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不大,门脸窄窄的挤在两家铺子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木匾,上头写着"安来客栈"四个字,漆掉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听见门响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息。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颧骨高,一双小眼睛精亮精亮的,一看就是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腰间露出半截的砚台轮廓上,然后又收回去。
"住店?"
"一间房,一晚。"
"大房小房?"
"能住就行。"
"大房五钱银子,小房三钱。带不带饭?带饭加一钱。"
我摸出那小块碎银放到柜台上。他掂了掂,又拿起银块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过来。
"楼上左手第二间。晚饭卯时三刻,过时不候。"
我接了钥匙往楼上走,石头跟在我身后。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年代久了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手扶的栏杆也油亮亮的。二楼走廊很窄,左手第二间的门板薄得跟纸似的,我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一张床一口柜一张桌子,被褥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窗户朝街,关不严实,从缝里渗进来街上的嘈杂声。
石头把糖葫芦竹签上最后一颗山楂撸下来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他嚼了好几下咽了,抹了把嘴,爬床上坐下,脚悬在床边够不着地。
"姐姐,今晚睡这儿啊?"
"嗯。"
"这床比我家的软。"他按了按被褥,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了两分不自在,大概是想起了"我家"这两个字现在代表的意义。他很快把笑收了,低头抠床单上的线头。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下面就是青州城的主街,傍晚时分人反而多了起来,下工的下工、收摊的收摊,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挤成一团。街角墙根下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人还在,有的比白天时候更蔫了,歪在墙上一动不动,跟死了没两样。
没有人管他们。
青州城里穿修炼者服饰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佩剑有的悬符有的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走过那些蜷在墙角的人旁边目不斜视。偶尔有一两个停下脚步的,也只是低头看看,皱了皱眉,绕开走远。
仙庭治下的凡间城池,"修道者"和"凡人"已经完全是两种东西了。
我把窗户重新合上,回到桌边坐下。逐月笔从砚台侧面的暗格滑出来落入掌心,我把它横搁在桌面上,一手抚过笔杆。千年寒玉的温度一如既往的凉,指尖触上去像摸了一块从深冬的溪底捞出来的石头。
客栈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像是一群人涌进来吃饭。掌柜的嗓子扯着喊"楼上住的别下来添乱,今儿满座了",接着是桌椅拖动声、碗碟碰撞声、划拳猜令声混在一起,楼板都在震。
石头趴在床上耳朵贴着床板听了一会儿,小声说:"楼下好多人。"
"吃饭的。"
"姐姐你不饿吗?"
中午赶路的时候吃了几块干粮,是石头从村里带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塞在怀里。他说是他娘前一天烙的饼,他还没来得及吃就——他话没说完,把饼塞给我就扭头看路边的树去了。那饼硬得能砸死人,我掰开一块嚼了咽下去,又掰了一块递给他。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完了,再没提过他娘。
"我不饿,你要是饿了就下楼买点吃的。"
石头摇头:"不饿。"
我握着笔,闭上眼。墨色的灵力从指尖渗入笔杆,又顺着笔杆回流入经脉,一圈一圈运转。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顺滑一点点,像生锈的链条被缓慢地一节节活动开。但经脉深处还是堵着的——那层封禁太厚了,堵在每一条灵脉的关口上,我能感觉到后面的力量,大得吓人的力量,但就是过不来。
血脉觉醒三成,约等于全盛时期的一根手指头。
得去坠星谷。
楼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突兀——就像一大锅沸水里忽然被人丢进去一块冰,所有气泡同时灭了。划拳的停了、笑闹的停了、筷子碰碗的声音也停了,整个客栈一楼像被人按了个静音。
然后有人说话。
"掌柜的,最近城里来了个穿墨衣裳的女人,带个小男孩,见过没有?"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音调甚至带着几分随和的笑意。但我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说这话的人身上那股灵力波动——扎实、厚重、堂而皇之的仙庭正统气息。
石头的脚收了回去,整个人缩进床角里,两只手抱住膝盖,背紧紧贴着墙。
我没动,握着笔的手也没动。
掌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的人说话时那种气音:"回大人……小店开门做生意,来来往往的人多,您说那墨衣裳的女人带个小孩——小的实在没印象……"
"没印象?"那随和的声音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
掌柜的噎住了。
楼下沉默了几息,然后那随和的声音又说:"法尊有令,见了此人即刻通报。你若知情不报,按窝藏罪论处。你这么大一间店,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掌柜的连声说"不敢不敢",嗓子都在发抖。
"城门口已经贴了通缉令了,画像虽然画得不怎么像——那人说长什么样来着?"随和的声音似乎在问身边的人,然后自己又接上了,"对了,墨衣裳,长得跟个仙女似的,右眉毛底下有个印子。看见没?"
有人应声:"看见了,画得还行,就是那印子画得太重了。"
"行,走吧。换下一家。"
接着是脚步声往门口去,然后门帘掀动的声响,然后一楼的嘈杂声像被开闸的水一样重新涌回来——但比之前低了很多,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石头在床上抖了一下,他大概听懂了"通缉令"三个字。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缩在床角里,攥着被单的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亮汪汪的,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石头。"
"嗯。"
"怕么?"
他点头,又摇头。然后小声问:"姐姐,他们要抓你?"
"嗯。"
"那你为什么还不跑?"
"跑之前要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方砚台,放在他面前的被褥上。砚心那轮月影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像一盏极小的灯。石头低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月影,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这是什么?"
"我家祖传的。"
"好漂亮。"
我把砚台收回怀里,拍了拍他被单上攥出来的皱褶:"在这等着,我下去一趟。"
"你、你要去打架?"
"不打架,去认认那通缉令长什么样。"
我从窗户翻出去的。
墨色的衣袍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烟纱的银线收尽了光芒,整个人融入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块墨滴进了脏水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落在隔壁的屋顶上,猫着腰沿着屋脊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大约七八丈远,在城墙内侧的告示栏旁边找了个位置蹲下来。
青石砌的告示栏上贴了十几张纸,有的告示,有的悬赏令,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最新的那一张贴在正中央的位置,崭新的白纸,墨迹还带着潮气——
画上的人,墨色束腰长衫,月白内衬,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画得倒是有些意思,丹凤眼,远山眉,右眉尾下方点了一个墨点代替那枚族纹。但整张画的精气神完全不对——画里的人嘴角带了笑,看着跟个卖笑的女仙似的。
我本人基本不笑。
不得不说,画得挺努力,但不对路。
画像底下写了几行字:"悬赏缉拿,墨衣女修,疑与魔道勾结,率性残杀仙庭执法弟子十七人,罪恶滔天。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活擒者赏千两。法尊亲令。"
落款是"玄天执法司",下面盖了个金色印章。
我把那几行字看完,又看了看那幅肖像画,在心里默默给那个画师打了个分——三成左右,勉强能认出来性别和衣着颜色,其他全错。但凡这个画师见过我本人一面,他也不至于画得这么离谱。
但通缉令已经贴出来了,青州城乃至整个南域,所有城池的城门都在传阅这张纸。
凌虚子的动作很快。
我从屋顶上翻回客栈房间的时候石头正趴在门板上隔着缝往走廊里看,听见窗响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才松了口气。他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小声说:"刚才走廊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走了?"
"走了。"
我坐到桌边,把笔收进砚台侧面的暗格里,然后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石头爬过来坐在我对面,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我,过了一阵小声问:"姐姐,那个法尊是谁?"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一个我千年前救过的人。"
石头眨眨眼:"你救了他,他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他不想被我救。"
这个回答显然绕住了他。石头歪着头想了半天,最终放弃了,换了个问题:"那咱们明天还能出城吗?"
"能,城门又没锁。"
"可是他们都在抓你——"
"他们抓不到我。"
石头看着我的脸,大概是想从表情上判断我这句话是不是在吹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大概是没看出什么破绽来,于是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困了?"
"一点点。"
"上床睡。"
他爬上床缩进被子里,头沾了枕头没两息,呼吸就沉了下去。孩子在极度疲惫和极度恐惧之后,一旦放松下来就会睡得像死了过去一样。他侧躺着,面朝我这边,一只手还搭在床沿外面,指尖离我的袖口不到一寸。
我把油灯吹了。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浑浊天光。我靠在椅背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指尖搭着逐月笔的笔杆。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街道上偶有夜行人的脚步声和野猫翻垃圾的动静,更远的地方不知哪家酒楼还在唱曲儿,咿咿呀呀的调子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千年前我救凌虚子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将死的少年。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倒在荒郊野外,浑身是血,灵脉碎了大半,命格上"二十必死"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动了恻隐之心,用云墟法理为他重塑灵脉,用云墟血脉为他续了命途。
他活了下来。
活下来之后拜入云墟门下,辈分比我低一辈,按规矩该叫我"师叔"。但他总是不好好叫,要么喊师姐要么连名带姓地喊我苏清砚。母亲说这小子没大没小,我倒是无所谓。他字写得差,我手把手教过他一个月的笔画。他术法根基不稳,我熬夜替他补了三卷基础法诀。他跟我说过他怕死,怕到骨子里那种怕,夜里做噩梦会喊出声来,我就坐在他门外守着,等他安静了再走。
后来仙庭的人来找他。
再后来,云墟灭族那一夜,冲在最前面的金色剑光里,我认出了他的背影。
千年了。
我睁开眼,手从笔杆上移开,在黑暗里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印。松开手的时候那些印子很快淡了、没了,白瓷一样的掌心重新恢复了洁净。
窗外有人在唱曲儿,词听不清了。
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声"阿娘"。
我看了他一眼,把搭在床沿的那只小手轻轻推回被子里,然后重新合上眼。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