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选的地方是个街边烧烤摊。塑料凳子,油渍桌面,炭火味混着孜然香,谁也不会想到这儿会坐着两个聊尸体的男人。
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打生蚝两瓶啤酒,烟灰缸里攒了三个烟头。他在法医中心干了八年,烟瘾越来越重。
"来,先走一个。"他把酒推过来。
我喝了半瓶。七月份的夜风还是热的,吹得摊子上的灯泡晃晃悠悠,阴影在老周脸上来回割。
"许曼宁。"我说。
老周把烤串签子放下,抹了把嘴:"你跟她什么关系?"
"半年前她来我这儿做过面部轮廓调整。"我说了一半真话。
"整容?"
"嗯。"
老周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没有水印,是内部拍的。
我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
许曼宁躺在解剖台上,脸被无影灯照得惨白。面部皮肤沿着发际线和下颌缘被切开,皮瓣向下翻,露出下面的颅面骨骼和软组织。这是常规尸检的面部解剖——为了排除面部外伤,同时检查口腔和鼻腔内部。
但我在看别的东西。
"你看这儿。"我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右侧颧弓下方的骨面。"
老周凑过来:"怎么了?"
"有条刮痕。"我说,"大约两毫米长,方向是从后往前。"
老周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这种骨面轻微擦伤在尸检里常见,搬运、坠落、甚至面部推拿都有可能留下。"
"搬运刮不出这种方向。"我放下手机,拿起啤酒,"这个方向,和器械进入的方向一致。"
老周没说话。他在等我说完。
"你看这个位置,"我继续,"颧弓下缘,咬肌前缘的附着点。这里有一个天然的骨性凹陷,如果从颧弓下方向内侧插入器械——"
"你直说。"老周打断我。
我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措辞:"如果是常规尸检,面部翻瓣从发际线切开,往下剥离。但许曼宁的皮下组织剥离层次,不是从外往内,而是从内往外。有人在皮肤切开之前,先从这个位置插入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细的。尖锐的。直径不超过一毫米。"我看着他,"和注射器针头差不多。"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压低了声音。
"意味着有人在她死后,往她的面部软组织里注射了什么东西。"我说,"然后又从皮肤表面把针孔缝合了。"
老周把烟掐灭,没接话。
"但问题在于,"我继续说,"尸体解剖的时候,面部皮肤已经剥下来了,皮肤内侧的针孔应该在组织表面留下出血点。你们没发现?"
老周苦笑了一下:"面部皮下有大量死后淤血,我们以为是切割过程中挤压造成的。谁会往死人脸上打针?"
我会。整容医生会。但这不是重点。
"那你们找到注射进去的东西了吗?"我问。
老周摇头:"软组织病理切片都做过了,没有异常。化学分析也没检出常见的毒物。"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在转。
除非——注射进去的东西在组织里已经不在了。
我猛地坐直:"你们做面部解剖的时候,有没有采集皮下脂肪?"
"采了。常规留样。"
"有没有发现某一侧的皮下脂肪量明显少于另一侧?"
老周愣了愣:"你等会儿。"
他翻手机,调出尸检记录的文件,翻了好几页。烧烤摊的灯光很暗,屏幕光打在他脸上,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左侧面部皮下脂肪厚度明显低于右侧。"他抬起头,"报告里写的备注是'可能因解剖操作导致组织流失'。"
组织流失。好一个组织流失。
"这不是流失。"我说,"是有人抽走了。用针头,从颧弓下方穿进去,吸走了一部分皮下脂肪。然后又把皮肤针孔缝上了。"
"为什么?"
"为了提取脂肪里的东西。"我看着老周,"或者往脂肪里放东西。然后在死亡后特定时间内取走。"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许曼宁那个案子,我们已经结案了。"
"我知道。"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走正规渠道。"
"我走不了正规渠道。"我说,"她整容的手术,是我做的。"
老周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他拿起酒瓶,喝完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我去结账。"
"老周。"
他停住。
"如果有人在死人脸上动过针,"我说,"那他有极大的概率,也动过活人的脸。"
老周没回头。他把两张钞票拍在桌上,走了。
我坐在原地,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酒。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刚才看许曼宁尸检照片的时候,有一条线让我觉得不对劲。现在我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
常规面部翻瓣手术,需要切开皮肤、皮下组织、SMAS筋膜三层,缝合的时候必须分层对位缝合——皮肤对皮肤,筋膜对筋膜,不能马虎。许曼宁的尸检照片上,皮肤切口边缘有一处筋膜层的缝线痕迹。
正常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那根线用的手法,是我习惯的"双环锁边"。
全世界会用这个手法的人不多。确切地说,只有五个人。教我手术的导师。导师的师兄。导师的师弟。导师的儿子。
还有我。
我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许曼宁死的时候,我根本不在手术台上。我那天在度假,离这个城市一千公里。但有人用我的手法,缝合了一个死人脸上的切口。
我在明处。他在暗处。
他已经帮我做了第一台"手术"。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明显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
"林医生。那颗泪痣,你缝偏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烧烤摊的灯泡还在晃,孜然味还在飘,食客的喧闹声还在耳边。
但我像被推进了一间寂静无声的手术室。
无影灯亮着。
而我躺在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