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城南站,八月的空气又闷又烫,扑了林知夏一脸。十年了,这地方好像没怎么变过:出租车依旧不打表,小卖部门口的老冰箱嗡嗡地响,路旁梧桐树的叶子都给晒得卷了边。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她手机里多了两个文件夹,一个叫“2016”,里面存好了昨晚理出来的所有证据;另一个是“取证清单”,列了七件待办。
今天要办第八件:打电话提学历异议,逼他们给出白纸黑字的答复。
老家还是那栋旧房子。方桌上的漆皮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地翘着,灶台冰凉,显然许久没开火了。
她刚把行李箱放下,母亲就从厨房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知夏回来了?正好,你弟看上一辆车,首付还差八万,妈想着你能不能。”
“妈,”林知夏把箱子靠在桌边,“我回来办点事,办完就走。”
“又是啥事?”母亲眉头拧起来,“你弟的事。”
“2016年那会儿,录取通知书,到底有没有寄到家里来过?”
母亲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翻它干嘛?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怪得了谁。”
“我不怪谁。”林知夏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想弄清楚,通知书到底来过没有。”
母亲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铁锅里碰得哐当响:“没有。啥通知书都没收到过。”
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安静了两秒,没再往下问。
她抹了把桌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支起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知夏都在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打电话。
先打给学信网,客服说:“这个您得联系毕业院校。”给了师范大学教务处的号。
打过去,教务处的人说:“学籍信息是省里管的,我们这儿查不到。”又给了省教育厅的号码。
省厅的接听人员倒是客气,听完却说:“具体招生录取的事,得问你户籍所在地的招办,他们最清楚。”
七通电话,转来转去,听了七遍“这事不归我们管”。
打到第七次转接时,对面那位大概已经被转得没了耐心,语气生硬地怼了一句:“你到底想找谁?”
这问题,反倒把林知夏问笑了。
是啊,她到底是谁?是当年那个考了562分却没等到通知书的林知夏,还是后来在师范大学读了四年英语的林知夏?系统里写的是同一个人,可她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是昨天才第一次知道。
“我叫林知夏,身份证号3305**********0026。”她吐字清晰,“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在这个号码下面,会有一所我根本没上过的大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了忙音。
嘟嘟的忙响里,林知夏没动,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开的漆皮上。
十年前,她也坐在这张桌子跟前。
那个夏天,她足足等了十四天通知书。邮递员的摩托车每天中午准时从村口经过,声音远远地来,又远远地去。第八天,她靠在院门边等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别等了,一个女孩子,考成这样已经可以了。”第十四天,摩托车声过去了,没停。
后来她把准考证塞进床底的文件袋,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南下的大巴。
林知夏没有摔电话。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从头又拨了一遍。这一回,每一通都录了音,而且开口必先问清楚对方是谁。
“您好,我要反映学历信息异议。请问您这边是哪个单位?您的工号或者坐席编号是多少?”
学信网的客服明显愣了一下:“呃,这里是学信网客服中心,我的工号是。”
“坐席编号也可以。”她语气平稳,像在读报表,“我后续如果提交行政复议材料,需要如实填写受理单位和经办人信息。麻烦您再报一遍,我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第一次慢了下来,说话谨慎了许多。
她一通接一通地打,学信网、师范大学教务处、省教育厅招生办。每一通都要求对方报出完整单位名称、经办人姓名、编号、通话起止时间,当场复述确认无误,她才继续往下说。
然后,她才开始陈述:
“《学历证书电子注册办法》第十五条写得很清楚,学历信息异议的处理,责任方是学籍所在的高校和省级教育部门。”
“第十七条也规定了,受理单位应该在收到异议后十五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处理意见。”
“现在的情况是,学信网让我找学校,学校让我找省厅,省厅又让我回户籍地找招办。三方都没有正式受理我的异议,没有出具任何书面意见,也没告诉我处理时限。”
“这本身,就已经是程序违规了。”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所以,我需要一份加盖公章的正式书面答复:明确告诉我,我的学历异议究竟该由哪个单位负责受理。如果三个工作日内收不到这份答复,我会直接向省教育厅提起行政复议,同时把材料抄送国家信访局和教育部政务服务监督部门。”
“麻烦把受理回执编号短信发给我。谢谢。”
挂断前,她又轻声补了一句:“通话我都录了音,坐席编号也记下来了。您辛苦。”
七通电话打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慢慢转了转发僵的脖子。嗓子又干又哑,矿泉水瓶空了两个。
她开始整理录音文件,一条条重命名,日期、时间、单位、编号,像做工程造价时给每笔签证单编号一样,一丝不乱。这是做造价员养成的习惯,也是本事: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得能找到来路。
刚重命名到第七条,手机又响了。
是师范大学教务处那位老师,大概是觉得之前电话里推脱得不好意思了,主动打了回来。
“林女士,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对方压低了声音,“您这个情况,也不是第一回碰见了。”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保存键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好像意识到说多了,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学籍系统偶尔出点错、或者重名的情况,也是有的,您就按正常流程走,别太。”
“您刚才说‘不是第一回’,”她一字一句地问,“指的是哪一回?”
对方没有回答,只快速说了句“祝您顺利”,便挂断了电话。
林知夏把手机放回桌上,那句“不是第一回”在脑子里转。
不是第一回。原来,不止她一个。
她拿起笔,在《取证清单》的最下面,添上了第八条:
八、“不是第一回”,其他可能被顶替的人。
笔尖停顿片刻,她又在后面写了三个字:
找到他们。
窗外,县城夜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她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一个人想冒名顶替上大学,至少得拿到四样东西:录取通知书、个人档案、户口关系、报到手续。少一环都办不成。可教务处那人一句不是第一回,说明这条链子早就转熟了,每个环节有人专门负责,每一步都有分工,每一步,恐怕都标好了价钱。
林知夏关掉录音界面,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在标题处打了两个字:
名单。
光标在下面空着。
她还不知道名单上会有谁。但她知道,那些人大概都和她一样,等过一封从未到来的录取通知书,然后,用了很多年,把这件事悄悄咽了下去。