行舟陪母亲一道来了。

隔着半院石榴花,他果然多看了我好几眼。

我心里有点得意,端茶时却手忙脚乱,生怕弄脏衣裙。

席间有位夫人夸我的手漂亮,问会什么针线。我老老实实说,会缝钱袋和补围裙。

她没恶意,笑着教我有空学学绣花。

我跟着笑,掌心却悄悄缩进袖里。

那里有常年揉面磨出的薄茧,还有一道旧烫痕。

散席后,贺行舟来接我手里的盒子。

我将手收得快,他察觉了,没说话。

直到出了园门,才低声问:「衣裳不舒服?」

我嗯了一声。

「那下回穿你自己的。」

「不会失礼吗?」

他停下,看着我。

「你今日一直在看袖子,都没看我。」

第17章 我好像比花还好看

我被他说得一愣。

原来我一下午坐立不安,他都看见了。

原来他还在等我看他。

这念头冒出来,心里那点缩成一团的不自在,忽然就松了些。

我偷偷抬眼。

他眉目清俊,站在花影底下,衣领端正得连一丝褶都没有。

这样好看的人,居然也会因为我没看他而不高兴。

我胆子又肥起来。

「现在看,晚不晚?」

他眼底微动:「不晚。」

我便认真看了一会儿,连他被风吹乱的鬓角也没放过。

「你今日真好看。」

这句脱口而出,半点没掺假。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直说,原先从容的神色忽然就没了。

我忍笑,指指他怀里的点心盒。

「重不重?换我提一会儿?」

他垂眼望我,居然答:「你也好看。」

我怔了一下,终于笑弯了腰。

原来少卿大人也会答非所问。

他反应过来,想将盒子换到另一只手,偏没看准,提绳勾住了袖扣。

我替他解绳,他站着不动,只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这下轮到我不着急了。

「有多好看?」

他不答。

「比我上回那身好看?」

上回我穿的旧衣,肩头还打着补丁。我问完,心里到底有一点忐忑。

他却看着我的眼睛,低声道:「上回也好看。」

我慢慢松开解好的绳,心里那颗酸梅似的念头,被这一句话浸甜了。

路边一辆驴车奔过去,他伸手替我挡了一下。

「看路。」

我偏仰头看他:「方才是谁说,我一直没看你?」

明小姐正好从园里出来,瞧见我们,远远一挥手。

「乃乃,衣料的钱下回再算,今日先回吧!」

我脸热得不敢回头。

贺行舟却问:「要送你到铺子,还是家里?」

我想了想。

「家里。那条路远一点。」

第18章 这句没听够

六月初,灶台裂了一条缝。

师傅请了熟识的泥瓦匠来修,我在旁边收拾模子,贺行舟恰好来取母亲订的糕。

看见满院砖灰,他没进厨房,先将点心钱放到柜上,再问有什么能搭手。

我原想说不必,泥瓦匠已招呼他搬两块砖。

他便真搬了。

那双平日拿笔的手沾上灰,袖口卷到小臂,一声不响地做事,倒比坐着喝茶还叫我移不开眼。

灶修完,师傅请工匠去巷口吃面,留我们收拾院子。

我打水给他洗手,发现他的虎口擦破一点皮。

不严重,可我还是心疼。

「方才怎么不说?」

「一小道口子。」

我拿帕子给他擦干,仔细瞧了瞧,没忍住,低头吹一下。

他手指忽然收紧。

我抬起脸,才发觉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我能在他眼里看见一张慌慌张张的脸。

是我。

原来动了心的人,真藏不住。

我想说天气热,又觉得这借口用来解释心跳,实在不大够。

他先开口了。

「乃乃。」

没有沈掌柜,也没有刻意停顿。

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轻得像落在水面,却叫我的心一下荡开。

「我喜欢你。」

我听清了。

可是没听够。

便仰着脸,小声说:「院里太吵。」

院里只有一只懒猫在睡觉。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笑。

俯身,离我又近些。

「我说,我喜欢沈乃乃。」

我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

想了许多日的话,临到头,还是只剩一句。

「那你怎么才说。」

他似乎也松下一口气,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点。

那一个吻很轻,落下便停,像怕将刚开的一朵花碰坏。

他退开时,我还攥着他的袖口。

猫醒了,喵了一声。

我觉得它多嘴。

第19章 他这回,真惹我生气了

喜欢一个人,果然容易耽误正事。

那两日,我称糖时想他,擀面时想他,连给兔子点眼睛,都险些点成两颗心。

幸好很快来了件大事,将我烫得发昏的脑子拽回来。

春市上尝过糕的茶行东家找上门,要我往后三年专给他供货,点心统统用茶行的字号。

价钱给得好,足够接铺。

我想了一晚,还是没应。

我盼了这么久,不只是想在灶边做活,也想让旁人说起哪块糕好吃时,记得那是我的铺子。

正巧,我师姐杜蘅从临水城来信。

她在那边掌着一家大糕坊,缺个熟手,问我可愿去帮半年。给工钱,也肯教我从未做过的细酥。

我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转完又难受。

半年啊。

刚亲过的人,难道就只能想了?

我将这事告诉贺行舟,原想听他也说一句舍不得。

他却想了想,问我哪日出发。

翌日还告诉我,已请相熟的车行留了车,到时可跟商队走,路上稳妥。

我心里忽然堵起来。

「我还没答应去。」

他怔住。

「车只是预留,可以退。」

「我知道。」

可我难受的不是那辆车。

是他把路安排得太妥当,妥当得像我去不去、舍不舍得,都不必问。

我低头抠着桌沿,声音发闷。

「你办事是不是都这样?想到哪一步,就替人做到哪一步。」

他没有立刻辩解。

铺门外有人叫买糕,我起身去装,往日利索的红绳,打了两回都没系好。

等客人走了,他还在原处站着。

没有走,也没有假装这场不愉快已经过去。

第20章 舍不得,也让你走

贺行舟把那根打坏的绳子解开,搁到桌边。

「是我急了。」

我没抬头。

他继续说:「你说很想学,又怕路远。我便只想着将麻烦先料理了,没有问你要不要。」

我小声道:「还以为你巴不得我快点走。」

话出口,自己先觉得委屈。

明明是我想去学艺,明明机会难得,偏他真不拦,我又难受。

我原来这么不好哄。

他走近些,没有碰我,先低下头看我的脸。

「乃乃,你看着我。」

我不肯。

他便也不催,安安静静等着。

我到底先心软了,抬眼时,见他眉头微蹙,竟比我还不好受。

「我舍不得。」

他说得慢,一字也没省。

「昨日回去,翻了半天历书,想着半年里能有几回长假,够不够去看你。」

我鼻尖一酸,偏还嘴硬。

「那你不早说。」

「怕说了,你反倒不肯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在灶边揉那团面的模样。

旁的事分明都会,偏到了这一件,总是使错力气。

我伸手,捉住他的衣袖。

「舍不得可以说。我去不去,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点头,又问我现在想好了没有。

我想了很久,还是说,想去。

师傅支持,叫我年底回来接铺。这半年他带着伙计守店,将各家老主顾的口味、旧订单一一记好,等我回来交接。

贺行舟听完,握住我的手。

「那就去。信能不能多写几封?」

我点头,又补一句:「你也得写。不能只写安好、勿念。」

他居然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想你,可以写么?」

我眼眶还热,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起来。

「这个,可以多写。」

第21章 临走前,我又亲了他一下

出发那日,我娘把包袱检查三遍,最后塞进去一罐酸梅。

师傅给了我一本旧食谱,说学新东西是好事,老手艺也别丢。

明小姐送来耐脏的衣料,说等我回来,她南边的分号也该开起来了。

我收拾了一早上,原以为会忙得顾不上难过。

结果贺行舟一出现,心就不听使唤。

他提前请了半日假,亲自送我到城外,怀里抱着个小木匣。

我以为是银子,连忙说不缺。

打开却是几支笔、一叠信纸,还有一块小巧的砚。

匣盖里压着张纸,写好了收信的地址。

我摸着那行端正的字,故意嫌弃。

「我出去做活,你倒给我布置功课。」

他嗯一声,把匣子合好。

「先生等着批。」

我笑着打他一下,手却舍不得收。

车夫去检查车轮,周围人忙着搬行李。我拉着他往路旁树下挪了半步,仰头看他。

他以为我有话,俯下身。

我踮脚,在他唇上飞快亲一下。

刚要退,腰侧被他扶住。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我站不稳的身子扶正,再低头看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软,也心慌。

我揪着他的袖口,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别忘了我长什么样。」

他笑了一下,额头轻轻碰着我的。

「忘不了。」

车走时,我掀着帘子看。

他一直站在原处,直到人影被路边的柳枝遮住。

我坐回去,打开那只木匣,才发现最底下还有个油纸包。

里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面兔子。

耳朵一长一短,肚子上挤出两道笨拙的折痕。

我认得,这是他揉面的手艺。

兔子旁边压着一行小字。

「今早蒸的。若不好吃,也夸一句。」

我捧着它,笑着笑着,眼泪掉到纸上。

第22章 他的信,不能当着人拆

师姐比我想象中严厉。

第一日做细酥,我自认不错,她掰开一瞧,叫我重来。

我重做,她又摇头。

到第三回,连我自己都能尝出区别了。

原来从前客人夸好,不是我真有多好,是人家宽厚。

夜里我捶着酸胀的胳膊,给贺行舟写信,抱怨自己今日被面团欺负了。

末尾犹豫许久,添一句想他。

添完便赶紧封口,怕自己反悔。

十来日后收到回信,他果真不再只写安好。

他说那只鹦鹉又啄坏了纸,母亲的菊花长得比他还高,铺子里的猫胖了一圈。

写到末尾,忽然没了那些琐碎话。

「我也想你。昨日路过绒花摊,看到白色的,总想买。」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师姐来添茶,见我笑得怪,伸头就要瞧。

我啪一下将信扣住。

她扬眉:「什么宝贝?」

「没什么。」

嘴上这么说,夜里却将信叠好,压进枕边的小匣子。

下一封,我给他画了只兔子,问像不像我。

他回了两个字。

「不像。」

我才气了一瞬,便在纸背看见另一行。

「不会动,也不会叫我贺行舟。」

第23章 给他留的那一口

八月将尽,我已能独自做细酥。

师姐让我替她看半日柜台,我忙着装盒,没抬头就问客人要什么。

来人说,要一只兔子。

我手一抖,差点将油纸撕破。

贺行舟站在柜前,衣角有尘,眼里却带着笑。

他说恰有三日假,来回赶路,只能在这里停一天。

我看看他,又看看没装完的盒子,一时竟不知先往哪儿伸手。

师姐从里间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围裙从我身上解了。

「今日工钱扣了,走吧。」

我笑着应好,眼睛却热了。

没有去哪里玩,我带他到后院,取出刚出炉的细酥。

这是我练得最好的一回。

他低头咬了一口,我忙问怎么样。

他说好。

「只说好?」

他便细细说酥皮、火候,说陈皮的香气藏得恰好。我听着,心里那点日夜熬出来的委屈,终于有了着落。

我拿起另一块,他却将手里的递到我唇边。

「尝这边,没咬过。」

我看他一眼,偏咬在他原先咬过的位置。

他不说话了。

我难得占了上风,笑着问:「甜么?」

他望着我,慢慢点头。

「这回,有些甜。」

第24章 回来的第一件事

回城那天,风里已带着冬天的凉。

我挣下半年的工钱,学会了四种细酥,行李却比去时多得多。

春市、端午几笔大单分给我的工钱,我也一直存着。加上师姐这里的进账,接铺差的七十两终于凑足,还剩一点买炭买面。

多出来的,主要是贺行舟的信。

我没告诉他准确归期,怕他又早早到城门等。路上若耽搁,白受半日冻。

先进铺子,给师傅磕了个头,把攒够的银子摆在他跟前。

他一枚枚数,数完却没收,先拿出两份写好的转让字据。

铺面是他自己的,如今连柜台、糕模一道交给我,价钱正是早先说好的。

我落了名字,他才收起银子,伸手拍拍我的脑袋。

「往后,真是沈掌柜了。」

我吸吸鼻子,笑着应一声。

天黑后,贺行舟才来。

他本是替母亲取糕,掀帘看见我,脚步竟停在门槛上。

我站在柜后,学着他平日那副正经样子问:「客人买什么?」

他没答,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半晌都没挪开。

我终于装不下去,先笑了。

「贺行舟,我回来了。」

他抬手,将我冻凉的手拢进掌心。

「看见了。」

声音低低的,带一点哑。

门外风响,他替我把帘子压好,回头又问。

「今晚,能送你回家么?」

第25章 这一次,不必换衣裳

入冬后,我在铺里添了几张小桌,卖热茶,也卖新学的细酥。

头一日生意并不好。

老客人嫌贵,新客人不知道这小铺子有什么值得坐下。

我急得半夜翻账本,我娘便将灯拨亮些,陪着我算。

后来改卖小份,两只一碟,又请老主顾尝新,生意才慢慢稳住。

那阵子贺行舟来,我满脑子都是豆沙和炭钱,常把他晾在一旁。

他不恼,只等我忙完,再陪我走一段路。

月底,贺夫人来喝茶,忽然问起我娘何时有空。

我拿茶壶的手顿住了。

她笑了笑:「这回不修糕模。」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他跟您说了?」

「说了。说得比报家账还仔细,唯恐我听漏一句。」

我低下头,想笑,又有些紧张。

贺夫人看看我袖口沾的粉,没嫌,只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茶壶。

「先把那桌送完,再坐下说。你娘爱喝什么茶?」

我答茉莉,她便认真记下。

原来我害怕了许久的那一步,也可以这样寻常。

不必先将薄茧藏好,不必换一身不敢弄脏的衣裳。

我端着茶走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第26章 求亲也要自己说

晚上,我将贺行舟拦在铺门口。

「你有事瞒我。」

他看着我,居然没有立刻认。

「哪一件?」

好啊。

我眯起眼:「听着还不止一件?」

他从袖中取出个细长的匣子,递到我跟前。

里头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两片舒展的叶,素净,也结实。

我第一眼就喜欢。

他却没急着替我戴,先说:「母亲想约伯母见面,可有些话,应当先由我来说。」

我攥着匣子,忽然不敢看他。

「说呀。」

「乃乃,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灶上的水恰在此时烧开,咕嘟咕嘟,吵得我心跳也没了章法。

我小声问:「成了亲,我早起开铺怎么办?」

「照常开。」

「节前忙起来,会很晚。」

「我下衙来接你。」

「你若也忙呢?」

他想了想:「那便各自忙完。谁先到家,给另一个留饭。」

我眼睛忽然湿了。

许多好听的话,我都听过。可我想来想去,往后最长的日子,大约就是这一碗热饭。

我把匣子递回他手里,低了低头。

「那你替我戴上吧。」

他握着簪子的手微微一紧。

我忍着笑,催他。

「别歪了。这回真要戴一辈子的。」

第27章 这桩喜事,轮到我了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贺夫人同我娘商量了几回,两人将礼单改得满纸都是小字,末了倒一道出门吃了碗馄饨。

我娘回来,说贺家愿意把话摊开讲,心里放心不少。

师傅也从乡下赶来,拎了两大篮鸡蛋,非说养得好,看蛋壳都精神。

明小姐在南边忙,只送来信和一匹亲手选的喜绸。

信上说,她的分号已经挂了匾,等我带贺行舟去,给我们留最好的房间。

我看完,笑着将信收好。

这回的喜饼,我没自己做。

师姐早早来帮忙,把我从灶前赶出去,说做新娘子也得有做新娘子的样子。

我只好坐在镜前,任我娘替我梳发。

她梳得很慢,最后看着镜中的我,忽然红了眼睛。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先笑了,轻轻敲一下我的额头。

「就在隔两条街,回家吃饭也不许空手。」

我扑哧笑出声,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夜里,贺行舟掀开盖头,先看我,又看桌上没动的饭菜。

「饿了?」

我点头。

他便把筷子递过来,陪我吃了成亲后的第一顿饭。

不知为何,这样坐着,竟比白日满院的喜乐还叫我欢喜。

第28章 咬乃乃

婚后第三日,我照常开铺。

贺行舟本想陪我,我却将他推去上衙。

「总在我这儿晃,谁替你做事?」

他低头望我一会儿,说下衙来接。

我故意不看他,等人走了,才偷偷摸一下发间的银簪。

日子同从前仿佛没差,偏哪里都不一样。

晨起有人替我拢住滑落的被角,晚归有人将饭温在灶上。偶尔他忙,我便在灯下等,听见脚步,先从窗边探头。

他一抬眼,我就笑。

月末休沐,我在家试新糕,揉了一盘圆滚滚的兔子,尚未晾好,他已经伸手。

我把盘子往身后一藏。

「不许咬,还烫呢。」

他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被看得心痒,偏要逗他。

「兔子不行,乃乃倒可以。」

话刚说完,他便俯下身,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脸颊。

不疼,却痒得我缩起肩,手里的盘子险些歪了。

他接稳盘子,搁到桌上,再回头时,眼底全是笑。

我捂着脸瞪他:「你还真咬!」

「夫人准的。」

我想了半天,没找出一句能反驳的,只好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低些。

「低头。」

他依言俯身。

这回换我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门外的鹦鹉不知何时被提到廊下,突然扯起嗓子。

「下回再议!」

我靠在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贺行舟抬手替我扶正银簪,又将我拢近一点。

「这事,」他贴着我的耳边轻声说,「不必再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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