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城西工业区。
巷子尽头有栋三层小楼，外墙红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木牌子挂在门头上，写着天堂鬼屋四个字。
一层灰积在售票窗口。
里面很黑，空调外机生满了锈，几个鬼面具和一卷黑纱布堆在墙角。
顾远坐在塑料凳上，在鬼屋一楼大厅。
二十三岁，偏瘦，头发有阵子没剪，耷拉在额头上。
身上穿着件洗的发白的T恤，脚底下是双踩烂后跟的拖鞋。
顾远手里手机上面，显示着银行的催收短信。
三百万。
这个数字在城西够买两套房。
爷爷活着的时候，天堂鬼屋还能运转，周末能来几十号人。
老爷子一走，就顾远自己撑着，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干不好。
半年下来连电费都交不上。
为了翻新设备借了高利贷。
三百万，利滚利。
顾远仰头看着头顶忽闪的白炽灯。
“爷……你把这破地方留给我干什么啊。”
十一点出头。
两辆车的引擎声从巷子口传来。
顾远手上停了一下。
发动机熄了，车门响了好几声，很多人的脚步踩在碎砖头上咔嚓咔嚓响，夹着说笑声往巷子深处来。
顾远把手机揣兜里。
砰的一声。
铁皮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人不少，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穿一件黑色短袖紧绷在身上，胳膊上纹着半截青龙，胳膊很粗。
光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往里扫了一圈，看见坐在塑料凳上的顾远，龇了一下牙。
“哟，还在呢啊。”
四个人跟在光头身后。
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一人手里提着根带锈的撬棍。
瘦高个儿染了黄毛，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小灯亮着，正在拍。
光头踢开地上一个鬼面具，走到顾远面前打量着。
“顾远……三个月了，豹哥我给了你三个月，够意思了吧？”
光头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顾远。
顾远没吭声，没抬头。
豹哥扭头看了看大厅，墙皮脱落，蛛网连着吊顶，地上的假血浆干了发黑，粘在地砖上刮不掉。
“你这破地方……狗都不来。”
豹哥吸了口气。
身后几个人笑了。
“老铁们，看到没，这就是那个欠了豹哥高利贷的冤大头，这破鬼屋，我跟你们说，白给我我都不要……真他妈晦气。”
黄毛把手机怼近了些，对着镜头压低声音。
豹哥没管黄毛直播的事，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顾远面前。
“我再问你一遍，协议，签不签？”
顾远抬了一下眼皮。
“什么协议。”
“装……接着装。”
豹哥直起身，回头冲抱公文包的矮胖打了个响指。
矮胖哈着腰跑上来掏出一沓纸递过去，豹哥接过拍在顾远面前的桌子上。
“转让协议，你这个破鬼屋，连地带房转给我，三百万一笔勾销，你干干净净走人，我拿到手以后，推了重盖，开KTV，这条巷子拓宽了以后连着环城路，这个位置，做夜场闭着眼睛赚。”
豹哥掰着手指头。
“老周已经把账给你算过了，你这块地评估下来也就值个百来万，我拿三百万的债跟你一笔勾销，我亏了知道吗，这都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
豹哥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协议。
“我爷爷说不让卖。”
豹哥笑了。
“你爷爷？你爷爷都走了快两年了吧？他要是活着我敬他三分，老爷子当年在这片也算个人物，可他死了，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豹哥拍了拍手，转身看了一圈这间鬼屋，指着破烂道具脱落的墙皮和积灰的地板。
“三个月，我一分钱利息没催你，城西谁借豹哥的钱敢拖三个月？嗯？”
豹哥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看了顾远一会儿。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签，一了百了，不签……”
豹哥把打火机扔到桌上。
豹哥偏头看向大厅正中央的黑木棺材。
“那个棺材不错。”
豹哥走过去在棺材盖上摸了一把，蹭过刻纹。
“黑檀木的吧？这玩意儿值点钱，你爷爷留的？”
顾远咽了一口唾沫。
“别碰那个。”
豹哥回头看着顾远。
“你说什么？”
“我说……别碰。”
豹哥脸上的笑收了，把烟叼在嘴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壮汉顺势把撬棍递了过来。
豹哥握住撬棍掂了两下，铁器碰着手掌发出闷响。
他走到棺材边上，撬棍在棺材盖上敲了两下。
笃，笃。
黑檀木发出闷声。
“不签是吧，行，我就把你爷爷这口棺材给你砸了，砸完以后，你的腿，我也留不了了。”
豹哥把撬棍架在肩上，歪头看顾远。
城西的人都知道豹哥说到做到。
“来了来了来了，老铁们看好了~”
黄毛脸发红，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嘀咕。
顾远站了起来，对着豹哥。
他身高差了小半头，瘦的肩膀撑不起T恤，站在两个壮汉面前。
“签了吧……顾老板，何必呢。”
矮胖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顾远在看那口棺材。
高利贷，爷爷的遗言，鬼屋，明天的电费，后天的房租，催收的短信，还有现在举在面前的撬棍。
太多了。
顾远觉得脑袋嗡嗡响。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远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整块屏幕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正中央有个图标。
顾远从来没下载过这个APP。
图标是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的，底色是暗红色，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
【诸天模拟器】
屏幕上的黑色扩散，那只竖瞳眼睛放大，占满整块屏幕，碎裂。
碎片散去，屏幕上出现新的画面。
界面很简洁，有两个选项。
【副本模拟】
【鬼屋具现（未激活）】
第二个选项是灰色的，点不了。
两个选项下面还有一条进度条，标注着。
【情绪值：0/1000】
进度条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情绪值来源：恐惧、惊吓、震惊、敬畏……收集活人的情绪波动以解锁更高权限。】
一个声音在顾远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端困境。】
【新手福利启动。】
【已为宿主解锁首个副本】
【厉鬼古宅（难度：D级）】
【通关评价达到S级，可获得具现奖励。】
【提示：副本内死亡不会导致现实死亡，但会承受等量的精神痛苦。】
“你在看什么。”
豹哥走到顾远面前，拽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
豹哥把手机往旁边一甩，手机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墙根。
“跟我玩花招？不签是吧，行。”
豹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撬棍，走向黑木棺材。
撬棍举起。
顾远看着那根铁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顾远脑子里只剩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厉鬼古宅，S级通关，具现奖励。】
顾远不知道那玩意是真是假。
如果这口棺材碎了，顾远这辈子仅剩的东西就没了。
“模拟。”
顾远在心里念了这两个字。
世界碎了。
豹哥挥下去的撬棍停在半空，豹哥的脸，身后那几个人的脸，黄毛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天花板上忽闪的白炽灯。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豹哥的骂声，黄毛的笑声，直播间弹幕提示音全没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过了一会。
眼前亮了。
【欢迎进入副本：厉鬼古宅】
【难度：D级】
【背景：清末，北方某县城，陈家大宅，三十年前一夜之间满门暴死，死因不明，你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旅人，因暴雨被迫借宿于此。】
【目标：活过今夜。】
【隐藏目标：？？？】
【评价标准：存活时长、探索度、隐藏目标完成度】
【注意：副本内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
【本次模拟将以第二人称视角展开。】
【3……】
【2……】
【1……】
【模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