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喀纳雪山第三十日,那缕冷香还没甩掉。
怀里古玉贴着皮肉,感知一天比一天清晰。风里总裹着一丝极淡的寒意,人多镖齐时便退远,一旦他落单取水、守夜,立刻贴上来。
夜里围着火堆添柴,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玉牌。
会连累他们。
他抬眼扫过前头驼把头的背影,指节微微收紧。
大漠风沙卷着砂砾打在斗篷上,沙沙作响。驼把头勒住缰绳,骆驼打了个响鼻,粗嗓门破开风:“小子,站住。”
阿水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
“山里出来的?” 驼把头目光扫过他鞋上沾的山泥,虎口旧刀疤跟着皱起,“前路沙坳闹匪,专挑单客下手。跟我们走,顺道带你到黑土城。
阿水沉默两息,“我没钱”。
“不用你出钱,路上添个草料、搭个帐篷就行。”
看着对方粗粝的侧脸,阿水微微躬身:“多谢大叔。”
跟驼队同行第十二日,沙坳果然遇了匪。
五六个粗犷大汉从土丘后扑出来,刀劈得风沙乱卷。为首壮汉膀大腰圆,一刀逼退领头镖师,抬脚便踹货箱。阿水混在脚夫堆里,指尖捻起地上的戈壁石,灵虚指的劲凝在指节,微弹。
石块破空,精准打在匪首虎口。
刀 “当啷” 砸在沙地上。镖师趁机反扑,沙匪四散奔逃。
阿水垂着眼拍沙尘,像是什么都没做。余光却瞥见匪首腰间翻出半块漆黑腰牌,牌上一缕铁纹扭曲如蛇藤。
铁纹。
指尖下意识按住腰侧。
驼把头拎着水袋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目光扫过沙匪逃跑方向。
“手挺稳。”
阿水握着水袋,指节微僵,垂眼:“凑巧罢了。”
“凑巧不凑巧,我不管。” 驼把头蹲下来拨了拨地上的沙粒,语气沉了些,“但西路不太平,最近专找你这样的少年人。进了城,藏好本事,别往人跟前凑。”
阿水 “嗯” 了一声,把水袋抱紧了些。
再往后的路,风沙渐暖。
荒漠尽头,黑土城拔地而起,城头旌旗猎猎,人马喧嚣。
城门口临别,驼把头从腰里摸出个物件,往他手心一扣。是枚泛黄的骨哨,磨得温润发亮,哨口一道深凹。
“老兽骨磨的,比铁哨传得远。” 他拇指蹭了蹭哨口,“城西荒林跑商的,都熟我三长两短的哨音。真被堵了,吹三声,能来的都会搭把手。”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里最近在盘西边来的半大孩子,扣了好几个。别住客栈,别往人堆里扎。”
阿水攥紧骨哨,凉意浸进掌心。他深深躬身,声音不高却沉:“大叔的情,阿水记下了。前路保重。”
转身汇入人流,那缕寒意穿过城门洞,又黏回了后背上。
城内酒旗招展,人声鼎沸。阿水拣了闹市最热闹的酒楼,角落坐下,点了粗茶。指尖摩挲着茶碗粗瓷,听着满座嘈杂,眉眼不动。
高台之上,说书人醒木 “啪” 地一拍,满堂喧嚣登时压下去半截。
“诸位看官,今儿不说江湖恩怨,单说一桩天下第一的悬案 —— 南中山灵虚宫,姬清寒姬宫主。”
他折扇一收,目光扫过全场,故意顿住。
底下立刻有人拍桌催:“别卖关子!姬宫主怎么了?”
说书人折扇 “唰” 地展开,身体微微前倾:“这位当年一剑平十三寨的女剑仙,已经整整八年没踏出灵虚宫一步了。都传她身中奇毒,无药可解,能解这毒的药引,独一份,藏在极西雪山深处。”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摇头拍桌:“瞎扯!冰天雪地里能有什么药引!”
“真假咱不敢打包票。” 说书人折扇一摇,轻轻带过,“只知道这半年来,无数来路不明的人往西边钻。明着挖参寻宝,暗地里找什么,谁知道呢。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全是暗流。”
话刚落音,邻桌 “哐当” 一声砸了酒碗。
彪形大汉醉得东倒西歪,揪住堂倌领口,酒气喷了人一脸。“怎么回事?老子花了钱,喝碗馊酒也就算了,听个书也听不痛快?”
堂倌赔着笑,攥着抹布往他胳膊上搭:“爷您息怒,小的这就给您换坛热的,再添碟酱牛肉……”
“换个屁!” 醉汉一把搡开他,衣襟敞开,把半块漆黑牌晃了晃。
牌面上,一缕铁纹扭曲。
和沙坳匪首那块,分毫不差。
阿水指尖一顿。
同一伙。
醉汉拍着桌子哐哐响:“老子城西那支镖队,整队折在荒林里!那帮人腰上挂了这破牌子,根本不是普通匪类 ——”
堂倌脸都白了,忙去捂他的嘴:“爷您小声点!这事儿官府都管不了,您别招祸!”
“怕什么!” 醉汉甩开他,声音降了点,却满座都听得清,“那帮人出了黄金百两,找个喀纳山里来的半大小子…… 谁找着,下辈子都不用跑镖了……”
阿水指尖缓缓收紧,茶碗沿在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找我。
他放下茶钱,起身就走。
刚拐进僻静长巷,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啪。”
一粒石子落在侧后方,轻响。
试探。
阿水脚步没停,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腹蹭过袖中飞刀,冰凉。
装没察觉。
又走十余步,斜巷里走出个披旧斗篷的人,低头错肩而过。斗篷阴影里,一道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脸、肩膀,最后在他腰间停了半息。
在找东西。
阿水呼吸没乱,照旧往前走。
走过巷口拐角,他手掌微翻,指尖夹的小碎石悄无声息弹出去,打向身后阴影里的碎瓦堆。
“嗒。”
极轻一响。
暗处立刻回了一丝衣物摩擦声,快得几乎捕不到。
不止一拨。
阿水心口一沉。
身后有尾,前头有堵。
赶我出城。
他索性顺了对方的意,装作漫无目的晃悠,脚下却直奔城东。
快到城门口,见两个黑衣汉子立在门洞旁。一人正拦着个挑担子的少年盘问。
“哪儿来的?” 左边的人开口,声音平得像块冰。
“打、打西边来的……” 少年担子晃了晃,桶沿溅出水来。
“身上带了什么?翻出来看看。”
阿水侧身钻进一伙正要出城的货郎队伍里,低着头跟着人流挪。黑衣人目光扫过来,在他背上停了停,又转向下一个人。
守城兵卒斜倚着城墙,挥挥手,连看都没细看。
踏出城门的刹那,那股寒意骤然浓了数倍。
像冰碴子贴在后背上。
城外荒林莽莽,夜色沉得像泼了墨。枯枝腐叶铺得厚,踩上去沙沙响,每一声都像在报位置。阿水缓步往里走,腰间玉片越来越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热度。
风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混着熟悉的冷香,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没有的铁锈气。
他停在一块青石旁,没回头。
黑暗深处,先亮起一点极淡的青绿色微光。
像淬了毒的磷火,一飘一飘。
紧接着,“铮 ——”
短刃出鞘的清响,刺破了夜的死寂。
阿水臂侧肌肉绷紧,指节扣得发白,指尖无意识蹭过腰间骨哨,却依旧没去碰身上的飞刀。
那点青光,停在了他三步外。
阴冷的风从身后黑暗里飘过来,贴着他的耳尖。
铁青色微光一沉,寒气已经漫过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