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维尔兰王国没有饥荒。
至少《圣恩纪事》里没有。
圣历一百七十三年,北方三个郡因为歉收死了很多人。教会把那一年记作“北境迁徙”。
一百七十九年,赤痢席卷赫尔河两岸,四座村庄后来从地图上消失。《圣恩纪事》里写的是“河谷净化”。
至于王都城墙外,那些每天清晨被车夫拉走的尸体,大多没有名字,更不会写进书里。
王国是太平的。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因为王国有圣女。
每年丰收祭那天,圣庭的十二座钟楼都会同时鸣响。人们在街边跪下,感谢她让麦粒饱满,让疫病退去,让冬天不至于太冷。
酒馆里喝醉的人偶尔也会抱怨税赋,但说到圣女,多半还是会在胸口画一个圣徽。
“至少她是真的。”
人们总这么说。
这种太平在圣女被魔王掳走的那一天结束了。
那天夜里,圣都所有的钟都响了。
不是丰收祭时悠长的十二声,而是急促、杂乱、不停歇的警钟。
第二天清晨,印着魔王画像的告示贴满了城门。
画像上的男人披着黑袍,脸藏在兜帽里,身后画着一对并不存在的角。圣庭称他为盗恩者、渎神者、北方异端之首,以及第七魔王。
他的罪名只有一条。
他闯入白塔,掳走了圣女。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所谓第七魔王翻过白塔外墙时,靴底已经开了胶。
伊文蹲在圣女寝殿的窗台上,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然后又看了一眼屋里。
他第一次见到她。
没有圣光。
没有传说中永不凋零的白蔷薇。
寝殿大得有些空,正中只有一张铺着白布的椅子。一个年轻女孩端端正正坐在上面。
她穿着圣女礼服。
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睁着。
伊文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看他。
他走近几步。
仍旧没有反应。
“殿下?”
没有反应。
伊文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她的瞳孔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在离她肩膀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冒犯了。”
他碰了碰她。
她身体随着力道轻轻晃了一下。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伊文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冰凉。
细瘦。
掌心柔软得不像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没有茧,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真正生活过的痕迹。
“能感觉到吗?”
她没有回答。
伊文当然知道她不会回答。
他只是仍旧抱着一点荒谬的希望。
那一点希望很快也没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片。
铜片只有半个指甲大,是从圣庭北钟楼里刮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极细的铭文。
伊文把它压在女孩掌心。
闭上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息以后,他重新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
窗外已经传来脚步。
守卫发现了被破坏的钟室。
伊文把铜片收起来,走到女孩面前。
“我要带你走。”
她没有反应。
“如果你其实能听见,那就当我问过你了。”
他等了一下。
“……行吧。”
他把圣女背了起来。
比想象中轻很多。
下楼时,圣庭第一声警钟响了。
女孩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伊文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爬进北钟楼修钟。
那口钟已经用了四十七年。
钟舌裂了。
圣庭答应给他八枚银币。
他钻进钟腹敲下第一锤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女孩的哭声。
不是从下面传来。
也不是从钟楼外面。
声音就在铜里。
很小。
大概只有八九岁。
她哭着问:
“我把这个给你们以后,他们真的会有饭吃吗?”
后来伊文花了三个月,终于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那一天,他只带了一把短刀、一截绳子和十二枚铜片进白塔。
现在他背着整个王国最重要的人,从圣庭后墙跳了下去。
落地时,他右脚的鞋底彻底掉了。
伊文看了一眼。
“妈的。”
圣女当然没有笑。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好笑。
三天后,伊文在一座废弃的小教堂里第一次成功了。
他把那枚铜片烧红。
压在圣女掌心。
一条很细的白线从铜片里钻出来。
像融化的月光。
女孩的手忽然抽了一下。
伊文立刻松开。
她倒在地上。
身体蜷了起来。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做出一个动作。
伊文跪在旁边。
“疼?”
女孩抓住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疼痛太陌生了。
冷也是。
粗糙也是。
石头硌着她的膝盖,破旧地毯摩擦手背,风从窗缝钻进衣领。
世界突然有了边界。
她开始发抖。
伊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披到她身上。
女孩猛地缩开。
那是她第一次躲他。
伊文停住。
过了一会儿,把外套放在她旁边。
“冷。”
她听不见。
他指指她,又指指衣服。
没用。
女孩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仍旧看不见。
但现在,她知道手在那里。
伊文坐回墙边。
夜很长。
她一点点摸索自己的身体。
脸。
头发。
嘴唇。
膝盖。
她每碰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会儿。
像是有人把她从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里捞出来,第一次告诉她:
这里结束了。
这里是你。
天亮的时候,她摸到了那件外套。
犹豫很久。
披在了身上。
伊文醒来,看见她缩在墙角。
他没有过去。
只是在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早。”
她听不见。
没关系。
他想。
还有时间。
他那时确实以为还有。
二
圣庭把第七魔王的赏金提高到了一千枚金王冠。
伊文看到新告示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的鞋底钉一块木片。
他看了半天。
“一千。”
旁边的女孩坐在树下。
现在她已经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伊文朝她晃了晃告示。
“一千金王冠。”
她当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伊文把告示折好。
“早知道这么值钱,我应该把自己绑去圣庭。”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第二口钟。
它藏在一座已经废弃的修道院里。
圣庭几十年前迁走了修士,只留下半塌的钟楼。
伊文在那里住过半年。
那时候他十九岁。
负责给周边三个村子修锅、补犁、调钟。
没人知道他能从旧东西里听见声音。
伊文自己也不喜欢提。
大多数东西留下的声音都没什么意思。
一把旧剪刀会记得布料撕裂的声音。
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床偶尔会在夜里传来人的咳嗽。
一枚结婚戒指则常常吵得人睡不着。
他小时候以为所有人都能听见。
后来才知道不是。
再后来,他学会闭嘴。
第二口钟给圣女带回来的,是声音。
白光没入她耳朵的瞬间,她吐了。
世界太吵。
风刮过草叶。
树枝摇晃。
远处有牛叫。
伊文的呼吸。
火堆噼啪。
甚至她自己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
所有东西同时撞进来。
她跪在地上,用力捂住耳朵。
没用。
伊文说了什么。
她听不懂。
他声音低下来。
仍然听不懂。
女孩哭了。
没有眼泪。
只是张着嘴,发出模糊而难听的声音。
伊文没有碰她。
他坐得很远。
等到天黑。
她终于没有一直捂着耳朵了。
伊文指着自己。
“伊文。”
女孩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伊文。”
他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伊……”
嗓音干涩。
伊文整个人僵了一下。
“文。”
“……文。”
“伊文。”
“伊文。”
她说对了。
伊文笑起来。
“不错。”
女孩不知道什么叫不错。
伊文又指了指她。
动作做完才想起她看不见。
他沉默片刻。
“你呢?”
女孩没有回答。
“名字。”
还是没有。
伊文问: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女孩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摇头。
那是她第一次理解一个问题。
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教会的人比伊文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七天,他们不得不离开大道。
圣女能走,但走得很慢。
她不知道怎么避开石头,也不知道坡度意味着什么。伊文用一根绳子系在两人手腕上。
最开始她抓得很紧。
每次脚下地面变化,她都会停。
伊文就在前面等。
后来,她学会了跟着绳子的牵引走。
“前面有沟。”
她停下。
“抬脚。”
她抬得太高。
伊文说:“没有那么深。”
下一次又抬得太低,鞋尖撞在石头上。
她摔了。
膝盖破了一块。
圣女摸到血的时候,手指一直抖。
“疼。”
伊文说。
她已经学会这个词。
“疼。”
“对。”
她沉默一会儿。
“坏?”
“什么?”
“疼。坏?”
伊文想了一下。
“有时候。”
她摸摸伤口。
“有时候?”
“有时候疼只是告诉你,这里受伤了。”
她低着头。
伊文看不见她的眼睛里有没有表情。
“那……好?”
“也不能这么说。”
她似乎被弄糊涂了。
伊文叹了口气。
“以后再教。”
那天傍晚下起暴雨。
他们没能赶到预定的小镇。
圣女开始发烧。
伊文背着她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脚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他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缝里看他。
“谁?”
“过路的。”
“过路的半夜敲别人家门?”
“她病了。”
女人顺着他肩膀往后看。
圣女伏在他背上,已经烧得没力气抬头。
门开了。
“进来。”
伊文说:
“我们没多少钱。”
“我还没问你要钱。”
女人让到一边。
“鞋脱了。全是泥。”
她叫玛妲。
丈夫死了六年。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房子很小,两间屋,一张多余的床。
圣女躺下以后,玛妲摸了摸她额头。
“烧成这样多久了?”
“下午开始。”
“你怎么当丈夫的?”
伊文顿了一下。
“我不是。”
玛妲看了他一眼。
“那更糟。”
她打来热水。
伊文想接。
“你出去。”
“我可以帮忙。”
“她衣服全湿了。”
伊文出去。
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伊文听见玛妲说:
“抬手。”
又过一会儿。
“不是让你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一只就行。”
再过一会儿。
“你听得懂吗?”
圣女的声音很小。
“懂。”
屋里安静了很久。
玛妲声音变了。
“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没有回答。
“看不见?”
“看不见。”
“天生的?”
“……不知道。”
伊文坐在厨房里,没有进去。
玛妲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到底怎么回事?”
“病。”
“你当我瞎?”
伊文看向火炉。
“很难解释。”
“那就别解释。”
玛妲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黑面包。
“吃。”
“谢谢。”
“别谢。明早帮我劈柴。”
伊文吃了一口。
硬得硌牙。
玛妲给圣女煮了汤。
第二天中午,她退烧了。
玛妲端着碗坐在床边。
“张嘴。”
圣女张嘴。
一勺汤进去。
她咽下去。
没有表情。
玛妲皱眉。
“咸吗?”
圣女不知道。
“烫吗?”
她只能感觉嘴里温热,但分辨不出味道。
玛妲看了她半晌。
“你还能尝出东西吗?”
圣女摇头。
玛妲没再问。
下一勺送进她嘴里之前,玛妲习惯性地吹了吹。
圣女问:
“为什么?”
“什么?”
“吹。”
“怕烫。”
“我不怕。”
“你不怕是因为你尝不出来?”
“烫能感觉。”
玛妲说:
“那不还是会疼。”
圣女想了想。
“疼有时候是好的。”
玛妲抬头看向门外。
伊文正在劈柴。
“他教你的?”
“嗯。”
“别什么都听他的。”
这是圣女第一次知道,伊文说的话也可以不听。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思考这件事。
三
他们在玛妲家住了六天。
这是伊文原计划里没有的六天。
但他后来很少后悔。
玛妲从不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只是嫌伊文劈的柴长短不一。
嫌他修屋顶把瓦踩碎了两块。
也嫌圣女走路总撞桌角。
第三天,她干脆抓着圣女的手,在屋里慢慢走。
“这里是桌子。”
圣女摸到桌沿。
“这是椅子。”
木头。
“这是墙。”
冰凉的石头。
“这个别摸。”
圣女已经摸到了灶台。
手指被烫红一点。
玛妲把她的手拍开。
“说了别摸。”
圣女沉默一会儿。
“疼。”
“活该。”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伊文。
“玛妲说,活该。”
“她说得对。”
圣女坐在火边。
“你也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她告诉你别碰。”
“我不知道是什么。”
“所以现在知道了。”
圣女觉得不公平。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觉得“不公平”。
伊文很高兴。
当然,他没有说。
第五天,伊文带她去了附近一座小礼拜堂。
那里有第三枚他需要的圣契残片。
回来时,圣女在门口站了很久。
玛妲正在摘豆子。
她听见脚步。
“回来啦?”
圣女没有回答。
她闻到了东西。
雨后的泥。
灶里的木烟。
玛妲衣服上淡淡的皂角。
还有锅里炖着的洋葱。
太多味道挤在一起。
她捂住鼻子。
玛妲站起来。
“怎么了?”
圣女忽然冲到屋后吐了。
伊文跟过去。
“正常。”
她抬起头。
“臭。”
伊文笑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骂这个世界。
“习惯就好。”
“不要。”
“那我也没办法。”
晚饭时,玛妲给她盛了汤。
圣女喝第一口就停住了。
她的舌头还迟钝。
但已经有一点东西回来了。
咸。
甜。
苦。
它们很模糊。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玛妲问:
“怎么?”
圣女说:
“这个……”
她找不到词。
“好喝?”
圣女不知道好喝是什么意思。
玛妲笑了。
“看你这表情,大概是。”
圣女又喝一口。
然后很认真地说:
“好喝。”
玛妲把自己的半块面包也掰给她。
“那多吃点。”
伊文看着她一勺一勺喝汤。
“慢点。”
圣女没理他。
玛妲说过,不是什么都要听他的。
屋后长着一小片紫色的花。
很矮。
细茎,花瓣像小铃铛。
圣女看不见。
她只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青草味。
玛妲摘了一朵放进她手里。
“别捏。”
圣女摸着花瓣。
软。
“是什么?”
“雀铃花。”
“雀铃?”
“这边都这么叫。别处叫什么我不知道。”
“有用?”
玛妲正在晾床单。
“什么?”
“花。有用吗?”
玛妲回头。
“没用。”
圣女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遇见一种没有用处却仍然被允许存在的东西。
“那为什么留着?”
“长都长了。”
玛妲随口说。
“挺好看的。”
圣女摸着那朵花。
“好看是什么?”
玛妲的手停住。
她看向伊文。
伊文正在修篱笆。
“以后你就知道了。”
圣女把花别在自己衣襟上。
那天晚上花已经蔫了。
她还是没有扔。
玛妲有一个女儿。
圣女是在第六天发现的。
准确来说,是摸到的。
床边柜子上放着一个木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指碰到里面一片平整的东西。
“别动。”
玛妲突然说。
声音很重。
圣女立刻收手。
玛妲走过来,把木框扶正。
圣女问:
“是什么?”
玛妲沉默了一会儿。
“画。”
圣女不明白。
“画?”
“人的样子。”
“谁?”
“我女儿。”
圣女第一次知道玛妲还有一个女儿。
“她在哪里?”
没有回答。
窗外有鸡叫。
伊文正在井边打水。
玛妲说:
“死了。”
圣女听懂了这个词。
伊文教过她。
路边有一只死掉的兔子。
它不会动。
不会疼。
不会冷。
“为什么?”
“饿死的。”
圣女安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人也会因为没有食物而死。
“没有吃的?”
“没有。”
“为什么?”
玛妲笑了笑。
那不是很开心的笑。
“你问题真多。”
圣女低头。
玛妲坐到床边。
“那年庄稼坏得厉害。后来圣女赐了福,第二季其实收得不错。”
“圣女?”
“你连圣女都不知道?”
圣女摇头。
玛妲以为她只是失忆。
“白塔那个。教会说她替我们向神求了恩典。”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女儿。”
玛妲摸了摸木框。
“死在第二季收粮以前。”
“那圣女没有救她。”
玛妲看着她。
“可能救了别人。”
“你不生气?”
这次玛妲想得久一些。
“跟谁生气?”
圣女说不出来。
“神?”
“神又不来我家吃饭。”
“圣女?”
玛妲垂下眼。
“听说她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
圣女的手忽然抽了一下。
胸口有一种奇怪的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神父说,如果不是她,那年会死更多人。”
“你信吗?”
玛妲轻轻擦掉画框上的灰。
“我不知道。”
她把画框放回去。
“反正我家的那个还是死了。”
当天傍晚,圣庭骑士来到村子。
总共六个人。
白披风。
银甲。
马鞍上挂着圣徽。
他们带着通缉令挨家挨户询问。
玛妲拿到画像的时候,看了很久。
第七魔王的画像画得不像伊文。
但圣女画得很像。
尤其额头靠近发际线的那颗浅色胎记。
玛妲回屋的时候,圣女坐在厨房。
伊文已经拔出了短刀。
玛妲关门。
圣女听见她的脚步和平时不一样。
“怎么了?”
玛妲没有回答。
她走过来。
伸手拨开圣女额前的头发。
看见那颗胎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圣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玛妲?”
女人向后退了一步。
椅子被碰倒。
圣女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
玛妲没说话。
“你怕我?”
还是没有回答。
圣女摸索着往前一步。
“为什么?”
伊文站在门口。
“她知道了。”
圣女转向他。
“知道什么?”
伊文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外面传来骑士敲邻居家门的声音。
玛妲忽然跪下。
膝盖碰在地板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圣女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
玛妲低着头。
“圣女殿下。”
圣女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摸索着抓住玛妲的肩膀。
“起来。”
玛妲没动。
“起来。”
声音开始发抖。
“你之前没有这样。”
玛妲抬起头。
圣女看不见她。
可她能听见呼吸。
“我不知道。”
玛妲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圣女抓着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
指腹都是裂开的老茧。
过去六天里,这只手给她换过湿衣服,吹过汤,带着她摸桌子和椅子。
现在它在抖。
圣女忽然问:
“你要赶我走吗?”
玛妲愣住。
敲门声响了。
“圣庭巡查!”
屋里没人出声。
又敲了一次。
玛妲站起来。
她把画像塞进灶膛。
火一下卷上去。
“去地窖。”
伊文说:
“你知道窝藏我们是什么罪吗?”
“知道。”
“他们可能会——”
“我说去地窖。”
她看向圣女。
“先躲起来。”
圣女还站着。
玛妲推了她一下。
“快点。”
圣女跌跌撞撞跟着伊文往后走。
到了地窖门口,她停住。
回头。
“玛妲。”
“干什么?”
“你女儿……”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玛妲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太快了。
圣女甚至没来得及问。
地窖门关上。
黑暗对她没有区别。
她坐在土豆和腌菜罐子之间,听见玛妲给骑士开门。
“见过这两个人吗?”
“没有。”
“圣女可能受到邪术控制。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敲教堂警钟。”
“知道了。”
“愿圣光庇佑你。”
“也庇佑您。”
马蹄声远去。
地窖里,圣女一直没有说话。
半晌,她问:
“为什么她说不是我的错?”
伊文靠着墙。
“以后再说。”
“你又这样。”
“什么?”
“以后。”
伊文没出声。
“你知道很多。”
“嗯。”
“我不知道。”
“嗯。”
“为什么?”
伊文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片。
“因为有些东西,我宁愿你自己想起来。”
圣女第一次对他生气。
“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伊文没有反驳。
第二天凌晨,他们离开玛妲家。
玛妲给他们装了面包、熏肉和两个苹果。
临走前,她又去屋后折了一枝雀铃花。
递给圣女。
圣女摸到花。
“给圣女的?”
玛妲说:
“不是。”
“那给谁?”
玛妲看着她。
“给你的。”
圣女站在那里很久。
最后把花小心收进衣襟。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四
圣女是在半个月后重新看见世界的。
伊文提前告诉了她。
“会疼。”
“多久?”
“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
“确实。”
“你很没用。”
伊文笑了一下。
“学得不错。”
她已经知道那是在开玩笑。
第四枚圣契残片藏在一座粮仓城的旧钟里。
那座城叫罗安。
进入罗安的前一天,他们在山坡上休息。
伊文把铜片放进她手心。
“准备好了?”
“没有。”
“那等一会儿。”
圣女问:
“如果一直不准备呢?”
“那就一直等。”
她沉默。
“你为什么等我?”
伊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疼的是你。”
“以前有人等过吗?”
伊文没有回答。
圣女就知道答案了。
她握紧铜片。
“来吧。”
最开始是一团红色。
她不知道那叫红。
然后是亮。
亮得像刀。
她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眼睛。
泪水第一次真正流出来。
伊文把自己的围巾盖在她脸上。
她在黑暗里喘了很久。
再睁眼时,只敢留一条缝。
世界模糊。
没有边界。
伊文的脸离她很近。
这是她看到的第一张脸。
胡子没刮干净。
鼻梁上有一道旧伤。
眼睛是灰褐色。
跟魔王画像一点都不像。
圣女盯着他。
伊文被看得不自在。
“怎么?”
“你……”
“嗯?”
她想了很久。
“很普通。”
伊文脸上的表情僵住。
圣女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故意逗他。
后来她看见天空。
看见树。
看见自己的手。
看见远处整片整片的麦田。
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往远处走。
她站在山坡上,很久没有说话。
伊文也没催。
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才问:
“这就是好看吗?”
“什么?”
“这个。”
伊文顺着她看。
“算吧。”
“比雀铃花呢?”
“你又没见过。”
“我会回去看。”
她说得很自然。
伊文低下头。
没接话。
第二天,他们进了罗安。
圣女以为城市都会像山坡上的麦田。
不是。
她先看见的是城门外排队卖粮的人。
农夫把一袋袋麦子从车上搬下来。
收粮的账房坐在棚子下面,把木筹丢进他们手里。
有个老人争了几句。
很快被卫兵推开。
圣女问:
“他们在做什么?”
“交粮。”
“给谁?”
“领主一份,圣庭一份。”
“剩下呢?”
“自己的。”
圣女数了数。
一辆车上十袋粮食。
最后老人拖走了四袋。
“六袋给别人?”
“嗯。”
“为什么?”
“今年收成好。”
她没听懂。
“收成好,所以多给?”
伊文看她一眼。
“对。”
“收成不好呢?”
“欠着。”
圣女皱眉。
这是她恢复视觉后的第二天。
她已经不喜欢罗安了。
城内有一座很大的圣女像。
白石雕成。
比三层房子还高。
圣女站在下面。
仰头看了很久。
雕像上的女孩闭着眼,双手捧着麦穗。
圣洁、宁静。
脚下刻着:
“她舍己,故万民得饱足。”
圣女问:
“这是我?”
“嗯。”
“我不像这样。”
“石匠没见过你。”
雕像旁边睡着两个孩子。
很瘦。
其中一个醒来,看见他们手里的面包。
目光一直跟着。
圣女停下。
她从包里取出玛妲给的最后半块面包。
递过去。
孩子没有接。
先看伊文。
再看她。
圣女说:
“给你。”
孩子抢过去。
转身跑了。
圣女看着他消失。
“为什么他没有饭?”
“你可以去问问雕像。”
她回头。
伊文已经往前走。
“你在生气?”
“没有。”
“你骗人。”
伊文停了一下。
“你学得真快。”
他们晚上躲进旧粮仓。
伊文要拆里面一座废钟。
圣女在四处看。
罗安的粮仓很大。
外墙刷着圣徽。
仓门有三把锁。
伊文撬开其中一间。
里面堆满了麦袋。
有些已经受潮。
角落长着黑色霉斑。
圣女走进去。
抓起一把麦子。
“这么多。”
伊文没说话。
“今天那个孩子为什么饿?”
“这不是给他的。”
“给谁?”
“圣粮。”
“圣粮是什么?”
“你的。”
她没懂。
伊文撬钟的动作停了一下。
“圣女降下恩典,土地增产。教会按照律例收取一部分,叫圣粮。”
“用来救灾?”
“也救。”
“还有呢?”
“军队。修道院。圣庭。贵族借粮。商队。”
“那孩子呢?”
“不知道。”
圣女看着堆到屋顶的麦子。
一只老鼠从袋子后面跑过去。
她忽然想起玛妲。
“她女儿那年,也有这种地方吗?”
伊文没有回答。
“伊文。”
“有。”
“里面有粮食?”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圣女抓起一把麦子。
手攥得很紧。
麦粒从指缝掉下来。
“我想看记录。”
“什么?”
“玛妲女儿死的那一年。”
伊文抬起头。
“记录。”
她又说一次。
“我要看。”
账册在圣堂档案房。
这次是圣女自己提出要进去。
伊文说:
“你恢复眼睛才两天,就开始学偷东西了。”
“你教的。”
“我没教。”
“你一直在偷。”
“那叫取回。”
“有什么区别?”
伊文想了想。
“说得也是。”
他们半夜翻进档案室。
圣女找到了那一年。
圣历一百六十六年。
赫南地区发生麦锈。
第一季减产近半。
圣女于春祷日献上“第二恩契”。
两个月后,麦锈消退。
第二季丰收。
圣庭记录得很清楚:
赫南圣粮入库,比灾前多两成。
圣女盯着那一行。
“丰收。”
“嗯。”
“玛妲说,她女儿死在第二季收粮以前。”
“嗯。”
“为什么不把第一批粮食给他们?”
伊文靠着书架。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不是主教。”
她继续往下翻。
赈粮确实发过。
但不是免费。
农户可以用第二季收成抵押借粮。
玛妲家借了三袋。
后来需要还五袋。
她女儿死在发粮前十一天。
圣女把账册合上。
没有哭。
她只是问:
“圣女做了什么?”
伊文沉默。
“那一年。”
“我不知道全部。”
“你听到过。”
“嗯。”
“说。”
伊文从怀里拿出那枚最早的铜片。
“她献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还不知道。”
圣女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麦锈需要停。”
“停了吗?”
“停了。”
“所以她成功了。”
“是。”
圣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那为什么玛妲的女儿还是死了?”
伊文没有回答。
档案房外传来钟声。
两个人站在满墙账册之间。
圣女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没有神秘答案。
粮食出现了。
人还是死了。
五
他们继续往北。
教会关于魔王的故事也越来越多。
第七魔王污染圣女神智。
第七魔王盗走神恩。
第七魔王使南方麦田重新出现锈病。
最后一条是真的。
圣女恢复得越多,圣契就越弱。
罗安离开后的第七天,他们经过一片田。
农夫蹲在麦地里,用手捻着叶片上的红斑。
伊文没说话。
圣女蹲下来。
“这是麦锈?”
农夫点头。
“去年还没有。”
圣女摸了摸叶子。
“会很严重吗?”
“看神愿不愿意管。”
农夫吐了口唾沫。
“都说魔王把圣女抢了。谁知道呢。”
圣女问:
“如果圣女回来呢?”
“那当然好。”
农夫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我们这地全靠圣恩。”
他说。
“以前一亩地只能收七斗,现在能收九斗。圣女要真出事,最先饿死的还是我们。”
圣女一路没有说话。
晚上,她问伊文:
“你知道会这样?”
“知道一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拿回来,他们就会失去。”
伊文正在生火。
“那本来就是你的。”
“粮食也是他们的。”
“土地是他们种的。”
“没有圣恩,收成会少。”
伊文把木柴折断。
“以前七斗也活。”
“现在税是按九斗收的。”
伊文抬头。
圣女看着他。
“我听见那个农夫说了。”
伊文没说话。
“所以如果只剩七斗,他们还是要交六斗。”
她已经会算这些东西了。
“最后只剩一斗。”
“嗯。”
“会死人。”
“可能。”
“你还是把东西还给我。”
“对。”
“为什么?”
伊文把火点起来。
“因为没人问过你。”
“如果你问,我就一定会要回来吗?”
伊文手上的动作停住。
圣女坐在对面。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
这是他第一次没办法用一句“以后再说”把问题推过去。
“我不知道。”
他说。
圣女笑了一下。
没有高兴。
“你也替我选了。”
伊文没有反驳。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背对着睡。
第二天圣女走得很快。
她不再需要绳子。
她已经学会绕开石头,看路,自己系鞋带。
有时候她甚至走在伊文前面。
中午休息时,她突然问:
“为什么叫你魔王?”
“因为‘修钟匠伊文’听起来不够吓人。”
她没笑。
伊文只好继续。
“我从圣庭偷了东西。”
“我的东西。”
“他们不这么认为。”
“还有呢?”
“我砸过三座圣钟。”
“为什么?”
“里面有你的声音。”
圣女停下吃面包。
“你第一次听见我是什么时候?”
“北钟楼。”
“我说什么?”
伊文不说话。
“我迟早会想起来。”
“那就等你想起来。”
她瞪着他。
伊文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
“讨厌你。”
“嗯。”
“你不生气?”
“你以前连讨厌是什么都不知道。”
圣女愣了一下。
伊文咬了一口面包。
“挺好。”
她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把剩下的苹果分了他一半。
第五枚残片让她恢复得最多。
不是某一种感官。
是梦。
她开始做梦。
最初都是碎片。
一间白色房间。
很多蜡烛。
有人给她梳头。
一双女人的手。
然后是钟。
很大的钟。
她跪在地上。
有人问:
“会怕吗?”
她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回答:
“会。”
“圣女不应该害怕。”
“可我还是怕。”
梦到这里断掉。
第二晚,她梦见麦田。
自己很小。
大概九岁。
面前站着三个穿白袍的人。
有人告诉她:
北方的麦子生病了。
很多孩子会饿死。
她问:
“要怎么救?”
没有人回答。
第三晚,她从梦里惊醒。
伊文坐在旁边。
“你喊了很久。”
圣女浑身都是汗。
“我想起来一点。”
伊文脸色变了。
“什么?”
“我见过玛妲。”
“什么?”
“不是她。”
圣女抓着被子。
“像她一样的人。”
“很多。”
“他们跪在白塔下面。”
她喘气。
“有人抱着死掉的小孩。”
伊文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上面。”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主教,为什么他们在哭。”
“然后呢?”
“他说,因为麦子死了。”
她停住。
“然后我说……”
记忆断了。
她痛苦地按住头。
“我说了什么?”
伊文握住她手腕。
“别想了。”
“我说了什么?”
“等它自己回来。”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
她猛地甩开他。
“你总是这样!”
“我听见的只是残响。”
“那你听见什么就告诉我!”
伊文也提高声音。
“你想现在听?”
她停住。
火光很低。
伊文从包里把第一枚铜片拿出来。
放在地上。
“九岁。”
他说。
“这是我听见的。”
圣女盯着他。
伊文说:
“你问,他们真的会有饭吃吗。”
她的脸白了。
“然后呢?”
“有人说会。”
“我呢?”
伊文闭了一下眼。
“你说,好。”
六
最后一处圣契遗址在赫南。
就在玛妲村子以北不到两天的路程。
它曾经是一座圣女修院。
十年前废弃。
圣女站在门口的时候,突然认出了它。
不是一点点。
她看见石阶。
看见门。
看见屋檐下面已经褪色的金纹。
整个人停在原地。
伊文问:
“怎么了?”
她没回答。
走进去。
礼拜堂已经塌了一半。
中央还有一张石椅。
她看见那张椅子的瞬间,开始发抖。
“我来过。”
伊文站在后面。
圣女一步一步过去。
手摸上椅背。
记忆像水一样灌进来。
九岁。
她坐在这张椅子上。
外面很多人在哭。
那年麦锈蔓延了半个王国。
教会把各地灾民带到圣都。
圣女从白塔窗户里看见他们。
那时候她还能看。
还能听。
还能闻见雨天人群身上的泥土味。
她问主教:
“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主教蹲下来告诉她:
“因为回去也没有粮食。”
“神不能救他们吗?”
“神需要一个人替他们付出。”
她问:
“付出什么?”
主教摸了摸她的头。
“你最喜欢什么?”
九岁的女孩想了很久。
“糖。”
周围的人笑了。
主教也笑。
他说:
“如果从今天开始,你再也尝不到糖,北方的麦子就会重新长出来呢?”
孩子脸上的笑消失了。
“永远吗?”
“永远。”
她哭了。
哭了很久。
最后问:
“他们真的会有饭吃吗?”
“会。”
于是她点头。
“好。”
圣女跪在石椅旁边。
第一段记忆完整地回来了。
她吐得厉害。
什么也吐不出来。
伊文走过来。
她抬起头。
“是味觉。”
伊文没说话。
“第一样。”
她笑了一下。
眼泪不断往下掉。
“原来我以前喜欢糖。”
后面的记忆没有停。
十一岁。
赤痢。
她献出了嗅觉。
十三岁。
北方遭遇几十年最冷的冬天。
她献出了触觉的一部分。
十五岁。
边境战乱和旱灾同时发生。
她献出了听觉。
十七岁。
赫南第二次大饥荒。
那一次她已经不愿意了。
她在仪式前逃出房间。
没有跑多远。
因为她看不见路吗?
不。
那时候她还有眼睛。
她跑到白塔下,看见一群灾民。
有人认出她。
所有人跪下。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爬到她脚边。
求她救救他们。
主教追下来时甚至没有抓她。
他只是站在后面。
等。
圣女哭着问:
“如果我把眼睛给出去,他们就会活吗?”
主教说:
“神恩会让土地丰收。”
“我问他们会不会活。”
主教沉默了一下。
“会有很多人活下来。”
她站在那里很久。
最后自己走回了白塔。
那一年,她失去视觉。
赫南丰收。
圣粮入库创下二十年来最高纪录。
地租也在第二年提高了。
圣女不知道。
她已经看不见账册了。
后来有人告诉她,今年没有饿死人。
她相信了。
十九岁。
她的世界只剩下很少东西。
有人替她穿衣。
替她喂饭。
扶她行走。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不知道花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冬天冷不冷。
可她还会问。
“今年怎么样?”
“很好。”
“有人生病吗?”
“没有。”
“粮食够吗?”
“足够。”
“真的?”
“当然。”
她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见小时候。
梦见母亲。
梦见自己偷偷吃糖。
梦见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这些梦让她越来越痛苦。
她问过一个侍女: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很多东西?”
侍女哭了。
第二天,那个侍女不见了。
圣女开始害怕。
那是最后还能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恐惧。
怀疑。
记忆。
二十岁那年,圣庭告诉她,圣契越来越不稳定。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一直在呼唤她。
只有献出记忆,才能让恩典永远安定。
这一次她说:
“不。”
很轻。
但是说了。
主教没有责备。
他告诉她:
今年有三百二十万亩土地依赖圣恩。
有十一座城市靠圣泉压制疫病。
北境结界保护着几十万人。
如果圣契崩溃,最先死的不会是国王。
也不会是主教。
是农民。
是孩子。
是那些曾经跪在白塔下面求她的人。
“只有您能救他们。”
主教说。
圣女问:
“为什么总是我?”
没有人回答。
她哭了三天。
第四天,自己走进仪式厅。
献出了记忆。
最后一段记忆是有人在她耳边问:
“殿下,您叫什么?”
她已经听不见。
但仪式把那句话留在了圣契里。
她张开嘴。
想了很久。
没有答出来。
从那天起,维尔兰拥有了一位真正完美的圣女。
礼拜堂里很安静。
伊文没有靠近。
圣女坐在地上。
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晨,她开始翻那些残留下来的旧账册。
第三天,她要伊文带她去最近的教会档案室。
她看了赫南那一年。
丰收是真的。
神迹是真的。
圣契也是真的。
她献出眼睛之后,第二季粮食比灾前还多。
她一页页往下翻。
圣庭加收圣粮。
领主提高地租。
灾后欠债的农民需要偿还前一年的借粮。
很多人卖掉土地。
有人逃荒。
有人死在路上。
玛妲的女儿死于那一年。
不是没有粮。
是在粮食最多的那一年死的。
圣女看了很久。
她把账册合上。
然后又打开。
重新看一遍。
像是怀疑自己认错了字。
“这里写错了。”
伊文站在门边。
没说话。
“肯定写错了。”
她翻另一册。
“这里也是。”
又一本。
“都错了。”
没有人回答。
她开始翻得越来越快。
纸页被撕破。
“他们告诉我没有人饿死。”
她看向伊文。
“他们说第二季粮食够了。”
伊文仍然没说话。
“你说话。”
“说什么?”
“告诉我哪里不对。”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
“你怎么又不知道!”
账册被她砸过去。
伊文没有躲。
书角撞在肩膀上,掉到地上。
“那我为什么把眼睛给他们?”
她声音突然很大。
“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
她抓起另一册。
摔在墙上。
“我明明问过!”
又一本。
“我问过他们会不会活!”
木架被撞倒。
尘土扬起来。
“我问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明明问了!”
伊文终于过去。
圣女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
伊文站住。
“是不是我?”
她指着自己。
“是不是因为我太蠢?”
“不是。”
“我自己答应的!”
“你九岁。”
“后来呢?”
她几乎尖叫。
“十一岁!十三岁!十五岁!十七岁!”
每说一个数字,声音都在抖。
“我每一次都答应!”
“后来你拒绝了。”
“有什么区别?”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为什么不去看?为什么不自己问那些人?”
伊文看着她。
“你十七岁以后已经看不见了。”
圣女忽然安静。
伊文说完就后悔了。
她站在散落的账册中间。
很久。
“对。”
她慢慢点头。
“我已经看不见了。”
她笑了一下。
“我明明就是为了看见他们过得更好,才把眼睛给出去的。”
伊文没有动。
她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然后我就再也不能看了。”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
她蹲下去。
抱住自己。
“他们告诉我好了。”
“嗯。”
“每一年都说好了。”
伊文蹲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见。”
圣女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那听觉呢?”
伊文没回答。
她已经知道了。
“因为我听不见他们哭。”
没有回答。
“嗅觉呢?”
“别说了。”
“因为我闻不到死人?”
“够了。”
“触觉呢?”
伊文站起来。
“够了!”
圣女也站起来。
“为什么够了?”
两个人隔着一地纸张看着对方。
“这是我的东西。”
她说。
“你不是说的吗?”
伊文脸色发白。
“你把它还给我。”
“那我就应该知道。”
“全部知道。”
“谁拿了粮。”
“谁死了。”
“谁用我的名字让他们闭嘴。”
她走到窗边。
街道上有人正在往教堂运粮。
车轮缓慢滚过石板。
“他们说我替所有人受苦。”
她声音很轻。
“所以那些还在受苦的人,就变成不知感恩。”
伊文没有回答。
“真方便。”
她后来哭了很久。
然后不哭了。
下午,他们坐在河边。
圣女把鞋脱下来,把脚放进水里。
很凉。
她盯着自己的脚。
“我以前感觉不到这个。”
“嗯。”
“很冷。”
“那就拿出来。”
“不。”
她继续泡着。
过了一会儿说:
“伊文。”
“嗯。”
“你为什么救我?”
伊文捡起一块石头。
扔进河里。
“我没救你。”
“那叫什么?”
“偷。”
“偷谁?”
“教会说偷他们的。”
圣女看着水面。
“你知道我会重新失去吗?”
石头在河面跳了两下。
沉下去。
伊文没有回答。
圣女转过头。
“你知道。”
“嗯。”
“多久?”
“不知道。”
她笑了。
“你终于又不知道了。”
伊文也笑了一下。
很短。
圣女问:
“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伊文看着河。
“因为是你的。”
“就这个?”
“就这个。”
圣女沉默很久。
然后把脚从水里拿出来。
“我还是讨厌你。”
“知道。”
“但少一点。”
“谢谢。”
她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她恢复全部记忆后的第一次笑。
很快就停了。
但确实发生过。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玛妲家。
玛妲开门以后,看到圣女站在门外。
这一次,女孩自己看见了她。
玛妲老了很多。
其实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玛妲。”
女人愣住。
圣女走过去。
抱住她。
玛妲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你……看得见了?”
“嗯。”
“眼睛什么颜色?”
圣女笑了。
“你自己看。”
玛妲也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晚上,圣女第一次看见玛妲女儿的画像。
女孩大概十六岁。
头发很长。
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画像下面压着一朵干枯的雀铃花。
圣女坐了很久。
“她叫什么?”
“米拉。”
“那一年我十七岁。”
玛妲没有说话。
“赫南大饥荒。”
玛妲手里的针停住。
“我记起来了。”
圣女说。
“我献出了眼睛。”
玛妲抬头。
“因为他们告诉我,赫南会丰收。”
屋里很安静。
“确实丰收了。”
“我知道。”
“粮食很多。”
“嗯。”
“米拉还是死了。”
玛妲把针线放下。
圣女低着头。
“对不起。”
玛妲看了她很久。
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你那年几岁?”
“十七。”
玛妲抬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米拉也是十七。”
圣女闭上眼。
玛妲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她只是像圣女第一次住在这里时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站起来。
“汤快凉了。”
七
第二天早晨,圣女忘记了米拉画像上衣服的颜色。
她自己最先发现。
“昨天是蓝色吗?”
玛妲的手停住。
伊文从门外回头。
没有人回答。
圣女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她坐在那里。
“开始了?”
伊文点头。
圣女低下头。
“这么快。”
第三天,她闻不到雀铃花了。
第四天,汤里的盐开始变淡。
第五天晚上,她突然问: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问完以后,自己愣住。
她用力按着额头。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
“别告诉我。”
伊文正准备说话。
“让我自己想。”
她坐了很久。
“玛妲。”
“赫南。”
“米拉。”
她一个词一个词说。
终于全部拼回来。
她松了口气。
“还在。”
伊文没有笑。
当天夜里,圣庭骑士到了。
不是六个人。
是整整一支骑士队。
白色披风铺满山路。
最前面的人披着金边长袍。
玛妲认出圣徽。
圣庭裁判长。
伊文站在窗边看了一眼。
“他们找到得比我想象快。”
圣女已经站起来。
“走后门。”
“来不及。”
“你不是魔王吗?”
“画像上是。”
伊文抽出短刀。
圣女抓住他手腕。
“别。”
“他们不会听。”
“那我去。”
“你更没用。”
圣女瞪他。
“我现在能说话。”
“正因为如此。”
外面响起声音。
“奉圣庭敕令。”
“第七魔王伊文·索尔,释放圣女。”
圣女怔了一下。
“索尔?”
伊文看她。
“怎么?”
“你从来没告诉我姓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还想说话。
伊文把短刀放下。
圣女盯着他。
“你干什么?”
“你刚才说别打。”
“那也不是让你投降!”
伊文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玛妲。
“对不起。”
玛妲说:
“滚。”
伊文笑了。
推门出去。
圣庭骑士见到他的瞬间全部拔剑。
伊文举起双手。
“圣女在里面。”
裁判长没有看他。
“跪下。”
伊文跪下。
圣女从屋里冲出来。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看到几十名骑士。
看到远处还有村民。
看到白色旗帜。
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颜色。
现在只觉得恶心。
“住手!”
所有人真的停了。
裁判长转过头。
看见她。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睛一下红了。
他摘下帽子。
跪下。
所有骑士跟着跪下。
“圣女殿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感谢神明。”
“您还活着。”
圣女站在门前。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真的在哭。
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怒骂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
“放开他。”
裁判长抬头。
“殿下?”
“他没有绑架我。”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他把东西还给我。”
裁判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
是悲伤。
“殿下。”
“我记起来了。”
圣女往前一步。
“我全部想起来了。”
裁判长站起来。
“小心。”
他对旁边骑士说。
不是对她。
“邪术仍然存在。”
圣女愣住。
“什么?”
“魔王污染了您的记忆。”
“没有!”
“殿下,请不要怕。”
“我没有怕!”
“我们会治好您。”
圣女突然笑了。
她明白了。
“你听不见我说什么。”
裁判长看着她。
“我们听见了。”
“不是。”
她摇头。
“你们永远都听不见。”
她指着远处的村庄。
“赫南那年粮食够!”
裁判长脸色微变。
“我看过账册!”
“圣女殿下——”
“我献出了眼睛!你们告诉我没有人饿死!”
周围的村民开始骚动。
骑士把他们往后赶。
“米拉死了!”
玛妲站在门边。
身体颤了一下。
圣女指着她。
“她女儿十七岁!跟我那年一样大!”
裁判长提高声音。
“殿下受到了严重污染。”
“闭嘴!”
圣女冲下台阶。
两名骑士拦住她。
她挣扎。
“我是圣女!”
没有人敢真的伤她。
他们只是抓住她。
“我是圣女!”
她第一次如此拼命使用这个身份。
“我命令你们放了他!”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裁判长闭上眼。
“正因为您是圣女。”
他说。
“我们才必须救您。”
伊文跪在地上。
抬头看她。
圣女看见骑士走到他身后。
“不要。”
骑士拔剑。
“伊文!”
他没有反抗。
“伊文!”
剑落下以前,他只是看着她。
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钟声从远处教堂传过来。
正午。
第一声。
剑落下。
圣女没有听见那一声。
钟太响了。
她醒来时在马车里。
双手没有被绑。
圣庭不会捆圣女。
他们给她换回白色衣服。
裁判长坐在对面。
“殿下。”
圣女看着窗外。
没有回答。
“我们正在回圣都。”
“玛妲呢?”
“那位农妇没有罪。”
圣女闭上眼。
“伊文呢?”
裁判长沉默。
她说:
“我记得。”
“什么?”
“他的名字。”
她睁开眼。
“伊文·索尔。”
裁判长低头。
“那只是魔王在人间使用的名字。”
圣女笑了一下。
“他以前是修钟的。”
裁判长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又问:
“伊文呢?”
第三天,她没有问。
第四天早晨,她醒来,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裙。
“我们去哪?”
侍女说:
“回圣都,殿下。”
“为什么?”
侍女脸上露出悲伤。
“您被魔王掳走了。”
圣女想了很久。
“哦。”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魔王是谁?”
侍女没有忍住眼泪。
“一个很坏的人。”
圣女点头。
“他死了吗?”
“死了。”
“那就好。”
说完以后,她忽然捂住胸口。
很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
“殿下?”
“这里不舒服。”
侍女慌忙叫医师。
没有人知道原因。
第二天,那种疼也消失了。
圣女归来的消息比车队更早到达圣都。
白塔挂满旗帜。
城门重新粉刷。
圣庭宣布,第七魔王已经伏诛,圣女成功抵御邪恶侵蚀,神恩即将重新降临维尔兰。
王都连续庆祝七天。
酒馆免费供应第一杯酒。
面包师把白面包做成圣徽形状。
贵族捐出金币。
十二座钟楼重新同时鸣响。
圣女坐回白塔时,已经不记得自己离开过这里。
她认得祷词。
认得礼仪。
知道什么时候微笑。
什么时候抬手。
什么时候让信徒亲吻自己的衣角。
这些东西没有被拿走过。
它们刻得太深。
丰收祭那天,圣庭组织了一场盛大的献花仪式。
来自全国各地的朝圣者排成长队。
白蔷薇。
百合。
金穗。
全是圣庭规定的花。
圣女坐在高台。
一个又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感谢您的庇佑。”
“愿圣光永存。”
“感谢您救了我的孩子。”
她微笑。
“愿神赐福于你。”
轮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乡下女人。
她穿着不合身的礼服。
鞋上还有泥。
侍从本来想拦,因为她手里拿的不是圣庭发下的花。
只有一枝很小的紫色野花。
最后还是让她上去了。
女人走到圣女面前。
没有跪。
侍从提醒:
“行礼。”
她像是没听见。
只看着圣女。
圣女也看着她。
女人的头发比记忆里白了许多。
当然,圣女没有记忆。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你在哭。”
圣女说。
玛妲抹了一下脸。
“年纪大了。”
她把花递过去。
圣女接住。
看了一会儿。
紫色的小花。
细细的茎。
像一只快要碎掉的铃铛。
“这是什么?”
玛妲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久才回答:
“雀铃花。”
圣女轻轻重复。
“雀铃花。”
“嗯。”
“有什么用?”
玛妲低下头。
她笑了。
眼泪掉在石阶上。
“没什么用。”
圣女不明白。
“那为什么送给我?”
后面的朝圣者已经开始等待。
侍从想提醒玛妲离开。
玛妲看着她。
那个女孩曾经坐在自己厨房里,小心翼翼喝一碗有点咸的汤。
曾经因为碰了灶台疼得直吸气。
曾经摸着一朵花,问她好看是什么。
后来她真的看见了。
也真的知道了。
现在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玛妲没有告诉她这些。
她只是说:
“长都长了。”
圣女怔了一下。
玛妲继续说:
“挺好看的。”
她转身走下高台。
圣女坐在那里。
看着手里的花。
下一名朝圣者已经上前。
侍女走过来,小声说:
“殿下,我替您收起来吧。”
圣女把花递出去。
递到一半,又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用了。”
“殿下?”
“放这里吧。”
她把那枝不起眼的雀铃花放在膝上。
然后抬起头。
下一位信徒跪在她面前。
“感谢圣女庇佑维尔兰。”
圣女露出温和而熟练的微笑。
“愿神赐福于你。”
城外,十二座圣钟同时响起。
那一年,《圣恩纪事》只记了三行:
圣历一百八十三年,第七魔王伏诛。
圣女平安归来。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