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明火的灼热，是一缕残存神魂苏醒的暖意。
虚谷子封存在葫芦里的残魂碎片被触发了。没有完整的人声对话，只有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凌尘的脑海。
画面一：火光漫天。
七岁的自己困在玄渊城燃烧的废墟里。断墙倾颓，遍地焦尸。左腿骨头刺破皮肉，鲜血浸透半条裤腿。小小的孩子背靠残垣，怀里死死搂住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布包。
远处靴声。一群戴青铜面具的黑袍邪修正在瓦砾堆里搜捕玄黎氏的遗脉。
血腥味暴露了位置。一个黑袍人停下脚步，面具转向阴影的方向。
"这里还有一个。"
长刀高高举起——
绝境之下，他体内的四道灵根轰然觉醒。青、赤、白、黑，四色灵光从残破躯体里炸开，将夜色照得通亮。离得最近的黑袍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灵光绞成碎片。
剩下的邪修又惊又贪："是四道灵根！抓活的！绝佳的丹炉！"
年幼的凌尘掌控不住这股毁灭般的力量，经脉寸寸撕裂，拖着断腿拼命奔逃。前是万丈深渊，后是虎狼追兵。
他低头抱紧怀里的布包，纵身一跃。
下坠的狂风呼啸。一只酒葫芦从崖顶飞掷而来，剑光迸发，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托住他下坠的身体，轻轻卸落在崖下松林落叶堆里。
他抬眼向上望去，崖边松枝上斜斜靠着个邋遢老道，酒气顺着山风飘下来。
"活下去。你的劫，才刚刚开始。"
画面二：颠沛流离的数年。
断腿、饥饿、躲藏。每一次濒临死亡，那道老道的气息便会一闪而过，丢下伤药，稳住他即将崩碎的心脉，从不多做停留。没有拜师礼，没有系统传功。
直到十三岁，虚谷子把一身狼狈的他丢在玄灵宗山门口，对着守门长老随口说："路上捡来的，可怜，留着劈柴吧。"
就这样，他做了玄灵宗最低微的杂役弟子。劈柴、挑水、清扫院落。可踏上玄灵宗土地的那一刻，地底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呼唤，牵动他的神魂——
那是后来的事。
碎片到此戛然而止。酒葫芦的温度缓缓褪去，重归冰凉。
凌尘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脸颊已经湿润。
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目光挪向旁边那块玄灵印碎片。
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碎片表层的裂纹深处，一缕暗红色的微光缓缓渗出来，越来越亮，温度节节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方才葫芦唤醒的残魂引动，要挣脱碎片的禁锢。
凌尘心头一紧。
三年之前，碎片也曾这样发过光。那一次，泄露的秘辛让他知道了一桩残酷的事实——水荷身上的清墟灵体，不是什么天生顽疾。那是天道亲手铸造出来的一件器物，用来吸纳净化世间翻腾的戾气。
今夜，又会浮现什么？
嗡——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爆发，脱离碎片，悬浮在半空，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幻象。
一片盛开的桃花林。落英缤纷。林子深处，一棵蟠曲的老桃树下，一道白衣人影静坐，垂手抚琴。面容朦朦胧胧，被一层薄雾遮挡，分辨不清眉眼。可那坐姿、身形、垂落衣袖的弧度——
和水荷一模一样。
凌尘的呼吸骤然顿住，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无数零碎的疑惑翻涌上来。当年初入玄灵宗，他在禁地边缘屡屡感应到的那道缥缈虚影，原来不是什么上古先贤残留。那是她。或者说，是天道早早便预设好的，属于她的虚影。
他们的相遇，难道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定了？
幻象之中，树下抚琴的女子缓缓启唇。声音悠远，仿佛跨越了千百年光阴，直接响彻在凌尘的神魂之内。
"别来。"
两个字。是警告，也是哀求。
光芒骤然熄灭。幻象烟消云散，暗红色的光华尽数收回裂纹之中。案上只剩下安安静静的一块残印。
竹舍里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噼啪声响。
凌尘僵坐在原地，浑身发冷。
别来。叫谁别来？叫当年那个一次次靠近禁地的少年不要踏入？如果真是这样，那后来他闯入禁地、求取灵药、触发天罚、引来玄灵宗的毁灭——莫非他自以为的逆天反抗，从头到尾，都落在天道的算计之中？
他拼命想要挣脱命运，可他的反抗本身，会不会就是棋局之内的一步？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心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噗——！"
里屋，一声凄厉的闷咳骤然炸开。紧跟着是器物摔落在地的脆响，木碗翻滚撞击地板的声音，还有水荷痛苦压抑的痛哼！
凌尘浑身汗毛倒竖，所有关于天道棋局的思绪瞬间被抛到脑后。他猛地弹起身，大步撞开里屋的隔门。
油灯微光露进来，照亮了眼前的一幕。
水荷已经从床榻上滚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里不断渗出刺目的暗红血迹。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原本只是淡紫色的灵纹此刻彻底爆发，如同疯狂生长的冰裂，顺着手腕爬满了整条手臂。皮肤之下，点点灵光不断剥落，如同碎裂的琉璃，明灭闪烁。
寒毒，彻底大发作。清墟灵体，濒临溃散。
"水荷！"
凌尘冲上前，俯身将她抱入怀中。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渡向她体内。可经历过蚀心道劫，又催动过护山大阵，再加上刚刚被残魂幻象耗损了神魂，他剩下的力量太过微薄了。灵力入体，如同沸水浇上寒冰，滋啦一声，瞬间就被肆虐的寒毒吞噬干净。
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冰，嘴唇青紫，眼皮不住地翻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凌尘抱着她，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太阳穴的青筋根根暴起。
两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解封通天修为，释放全部力量，才有机会压下这狂暴的寒毒。但封印一旦解开，禁锢在他身上的天道诅咒会立刻转嫁到水荷身上。本就濒临崩解的清墟灵体，扛不住天罚一瞬，当即就会形神俱灭。不解封，以眼下的局面，水荷撑不过今夜。
解封是死，不解封也是死。死局。
恍惚之间，他的脑海闪过一个埋藏已久的线索——玄灵印还有另一半，封存在云虚山后山的地室里。两半合一，便可唤醒玄灵印完整的力量。或许，那里面藏着唯一破局的法子。
凌尘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水荷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等着我。一定等我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床榻，把薄毯严严实实地裹好。转身，快步冲出竹舍，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色的衣袂划破寒夜，身影消失在沉沉的雾色当中。
他全然没有看见。在他踏出竹舍大门的那一刹那，外间的案头上，那枚玄灵印碎片，又一次闪过一瞬暗红色的微光。转瞬，又归于死寂。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