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来了——」
「请开门。」
喇叭里的女声落下,便利店里静得能听见关东煮锅里冒泡的声音。
那个没有鼻子的客人,就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脸,"等"在那里。他不急,也不催,甚至透着点礼貌——像一个深夜里实在没处买烟、怕打扰店家、又怕店家没听见门铃的客人。
可他越礼貌,我后背越凉。
人的恐惧分两种。一种是看见刀架在脖子上,血往上涌,拔腿就跑的那种怕。还有一种,是冷。冷从尾椎骨爬上来,顺着脊梁一路凉到天灵盖,脑子反而空了,静了,像结了冰的河面——越怕,越静。
我现在就是第二种。
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小月,真遇上事,哭的、喊的、跑的,都是普通人。能活下来的,是那种越怕越静的人。因为怕到极处,人就不胡思乱想了,眼睛和耳朵会自己张开,替你找活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讲旧书里的侠客。
现在我知道,他是在教我。
童谣一共四句,小票一行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客人来了请开门。不要白拿东西。三更天不要出门。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本店全天营业。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我看向陈穗。
她抱着念念,整个人钉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关东煮锅里翻滚的萝卜,嘴唇哆嗦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平时嗓门大,胆子也大,敢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夜路,敢跟城管抢摊位。可普通人的胆子,是给人间的事准备的。人间的事再凶,有警察,有道理,有天亮。
眼前这事,没有。
她要是就这么垮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因为我听明白了。
这首童谣,不是唱给鬼听的,也不是唱给我们这些活人听的——
它是唱给"店员"听的。
客人来了请开门。谁开门?店员。三更天不要出门——谁不能出门?守在店里做买卖的人。整间便利店,真正的"店员"只有一个。穿围裙的、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这家店名义上的主人。
陈穗。
这鬼店开了张,点名要她做掌柜。
"陈穗。"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看着我。"
她眼珠子艰难地转过来,对上我的目光。
"听我说。"我说,"从现在起,你是店员。他是客人。客人上门,店家做买卖,天经地义。他买什么,你卖什么。他给什么,你收什么。别问,别叫,别盯着他的脸看——看他的手,看他要什么。"
"我、我……"她牙齿打架,"古月,他、他没有……"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更要看着他的手。脸会骗人,手不会。他伸手要什么,你就拿什么。他手往柜台上放什么,你就收什么。做完买卖,说一声'慢走'。"
"说、说慢走?!"
"说。"我盯着她,"开店做生意,迎有道,送有礼。你越像个店员,你就越安全。这店讲规矩——那我们就陪它把规矩做足。"
陈穗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她到底是个要强的女人,几秒之后,她猛地把念念往我怀里一塞。
"抱着。"她声音还抖,可腰挺直了,"我闺女,你给我抱稳了。"
我接住念念。小姑娘烧得浑身发烫,小手下意识地攥住我外套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陈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门口那个没有鼻子的客人。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便利店的蓝色围裙,手指胡乱把头发别到耳后——那是她平时招呼熟客的动作。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出了口:
"欢、欢迎光临。"
"请问……需要点什么?"
喇叭"滋啦"一声轻响,像满意,又像只是电流。
那个客人动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灰白、僵硬,指节处长着一层说不清的绒毛——朝货架的方向,慢慢指了指。
陈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倒抽一口冷气。
便利店的两排货架,最上面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货。
那里原本摆着口香糖、避孕套、成排的打火机。此刻,整整齐齐码着的,是红烛、线香、黄裱纸、银锭纸钱、一沓沓印着"冥国银行"的冥币——像花圈店的货架,凭空长进了便利店的骨头里。
客人竖起三根手指,又并指成一双,点了点。
"三炷香……"陈穗嗓子发干,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话接圆的,"一对蜡。好、好的,您稍等。"
她踮脚去拿货。她抖得厉害,拿了两次才把香烛拿稳,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袋子递出去的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塑料袋在客人手边,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素白色的纸袋。
客人接过袋子。
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是一张"钱"。
泛黄,发毛,印着"冥国银行",面额一亿。
冥币。
陈穗的手悬在半空,不敢接。
"收。"我用气声说,"他给什么,收什么。收进钱箱。"
她闭了闭眼,伸手,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冥币。指尖碰到的一瞬,她肩膀猛地一缩——像捏到的不是纸,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蛇。她咬着牙,把那张冥币放进了收银机的钱箱。
钱箱打开的瞬间,我瞥了一眼。
里面空空的。白天的营业款、零钱、硬币,全都不见了。箱底压着薄薄一层同样的冥币,像这箱子本来就装这个。
交易成了。
客人没有鼻子的脸,似乎"弯"了一下——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笑。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那张没有鼻子的脸,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抱着念念,站在货架的阴影里,没动。
他有眼睛。一双混浊的、发白的眼睛,像蒙了雾的毛玻璃。可就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照"到我的一瞬,明显地顿住了。
像一条狗,在人群里忽然闻到什么不该闻的气味。
像一个下人,在嘈杂的酒席上,忽然撞见了微服的主人。
就那么三秒。
然后,他朝我——极其轻微地,低了一下头。
不是威胁。不是示威。是那种下位者撞见上位者时,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避让。
他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他走了出去,门外排队的黑影安静地让出一个位置,又无声地合拢。
我怀里,念念小声开口,声音烧得迷迷糊糊:
"古月哥哥……那个叔叔,为什么给你鞠躬呀?"
我没答。
我心口的位置,内袋里那本无封皮的残册,烫得厉害,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两层衣服烙在皮肤上。可我伸手去按,它又只是一本普通的、糙黄的旧册子,安安静静。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店里不对劲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可我没工夫细想——
因为店里,还有两个活人。
一个蹲在泡面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夹克,工地上的人,身上一股冲鼻子的酒气。他本来蹲在地上选泡面,异变发生时就僵在那儿了,手里还攥着一桶红烧牛肉面。这会儿酒壮怂人胆,他最先回过神来,瞪着门口的方向,骂骂咧咧:
"搞、搞什么名堂?拍抖音呢?特效挺真啊……"
另一个站在饭团柜旁边。十六七岁的女学生,穿着校服,脖子上挂着耳机,本来在买宵夜。她脸煞白,靠着货架,一点点往下滑,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敢吭。
我飞快地盘算。
四个人。陈穗,念念,女学生,我。加那个醉汉,五个活人。
鬼要杀人,得照着规矩来。规矩一共就那么几条,我已经看了一半。我现在最怕的,不是鬼——
是活人自己作死。
怕什么来什么。
那醉汉骂了两句,见没人理他,酒劲加上恐惧,人就开始犯浑。他一跺脚,朝门口走:"老子不看了!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回家睡觉!"
他拧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了。那扇玻璃门明明没有上锁,刚才鬼客人还自己推开过。可他一个大活人,把全身重量挂上去,拧、拽、撞,门像长在了墙里,一动不动。
"哎?哎?!"他急了,"开门!开门啊!凭啥不让老子走!"
他回头,一眼看见货架上摆着的二锅头——便利店真有酒,这会儿没人知道那酒是给活人还是给死人备的。他冲过去,一把抓起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拎着酒瓶,红着眼睛又往门上撞:
"凭啥!凭啥不让老子走!这是非法拘禁!老子——"
他没说完。
因为他手里那瓶酒,没付钱。
「不要白拿东西。」
收银机"嗤啦"一声响。
一张小票自己吐了出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到他脚边。
醉汉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低头去看那张票。
我离得远,看不清票上的字。可我看见他的脸——脸上的横肉一点一点垮下来,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干净,换成一种我从没在活人脸上见过的颜色。灰败。像冬天里被霜打死的树叶。
小票上写了什么,我下一秒就知道了。
因为他不动了。
他保持着一只手拎酒瓶、一只手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
不是流血。不是倒下。
他像一团被无形大手捏着的面,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缩、扁、硬。工装夹克的颜色洇开、凝固,变成印刷在塑料膜上的图案;皮肤泛起包装膜那种油腻的光泽;他瞪圆的眼睛、张开的嘴,全都被一寸一寸"封"进了一层透明的膜里。
前后十几秒。
货架"咚"地一声轻响。
第二排货架的最下层,整整齐齐地,多了一件"商品"。
真空塑封的包装,巴掌大的价签。包装里蜷着一个缩成婴儿大小的人形,保持着推门时那副又横又怕的表情,隔着透明的膜,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
价签上一行小字。我离得那样远,那行字却像自己发着灰冷的光,一个一个,钻进我眼睛里——
「活人一名。已售出。概不退换。」
女学生"啊——"地尖叫出来,声音劈了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陈穗扶着柜台弯下腰,干呕。
我没动。
我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眼没眨地看完了。
不是我冷血。
是我得看清它怎么杀人。
下一轮,我才知道怎么活。
爷爷的话在脑子里响,一字一字,比喇叭还清:"白纸黑字写给你看的,未必是真的;可它要是真,就一定有痕迹。痕迹不在明处,在没人留意的地方。"
四条童谣,一行小票。我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客人来了请开门"——这是店家的规矩。客人进门,店员必须迎客、做买卖。拒客、慢客,坏规矩。怎么罚,我还没见着。我不想见。
第二,"不要白拿东西"——这是买家的规矩。拿了东西不付钱,死。死法是"被售出":人变成货,上架,概不退换。那醉汉付不出代价,就把自己当了代价。
第三,"三更天不要出门"——还没到三更。先记下。
第四,"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也还没应验。先记下。
还有小票那句"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醉汉变货以后,价签上印的也是这句。这句不是废话。它在告诉我:这店里的买卖,一旦成交,没有退货。死人不能复活,变货的人……也变不回来。
规矩是死的。可它"认钱"。
鬼买东西,付纸钱。
人买东西呢?
我得试。
我把怀里的念念轻轻塞进陈穗胳膊里,低声说:"抱着。"
陈穗一愣:"你干什么?"
我没答,走到货架前。在女学生和陈穗惊惧的目光里,我伸手,从货架最下层拿了一包水果糖——那是便利店的真货,包装都没换。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我走到收银台,把两样东西放上柜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给陈穗。
"古月?!"陈穗声音都变了,"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买——"
"你是店员,我是顾客。"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我买东西,我付钱。收钱,按机器。照做。"
陈穗是聪明人。她怔了两秒,反应过来什么,抖着手,把那十块钱塞进钱箱,伸手在收银机上按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正常的、人间的声响。
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我拿起来。白纸黑字:「水果糖×1,矿泉水×1,合计 8.50 元。谢谢惠顾。」
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死。没变货。头顶的灯没闪,喇叭没响。
我攥着小票,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凉下来。
——活人付活人钱,买卖成立,规矩认。
这鬼店,开门做的是"买卖"。它不管你是人是鬼,它只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白拿的,死;付钱的,过。
可就在我低头看小票的一瞬,眼角余光里,票上有几个字,极轻微地"灰"了一下。
像烧过的纸灰。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
一闪,没了。
我盯住看。"钱"字、"门"字,还有票抬头那个我没留意的字——都安安稳稳,白纸黑字。
吓花了眼。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拆开水果糖,蹲下身,先往念念小手里塞了一颗,又拧开矿泉水,递到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学生面前。
她不敢接,直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拿着。"我说,"付过钱了。这店里,付过钱的东西,能吃。"
她颤抖着手接过去,指甲盖全是青的。
陈穗抱着念念,凑到我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点指望:
"古月……我们就这么待着,行吗?规规矩矩做买卖,等到天亮……天一亮,这东西是不是就散了?"
我没答。
因为门外排队的影子,动了。
风铃,"叮铃"。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卷着夜气灌进来。第二个"客人"连滚带爬地扑过门槛——
是个活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粉色的护士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头发散乱,左脚的鞋跑丢了一只,袜子磨出了血。她反手拼命想把门带上,语无伦次,嗓子已经哭哑了:
"救命!求求你们救命!外面、外面有东西——它学我妈说话——它一直在后面追我——"
她是活人。热气腾腾的、会发抖会流泪的活人。
风铃在她头顶"叮铃叮铃"响得急促。
喇叭"滋啦"一声,平板的女声准时响起,公事公办,残忍得很:
「客人来了——」
「请开门。」
那姑娘一愣,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地抬头去看喇叭。
而我盯着她身后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门外黑着。排队的黑影安安静静。
可就在她赤裸的那只脚后跟后面,门槛之外的黑暗里,贴着地面,有一样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像一摊水一样,往门里渗。
那是一截影子。
人的影子,该有头有脚。这摊影子,只有下半截——像它的主人还站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把影子先"递"了进来。
影子的最前端,分出五根细长的岔,正一寸一寸,勾向那个姑娘赤裸的脚踝。
"关门——!"我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